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午後的商場人不多，知夏邊走邊講著前兩天被客戶退稿的事，語氣裡帶著誇張的委屈。 「我改了四版，他最後說『還是第一版好了』。你說這種話是不是該早點講？」 莫霖走在她旁邊，今天穿了一件淺色棉麻洋裝，頭髮收在肩後，看起來比工作時柔和很多。她聞言笑了一下：「所以妳第一版是怎麼被退的？」 「他說『感覺不對』。」知夏翻了個白眼，「我現在聽到『感覺』兩個字就想摔鍵盤。」 「那妳下次就跟他說，『感覺』這種東西要加錢。」 知夏愣了一秒，然後笑出聲來：「妳好會喔，莫霖。」 「幹這行的基本生存技能。」莫霖語氣平淡，嘴角卻彎著。 兩人走過一排服飾店，知夏順手翻了翻架上的一件外套，又放回去，繼續接著剛才的話題：「對了，我跟你說——我又遇到那個男的了。」 莫霖偏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打斷，等她繼續說下去。 「就上次那個技術人員啊，」知夏說，「這次他話比較多，沒有第一次那麼冷，我問他問題，他都會回，還會主動跟我說設備的事。」 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而且他手很好看。」 莫霖沒接話，只是「嗯」了一聲，像是等她講完。 知夏繼續說：「我這次本來要問他名字的，結果被工作人員叫走了，超可惜。」 「那下次再問就好了啊。」莫霖語氣平常，視線落在前方一家飾品店的櫥窗上。 「也是啦。」知夏說，語氣裡帶著笑，「我跟你說，他其實沒有我想的那麼難相處——就是話少了點，但講到專業的東西，人還滿好的。」 莫霖「嗯」了一聲，腳步沒停。 知夏又補了一句：「而且他真的長得滿好看的。」 莫霖這次沒接話，只是微微挑了下眉，走進飾品店，低頭看起一條銀鍊子。知夏跟進去，站在她旁邊，也低頭看同一格。 「妳要買這個？」 「看看而已。」莫霖說，把鍊子放回去，轉向另一格耳環。 知夏沒有追著繼續講那個技術人員的事，話題自然轉到耳環的款式上，兩人討論起哪一副適合莫霖的耳型，又聊到知夏自己打了耳洞但很少戴，莫霖說她可以試試看垂墜式的，修飾臉型。 離開飾品店時，知夏手上多了一副耳環——是莫霖說適合她的那副。 「妳真的很會挑。」知夏把紙袋塞進提袋裡，「我每次跟你出來都會花錢。」 「那是妳自己意志不堅。」 「是妳太會推坑。」 莫霖笑了一下，沒反駁。兩人並肩走了一段，知夏的手自然地勾上莫霖的手臂，像之前幾次逛街那樣——她已經很習慣這個動作了，莫霖也沒有閃開。 走過轉角，知夏忽然想起似地「欸」了一聲，偏頭看向莫霖：「對了，我跟你說，我這次有記得——我看了他的手。」 莫霖側過臉來看她，語氣裡帶著一點好奇，也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停頓： 「哦？那妳這次又發現什麼了？」 --- 「我這次真的不是忘記欸。」知夏說著，語氣裡帶了一點委屈，「我連臺詞都想好了，『你好，我叫林知夏，上次謝謝你幫我調色溫』——結果我話才到喉嚨，那個工作人員就喊他過去了。」 莫霖偏頭看她，嘴角的弧度輕輕往上彎。「第一次忘記，第二次終於記得卻沒問成。」 「所以才更氣啊。」知夏把手從她臂彎裡抽出來，比了一個掐住的手勢，「到底問一個名字有多難？」 莫霖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種她讀不懂的安靜。兩人正好走到一家飲料店前，莫霖停下腳步，「喝什麼？我請。」 知夏愣了一下，注意力被拉走。「嗯……珍珠奶茶，半糖。」 莫霖點了兩杯，遞了一杯過來。吸管插進封膜的聲音清脆，知夏接過來喝了一口，才繼續剛才的話題。「我是說真的，再有下一次我一定先問。」 莫霖低頭咬住吸管，沒有看她。「都遇到兩次了，說不定還有第三次。」 「那我就第三次問。」知夏說得斬釘截鐵，「問個名字而已，又不是要他的生辰八字。」 莫霖笑了一下，沒有接話。兩人並肩走了一小段，商場裡的人潮在午後逐漸多了起來，旁邊有間飾品店的櫥窗擺著幾副耳環，知夏放慢腳步看了一眼。 「你覺得他平常是什麼樣的人啊？」知夏突然問。 莫霖頓了一下，「我怎麼會知道。」 「也是。」知夏用吸管攪了攪杯裡的珍珠，「但你看喔，他話少，但不是難相處，工作時很直接，還會回嘴——這種人平常到底都在幹嘛啊？」 「可能就……上班，下班，回家。」莫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事實。 知夏偏頭看她，「你這樣講好無聊喔。」 莫霖沒有反駁，只是低頭喝了一口飲料。知夏看著她側臉，忽然覺得她今天好像特別安靜——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大概是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她臉上的線條照得比平常柔和。 她沒有多想，把珍珠咬了幾下吞下去，伸手重新勾住莫霖的手臂。「算了，不想了，反正下次遇到再說。」 她拉著莫霖往下一間店走，步伐輕快，珍珠奶茶的冰塊在杯裡晃出細碎的聲響。莫霖被她帶著走了兩步，沒有掙開。 --- 知夏先看見一件淺灰色的短版外套，掛在店門口最顯眼的位置。她鬆開莫霖的手走過去，翻了一下領標，又回頭看莫霖身上那件棉麻洋裝，皺起眉。 「這件不行，太適合妳了。」她說，「如果妳穿，我穿什麼？」 莫霖走過來，看了一眼那件外套，嘴角彎起來：「妳不是要挑自己的？」 「對，所以我需要妳幫我排除所有『莫霖會穿得很好看』的東西。」知夏把那件外套掛回去，轉頭往裡面走，「不然我挑一整輪，最後全變成在幫妳逛街。」 莫霖沒有反駁，跟在後面，看她拿起一件墨綠色的針織衫比了比，又放下。知夏連著翻了幾件，莫霖都沒出聲，直到她拿起一件米白色、領口有綁帶的上衣時，莫霖才開口：「那件可以。」 知夏看了她一眼：「妳剛才都沒說話，現在突然有意見？」 「那件適合妳，」莫霖說，「顏色對，領口也對。」 知夏半信半疑地把它從架上拿下來，往身上比了比，又低頭看了一下：「領口哪裡對？」 「妳肩線窄，這件領口不會往下滑，」莫霖語氣平常，「而且綁帶可以自己調，不會勒。」 知夏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說：「妳真的很會看。」 「妳也可以，」莫霖說，「只是妳都在忙著嫌我。」 知夏笑了出來，把那件上衣掛在手臂上，又繞到另一排貨架前。她挑了一件淺藍色的寬版襯衫，正要回頭問莫霖意見，手指碰到後領時，覺得頭髮卡進領口和脖子之間，有點礙事。 她反手往後拉了幾次，手指在後領附近摸索，但長髮壓在布料和皮膚之間，越拉越亂。她低頭想從鏡子裡看，但角度不對，只看得到自己皺著眉的側臉。 「妳不要亂拉。」莫霖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知夏還在弄，手指勾到一縷頭髮，扯了一下，有點痛：「它卡住了——」 「不要動。」 莫霖走過來，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知夏的手停了下來，沒有多想，甚至沒有轉頭，就維持著面對鏡子的姿勢站著。她感覺莫霖的手伸到她後頸，指尖碰到她頸側的皮膚，溫涼的觸感，然後是手指穿進她頭髮底層，輕輕把壓在後領裡的髮絲一綹一綹拉出來。 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處理什麼需要耐心的事。 莫霖的手指偶爾碰到她後頸的皮膚，沒有停留太久，但每一次碰到，知夏都覺得那一小塊皮膚比別處敏感一些，微微發熱。 「好了。」莫霖說，手收回來。 知夏從鏡子裡看見自己頭髮整整齊齊落在背後，後領乾淨，露出頸線她頓了一下，然後說：「謝啦，姊妹。」 莫霖站在她側後方，視線在鏡子裡和她對上，嘴角帶著一點不明顯的笑：「不客氣。」 --- 莫霖的手指繞過她耳側，將那縷卡在衣領裡的頭髮輕輕帶出來。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碰到皮膚——但就在髮絲從布料夾層中滑出的瞬間，她的指背擦過知夏後頸那一小片裸露的地方。 那觸感短得幾乎可以忽略，溫熱的指節貼上頸窩與髮際之間那塊三角地帶，又馬上離開，像一陣風從皮膚表面掠過，連停留都算不上。知夏的肩膀瞬間繃緊了。那一下繃得太明顯，連她自己都感覺到了。她整個人停了半拍，像是呼吸節奏被打斷了一樣，喉嚨裡那口氣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胸腔裡的心跳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推了一把，猛地撞了一下。 她盯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嘴唇抿著，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像是被突然叫了名字一樣的反應。她後頸那塊被碰過的皮膚，明明已經沒有手指貼在上面了，卻好像還留著一圈熱度，細細地貼在毛細孔上，怎麼也散不掉 莫霖的手停了一下。「弄到妳了？」 「沒有。」 知夏答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心虛。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點不自然的緊，但她來不及調整，話已經出去了。她從鏡子裡看見莫霖的表情——沒有特別的反應，只是低著頭，目光專注在她後領的位置，繼續把那最後一小段頭髮整理好。 莫霖的手指又動了。這次是順著她後頸的弧度往下，把衣領從貼著皮膚的地方拉平。指腹隔著布料壓過她肩胛骨上方那條線，力道很輕，帶著一種近乎習慣性的俐落，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把衣領的褶皺一寸寸抹平。 那壓迫感從後背傳過來，隔著薄薄的布料，帶著體溫的熱度，順著肩胛骨的輪廓往下滑，一直到衣料貼合身體曲線的地方才停住。 知夏的呼吸跟著那條路線，不知不覺放慢了一點，又在她手指移開的瞬間恢復正常，像是被無形的手撥了一下弦，震動過後又歸於安靜 知夏沒有動。她站在那裡，兩手垂在身側，眼睛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臉——看起來沒什麼異樣，只有她自己知道，後頸那塊被碰過的皮膚此刻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溫度還沒退，而且那熱度沿著頸側往下蔓延，經過耳後，經過顴骨下方的位置，最後沉進鎖骨窩裡，悶悶地燒著，沒有要熄滅的意思 她看著鏡子裡莫霖的側臉——對方微微低著頭，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專注在她後領的動作上，表情平淡，像是這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件小事。知夏的心跳卻像是被人捏在手心裡，用力擠了一下，又鬆開，又擠了一下，不規律地跳著，連她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莫霖往後退開一步，拉開距離，視線從她後領移到鏡子裡的她。「好了。」 知夏的視線在鏡子裡和她對上。莫霖的嘴角帶著一點不明顯的弧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站在她側後方，等她做決定。知夏眨了眨眼，像是從什麼地方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米白上衣，又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衣領平整地貼在頸根，頭髮整整齊齊地落在肩上，看起來和剛才沒什麼兩樣，但她就是覺得哪裡不太一樣了 「……我覺得可以買。」 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穩一些，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話說出來的瞬間，她的心跳又快了一拍，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推了一下 莫霖沒有反對，只是「嗯」了一聲，往旁邊讓了半步，好讓知夏能從鏡子前走開。 --- 莫霖退開半步，距離回到普通，知夏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剛才那一下反應有點大。 心跳還在，後頸那塊皮膚像被燙了一下，明明對方只是幫她整理衣領而已。 她沒立刻往感情或性傾向那方面想，倒是很快找到一個完全說得通的理由——突然被碰到後面，本來就容易嚇到，發麻，心跳加快，都是正常的。而且莫剛才靠得那麼近，換誰都會嚇一跳。 這個解釋目前對她來說足夠了，她不需要再往深處想。 「就妳突然碰到後面而已。」知夏對著鏡子說，語氣裝得很自然，順手把頭髮往後撥了一下，「嚇我一跳。」 莫霖站在她側後方，聞言微微挑眉：「妳自己頭髮卡進衣領，我幫妳弄出來，還要被妳嫌？」 「那妳可以先說一聲啊。」知夏轉過身，雙手抱胸，故意擺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突然從後面下手，誰都會被嚇到好嗎。」 「好好好，下次先舉手報告。」莫霖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笑意，沒有跟她爭。 知夏原本還想再頂回去兩句，但莫霖已經讓開半步，把鏡子前的空間還給她。她轉回去看鏡子，米白上衣穿在她身上確實好看，剪裁簡單，領口弧度剛好，顏色襯得她膚色很亮。 「就這件吧，」她說，低頭拉了拉衣角，「我覺得可以買。」 「不錯，」莫霖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配妳那條藍色裙子應該也好看。」 知夏抬眼看了她一下，對方已經在看她旁邊架子上掛的另一件衣服了，淺灰色的針織開衫，手指正勾著衣領翻看標籤。她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陪朋友逛街的人，剛才那幾秒的靠近好像對她沒有任何影響。 知夏心想，這樣也好，本來就沒什麼。 她知道自己剛才的心跳是真的，只是現在還沒有理由把它解釋成別的東西。 「那件也不錯，」知夏走過去，站在莫霖旁邊，伸手摸了摸那件開衫的布料，「妳要試嗎？」 莫霖看了她一眼，把那件開衫從架上拿下來：「可以啊。」 知夏往旁邊讓了讓，讓莫霖能對著鏡子比劃，自己則伸手去翻旁邊另一排衣架，開始挑下一件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