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箱從儲物間拖出來的時候，邊角已經壓得有些軟了。予珩蹲在地上，把膠帶臺從茶几底下撈出來，撕了一截把箱底封好。 第一個箱子裝的是廚房用品。她從櫥櫃裡把鍋子、碗盤一層層疊進去，中間塞了抹布和隔熱墊，避免碰撞。湯勺、削皮刀、濾網——這些東西她用了幾年，現在才仔細看它們的形狀。她把它們並排放進箱子，空隙塞了兩條廚房毛巾。 第二箱是衣物。她從衣櫃裡把常穿的那幾件外套、針織衫、長褲依序疊好，放進箱底，再把內衣褲收進一個布袋裡擱在上層。不確定該留該丟的幾件舊T恤，她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決定等全部整理完再一起決定。 第三箱是書。她沿著書櫃掃了一遍，手指在幾本書脊上停了一下，又移開。大部分是工作相關的書，她把它們直立放進箱子，空隙塞了充電線和延長線。抽屜裡翻出兩條沒拆封的備用充電線，她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決定等全部整理完再一起決定。 紙箱不夠了。她站在客廳中間，看著地上三個裝滿的箱子，和旁邊堆著還沒收進箱的雜物，愣了一下，才想起儲物間角落好像還有幾個折疊的紙箱。她走過去翻了一陣，果然在角落找到兩個壓扁的紙箱，拖出來重新封好底，繼續裝。剩下沒裝完的雜物——幾本筆記本、一盒文具、一條沒用過的圍巾——她把它們分門別類塞進最後兩個箱子，空隙用舊報紙填滿。 她蹲在地上，把最後一個紙箱的蓋子摺好，用膠帶封住邊緣，拍了拍箱面，確認封緊了。地上六個紙箱整齊排著，旁邊堆著兩個環保袋，裝著她還不確定怎麼處理的東西。她站起來，把膠帶臺放回茶几上，低頭看了一眼那些箱子，又看了一眼空了一半的書櫃和衣櫃。她伸手把其中一個紙箱的邊角壓了壓，確認不會彈開，才鬆手，退後一步。搬家前幾日，舊租屋裡剩下這些箱子，和還沒收進箱的雜物，等著她接下來幾天陸續處理完。 --- 她蹲在紙箱前，把最後一疊保鮮盒從櫥櫃深處拖出來。那些塑膠蓋子早就湊不齊了，她翻了一下，留下三個還能用的，其餘丟進黑色垃圾袋。旁邊那袋是廚房裡翻出來的——兩支舊筷子、一個裂了縫的醬油碟、一支從沒用過的開瓶器。她看了兩秒，把開瓶器拿出來放到「要帶走」那疊。 「妳要這個嗎？」她記得靜宜以前說過這支開瓶器很好用，但靜宜從來沒開過酒。她拿在手裡轉了一圈，最後還是放回垃圾袋。不需要的東西，留著也只是佔空間。 她站起身，腰有點僵。客廳地上六個紙箱排得整整齊齊，兩個環保袋靠在旁邊。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支舊保溫瓶——上次靜宜回來時留下的，她說不要了。她打開蓋子看了一眼，裡面乾淨，沒有異味。她把它放進環保袋裡，又停了一下，拿出來，擱回茶几上。 她不需要留著它。但她也沒打算現在就丟掉——丟掉是下一步的事，不是今天的事。 她繞過紙箱，走進臥室，打開衣櫃下層抽屜。裡面是雜物：幾條沒拆封的毛巾、一盒舊電池、兩支沒用完的護手霜、一支她從來不用的潤唇膏。她蹲下來，把毛巾拿出來放進環保袋，電池看了下保存期限，過期了，丟進垃圾袋。護手霜她打開聞了一下，還是那個味道，她蓋上，放進環保袋。 她站起來，把抽屜推回去，又拉開旁邊那格——裡面是靜宜的圍巾，三條，疊得整整齊齊。她伸手摸了一下那條灰色羊毛的，觸感柔軟，她記得靜宜冬天常圍這條。她停了一秒，把抽屜關上，沒有動那些圍巾——靜宜上次說她會來拿，還沒來而已。不是她的東西，她不用決定去留。 她走出臥室，回到客廳，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搬家公司約了明天早上九點，她還沒把地址傳給對方。她低頭打字，把新住處的地址貼進訊息欄，按下送出，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 她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地上那些箱子——封好的、沒封的、要帶走的、要丟的。以前這裡總有兩份東西，一份她的，一份靜宜的，現在只剩她自己的，她反而覺得輕鬆了些，不用分成兩份了，只需要問自己要或不要。她蹲下去，把最後一個沒封的箱子用膠帶封好，站起來，把燈關了。 --- 清晨的陽光從沒拉窗簾的落地窗照進來，灰塵在光線裡浮動。予珩蹲在地上，把最後幾個紙箱的邊角對齊，膠帶臺擱在腳邊，她撕下兩段膠帶，俐落地封住箱口。屋裡已經搬空了，只剩下窗簾桿、幾個掛鉤和牆上淺淺的釘孔，地板上一道道拖箱子的刮痕還留著。 她站起身，環顧一圈，走到廚房流理臺前，擰開水龍頭確認水壓正常，又檢查了瓦斯表數字，拿手機對著電表拍了一張照。 手機響了兩聲，房東的訊息跳進來：「到了，在樓下。」予珩回了一個「好」，把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握在手心，又檢查了一遍門窗確實鎖好，才拉開大門走下樓梯。 房東站在騎樓下，手裡拿著一份租約影本。予珩把鑰匙遞過去，房東接過，點了點頭，兩人一起上樓做最後巡視——房東開了燈，走過每個房間，確認牆面沒有明顯損傷、設備都正常運作，予珩跟在後面，沒有多話。巡完一圈，房東在客廳站定，在租約上註記「已點交」，簽了名，撕下一聯交給予珩：「押金我這兩天確認帳戶後轉給你，當初的押金是兩個月，我跟妳前室友一人一半退，對吧？」 「對。」予珩點頭，「她那份妳轉到她帳戶就好，我把她的帳戶傳給妳。」 房東收好租約，把鑰匙圈在手指上轉了一圈：「辛苦了，這幾年都住得還好吧？」 「還不錯。」予珩說，語氣平淡，「謝謝妳。」 她沒有多停留，跟著房東下樓，在騎樓下目送房東騎機車離開。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靜宜的帳戶號碼她早就存著，她點開訊息，把號碼貼上，連同水電費分攤的明細一起傳給房東，又傳了一則：「已點交完成，押金依比例分。」訊息顯示已送達，她把手機收回口袋，沒有多打一個字。 她站在騎樓下，陽光斜斜地照過來，曬在手臂上有一點熱度。她轉頭看了一眼那扇她住了三年的窗——窗簾桿還掛著，窗戶關得緊緊的，裡面已經空了。她沒有站太久，低頭把手機收進外套口袋，拉鍊拉到胸口，轉身往巷口走去。 --- 紙箱堆在客廳中央，像一座還沒整理完的堡壘。唐予珩蹲在最大的那箱前面，手伸進去翻了一陣，摸到的是廚房濾網和兩條圍巾，指尖還勾到一條冰涼的鐵鏈——大概是某個包包上拆下來的裝飾。她抽出手，又打開旁邊那箱，裡頭是書和充電線纏成一團，幾本原文書的書角戳著她的手腕，她撥開那些硬殼封面，底下壓著一包沒開封的乾燥劑，還有半盒沒用完的口罩。 「第三箱了。」她自言自語，把箱蓋掀開，看見保溫瓶、幾雙襪子、還有她以為早就弄丟的剪刀，那把剪刀的塑膠握把沾著一層薄灰，她用拇指蹭了一下，指腹留下一道灰白的痕跡。她拿起剪刀，卻發現要找的東西不在裡面，嘆了口氣，把箱蓋蓋回去，順手把那包乾燥劑丟回箱子裡，蓋子闔上時發出一聲悶響，灰塵從縫隙裡撲出來，在斜照的陽光裡飄了一陣，才慢慢落定在她膝蓋上，她拍了拍褲管，站起身來。 肚子餓得比預期快，胃裡一陣空泛的絞動，像是有人從裡面捏了一把。她看了眼時間，外送還要等四十分鐘，決定直接去巷口便利商店買點東西。回來時，她拎著一碗微波食品和一瓶水，站在流理臺前，把塑膠膜撕開一角，指尖沾到醬汁的油膩感，她順手在水龍頭下沖了沖手，才把碗推進微波爐裡，按下啟動鍵，機器嗡嗡轉著，她靠在檯面邊緣，後腰抵著冰涼的流理臺邊緣，手機震了一下——工作群組又跳出一串訊息，螢幕亮起來的光在昏暗的廚房裡格外刺眼，她瞇著眼滑開螢幕，是設計師傳的修改稿和兩張參考圖，底下幾個同事陸續回覆，其中一個還貼了一張咖啡杯的照片，附註「第四杯了」。她打了「收到」，又補了一句「明天早上看」，放下手機，螢幕暗下去，廚房裡只剩下微波爐運轉的低沉嗡鳴，和窗外巷子裡偶爾傳來的機車引擎聲 微波爐叮的一聲，她端出那碗東西，塑膠碗燙手，指尖被熱度刺了一下，她隨便用抹布墊著，坐到還沒拆封的摺疊桌前，桌板邊緣的塑膠膜還沒撕掉，坐下去時椅子晃了一下，她調整了一下重心才坐穩。麵條糊了一半，醬汁偏鹹，她吃了兩口，覺得還能接受，又扒了幾口，直到碗底剩下一層油亮的湯汁，才放下筷子，用抹布擦了擦嘴角，那碗湯汁的油光在燈下泛著一層膩亮的光，她起身，目光掃過那排紙箱，忽然笑了出來。「標『廚房』的箱子裡沒有濾網——濾網在標『書房』那箱。」她搖搖頭，拿起剪刀，蹲回那堆紙箱前面，這次她直接從最底下那箱翻起，掀開蓋子，裡頭是幾件冬衣和一條舊毯子，她撥開毯子，指尖觸到一團冰涼的塑膠表面，她把它抽出來，線捲在手裡，沉甸甸的，終於找到了。 --- 手機螢幕亮著，訊號滿格。她蹲在客廳地板，把剛從紙箱翻出來的數據機接上電源，等燈號從紅轉綠。Wi-Fi 名稱跳出來的那一刻，她鬆了口氣，順手把手機連上。門鎖是電子密碼鎖，她重新設了一組好記的號碼，試了兩次，鎖舌俐落彈回，聲音清脆。 她站起身，走到廚房流理臺前，從紙箱裡撈出保溫壺，燒了水，順手把茶包丟進馬克杯。等待水滾的時候，她靠著流理臺邊緣，拿出手機，打開幾個常用帳號，把收件地址一一改掉。公司通訊錄、網購預設、外送平臺——手指在鍵盤上移動，刪掉舊地址，輸入新的那一串數字。她沒有多停留，也沒多看那些舊紀錄，改完就按儲存，螢幕跳回主頁。她盯著手機桌面看了兩秒，沒有打開社群軟體，按掉螢幕，把手機放回檯面。 水滾了，她沖了茶，端著杯子走回客廳。 最後一個急用紙箱還攤在地上，膠帶已經割開，裡頭露出幾件廚房用品——一隻平底鍋、一個瀝水籃、幾條摺好的抹布。她蹲下來，把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鍋子放進流理臺下方櫥櫃，瀝水籃掛上水槽邊的掛鉤，抹布對摺，搭在桿子上。紙箱空了，她順手壓扁，疊在牆角那堆紙箱旁。 陽光已經斜到牆角，灰塵在光線裡慢慢飄著。 她端起馬克杯，喝了一口茶，茶葉還沒泡開，味道很淡。她低頭看著空紙箱，又看了看手邊的箱刀，關上刀片，卡嗒一聲，收進抽屜裡。然後她拉開椅子坐下，拿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 杯壁的熱度透過陶瓷貼著掌心，她握了一會兒，才把杯子放下。茶湯顏色還是很淺，她沒急著喝，讓茶葉再浸一會兒。她往椅背靠去，後腦勺抵著冰涼的白牆，視線掃過客廳——紙箱沿著牆角堆成不規則的形狀，幾個袋口用封箱膠帶黏得歪歪扭扭，窗戶玻璃上有搬家時沾上的指紋印，紗窗透進來的風帶著傍晚的涼意，把茶几上那張郵局改址收據吹得微微掀動。她伸手壓平那張收據，指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沒有多看，把它順手夾進旁邊的帳單夾裡，闔上，推到桌角。她又喝了一口茶，這回茶味終於出來了，帶著一點澀，熱意從喉嚨滑下去，身體跟著鬆了一點。窗外隱約有鄰居開門關門的聲響，還有鍋鏟碰撞的聲音——對面那戶在準備晚餐了。她沒有開燈，客廳的光線已經暗下來，手機螢幕的亮光也早熄了，只有廚房那盞小燈還亮著，照出流理臺上一小圈黃色光暈。她坐著，指尖在馬克杯的杯耳上來回摩挲，杯沿抵著下唇，沒喝，就那麼坐了一陣，才又放下杯子，把椅子往後推，起身去開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