蝶衣提著袋子剛踏上廊道,夜便從柱後跨出半步。 她腳下一頓。廊板被晨光照得發白,茶具還擺在窗邊沒收,幾只杯子裡剩著淺淺的茶根,映著斜進來的光。 夜低頭看她,那雙桃花眼裡的笑意還在,只是不輕快,像帳本翻到某一頁,該結的數目擺在眼前。 「泉那個問題,」他聲音不高,尾音卻收得乾脆,「不能就這麼記著不還。」 蝶衣把袋子往身側挪了挪,想從他旁邊繞過去。廊道不寬,她側過肩,浴衣外頭罩著的靖的外套跟著滑了半寸。 夜沒讓。他抬手按在她袋口上,指節壓著帆布,力道不重,卻正好把她提著的那口氣也按住了。木屐前端並排挪過來,擋在她腳前,兩片鞋頭挨著,像劃了條線。 「泉的吻,」他俯低了些,額前碎髮垂下來,遮住半邊眉,「是真心,還是妳又用撒嬌混過去?」 蝶衣張了張嘴,話卡在喉頭。她想起方才在泉掌心畫的那個歪圓,想起泉收緊手指時的樣子,可要她現在把那些理清楚說出口,她理不出來。袋子在指間轉了半圈,帆布摩擦出細響。 「我……」她垂下眼,盯著他擋在腳前的木屐,「我沒混。」 這三個字說得虛,連她自己都聽得出。 夜沒接話,只是看著她,等她把話補完。廊下靜下來,窗邊那幾只茶盞裡的殘茶被光照得透亮。 簷下,靖手裡的空杯停在半空。他站在臺階邊,看見夜攔人的動作,腳下沒動,指腹卻在杯沿上蹭了一下,像在忍著什麼。另一頭,絕靠著廊柱,本來垂著的眼皮抬起一線,目光越過半條廊道落在這邊,沒出聲,也沒上前。 蝶衣把袋子往懷裡收了收,袋口從夜指下抽出來半寸。 「我還沒答完,」她小聲說,「你別逼我現在答。」 夜的手還懸在半空,沒追上去按,只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沉了沉。晨光順著廊板一路鋪過來,照到他木屐邊,也照到她腳前那一小塊。 蝶衣提著袋子站在原地,沒再往前,也沒退。夜的木屐併在她腳前,袋子停在廊道中央,靖與絕分站兩頭,誰都沒有上前。 --- 蝶衣往側邊挪了半步,想從夜的胳臂底下鑽過去。 夜跟著橫移,木屐底板在廊板上蹭出乾脆的一聲,正好卡住她的路。他沒伸手抓她,只是把身子斜過來,那件敞著的浴衣前襟晃了一下。 「換個問法,」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吵到廊外的晨光,「妳吻他的時候,心跳有沒有亂?」 蝶衣的唇動了動,沒出聲。 「有沒有?」他又問,這回慢了些,尾音往上挑。 「你這是欺負人。」她把手裡的東西往廊邊一擱,語氣帶點撒嬌的氣,「大清早的,哪有這樣問話的。」 夜不笑。那雙桃花眼裡頭原本慣常的玩味收得乾乾淨淨,只剩一層沉沉的東西。他撐在欄杆上的手收緊,指節泛出青白。 「我要的是答案,」他說,「不是再一次記帳。」 欄杆的木頭被他壓得輕輕一響。蝶衣背已經靠上去了,晨光從她肩後斜斜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在廊板上拉得又長又薄。 她低下頭,咬了咬下唇,那點牙印在唇肉上留了一瞬。 「……那時候,」她聲音小得像從喉間擠出來的,「心跳是亂的。」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抬眼時眼裡有點慌,好像那句話不是她打算說的。 簷下,靖往前邁了半步,鞋底剛離了臺階又停住,手裡的空杯握得比方才緊。靠柱的絕本來眼皮抬了一線,這會兒那線沒再垂回去,目光直直釘在廊道中央。 夜聽完,沒退。他把上身低得更近,額前那幾縷碎髮垂下來,掃到蝶衣的眉梢。晨光落在他眼尾那顆小痣上,亮了一點。 「那妳對我呢?」他問,聲音輕得幾乎是氣音。 蝶衣背抵著欄杆,話已出口,夜的手還撐在她身側,靖踏出的半步停在半途。 --- 蝶衣張了張口,舌尖抵著上顎,那句話在喉間滾了兩圈,沒能成形。她可以對泉說得那麼乾脆,輪到夜,反而卡住了。夜沒催,只把扣在她腰上的手收緊,指腹隔著浴衣壓進腰側的軟肉裡。 「答不出來。」他低聲說,氣息掃過她的耳廓,「那就別用話。用別的還。」 蝶衣抬眼看他。晨光把他那雙桃花眼照得透亮,眼尾的小痣像點上去的一筆。她伸手抓住他敞開的前襟,布料在她指間皺成一團,踮起腳,仰頭吻上去。 夜僵了一瞬。就一瞬。下一瞬他整個人壓下來,一手扣住她的後頸,一手仍箍著腰,把她往欄杆上抵。木欄杆硌著背脊,她悶哼一聲,他的舌已經撬開她的唇,帶著晨起微涼的茶氣,掃過她的上顎,勾住她的舌不放。 腰帶鬆了。他的手從衣襟底下探進去,掌心貼著她腰側的皮膚往上滑,浴衣前襟被推開,露出裡頭一片白。蝶衣喘著,手指扯住他的衣袖,扯得那截袖子往下滑,露出他手腕的線條。 「夜……」她的聲音被吻碎在嘴邊。 他的唇移到她頸側,牙齒輕輕磨過那塊皮膚,她整個人一顫,背弓起來,胸口貼上他的胸膛。他的手從腰後繞過來,把她往自己身上按,兩人之間再沒有一絲縫隙。欄杆在背後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簷下,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在廊板上蹭出聲響,又硬生生停住,腳尖抵著簷柱的影子邊緣,沒再往前。絕靠著柱子,眼皮沒動,視線卻定在廊道中央那一對身上,沉得像凝住的水。 蝶衣偏過頭,嘴唇擦過夜的耳廓,啞著嗓子說:「別在這裡。」 夜低笑出聲,胸腔的震動傳到她身上。他退開半寸,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那雙眼睛裡的笑意濃得化不開。 「聽妳的。」 他彎腰,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從她膝彎下抄過去,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蝶衣驚呼一聲,手臂環上他的頸子,浴衣的下襬垂下來,晃了兩下。夜抱著她跨過茶室的門檻,她的外套從臂彎滑落,攤在廊板上,晨光在上頭鋪了一層薄金。 靖的腳動了,又停住。絕的視線從廊板移到那扇門上,門裡的光暗了一格。 兩人同時望向那扇門。 --- 夜的手掌貼在她肩窩,指腹一圈一圈慢慢磨,磨得那片皮膚微微發熱。茶盞擱在矮几上沒收,茶湯表面凝了一層薄皮,晨光從紙窗斜進來,把兩人的影子疊在榻上。 蝶衣背靠著他的胸膛,聽著他心跳慢慢緩下來,才低聲開口:「我對泉是真心的。」 夜的手指停了半拍。 「對你也是。」她把臉偏過去,額角蹭到他的下巴,「這樣是不是很貪?」 夜沒立刻答。靜了一會兒,他把她往懷裡收緊,手臂橫過她腰前,下巴抵在她髮頂。 「貪。」他聲音很輕,尾音卻帶著笑,「可這筆帳記著,不是要妳一次還清。」 蝶衣抿著嘴,眼眶有點熱,伸手去抓他橫在腰上的手,指節扣進他指縫裡。 「那要記到什麼時候?」 「記到妳哪天真肯把心整個掏出來擺桌上。」夜低頭,嘴唇擦過她耳後那塊皮膚,「在那之前,一筆一筆慢慢算。」 門口有動靜。 靖站在門檻外,沒進來。他的衣襟還敞著,晨風從廊上灌進來,掀了一下又貼回去。他看著榻上兩個人疊在一處的樣子,手在身側收緊,指節泛白,又慢慢鬆開,垂著沒動。 絕從他身後繞過來,浴衣下襬掃過門檻。他手裡拎著那件落在廊上的外套,走到榻邊,彎腰擱下,動作很輕,連布料落地的聲音都沒有。他什麼也沒說,直起身退到門框邊,背靠著框,視線落在茶盞上,像那盞冷茶有什麼值得研究的地方。 蝶衣低頭看那件外套。袖口翻著,上頭沾了一點廊板的灰。她伸手去撈,指尖碰到布料,又停住,轉頭看向門口。 靖還杵在原地,一隻腳在門裡、一隻在門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迎上她的目光,別開臉,喉間動了一下,終究沒開口。 「靖。」蝶衣喚他。 他應了一聲,很短。 「站那麼遠做什麼。」 靖的腳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像被什麼絆著。絕在門框邊沒動,垂著眼。 榻邊那件外套被風掀起一角,又軟軟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