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按下傳送鍵，那句話就出去了。 「我今天遇到一個男的。」 對話框上方立刻跳出「已讀」。莫霖回得很快。 「然後？」 知夏看著那兩個字，突然有點不知道怎麼接。她本來只是想把這件事丟出去，像丟一顆石頭進水裡，看看會激起什麼波紋。但莫霖這「然後」問得太直接，好像她真的有什麼下文可以講。 她想了想，打字。 「就案場的技術人員。長得滿好看的。」 送出之後又補了一句。 「工作很俐落，話不多。我處理播放裁切問題的時候，他幫我調了一下設定。」 她盯著螢幕，覺得自己好像講得太多了。但莫霖沒有不耐煩，反而問： 「然後呢？」 知夏靠在捷運車廂的門邊，列車行進的震動從地面傳上來。她低頭打字，拇指在鍵盤上移動。 「沒有然後。就……他弄完就走了。我也繼續弄我的輸出。」 她頓了一下，又打了一句。 「只是覺得他滿好看的，沒別的意思。」 「妳說『沒別的意思』的時候，通常就是有意思。」 知夏看著這句話，忍不住笑了一下。莫霖真的很會抓她講話的習慣。 「我沒有。我那時候全部心思都在工作，根本沒想那麼多。」 「那現在呢？」 她盯著這三個字，一時沒有回答。現在？現在她坐在捷運上，腦子裡還殘留著那個人低頭調線材的畫面。鏡片反射螢幕光，手指穩定地拆接頭、鎖螺絲。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現在就是覺得有點可惜。」 她打出這句話，又刪掉。重新打。 「我連他叫什麼都沒問。」 送出。 「人家幫我弄完東西，我連一句『你怎麼稱呼』都沒說。就說了謝謝，然後就回去繼續工作了。」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錯過了一個機會。不是什麼非抓住不可的機會，但至少可以多認識一個人。她平時不是這麼木訥的人，怎麼那時候就完全沒有想到？ 「早知道至少順手問一下。又不會少一塊肉。」 莫霖回了一個笑臉貼圖，接著打了一段話。 「既然覺得人家好看，怎麼連名字都不知道。不像妳。」 知夏立刻反駁。 「我那是在工作！誰會在處理技術問題的時候突然問人家叫什麼名字啊，很怪好不好。」 「現在覺得可惜了？」 「就……一點點。」 她打出這三個字，又覺得太老實，補了一句。 「也不是非找到他不可。只是覺得，如果那時候多問一句，說不定以後還有機會遇到。現在什麼都沒有，就只能當作今天看到一個好看的人，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對話框裡那些訊息。莫霖沒有再追問，只是回了一句： 「那就當作緣分不夠吧。」 知夏看著這句話，正想回些什麼，莫霖又傳來一條。 「先別只講臉。妳到底怎麼認識他的？」 --- 莫霖已經在靠窗的雙人座坐定，面前擺著兩杯飲料——一杯她的無糖綠，一杯知夏的珍珠奶茶。她今天穿淺藍色襯衫裙，假髮攏在耳後，看起來清爽舒服。 「來，先喝一口，」莫霖把杯子往知夏那邊推，「妳剛剛走過來的時候臉都皺著，是不是捷運上人多？」 知夏坐下來，吸了一口珍珠，才搖搖頭。「沒有，就是在想事情。」 「想什麼？那個男的？」 知夏嗆了一下。「妳怎麼知道。」 「妳在訊息裡講到一半就斷了，」莫霖託著下巴看她，「我猜妳大概都在想這件事。」 知夏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畫圈。「其實也沒什麼好講的。就那天案場，我的畫面播放出問題，一直跳幀。現場的技術人員過來幫我處理，他看了一下設定，發現是播放端的參數被改過，幫我調回來就好了。」 「就這樣？」 「就這樣。整個過程大概不到十分鐘吧。他話很少，都在做事。弄完之後跟我確認一次畫面正常，就走了。」 莫霖點頭，語氣像在幫朋友過濾對象。「那妳到底喜歡他哪裡？總不會是『他幫我修好機器』吧。」 「他很好看。」知夏講完自己先笑了，「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膚淺，但他就是……很好看。戴細框眼鏡，穿黑色素T，袖子捲到手肘。他低頭調線材的時候，手指很穩，動作很俐落。」 「妳先不要一直講他好不好看，」莫霖伸手在她面前揮了揮，「說重點。他怎麼跟妳講話的？」 「就……很簡短。『參數跑掉了』『我調整一下』『好了，妳重新輸出試試看』。沒有廢話，也不會一直看我。弄完就走。」 「那不錯啊，」莫霖說，「至少不是那種會趁機攀談的類型。」 「對，我也是這樣覺得。」知夏撐著臉，「可是後來我又覺得，他會不會只是對工作認真，根本沒注意到我這個人。」 「妳會在意他有沒有注意到妳？」 「我……」知夏頓了一下，「我不知道。就是覺得，如果那天多講一句話，說不定現在就不會一直在想這件事了。」 莫霖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姊姊式的調侃。「妳講，我幫妳看看這個人靠不靠譜。」 「妳才聽我講幾句而已，怎麼可能看得出他靠不靠譜。」知夏忍不住反駁。 「一次見面本來就不可能真的看透一個人，」莫霖說，語氣認真了一些，「但至少可以聽聽妳到底為什麼會在意。不要只剩外貌。」 知夏安靜了一下，低頭攪動珍珠。「他看起來像是合作廠商的人，但又不是我平常會對到的那幾個窗口。案場那天是臨時調度，他才過來的。」 「所以是現場影音或技術那邊的人？」 「對，應該是。」知夏點頭，「他對設備很熟，動作很快，看起來像做這行很久了。」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而且他幫我調完之後，還等我重新輸出確認沒問題才走。其實他可以直接收工的。」 莫霖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 「我就是那個時候覺得，這個人好像還不錯。」知夏說，聲音低了下去，「不是因為他長得好看，是因為他明明可以走了，卻還是留下來等我確認。」 --- 知夏吸了一口珍珠，杯子裡發出細碎的聲響。「其實那天原本不是我負責的。我的動態畫面在現場播出來的時候，比例整個跑掉，畫面被裁到左邊。」 莫霖點頭，等她繼續。 「專案窗口那時候在忙，就叫我去控臺找正在處理設備的人。」知夏用手指比了一下，「我到那邊的時候，他正蹲在地上調整線材，頭也沒抬，就問我『哪一支』。」 「你就跟他講了？」 「對啊，不然要站在那邊等他抬頭嗎？」知夏笑了一下，「我跟他說我的畫面被裁掉，他就站起來，走到播放端那邊看設定。」 莫霖端著無糖綠，沒有插話。 「他看了一下就說參數跑掉了，然後動手調。整個過程大概十分鐘吧，沒有多餘的話。」知夏撐著臉，「我問他問題，他都有回答，只是真的很簡短。『好了』『妳重新輸出看看』這樣。」 「問題最後怎麼處理？」莫霖問。 「他調完之後，叫我重新輸出一次，然後等我確認畫面正常才走。」知夏頓了一下，「其實他可以直接收工的，但他沒有。」 莫霖放下杯子。「那個人幫你調什麼？」 「播放端的參數，好像是比例設定被改過。」知夏攪了攪珍珠，「他弄完之後跟我確認一次，就回去忙自己的事了。」 「那他其實沒有不好啊。」莫霖說。 「是沒有不好。」知夏點頭，「我問什麼他都有回答，事情也處理得很快，只是真的沒有多餘的聊天。弄完就走，好像多講一句話會耽誤他時間一樣。」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就是有點冷。」 莫霖沒有馬上接話，隔了半拍才說：「人家在上班。」 知夏抬起頭看她：「妳幹嘛突然幫他講話？」 「沒有幫他講話，」莫霖低頭喝了一口茶，「只是聽起來他就是在正常工作。該做的都做了，沒有什麼明顯的問題。」 「我知道。」知夏把吸管轉了一圈，「可是我就是覺得，如果那天他多講一句話，說不定我現在就不會一直在想這件事了。」 「你在想他這件事本身，」莫霖說，「還是想他為什麼沒多跟你講話？」 知夏愣住，張了張嘴，最後歪頭想了一下。「想他為什麼沒多講話吧。因為如果他只是正常工作，那我沒什麼好想的。」 莫霖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聽著。 知夏又吸了一口珍珠，才繼續說：「後來他讓我一起重新確認播放效果。」 --- 「這樣可以嗎？」 知夏記得那個人抬頭問她的時候，手還停在播放器的面板上。他沒有急著收手，像是真的在等她確認。她點頭說可以，他才把線材收好，繞回控臺區繼續忙。 「然後我就走了。」知夏說，手指在杯身上無意識地畫圈，「回到位子上才發現，我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 莫霖沒有接話。知夏注意到她的停頓比平時長了一點，吸管在杯子裡轉了半圈才放下。 「不過說真的，他長得是真的不錯。」知夏撐著臉，語氣裡沒有半點不好意思，「短髮，戴眼鏡，穿黑色素T，袖子捲到手肘那邊。講話的時候會看著你，但不會讓人不舒服的那種。」 莫霖低頭撥弄杯緣的標籤，沒看她。 「而且他手很好看。」知夏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想細節，「手指很長，骨節分明，調整線材的時候動作很穩。靠近虎口那邊有一點薄繭，看起來是常碰器材的那種手。」 「妳連手都看？」莫霖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一點說不上是調侃還是什麼的東西。 「好看的當然會看到啊。」知夏理直氣壯，「我又沒有瞎。」 莫霖沒接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放下時杯底在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 知夏沒留意，繼續說：「我後來想到就覺得有點虧。早知道那時候至少應該問個名字，不然順勢留個聯絡方式，搞不好之後還能再認識。」 她攪了攪杯裡的珍珠，語氣帶了一點懊惱：「我平常也不是那種會害羞的人，那天不知道為什麼就沒問。」 莫霖的手指在杯身上停了一下。 「工作場合沒留也很正常。」她說，語氣比剛才平緩了些。 「可是我現在有點後悔啊。」知夏說，「他看起來是個不錯的人，錯過好像有點可惜。」 莫霖沉默了一陣，才說：「那就看以後有沒有機會再遇到。」 知夏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起來：「妳今天怎麼話這麼少？平常不是都會幫我分析嗎？」 她撐著下巴，目光落在莫霖的襯衫領口上，語氣帶著玩笑：「還是說，妳覺得我不該想這件事？」 「沒有不該想。」莫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只是……這種事本來就講緣分。你遇到的時候不知道，等你知道了，機會可能已經過去了。」 知夏歪頭看了她幾秒，沒有追問。她低頭喝了一口飲料，珍珠在齒間碾開，甜味在舌根擴散。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路燈在玻璃上映出一點橘黃的光。 「也是啦。」她說，語氣鬆了下來，「反正以後還會有別的機會。」 莫霖點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知夏又吸了一口珍珠，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眉眼帶著笑：「所以呢？妳不是說要幫我分析？」 她頓了一下，語氣帶著一點挑釁：「怎麼講到一半就縮回去了？」 莫霖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搖搖頭。 「沒什麼好分析的。」她說，「人家就是正常上班，妳就是正常遇到一個人。就這樣。」 「就這樣？」知夏挑眉，「妳之前不是還說要幫我看看對方靠不靠譜？」 「我說的是『如果有機會認識的話』。」莫霖糾正她。 知夏笑出聲來：「妳現在是在撇清關係嗎？」 莫霖沒有馬上回答。她低頭看著杯子裡浮動的茶葉，過了幾秒才說：「不是撇清，只是……這種事，我說多了反而奇怪。」 知夏沒有聽出她語氣裡那一絲不自然，只當她是懶得繼續這個話題。 「好吧。」她攤手，「那我自己慢慢想。」 窗外有機車呼嘯而過，店裡的音樂換了一首更輕快的歌。知夏又吸了一口珍珠，忽然覺得這一整段對話莫名有點好笑。她不知道莫霖為什麼忽然話變少，也不知道對方剛才那些簡短的句子背後，藏著她完全沒察覺到的東西。 她只知道今天聊得差不多了，該回家了。 --- 「所以呢，妳的分析呢？」知夏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發出清脆一聲，「講了那麼多『看以後有沒有機會』，妳倒是幫我判斷一下，這個人到底靠不靠譜啊？」 莫霖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拿起杯子，又放下，像是需要時間整理措辭。 「妳只見過他一次，」她終於開口，語氣比之前謹慎許多，「一次見面能看出多少東西？他完成工作、沒有越界、沒有藉機接近妳、事情處理完就走了。以目前看到的來說，沒有明顯需要警戒的地方。」 「就這樣？」知夏瞪大眼睛，「我以為妳要講出什麼厲害的分析，結果跟我自己想的差不多嘛。」 莫霖笑了一下，嘴角牽動的弧度很輕：「本來就只有這些資料。我又沒見過他本人，不能幫妳編出他是不是好對象的結論。」 「可是妳前面聽我講那麼久，總該有點直覺吧？」知夏撐著臉看她，「什麼『這種事本來就講緣分』，聽起來像很有經驗的人，結果真的要分析就縮了。」 莫霖低頭撥弄杯緣的標籤，沒有立刻接話。過了一陣子，她才說：「直覺這種東西，建立在足夠的資料上面。妳只給我一個場景、一個小時、幾句話，我沒有辦法替妳判斷他是什麼樣的人。」 知夏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她說得好像也有道理。 「好吧。」她往椅背一靠，語氣有點不情願，「算妳說得過去。」 莫霖沒有追問「妳是不是很想再見到他」之類的話。她只是安靜地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路燈亮起的街角。 知夏卻自己開口了：「不過說真的，我現在回想起來，就是覺得有點虧。」 她低頭攪了攪杯裡已經快見底的珍珠：「那時候至少應該問個名字的。哪怕只是說『我叫林知夏』，交換個稱呼也好。結果我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莫霖沒有接話。知夏也沒等她接，自顧自地繼續：「而且他等我確認完才收手，這點我真的蠻在意的。他大可以弄完就走，但他沒有，他真的有等我說可以。」 「嗯。」莫霖應了一聲，聲音很輕。 知夏抬頭看她，忽然笑出來：「妳今天真的很安靜耶。是不是覺得我這樣很花癡？」 「不會。」莫霖搖搖頭，「妳只是遇到一個不錯的人，覺得錯過可惜，很正常。」 「但妳不幫我分析。」知夏說。 「沒有資料可以分析。」莫霖重複了一次，語氣平和，「只能說，如果以後還有機會遇到，妳可以多觀察看看。」 知夏看著她，最後嘆了一口氣：「好啦好啦，反正現在講這些也沒用。人都不知道在哪裡，搞不好這輩子不會再遇到了。」 她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時間，起身收拾包包：「我先走了，今天謝謝妳的茶。」 莫霖點頭：「路上小心。」 知夏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對了，如果我真的再遇到他，我會記得問名字的。」 莫霖沒說話，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知夏推開玻璃門，夜風迎面吹來。她把手插進口袋，有點不滿自己那天怎麼會連名字都忘了問——而莫霖沒有再替那個男人多說一句話，只留了一句「有機會再遇到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