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衣從絕的懷裡站直,兩層衣袍在肩上滑了滑,她抬手攏緊,指腹壓著泉那件外袍的繫帶打了個結。石地的涼氣從赤著的腳底往上爬,她沒退,反而把重心往前挪了半寸。 抬眼,先落在絕身上。 「我從你開始。」 她沒急著說下去。廊柱的長影橫在兩人中間,暖黃燈從側面切過來,把絕那雙幽綠的眼睛照得淺了一層。蝶衣往前踏了一步,赤足踩在石板上發出極輕的一聲,伸手覆住絕的手臂,指節正好按在他前臂那道舊疤上。疤的觸感粗糙,比周圍的皮膚硬,她按著沒鬆。 「你先答應我,聽完。中途不許走。」 絕低下頭。他的掌心從她後腦慢慢滑下來,停在她後頸,拇指壓著那裡的一小塊皮膚,力道很輕。他看了她一會兒,只嗯了一聲。 那一聲很沉,落在廊道裡像石頭沉進水底。 夜從廊柱邊直起身,抱臂的手放了下來,肩膀線條跟著鬆開。靖把滑到腰下的浴巾重新按緊,往旁退了半步,讓出中間那片光。泉側過身,把燈影讓開,自己退到廊柱半掩的暗處,浴袍的下襬垂得整整齊齊。 四個人誰都沒開口。 蝶衣吸了口氣,那股氣在胸口憋了一下才吐出來。她垂眼看著自己按在絕手臂上的手,又抬起來。 「那天在溫泉,你一個人坐在池邊,沒下水。」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我那時候以為你嫌我們吵。後來你跟我說,你看著我跟他們親近,手裡的石頭被你捏碎了。」 她停了一下。絕的下顎線條動了動,沒有打斷。 「我那時候才曉得,你不是不在意。」蝶衣的聲音啞,卻沒抖,「你是太在意,在意到不敢靠近。你怕一伸手,就變成搶。」 廊道盡頭有水滴落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夜的眼皮抬了抬,靖的呼吸重了半分,泉站在暗處沒動。 「黑帝斯問我,最怕失去誰。」她把手掌往絕的手臂上壓得更實,指節泛白,「我喊出來的是你。不是因為你兇,也不是因為你難哄。」 她抬眼,直直望進那雙綠色的眼睛。 「是因為你從來沒跟我要過什麼。你只會站在旁邊看,看完了自己吞下去。」 絕的喉間動了一下,按在她後頸的手沒有收緊,也沒有放開。 蝶衣的手停在絕的前臂上,四人皆未出聲,廊道只剩她呼吸的聲音。 --- 蝶衣把手從絕的手臂上收回來,退了半步,背脊抵上廊柱。石柱冰得她肩胛一縮,兩層衣袍在柱面上蹭出細響。她沒躲開那股涼,反倒把身子靠實了,抬眼正對絕。 「我怕的不是你逼我。」 她聲音不大,廊道裡卻聽得清楚。夜在另一側動了一下,又停住。 「是有一天你走了,我連你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她吞了口口水,喉間發澀,「井底那次,你第一個穿過裂縫。我在後頭,手伸出去,只碰到你的衣角——」 她說到這裡,手指在身側蜷了蜷,像還在抓那截布料。 「我不是怕你走。」她咬了咬下唇,把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推,「我是怕你走了,我還不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三個字出口時斷了一拍,尾音散在廊柱的陰影裡。 絕沒動。他站在她半步之外,赤裸的上身讓暖黃燈照出肩線與胸口的起伏,下褲鬆鬆褪在膝彎,整個人卻沉得像廊柱本身。那雙幽綠的眼睛垂著,落在她臉上,什麼都沒說。 蝶衣被他這樣看著,忽然有點撐不住,別開視線去看石地,又覺得躲了更難看,硬生生轉回來。 「你說話啊。」 絕抬手,把她按在身側的那隻手拿起來。他的指節粗,掌心卻乾燥溫熱,翻過她的手,讓掌心朝上。蝶衣的掌紋淺,被燈照得發亮。他的拇指壓上去,從腕根那條線開始,慢慢地、一吋一吋往指根推,壓過掌心最軟的那塊肉,力道沉得她指尖發麻。 蝶衣沒抽手。她看著他低垂的眉眼,胸口那口氣憋著,越憋越緊。 廊道另一頭,夜輕輕吐出一口氣,很輕,像把什麼東西放下了。靖攥著浴巾的手指鬆了鬆,浴巾角垂下來一截,他沒去按。 絕的拇指走到掌紋末端,停住。他這才抬眼。 「我不走。」 三個字,沒有多餘的解釋,也沒有發誓的腔調,就那麼平平地放下來,落在她攤開的掌心裡。 --- 絕的拇指還壓在她掌紋盡頭,蝶衣把手抽回來,掌心那點熱留著。她轉過身,廊道左側的燈比別處暗一階,泉就站在那一階的邊上,浴袍腰帶繫得一絲不亂,外袍早給了她,肩線空著,整個人比平日更素。 她走過去,鞋底在石面蹭出細響。走到他面前一步,仰頭。泉沒退,也沒伸手,只是垂眼等她。 「你那件外袍。」蝶衣開口,聲音還帶著方才的啞,「從黑帝斯那扇門外頭,一路披到我身上,我都記得。」 泉的眉梢動了一下。 「你從來不問。」她繼續說,手指抬起來,碰了碰他浴袍的領口,布料是涼的,底下的皮膚是溫的。她沒去碰他的臉。「我每次都知道你在等,等我自己想說。」 泉的呼吸淺了一層。廊道那頭的水滴又落了一下。 「你問的那個吻。」蝶衣把指尖壓在領口的摺線上,聲音壓得更低,「是真心。」 泉沒有立刻抱她。他抬手,把她按在領口的那隻手拿下來,兩隻手一併攏進自己掌心裡,握得穩,不急。他的掌心比浴袍暖,指腹有些薄繭,壓在她手背上的力道剛好。 「我等的是這句。」他說。 蝶衣的眼眶又熱起來,這次沒讓它掉。她低頭看他握著她的手,兩人的指節疊在一起,她的短他一截。 泉鬆開一隻手,替她把外袍的肩線拉正。那外袍本來滑了半寸,他捏著肩頭的布料往上提,指尖隔著衣料在她肩上按了一下,把褶子抹平。手停在那裡,一瞬。 然後收回。 「進去吧。」泉說,聲音回到平日的清,只有尾音比平常軟一點,「他們在等。」 蝶衣點頭,往外袍裡縮了縮,肩頭那塊被他按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點溫度。她轉身往廊道深處走,走了兩步回頭,泉已經跟上來,落後她半步,不遠不近。 --- 蝶衣深吸一口氣,把外袍領口攏緊,轉過身,朝右側廊柱邊的夜走過去。 夜還靠在那根廊柱上,全身濕著,髮梢的水沿著肩線往下淌,在柱腳邊積了一小片深色。他沒動,只是把目光從她臉上慢慢移到她走近的腳步上,像在等她先開口。 蝶衣在他面前站定,仰起頭。 「你問過我心跳有沒有亂那次。」她說,聲音不大,廊道裡卻聽得很清楚。「我當時答不出來。」 夜的眼尾微微一挑,沒接話。 「現在答得出。」蝶衣把兩隻手都塞進外袍袖口裡,像是要藏住什麼。「亂了。而且不只一次。」 夜沉默了一瞬,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又壓回去。他沒笑,也沒像平常那樣立刻接一句逗她的話。 「你那些帳,」蝶衣繼續說,語速慢下來,一個字一個字放清楚,「我認。一筆一筆都認。」 這回夜動了。他從柱子上直起身,微微俯下來,讓視線和她齊平。濕髮垂下來一縷,貼在他臉側。他離得近,氣息掃在她額頭上,帶著水氣和一點體溫。 「認帳。」他的聲音壓得低,尾音勾著,「那認不認人?」 蝶衣沒躲。她抬起手,捏住他垂在肩上的那縷濕髮,指腹搓了搓,髮絲冰涼滑膩,水珠從她指縫擠出來,滴在她手背上。她扯了扯,力道很輕,像在確認這人是不是真的站在這裡。 「人也認。」她說。 夜怔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那笑從喉間滾出來,低低的,帶著點不敢置信的鬆動,眼角那顆小痣都跟著動。他抬手,把她捏著他頭髮的那隻手牽下來,十指扣進她指縫裡,握了一下——掌心貼著掌心,濕的,熱的,握得穩當。 蝶衣以為他會順勢吻下來。她甚至微微踮了踮腳。 可他沒有。他只是垂眼看著兩隻交握的手,看了一會兒,然後鬆開,退開半步。 「這筆先記著。」夜說,嘴角還掛著笑,眼底那點亮沒收乾淨,「不算清。」 蝶衣愣了愣,手還懸在半空,指縫裡空了,涼風鑽進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夜卻已經側過身,讓開廊柱,往廊道深處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前頭還有人等著。 「去吧。」他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慵懶,「帳我慢慢算。」 --- 蝶衣把手收回來,指尖還留著夜掌心的溫度。她沒再回頭,順著廊道往前走,腳步聲在石面上敲得清楚,一聲一聲,把剛才那些話都留在身後。 靖站在前方不遠,浴巾按在腰間,按得死緊,指節繃出色差。他從剛才就沒動過,像一根釘進地裡的樁,眼睛卻一直跟著她,從夜那邊一路跟到她走近,連眨眼都捨不得。 她在他面前停下,得仰起頭才能對上他的視線。廊道頂上的燈火斜照下來,把他赤裸的肩背鍍了一層薄光,也照出他下顎繃緊的線條。 「靖。」 他悶悶應了一聲,喉間像有什麼東西卡著,沒能好好吐出來,只從鼻腔裡擠出半口氣。 蝶衣看著他被浴巾勒出印子的手背,慢慢開口:「你每次搶著伸手,搶著擋在前面。以前我只當你急。」她頓了一下,聲音放軟,「現在我知道你急什麼了。你是怕慢一步就輪不到你。」 靖的下巴動了動,沒接話。廊道的風從兩頭穿過來,把他額前碎髮吹亂一縷,他也沒去撥,任那縷頭髮掃在眉骨上。 「你不用搶。」蝶衣往前半步,仰頭的角度更陡了些,兩人中間只剩一臂不到的距離,「我叫你的時候,你都在。這樣還不夠嗎?」 他眼睛眨了一下,很慢。那雙深灰的眼裡頭有什麼在鬆,又像在忍,忍得肩膀都僵著沒落下來。 「我以後會先叫你。」她又補上這句,說得乾脆,像把什麼東西當面交到他手裡,不許他再推。 靖的呼吸停了半拍,胸口起伏了一下才接上。他的手抬到一半,抬到蝶衣面前不遠,指尖離她的臉頰只有幾寸,又停住,最後收了回去,改去按那條鬆脫的浴巾,把它重新壓緊在腰間,壓得比剛才還牢。 「那妳說話算話。」他低聲說,嗓音啞了一截,尾音壓得很低,像怕說大聲了這句就飛掉。 蝶衣點頭,點得認真,下巴幾乎抵到胸口。 靖看著她點頭,攥著浴巾的那隻手慢慢鬆開,五指一根一根展開,垂到身側。 --- 蝶衣收回看著靖的目光,赤腳往後退了兩步,退到廊柱與廊柱之間那片最亮的地方。兩層衣袍的下襬掃過石板,她把重心踩穩,才抬起頭,讓四個人的臉都落進眼底。 「四個都愛。」她開口,聲音啞,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不是敷衍你們,也不是誰逼我說的。是我自己一個一個認下來的。」 廊道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爆開的細響。泉擱在身側的手收了一下,夜唇角的笑紋凝著沒動,靖的下頜繃緊,絕只是看著她。 「我知道這樣貪。」蝶衣接著說,視線垂了垂,又抬起來。「可我不要再用撒嬌混過去了。你們問什麼,我答什麼。」 她把右手抬到胸前,掌心朝上,五根指頭張開。 「你們要問為什麼是絕,我現在答不出全部。」她停了一下,眼睛先看向絕,再掃過另外三張臉。「但我會答。今天答不完,明天答。一個一個來,我不躲。」 靖往前邁了半步,又自己剎住,腳跟落回原處。夜把抱臂的手鬆開,指節在袖口邊緣停了停。泉的呼吸沉下去,胸口起伏一次。 絕先動。他走上前,垂眼看了看她攤開的手,然後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壓著掌心,力道不重,卻壓得很實。 泉跟著上前,把手疊在絕的手背上,指節扣得整整齊齊。 夜笑了一聲,那笑裡有別的東西,他走過去,一掌壓在第三層,還故意往下按了按。「行啊,這筆我先記著。」 靖最後一個。他站到蝶衣面前時,喉間那口氣吐得很長,然後把手掌整個蓋在最上面,五指收攏,把下面幾隻手連同她那只掌心一起圈住。 四隻手疊在蝶衣朝上的掌心上,一層壓一層,暖意從最底下透上來。廊道裡沒有人先抽手。 --- 四隻手疊著,誰也沒先動。蝶衣能感覺掌心底下四層溫度,最上頭靖那隻最重,壓得她手腕微微發酸。她正想開口說點什麼,腰間布袋忽然燙起來。 那熱隔著一層粗布直往皮肉裡鑽,像有人把燒紅的銅片貼在她髖骨上。蝶衣肩膀一縮,整個人往旁邊偏了半寸,疊著的手跟著散了。 「怎麼了?」泉的手先離開,轉去扶她手肘。 「袋子……」蝶衣低頭去摸,指尖還沒碰到布面就被燙得彈開。袋口邊緣透出一線暗金,光不強,卻穩穩亮著,把幾人的影子都染成暖色。 夜已經繞到她側邊,兩指捏住袋口往上一提,連袋帶釵整個取了出來。「別碰,我拿。」他把布袋抖開,髮釵落進掌心,釵身那第五道刻痕旁邊,先前只浮半截的新弧這會兒清楚得刺眼,線條一筆一筆像剛刻上去的。 「它長完了。」蝶衣湊近看。 夜沒接話,把釵身轉了半圈。那半道弧的尖端不再朝地面垂著,而是橫了過來,平平舉起,指著廊道那一頭。 泉伸手接過去,指腹沿著釵身摸到尖端,停住。「它從來沒這樣指過。」他聲音放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之前都是往下、往牆、往地縫。這次是平指。」 「平指什麼意思?」靖問。 「意思是有東西在正前方,跟我們一樣高。」泉把釵遞還給夜,抬眼望向廊道盡頭。 絕沒說話,只往蝶衣那邊靠了半步,手臂橫過來,把她從泉與靖之間往自己身側帶。蝶衣的肩背貼上他胸口,那點熱從布袋換到他身上,反倒踏實了些。 廊道盡頭那扇門一直關著。門板是深色的,比兩側廊柱暗一階,門縫底下壓著一條極細的光,先前誰都沒留意。此刻髮釵的尖端不偏不倚對著門中央那塊木紋。 蝶衣順著釵尖的方向看過去,忽然覺得那扇門比剛才近了些,又好像只是心跳把距離看短了。 「要現在過去?」靖的腳已經往那頭挪了半步。 「不急。」泉抬手攔了一下,「它指得這麼準,門後頭不會是空的。」 夜把髮釵重新裹回布袋,卻沒繫回蝶衣腰上,改握在自己手裡。「先別收,」他說,「它要是再變,我們得看得見。」 蝶衣點頭,把散開的浴袍外袍攏了攏。五個人站在廊柱之間那片亮處,誰也沒往前走。髮釵從夜掌心的布袋口露出一截,尖端仍舊平舉,穩穩指著那扇未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