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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共 50 章

沒有人等

作者:我不知道 · 本章 7,863 字 · 全作 361,362 字

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斜斜照進來,在桌角資料夾上切出一道銳利的陰影。予珩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揉了揉痠澀的眼睛,順手把保溫杯裡的茶灌了一大口——已經涼了,但她也懶得去茶水間重泡。 「欸,予珩,妳看一下這個。」隔壁的同事蔡柏宇轉過他的螢幕,語氣裡帶著一種「妳一定會覺得很荒謬」的篤定。螢幕上是廠商剛傳來的施工圖,舞臺背板的色塊標註被改成一種介於土黃與橄欖綠之間的濁色。 「他們說這樣『比較有質感』。」蔡柏宇把「比較有質感」五個字咬得特別用力。 予珩湊近看了一眼,那顏色卡在一個說不清是髒還是沉的尷尬地帶,跟整個展場的灰白基調放在一起像是兩張不同的設計圖被硬拼在一塊。她沒忍住,笑出聲:「這什麼鬼顏色,像感冒時的痰。」 「對吧!」蔡柏宇拍了一下桌緣,「我回他說這顏色會讓背板看起來像一塊發黴的餅乾,他說我『不懂業主的品味』。」 「那你怎麼回?」 「我跟他說換顏色可以,追加預算,他就閉嘴了。」 予珩正要接話,嘴角還掛著剛才的笑意,卻發現自己的頭微微往左側偏了一下。那是她在家裡聽人說話時習慣的方向——靜宜坐在沙發左側,盤著腿,邊聽她講這些亂七八糟的日常邊說「然後呢」。 她講過很多事給那個人聽。廠商傳錯檔案、同事在會議上講了冷笑話、展場的貓跑進倉庫把紙箱抓爛、樓下早餐店阿姨多送了她一顆蛋。她習慣在回家換下鞋子的時候,把一天裡最荒謬的事留到那時候講,靜宜會先笑,然後追問細節,然後她們會因為一件無聊的小事聊到忘記時間。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螢幕亮著,對話框停在沈靜宜的名字上方。她的拇指懸在鍵盤上方,想打「今天廠商傳了一張很荒謬的施工圖,背板顏色像痰」,就像過去十年裡無數個下班前的訊息一樣。她甚至能想像靜宜回覆的語氣——她會先打一串「哈哈哈哈」,然後說「妳有沒有拍照」,然後她會拍一張現場照片傳過去,靜宜會回「真的好像」。 她的拇指停在半空中。 對話框裡,上一次訊息還是靜宜離開那天傳的:「我去旅館住幾天,妳不用等我。」她沒有回那則訊息,靜宜也沒有再傳。那則訊息就靜靜躺在對話框底部,像一道沒人跨得過去的線,把「那天之前」和「那天之後」隔成兩個不相通的時間。 她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接。不知道該不該先問「妳住得還好嗎」,還是直接講這件荒謬的施工圖,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她甚至不確定靜宜還想不想收到這種日常瑣事——那些「第一個聽她說話」的位置,她好像已經沒有資格坐了。 她發現自己其實不是不能聯絡靜宜。處理必要的事務,問清楚住處、確認帳單、說好哪些東西要拿——那些都可以說。但她此刻想做的不是那些,她想把靜宜重新拉回「第一個聽她分享生活的人」的位置,想讓那句「今天廠商傳了一張很荒謬的圖」成為一個邀請,邀請靜宜回到她的日常裡。 那句話她說不出口。因為她不知道對方還想不想被邀請。 她把手機放下,螢幕朝下。 「好方法。」她轉頭看向蔡柏宇,聲音平穩得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他閉嘴了就好,省得我們還要跟業主解釋。」 「對啊,反正他最後還是會改回來。」蔡柏宇把螢幕轉回去,繼續敲鍵盤。 予珩把視線拉回動線圖上,繼續調整入口處的指引標誌。她檢查了轉角處的無障礙通道寬度,確認標示距離符合規範,又在兩個展區之間補了一條緊急疏散的箭頭。手指在觸控板上穩定移動,沒有再往手機的方向看。 處理完動線圖,她開了下一份文件——是週五的進場時程表。她逐行核對每個廠商的進場時間,在兩處重疊的時段標了紅字,準備待會打電話去協調。她撥了第一通電話,對方說貨車會提早到,她說那你們卸貨區要提前半小時開放,對方說好,她說那我改單子,對方說謝謝。 掛掉電話,她又撥了第二通。對方說施工人員臨時多了一組,她說那你們從側門進,走貨梯,別跟另一組擠正門。對方說好,她說那我把時間寫在備註裡,對方說謝謝。 她掛掉電話,在時程表上補了兩行備註,存檔,關閉。 鍵盤聲持續著。她沒有再看手機。 直到下班前半小時,她闔上筆電,收拾桌面。手機靜靜躺在桌角,她拿起來,按亮螢幕,對話框還停在同一個地方。她的拇指滑過那則「我去旅館住幾天」的訊息,停了一秒,然後鎖上螢幕。 她把手機收回口袋,轉身繼續處理下一件工作。 --- 下班時間一到,她揹起筆電包往捷運站走。傍晚的風還帶著一點悶熱,她拉開領口,讓風灌進去。 進站前她繞去常去的麵包店,想買明天早餐。玻璃櫃裡擺著一籃可頌,旁邊貼了一張手寫紙條:「今日出爐,蜂蜜檸檬口味。」 她盯著那張紙條看了一會兒。 莫霖對這種事總有話說。上次在誠南市集,她指著攤位上一個烤焦的瑪德蓮說「這顆的顏色其實很漂亮,焦糖化跟烤焦只有一線之隔」,然後真的把那顆買走,咬了一口說「嗯,一線之隔的那一邊」。她記得莫霖說這句話時眼睛微微彎起來的樣子,像在講一個只有自己懂的冷笑話。 她拿出手機,打開相機,對著那籃可頌對焦。 拍下來傳給她的話,她會回什麼?大概會說「蜂蜜檸檬口味?你買了沒」之類的話,然後她會回「還沒」,她會說「那買啊」,然後她會真的買一顆,拍一張咬了一口的照片傳過去。 她以前確實這樣做過。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習慣把路上這些零碎的小事留給莫霖——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就只是「這個她會喜歡」「這個她會有意見」的直覺。像在替對方收集這個世界有趣的碎片,等她有空的時候再一起看。 她拇指停在快門鍵上。 然後她想起那天莫霖站在門口,裙擺被風吹動,她說「我不要妳努力」,她說「再見」。那句話還在她耳朵裡,像一枚沒被撿起來的硬幣,躺在她跨不過去的界線上。 她沒有按下快門。 她把手機收回口袋,買了一顆原味可頌,裝進紙袋裡。 捷運進站,她走進車廂,找了一個靠門的位置站著。車窗映出她自己的臉,表情平淡,看不出在想什麼。她低頭看了一眼紙袋裡的可頌,蜂蜜檸檬口味的那種還躺在玻璃櫃裡,她帶走的只是普通原味。 那件事最後只留在她這裡。沒有照片,沒有訊息,沒有「妳一定會有意見」的開場白。只有一顆原味可頌,和一整段她沒有說出口的話。 --- 她推開門的時候,屋裡比記憶中安靜。 不是那種空無一人的安靜,而是另一種——所有東西都還在原位,卻沒有聲音會被發出的安靜。客廳的燈亮著,她出門前忘了關。暖黃的光照在茶几上靜宜那隻淡藍色馬克杯上,杯緣還有一道淺淺的唇膏印,是靜宜常用的那個顏色,偏橘的豆沙色。她記得靜宜塗這個顏色那天站在浴室鏡子前,說「這個顏色會不會太老氣」,她靠在門框上說不會,很好看。靜宜轉過頭來笑了一下,說「妳每次都說好看」。 她把鑰匙放進玄關的託盤裡。那隻木託盤是她們一起去鶯歌時買的,靜宜蹲在攤位前挑了很久,最後選了這隻紋路最不明顯的,說「這樣放鑰匙才不會看起來亂」。現在託盤上只有她一把鑰匙,孤伶伶的,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蕩的玄關迴響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換了拖鞋走進廚房,打開冰箱。裡面的菜還是上週買的,高麗菜葉緣有點泛黃,雞蛋剩三顆。她伸手去拿蛋盒,指尖碰到旁邊那罐豆腐乳——玻璃罐上貼著一張標籤,靜宜的字跡,圓圓的:「辣味,別買錯」。她記得當初買這罐豆腐乳的時候,靜宜在貨架前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拿了辣味的,說「反正妳會幫我吃」。 她收回手,拿了蛋盒,關上冰箱門。 爐子點火燒水。她站在流理臺前等水滾,視線落在牆上掛著的隔熱手套——靜宜縫的,用她一件舊的針織衫改的,袖口還留著原本的螺紋,針腳不算整齊,但縫得很牢。手套旁邊是兩人一起挑的香料罐,鹽、胡椒、乾燥羅勒,瓶身貼著靜宜用標籤機打出來的名字,字體整整齊齊,連「羅勒」兩個字的注音都打上了。 水滾了。她下了一把麵,打兩顆蛋進去,加了一點醬油。麵在鍋裡翻滾,湯汁變成淺淺的醬色。她拿起筷子攪了一下,習慣性地往左邊那格碗櫃伸手——靜宜的碗放在那裡,淡綠色,碗底有一朵小花。她手指碰到碗緣,冰涼的瓷面貼著指尖。 她停了一下,縮回手,改拿自己那隻白色的碗。 麵盛好,她端著碗走回客廳,坐在茶几前的地板上。電視沒開,屋裡只有她吃麵的聲音,筷子碰到碗緣的輕響,偶爾有湯汁滴落的聲音。她低頭吃了一口,醬油放多了,有點鹹。她吃得很慢,麵條一根一根地捲起來,送進嘴裡。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視線落在茶几角落那隻淡藍色馬克杯上,杯裡還殘著一點水,大概靜宜離開前沒倒乾淨。她伸手想把杯子拿去洗——手指碰到杯壁的時候,她停了下來。 那天靜宜站在玄關,揹著一個旅行袋,說「我先去住旅館」。她沒有哭,語氣平靜,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她說「我不知道」的時候,視線落在自己腳邊,沒有看她。予珩站在客廳裡,手裡還握著一杯沒喝完的水,她記得自己問「那之後呢」,靜宜沒有回答,只是把旅行袋的背帶往肩上攏了攏,說「我會再回來拿東西」。 予珩的手指還停在杯緣。瓷面涼涼的,殘水在杯底映著燈光。 她沒有把杯子收起來。她把手縮回來,繼續吃那碗麵。麵已經有點涼了,蛋黃凝固成半熟的狀態,咬開的時候還有點溼潤。她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洗了,放回白色那隻的位置。 經過浴室的時候她進去洗了把臉,水龍頭打開,冷水衝過指縫。鏡子旁的架上還擺著靜宜的洗面乳,粉紅色的軟管,擠到剩三分之一,蓋子沒旋緊。她伸手把蓋子旋緊,放回原位,指尖沾到一點殘留的膏體,搓了搓,是靜宜慣用的那款,淡淡的花香。 她走回房間,打開衣櫃拿換洗衣物。靜宜的衣服還掛在左半邊——幾件素色針織衫、一條深藍色長裙、一件她常穿的米色外套。她伸手拿自己那件T恤時,手指擦過靜宜一件淺灰色針織衫的袖口,軟軟的觸感,像碰過就留下溫度。 她想起靜宜穿那件針織衫的樣子。坐在客廳地板上改學生的作文,頭髮用鯊魚夾夾起來,露出後頸。她會一邊改一邊唸出那些句子,「老師,我忘了帶作業」——然後自己笑出來,笑完又說「不行,不能笑,要嚴肅」。 予珩把手縮回來,拿了T恤,關上衣櫃。 洗完澡,她躺在床上。天花板的燈還亮著——她忘了關。她沒有起身去關,就讓燈亮著,像等著誰回來會需要那盞燈。 她側過身,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靜宜的書還疊在那裡,一本小說,封面有些磨損,書籤夾在大約三分之二的位置。她伸手碰了碰書角,指腹摸過紙頁的粗糙邊緣,那種微微的澀感。她沒有翻開,只是摸著書脊,像在確認它還在那裡。 她沒有把書收進抽屜。 她把手縮回來,躺平,盯著天花板。燈光刺眼,她瞇了一下眼睛,聽見冰箱壓縮機運轉的低鳴,和窗外偶爾經過的車聲。這個家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卻也安靜得什麼都發生過了。 她翻身,伸手把靜宜那本書拿起來,翻到夾著書籤的那頁。是一段關於海的描寫,靜宜畫了一條線,旁邊寫了三個小字:「想去看。」字跡圓圓的,筆畫末端微微上揚,是靜宜寫字慣有的樣子。 予珩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她把書闔上,輕輕放回床頭櫃。沒有放進抽屜,沒有收進箱子,只是放回原本的位置,書角對齊櫃緣,書籤仍然夾在那一頁。 像靜宜隨時會回來,繼續讀下去。 --- 會議室的燈一盞一盞關掉的時候,她才注意到窗外已經全黑了。投影機散熱的風扇聲停了下來,整間會議室瞬間安靜,只剩冷氣出風口細微的嗡鳴。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八點四十七分。最後一封email寄出,收件匣清空,行事曆上明天的第一場會議排在早上九點半。 她靠在椅背上,肩頸痠得發僵。以往這種時候,她會順手點開靜宜的對話框,打一句「會晚點到,妳先吃」,然後等那顆「好」的貼圖跳出來——靜宜總是回得很快,有時是「我煮了湯」,有時是「幫妳留了菜」,偶爾會加一句「不要太晚」。 她的拇指已經停在螢幕上方。 對話框還在那裡。最後一則訊息停在很久以前,是靜宜傳的「我先去住旅館」,她回了一個「嗯」。沒有貼圖,沒有語氣,像兩個人在交接一件行政事務。從那之後,對話框就再也沒有浮上來過。 她把手機放回桌上。 螢幕暗下去之前,她瞥見通知欄裡沒有新的未讀訊息。沒有靜宜問她幾點回家,沒有莫霖問她今天忙不忙。以前她會覺得這是安靜,現在她發現這是空——一種沒有任何人在等她交代的空。 她揹起筆電包,走出會議室。 捷運站裡人比平時少。她刷了卡進站,月臺上零散站著幾個人,有人低頭滑手機,有人靠著柱子閉眼。她站在黃線邊緣,看著對面軌道盡頭的黑。列車進站的風吹過來,帶著隧道裡悶悶的氣味。 車廂裡有空位,她沒坐,靠著門邊的立柱站著。車窗映出她的臉,眉眼疲倦,頭髮有些亂。她想起靜宜以前會伸手幫她把鬢角撥到耳後,那個動作很輕,像在整理一件她沒注意到的東西。她伸手自己撥了一下,指尖碰到耳廓,涼涼的。 列車到站,她走出車廂,換乘公車。公車上人也少,她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把筆電包放在旁邊的座位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店面招牌的光在玻璃上映成模糊的色塊。她看著那些光,想起莫霖說過「誠南市集晚上會掛燈串,黃色的,很亮」。她沒有回那句話。後來也沒有機會再回。 她低頭看手機。 桌面乾淨得像一張剛擦過的桌子。沒有需要她回覆的訊息,沒有需要她交代的行程,沒有任何人等她說「我上車了」「我到站了」「我快到家了」。她以前覺得那些報備是負擔,是每天要繳的作業,現在才發現那些不是作業——是有人在乎她幾點到家。 她想起靜宜。 想起她站在玄關說「我先去住旅館」那天,揹著旅行袋,語氣平靜。她說「我不知道」的時候,視線落在自己腳邊。她沒有哭,沒有罵,沒有摔東西。她只是把背帶往肩上攏了攏,說「我會再回來拿東西」。 那時候予珩以為靜宜不知道的事,是莫霖的存在。 現在她發現,靜宜不知道的事更多。她不知道予珩同時愛著兩個人,不知道那份愛都是真的——她愛靜宜是真的,想要莫霖也是真的。這些真實沒有因為結局而變成謊言。但當時能同時看見兩份真實的人,只有予珩自己。靜宜從頭到尾都只看著她,看著她這個人,然後選擇相信。 靜宜那些選擇都是真的。她真心想她、親她、和她做愛。她每一次伸手抱住予珩的時候,都不知道這個人身上還留著另一個人的氣味。 公車過了兩站。她把手機收進口袋,沒有再看。 下車的時候,風比剛才涼。她走過巷口那家便利商店,玻璃門裡透出白亮的光,店員在櫃檯後面低頭滑手機。她想起以前加班晚歸,靜宜會說「回來路上幫我買一瓶蜂蜜檸檬」,她會順手帶兩瓶,一瓶給靜宜,一瓶留給自己。現在她走過那家店,沒有停下來。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推開,屋裡暗的——她出門前忘了留燈。 她站在玄關,沒有立刻開燈。黑暗裡她聞到一股淡淡的灰塵味,混著廚房殘留的一點醬油氣味。她伸手摸到牆上的開關,燈亮了。客廳的燈光照在茶几上,那隻淡藍色馬克杯還在那裡,杯緣的唇膏印已經淡了,像被時間擦過一遍。 她沒有去碰那隻杯子。 她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高麗菜葉緣比上次更黃了,雞蛋剩兩顆。她拿了蛋盒,關上冰箱門。爐子點火燒水,她站在流理臺前等水滾,視線落在牆上那雙隔熱手套上。靜宜縫的,針腳不算整齊,但縫得很牢。她伸手碰了一下手套的邊緣,布料有點硬,是洗過太多次的觸感。 水滾了。她下了一把麵,打一顆蛋進去,加了一點醬油。麵在鍋裡翻滾,湯汁變成淺淺的醬色。她拿起筷子攪了一下,這次沒有往左邊那格碗櫃伸手。她拿了自己那隻白色的碗,盛麵,端回客廳。 她坐在茶几前的地板上,電視沒開,屋裡只有她吃麵的聲音。麵有點軟了,蛋黃全熟,咬開的時候乾乾的。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完成一件不需要趕時間的事。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她看著那隻淡藍色馬克杯,看了很久。杯裡殘著的水已經乾了,杯底留下一圈淺淺的水漬。她沒有伸手去拿,也沒有把它收起來。她只是看著,像看著一個已經結束卻還沒有被收拾的句子。 她起身把碗洗了,放回白色那隻的位置。經過浴室的時候她進去洗了把臉,冷水衝過指縫。鏡子旁的架上,靜宜那條粉紅色軟管還擺在那裡,蓋子旋緊了,是她上次旋的。她沒有再碰它。 她走回房間,沒有開衣櫃。她直接躺到床上,天花板的燈還亮著。她沒有起身去關,就讓燈亮著。 她拿出手機,螢幕亮起。通知欄裡空空的,沒有未讀訊息,沒有待回覆的對話框。她滑了一下通知欄,又滑回去。沒有一個對話框需要她打開,沒有一句話需要她回覆。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翻身,側躺。燈光刺眼,她閉上眼睛,聽見冰箱壓縮機運轉的低鳴。 她搭上回家的車,手機螢幕暗下去。沒有任何人需要她報平安,沒有一個對話框被打開。 --- 她走進浴室的時候,水龍頭開了很久才熱。冷水先出來,打在她手腕上,冰得她縮了一下手,然後才慢慢轉溫。她站在蓮蓬頭下,熱水從頭頂淋下來,沿著肩線往下淌,蒸氣慢慢瀰漫開來。她伸手拿洗髮精,擠在掌心,搓開,抹到頭髮上。泡沫順著耳廓滑下來,她閉著眼睛沖掉,又擠了一次潤絲精。以前她總會喊一聲「靜宜,潤絲精在哪」,靜宜會從客廳走過來,伸手從架上拿給她,順便說一句「就在你手邊,你每次都看不到」。她沒有喊。她自己伸手拿了,旋開蓋子,擠了適量,抹在髮尾。 熱水沖了很久,沖到浴室裡全是霧,鏡子完全看不見了。她關掉水龍頭,拿浴巾擦乾身體,套上睡衣。睡衣是舊的,棉質,洗過很多次,領口微微鬆了。她伸手抹掉鏡子上的一塊霧,看見自己的臉。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就是一張洗完澡之後微微發紅的臉,額前的碎髮濕著貼在皮膚上。她拿起架上那條粉紅色軟管,看了一眼,蓋子旋得很緊,是她上次旋的。她沒有打開,放回去。 她走出浴室,經過客廳。那隻淡藍色馬克杯還放在茶几上,杯口朝上,杯底那圈水漬已經完全乾了,只剩一道淺淺的痕跡。她看了一眼,沒有停。走進房間,打開衣櫃,拿了一套明天要穿的衣服掛在椅背上。襯衫是淺灰色的,西裝褲是黑色的。她伸手撫平襯衫領口的一道褶痕,然後關上櫃門。衣櫃裡靜宜的衣服還掛在左邊那一排,幾件連身裙,一件米色針織外套。她沒有去動它們,關上櫃門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手機在床頭櫃上充電,指示燈亮著綠色的光。她坐到床沿,拿起手機,螢幕亮起。通知欄裡有一則天氣預報,說明天白天晴時多雲,晚上可能有陣雨。她滑掉那則通知,手指停在沈靜宜的對話框上。 對話框的最後一則訊息還是那兩個字。她看著那兩個字,想打一句話。想打「今天很晚」,想打「我吃了麵」,想打「冰箱裡的高麗菜黃了」。她甚至打了一個字,「今」,然後停住。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那個字閃著遊標。她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她想起靜宜吃麵的時候會先喝一口湯,然後說「太鹹了」,但還是會把整碗吃完。她想起靜宜關燈前總會把手機放在床頭充電,然後側過身來,臉對著她,說一句「晚安」。她想起這些,然後一個字一個字把「今」刪掉,把手機放下。 她沒有關掉對話框,只是把手機螢幕按熄。 過了一會兒,她又拿起手機。這次她滑到通訊錄,找到莫霖的名字。她沒有點進去,只是看著那三個字。她想起莫霖說「我不要妳努力」那句話時的表情,語氣很平,沒有一點怨。她想起莫霖站在門口說「再見」的時候,裙擺被風吹了一下。她想起莫霖的手機號碼她其實背得出來,不用看通訊錄也能打。她看著那三個字,拇指停在螢幕上方,沒有按下去。她把螢幕按熄,手機放回床頭櫃。 她躺下來,側身,臉對著牆。天花板那盞燈還亮著,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在牆上投下一道影子。她沒有起身去關燈。她閉上眼睛,聽見冰箱壓縮機運轉的低鳴,隔著一道牆,悶悶的。她想起以前靜宜睡前總會說「關燈了」,然後伸手按掉床頭燈,房間瞬間暗下來,只剩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透進來。現在燈還亮著,她沒有關。 她翻了一個身,仰躺,燈光照在眼皮上,透過薄薄的眼皮變成一片暖紅。她沒有伸手遮光,就讓燈亮著。她想起今天在會議室裡,她把最後一封email寄出去,收件匣清空。她想起公車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店面招牌的光在玻璃上映成模糊的色塊。她想起那隻淡藍色馬克杯杯緣淡掉的唇膏印。她想起很多事,然後那些畫面慢慢淡下去,像水漬乾掉之後留下的痕跡。 她沒有哭。她只是躺在那裡,燈亮著,手機在床頭櫃上充電,衣櫃裡掛著明天要穿的淺灰色襯衫。冰箱裡剩兩顆蛋,高麗菜葉緣黃了。那隻淡藍色馬克杯還放在茶几上,沒有被收起來。她躺在那裡,第一次真正獨自承擔自己生活裡留下的空缺。 今晚沒有人等她回來。 而唐也沒有再去找任何人。
我不知道

另有《深夜加班》《紅繩繫玉》等 29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