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漿店的燈亮得有些刺眼。知夏推門進去時,莫霖已經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擺著兩杯豆漿和一盤蛋餅。 她一眼認出那張臉。 很奇怪的感覺——明明才隔一個晚上,她卻覺得自己好像認識這張臉很久了。不像那天在飲料店裡,她還需要把「技術人員」和「莫霖」兩個名字在腦中拼在一起,慢半拍才反應過來。 現在不需要了。 「你穿這樣也太工作了吧。」知夏在他對面坐下,指了指他身上那件深色襯衫,「不是說好今天放鬆嗎?」 莫霖低頭看了自己一眼,笑出來。「我以為『放鬆』的意思是不要穿西裝。」 「那你現在穿的是什麼?」 「襯衫。」 「對啊,」知夏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蛋餅,「就是工作感。」 莫霖搖搖頭,伸手把她的豆漿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喝熱的,涼了會膩。」 知夏接過杯子,喝了一口。豆漿還燙著,她放下杯子,用筷子把蛋餅撕成兩半,一半推過去。 「你吃。」 莫霖沒有客氣,接過去咬了一口。他咀嚼的時候,知夏看見他嘴角沾了一點醬油膏,伸手抽了張衛生紙遞過去。 「擦一下。」 莫霖愣了一下,接過衛生紙,低頭擦掉。知夏看著他這個動作,忽然覺得他們好像已經這樣坐在一起很久了。 「你今天幾點收工?」她問。 「五點多,」莫霖說,「你呢?」 「我下午就沒事了,在家裡調了一下色彩,」知夏說,「然後提早出門,想說先去附近走走。」 「有看到什麼嗎?」 「有啊,」知夏放下筷子,撐著下巴看他,「看到一個人坐在豆漿店裡,穿得很像要去開會。」 莫霖笑了,這次沒回嘴,只是低頭又夾了一塊蛋餅。知夏發現自己一直在看他——看他低垂的睫毛、看他唇角沾過的醬油膏、看他把蛋餅咬下去時微微鼓起的臉頰。 她忽然覺得,自己不需要再把眼前的這個人,和昨天晚上那個穿淺灰棉質洋裝、頭髮垂在肩上的莫霖,分開成兩個不同的人。 是同一個。一直都是同一個。 她只是現在才認得出來。 --- 蛋餅分完之後,莫霖放下筷子,抽了張衛生紙擦手。 「你今天話好多。」知夏撐著下巴看他。 「嗯?」莫霖抬眼,嘴角還帶著剛才的笑意,「有嗎?」 「有。」知夏點頭,「上次在豆漿店,你大概只講了十句話。今天從點餐到現在,你已經主動問了我兩次要不要加蛋,還幫我把辣油推到旁邊。」 莫霖低頭看了一眼那罐辣油,確實在他手邊。 「習慣了。」他說,「你上次說吃太辣會胃不舒服。」 知夏愣了一下。那是她上上週隨口提的,連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記得喔。」 「記得啊。」莫霖把辣油又推遠了一點,「又不是工作,不用記嗎?」 知夏沒有接話,但嘴角一直沒放下來。 結帳之後走出店門,夜風迎面撲來。莫霖走在她左側,步伐不快,襯衫袖口捲到小臂。知夏注意到他走路時會稍微放慢等她,和她以前觀察到的那個技術人員一樣——那時候她以為是客氣,現在才知道是習慣。 「你以前也會這樣嗎?」知夏開口。 「怎樣?」 「等人的時候,會自動放慢速度。」 莫霖偏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否認。 「會。」 「所以那天在案場,你也是這樣走在我旁邊的?」 「嗯。」 知夏笑出聲來:「我當時還想說,這個工程師人真好,願意陪我慢慢走。」 莫霖沒有接話,但耳根微微紅了。 他們沿著騎樓往前走,經過一間還沒打烊的文具店,莫霖停下來看了一眼櫥窗裡的鋼筆。 「你喜歡鋼筆?」知夏湊過去。 「還好。」莫霖說,但視線沒有移開,「只是覺得那支藍色的很好看。」 知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深藍色筆身,銀色筆夾,在燈光下安靜地躺著。 「下次可以進來看看。」她說。 莫霖轉頭看她,眼神帶著一點她不太確定的情緒。 「你是在約我下次見面嗎?」 「不行嗎?」知夏理直氣壯,「我們不是說好要一起做很多普通的事?」 莫霖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 「可以。」 那一瞬間,知夏發現自己離他很近。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往前走了半步——也許是他笑的時候,也許是他說「可以」的時候。她看著他睫毛在路燈下投出淺淺的影子,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比腦子先動了。 她想再靠近一點。 她沒有退開。 --- 豆漿店打烊的燈熄了半邊,騎樓下的光線暗下來。知夏側過身,和莫霖之間只隔了一隻手掌的距離。她沒有退開,反而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之間的空隙,然後抬起眼。 「我可以親你嗎?」 莫霖的睫毛動了一下,像是沒預料到這句話來得這麼直接。他沒有問她是不是想證明什麼,也沒有問她是不是在測試自己。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像是想確認她這句話是當下真的想說,還是只是氣氛推著她開口。 知夏沒有移開視線。她笑了一下,聲音不大,卻很清楚:「對,我現在想。」 莫霖的耳根又紅了一層。他沒有點頭,也沒有說好,只是微微側過臉,朝她的方向傾了一點。 知夏踮起腳尖,嘴唇碰上他的嘴角。那一下很輕,像是試探,又像是確認。莫霖沒有動,呼吸卻明顯慢了一拍。她往後退開一點,看見他垂著眼,唇邊有一點沒擦乾淨的豆漿痕跡,忍不住伸手,用拇指替他抹掉。 「你嘴角有東西。」 莫霖這才抬起眼,聲音有點啞:「……你倒是說一聲。」 「說了啊。」知夏的拇指還貼在他下頷,沒收回來,「我剛剛問你了。」 莫霖沒接話,但他沒有退開。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動了一下,像是想抬起來,又不知道該放哪裡。知夏看見了,沒有催他,只是把自己的手從他下頷移開,改握住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掌心有一點薄汗,溫度比她預期的高。 「你緊張什麼。」她說,語氣帶著笑,「又不是第一次親了。」 「……你剛剛那樣問,誰都會緊張。」 知夏笑出聲,沒有鬆開他的手。她低頭看了一下兩人交握的手,然後又抬眼看他。 「那我可以再親一次嗎?」 莫霖的呼吸停了一下。他沒有回答,但他的手在她掌心收緊了一點,像是默許。知夏沒有再問第三次,她往前一步,這次嘴唇對準了他的唇,貼上去,停在那裡。莫霖沒有躲,也沒有退。他的另一隻手終於抬起來,落在她肩側,指尖輕輕收攏,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可以放的位置。 知夏閉上眼,感覺到他唇上的溫度,還有他掌心傳過來的熱度。她退開時,莫霖的呼吸比剛才重了一點,眼神卻沒有閃躲。 他看著她,安靜了幾秒,然後說:「……可以。」 知夏沒有追問「可以什麼」。她只是笑了一下,沒有鬆開他的手。 --- 他沒有退開。 知夏的唇貼上來的瞬間,莫霖整個人僵了一下,但只有一下。接著她的手從知夏肩側滑到後背,輕輕按住,像在確認這個吻是真的。 吻很短,很乾淨。知夏的嘴唇帶著騎樓夜風的涼意,離開時卻留下溫熱的觸感。 她往後退半步,沒有低頭、沒有轉開視線,直接看著莫霖的眼睛。 「我沒有想撤回。」 莫霖的耳根紅得更明顯了。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嗯」了一聲,聲音比平常低。 知夏沒有追問那個「嗯」是什麼意思。她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之間的空隙,然後重新往前一步,把距離縮回剛才的範圍。 「你剛剛說可以,」她說,「我現在確認一下——是真的可以?」 莫霖看著她,眼裡那點侷促慢慢散開,嘴角彎起來。 「真的可以。」 知夏哼笑一聲,鬆開他的手,卻沒有退開,反而抬手替他撥了一下被風吹到臉前的頭髮。指尖擦過他耳廓,莫霖的睫毛動了一下,沒有閃。 「你耳朵好紅。」知夏說。 「我知道。」 「不用管它?」 「不用管它。」 知夏放下手,沒有再碰他,卻也沒有拉開距離。兩個人站在騎樓下,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空間,誰都沒說話。 風從街道另一端吹過來,帶著深夜特有的涼意。知夏的上衣下擺被吹起一角,她伸手壓住,視線卻一直停在莫霖臉上。 莫霖先別開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知夏鬆開的手,然後又抬起來。 「妳剛才——」 「嗯?」 「沒什麼。」 他笑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覺得這個開場白很笨拙。知夏看著他那個笑容,嘴角跟著動了動。 「你想說什麼?」 「本來想問妳會不會後悔。」莫霖說,聲音平穩了些,「但妳剛才已經回答了。」 知夏點頭。 「對,回答了。」 她沒有解釋,沒有補充,沒有把話說得更滿。莫霖也沒有追問。他只是往前站了一步,把那個拳頭的空間縮成半個,肩膀幾乎碰到她的肩膀。 「那——」他停了一下,「接下來要做什麼?」 「接下來?」 「現在還不算太晚。」 知夏想了想。她的視線從莫霖臉上一路滑到他捲起袖口的手臂,又滑回他眼睛。 「你餓嗎?」 莫霖愣了一秒,隨即笑出聲來。 「餓。」 「那去買點吃的?」 「好。」 兩個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住。誰也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對視一眼,短短地笑了出來。 --- 知夏把雙手插進口袋,肩膀微微靠向莫霖那一側,騎樓的日光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剛剛想了一下。」她說,語氣像是隨口提起,「我們現在這樣,好像不能說只是姊妹了。」 莫霖偏過頭看她,沒有接話,但眼神裡帶著詢問。 「我是說,我們都在互相試著靠近。」知夏看著前方馬路上偶爾經過的機車,「既然已經這樣了,不如誠實一點。」 她轉過身,正對著莫霖。騎樓的燈光從側面打下來,把她半張臉照得清楚。 「那我們先約會看看?」 莫霖愣了一下,像是沒預料到她會這麼直接。「妳說的是……我們?」 「對啊,不然還有誰?」知夏笑出來,語氣帶著一點無奈的嫌棄,「你怎麼又問那麼多。」 「我只是想確認。」 「確認什麼?」 「確認妳說的是我。」莫霖的聲音輕了一些,「不是只想要某一種樣子。」 知夏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伸手,在他小臂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帶著明確的力道。 「是你。」她說,「就是你這個人。我剛才親的也是你,現在站在這裡的也是你。你還是要問?」 莫霖的耳根又紅了一點,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彎。 「好。」 「好什麼?」 「約會看看。」 知夏滿意地點頭,像是終於得到一個她本來就預期會得到的答案。她沒有再追問細節,也沒有要莫霖保證什麼,只是重新把視線放回街道上,像是這件事情已經談完了,可以往下走了。 「那走吧,」她說,語氣輕快,「我餓了。」 莫霖站在她旁邊,沒有立刻移動。知夏走了兩步,回頭看他。 「你站在那裡幹嘛?」 「沒有。」莫霖跟上來,和她並肩,「我只是在想,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跟人說好要約會。」 知夏揚起眉。「那你以前都怎麼開始的?」 「不太記得。」莫霖說,聲音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大概沒有像這樣講清楚的。」 「那很好啊。」知夏說,「我們從第一次就講清楚。」 她沒有牽他的手,兩人之間仍維持著半個拳頭的距離,但並肩走著的時候,肩膀偶爾會碰到一下,又分開。莫霖沒有刻意往旁邊閃,知夏也沒有放慢腳步。 騎樓的日光燈一盞一盞往後退,他們走過豆漿店門口,經過關了一半鐵門的麵攤,經過一家還亮著燈的便利商店。知夏沒有說要去哪裡,莫霖也沒有問,只是跟著她的步伐走。 「對了。」知夏忽然開口。 「嗯?」 「剛才那個,」她偏過頭看他,「算是我們第一次約會嗎?」 莫霖想了想。「你覺得算嗎?」 「我覺得算。」知夏說,「你如果覺得不算,那我們現在就正式開始。」 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莫霖。 「現在開始,我們在約會。」 莫霖看著她,沒有反駁,也沒有說她太急。他只是點了一下頭,聲音比剛才輕,卻很清楚。 「好。」 知夏笑了,轉身繼續往前走。莫霖跟在她身後半步,兩人穿過騎樓的燈光,走進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