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約在常去的那家彩妝店門口碰面。莫霖比她早到,站在騎樓下看手機,身上是一件淺灰的棉質洋裝,頭髮沒特別整理,垂在肩上。 知夏走過去,沒有遲疑也沒有停頓,直接從架上拿起一支唇釉,舉到莫霖面前。 「這個到底差在哪?我看色號明明一樣。」 莫霖抬頭,視線在她手上那支唇釉停了一秒,嘴角動了一下。 「妳手上那支是霧面,旁邊那支是水光。妳拿的是霧面。」 「我知道啊,但擦起來有差嗎?」 「妳上次不是才說霧面會顯唇紋?」 知夏把唇釉放回架上,換了一支:「那這支呢?」 「那是護唇膏。」 「我當然知道是護唇膏。」 「妳知道還問。」 「我在測試妳有沒有認真看。」 莫霖笑出聲,搖搖頭,走進店裡。知夏跟上去,兩個人並肩站在開架的鏡子前面。日光燈照得鏡面發白,架上排滿一整列同色系的產品。 知夏拿起一支試用品,轉開蓋子,猶豫了一下,沒往嘴上擦,反而遞給莫霖。 「妳幫我試。」 莫霖接過去,看了她一眼,沒多說,用指腹沾了一點,另一手托住知夏的下巴,輕輕把顏色抹在她下唇。 指腹壓上來的時候,知夏的呼吸停了半拍。莫霖的動作很專注,微微彎著腰,視線落在她嘴唇上,距離近得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香。 「抿一下。」 知夏照做,嘴唇碰在一起又分開。莫霖退開半步,瞇著眼看她。 「這個顏色適合妳。」 「真的?」 「真的。」 知夏湊到鏡子前面看,自己都覺得這顏色確實好看。她轉頭想說謝謝,莫霖已經走到隔壁排,低頭在看另一區的眼影盤。 知夏走過去,站在她身邊,肩膀幾乎碰到肩膀。莫霖沒閃開。 「那盤好貴。」 「我知道。」 「妳要買?」 「沒有,看看而已。」 知夏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腕。莫霖轉頭看她。 「妳剛剛幫我試的那支,我買了。」 「妳不是說要省錢?」 「省錢是為了買這個。」 莫霖看著她,沒接話,但嘴角是彎的。知夏沒把手收回來,就這麼勾著她的手腕,往結帳櫃檯的方向帶。 「走啦,結帳。」 她沒有回頭確認莫霖會不會跟上,因為她知道,莫霖會。 --- 知夏把那支唇釉拿到櫃檯,店員刷條碼時她低頭看了一眼色號標籤,橘棕調,跟她平常會選的完全不一樣。她本來想挑的是更淡的裸粉,莫霖在她猶豫時直接抽走架上另一支,說「這個。」語氣篤定得像在處理她家的電視設定。 「這支會不會太顯色?」知夏問。 「妳嘴唇本來就夠紅,裸粉會讓妳看起來沒精神。這個帶一點橘,會把膚色提亮。」 「妳還是很會管。」 「那妳不要問。」 「問跟被妳嫌是兩回事。」知夏把唇釉放進紙袋,接過店員遞來的發票,往外走時故意用肩膀撞了莫霖一下。莫霖沒閃,被她撞得腳步歪了半步,嘴角卻勾著。 走出彩妝店,太陽斜斜照進騎樓,知夏瞇了一下眼,手裡的紙袋晃了晃。莫霖走在她右側,淺灰洋裝的裙擺掃過小腿,步伐不快不慢,剛好跟她並肩。 「妳剛剛說我左眼眼尾往下,」知夏偏過頭,「那如果我要畫上揚的眼線,是不是要從眼中段就往上一點?」 莫霖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評估她是不是真的想學。「妳可以試。但妳左眼的眼皮摺線比較低,眼線拉太長會被吃掉。」 「那要拉多長?」 「大概到眼尾外側,一毫米。」 知夏皺眉,伸手比了一下自己的眼睛。「這誰量得出來?」 莫霖沒說話,腳步停下來,轉過身面對她。知夏也跟著停住,看她微微彎下腰,湊近自己的臉。 莫霖沒碰她,只是隔著一小段距離,用指尖在自己眼尾比了一個長度。「大概這樣。不要超過這條線,超過就會髒。」 知夏盯著她的手指,視線順著那截指尖移到莫霖的眼睛。她今天沒畫太濃的妝,眼線乾淨地收在眼尾,睫毛不長但很黑,襯得瞳孔顏色淺了一點。知夏發現自己平常不會這樣近看別人,但莫霖湊過來的時候,她沒有退。 「好,」知夏說,聲音比預期輕,「我回去試試看。」 莫霖直起身,退回原本的距離,繼續往前走。知夏跟上她,紙袋在身側晃了一下,指尖碰到莫霖的手背。她沒有刻意握上去,只是讓那一下觸碰自然發生,然後收回來,繼續並肩走。 騎樓裡的人潮稍微多了起來,知夏往內側靠了靠,讓莫霖走靠馬路那一邊。莫霖沒說什麼,只是在她靠過來時微微側了側肩,讓出空間。 「等一下想吃什麼?」知夏問。 「都可以。」 「不要都可以。」 莫霖想了想。「上次那間冰店?妳說挫冰不錯那間。」 「好,」知夏說,「那走。」 兩人轉進巷子,夕陽從建築物之間斜斜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拉長並排在地面上。知夏低頭看了一眼影子,又抬起頭,繼續跟莫霖聊天,語氣跟剛才在店裡沒什麼兩樣。 --- 冰店的塑膠椅坐起來比看起來硬,知夏把吸管插進紅豆牛奶冰裡攪了兩圈,抬頭看見莫霖正把洋裝裙擺攏到膝蓋邊,動作很自然,像是她已經這樣坐過很多次。 「我剛剛在彩妝店一直想到一件事。」知夏說。 「什麼事?」 「我以前居然沒認出來。」她搖搖頭,自己都覺得好笑,「明明你——明明妳的手、妳說話的語氣、妳幫我調控臺的方式,全部都一樣。我居然還在那邊跟妳說,那個技術人員的手很好看。」 莫霖笑出聲,低頭喝了一口自己的飲料。 「至少有一件事我確定。」知夏放下吸管,語氣忽然認真起來。 「什麼?」 「我之前眼光真的沒有問題。」 莫霖抬起眉毛,嘴角微微上揚:「妳又在誇誰?」 「我自己。」知夏理直氣壯地指著自己,「我喜歡的人本來就很好,是我自己沒認出來,不是眼光有問題。」 莫霖愣了一秒,隨即笑開,眼角彎成細細的弧度。她伸手輕輕推了知夏的額頭一下:「妳真的很會講話。」 「我這是誠實。」知夏往後靠進椅背,雙手抱胸,語氣裡帶著得意,「而且妳不能否認,我眼光真的不錯。」 「嗯,不錯。」莫霖順著她的話點頭,聲音裡帶著笑意,「挑唇釉的眼光也不錯。」 「那當然——」知夏話說到一半,察覺自己被繞了回去,瞪了莫霖一眼,「妳學壞了。」 莫霖沒反駁,只是安靜地喝飲料,嘴角的弧度沒有放下來。 知夏看著她,忽然發現自己已經能這樣自然地跟莫霖開玩笑——關於她沒認出對方這件事,關於那個在案場遇見的技術人員,關於她曾經對著同一個人產生過兩次好感卻渾然不覺。這些事情前陣子還讓她覺得胸口發悶、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現在卻變成可以拿來互相虧來虧去的話題。 她低頭攪了攪已經半融的冰,紅豆和牛奶混在一起,顏色變得模糊。 「我認真想過了。」知夏說,聲音比剛才輕一點,「以前認不出來,不是因為妳哪裡不對。是我太習慣把『認識的人』跟『不認識的人』分開看,沒有想過有人可以同時是兩種樣子。」 莫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現在我知道了。」知夏抬起頭,直直看著她,「不管是哪一種,我都認得出來。」 她頓了一下,嘴角彎起來:「所以我眼光真的沒問題。」 莫霖這次沒有再回嘴。她只是微微低下頭,耳尖泛著淡淡的紅,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妳真的很會講話。」 知夏滿意地吸了一大口紅豆牛奶冰,覺得這整件事現在已經可以被拿來開玩笑,而不是每次都需要嚴肅處理。 --- 冰店的塑膠椅坐久了有些發熱,知夏把最後一口紅豆牛奶冰吸乾淨,塑膠匙在碗底刮出清脆的聲響。 莫霖低頭看著自己那杯已經見底的飲料,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嘴角還掛著剛才笑出來的弧度。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斜進來,把她淺灰棉質洋裝的領口照出一層柔軟的光。 「吃完了?」莫霖抬起頭問。 「嗯。」知夏把碗推到一邊,手肘撐在桌面上。 話題剛剛告一段落,空氣裡剩下冰店的背景音樂和隔壁桌兩個學生聊天的聲音。知夏沒有接著說話,只是看著對面的人。 莫霖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伸手把垂到肩前的頭髮撥到耳後:「幹嘛一直看我?」 知夏沒有立刻回答。她發現自己很清楚一件事——現在想親她。 不是想確認什麼,不是想測試什麼。就是很單純地,想往前傾一點,碰到那張剛剛還在笑的嘴唇。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她沒有像前幾次那樣急著把心跳歸類成「只是因為靠太近」或是「女生朋友之間也會這樣」。也沒有反過來問自己這代表什麼。她只是讓那個念頭待在那裡,看著它,確認它是真的。 莫霖沒有在忙,沒有在看手機,也沒有準備站起來說要走。她只是坐在那裡,等知夏開口。 「莫霖。」 「嗯?」 知夏叫她名字的時候,莫霖眨了眨眼,唇角還帶著剛才的笑意,但眼神已經認真起來,像是知道接下來的話不是玩笑。 知夏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她發現自己其實沒有想好要怎麼說,只是確定自己想把這件事講出來。不是現在不說以後再說,不是等整理好了再講。就是現在。 「妳過來一點。」她說。 莫霖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往前傾,淺灰色的裙擺在椅沿晃了晃。 知夏沒有伸手去碰她,只是看著她的眼睛,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我剛剛想到一件事。」知夏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現在想親妳。」 莫霖的呼吸停了半拍。她沒有往後退,也沒有別開視線,只是坐在那裡,手指輕輕捏住飲料杯的杯身,指節微微泛白。 午後的冰店裡,隔壁桌的學生還在笑鬧。知夏沒有動,等著莫霖反應。 莫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輕輕吐出一口氣。 「……妳這樣講,」她的聲音有點啞,「我要怎麼回答。」 知夏沒有移開目光。「不用現在回答。」 她看著莫霖的眼睛,把那個念頭穩穩地放在兩個人中間,等著對方決定要不要接住。 --- 午後的冰店只剩下兩桌客人,冷氣嗡嗡地吹,桌面上的水珠沿著杯壁慢慢滑下來,在杯底匯成一圈淺淺的水漬。 知夏的手指在塑膠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給自己打拍子。「我可以親妳嗎?」 莫霖的指尖在飲料杯上停住了。她沒有退開,也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張著嘴,像是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陽光從她身後斜照過來,把她淺灰棉質洋裝的領口映出一圈柔光,她垂在肩上的頭髮被風吹動了一絲,露出耳後一小片白皙的皮膚。知夏注意到她耳垂上還戴著一副小小的珍珠耳釘,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沉默持續了幾秒。莫霖低下頭,看著自己捏著杯子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比平常輕了一些。「妳確定?」 「其他的我不知道。」知夏說,然後停了一下,「但我現在想親妳。」 莫霖沒有再問。她抬起頭,看著知夏的眼睛,安靜了片刻,才說:「可以。」 那兩個字像是把空氣裡的什麼東西解開了。知夏站起來,椅子往後推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晰。她繞過桌角,走到莫霖那一側,彎下腰,手撐在她椅背的邊緣上。 莫霖沒有往後退。她仰著臉,肩膀微微繃著,手指還留在飲料杯上,但沒有握緊。知夏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香,混著冰店裡殘留的甜味,還有一點汗意——像是午後陽光在她皮膚上留下的溫度。 知夏的另一隻手沒有碰她,只是撐在椅背上,身體慢慢低下去。她能看見莫霖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比剛才快了一些,淺灰棉質洋裝的領口下,鎖骨隨著呼吸輕輕浮動。 近到她可以看見莫霖睫毛輕輕動了一下,近到她能感覺到她呼吸的溫度拂在自己唇上。莫霖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些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 知夏停在那裡,沒有再往前。她能感覺到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比一下重,但她沒有退開。莫霖的手指終於從杯子上鬆開,輕輕放在桌沿,指尖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安靜下來。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落在兩人之間,冰店的冷氣還在嗡嗡作響,但她們都沒再聽見。 --- 知夏彎著腰,距離近得能數清莫霖睫毛的弧度。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自己的影子整個蓋在莫霖身上。 她沒有多想。她已經想得夠久了。 知夏往前傾,嘴唇輕輕貼上莫霖的。很輕,像碰一下就要退開的那種,短暫得幾乎不算一個吻。她感覺得到莫霖的唇有些乾,帶著冰店冷氣殘留的涼意。 她往後退開一點點。 莫霖沒動。眼睛睜著,像是沒反應過來剛才發生的事。知夏的心跳撞得很響,但她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道歉。 然後莫霖動了。 她微微仰起臉,湊上來,重新貼住知夏的唇。這次比剛才多停了一拍,溫熱的、確定的。知夏感覺到自己呼出去的氣被輕輕吸走,又送回來。莫霖的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像是確認她還在,然後鬆開。 兩人分開。 陽光還是那樣照著。冰店的風扇在轉,塑膠杯壁上凝著水珠。知夏站在原地,發現自己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她剛才親了莫霖。莫霖也親了她。這件事發生了,但沒有附帶說明書。 「妳……」莫霖開口,聲音有點啞,「妳不是還有很多事不知道嗎?」 知夏看著她,覺得這個問題問得有點好笑。她確實不知道很多事。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們現在這樣,不知道明天醒來會不會覺得自己衝動,不知道莫霖心裡到底怎麼想。 「那些我還是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冰店的背景音嗡嗡地響,但她只聽得見自己的聲音。 「這個我知道。」 她說得很慢,像是怕自己漏掉哪個字。「剛才我想親妳。親完了,我還是想親妳。」 莫霖沒有立刻接話。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塑膠杯壓出痕跡的手指,又抬起來,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好。」她說。只有一個字。 知夏覺得自己好像應該再說點什麼,但沒有。她看著莫霖,發現對方也沒有要逃的意思。陽光把她們的影子並排投在磨石子地上,靠得很近,但沒有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