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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共 50 章

沒有碰到

作者:我不知道 · 本章 7,112 字 · 全作 361,362 字

午後的飲料店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剛好曬得到一點斜陽,卻不悶熱。知夏把吸管插進紅茶拿鐵裡攪了兩下,對面莫霖正低頭把紙巾疊成整齊的方形,擱在她那杯無糖綠茶旁邊。 「妳知道我們那個客戶上週說什麼嗎?」知夏用吸管戳了戳杯底的珍珠,「設計稿改了七版,最後跟我說『其實我第一版就滿喜歡的,只是想看看你們有沒有別的創意』。」 莫霖抬起眼,嘴角微微彎起來:「那妳怎麼回?」 「我跟他說,那我們把第一版拿出來,加一個新濾鏡,收他第八版的錢。」知夏自己先笑了,「當然是開玩笑的,但真的很想這樣講。」 「妳脾氣算好的了。」莫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我上次遇到一個案主,色溫調了三次,最後跟我說他覺得『看起來太專業』,問能不能弄糊一點。」 知夏瞪大眼睛:「『弄糊一點』是什麼要求?」 「他說想要『有點夢幻』。」莫霖頓了一下,「我用高斯模糊幫他處理完,他非常滿意。」 知夏笑到差點嗆到,拿紙巾壓了壓嘴角:「妳也很會敷衍嘛,還說我脾氣好。」 「我那是專業判斷。」莫霖語氣平淡,眼底卻帶著笑意,「只是他的『夢幻』剛好等於失焦而已。」 知夏搖搖頭,低頭繼續喝飲料。陽光斜斜地落在桌面上,杯壁凝了一層水珠。她想起之前幾次沒問到名字的事,隨口說:「我後來想過了,下次再遇到那個人,我不管旁邊有沒有工作人員,一定先問名字。」 莫霖沒抬頭,語氣平常:「嗯,先問再說,不然又要等下次。」 知夏看了她一眼,發現她沒有像之前那樣安靜下來,心裡鬆了一口氣。她正要接話,手機震了一下——是同事傳來的訊息,一張截圖,上面是客戶最新的修改意見:把Logo「稍微放大一點點,但不要太大」。 知夏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忍不住把手機轉過去給莫霖看:「妳看這個。」 莫霖湊近看了一眼,挑了挑眉:「『稍微放大一點點,但不要太大』?」 「對,」知夏把手機收回來,語氣裡壓抑著什麼,「我同事問他『一點點是多少』,他說『就是一點點』。」 莫霖沉默了一秒,嘴角動了動:「那後來怎麼處理?」 「我們放大兩像素,他覺得『好像沒變』,又說『再大一點點』。」知夏深吸一口氣,「然後我們放大三像素,他回說『這次對了』。」 她講完自己先笑出來,搖著頭:「妳知道最荒謬的是什麼嗎?兩像素他看不出來,三像素他突然就看懂了。我真的很想知道他那兩像素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莫霖也笑了,端起綠茶喝了一口:「可能他的眼睛精度就是三像素起跳。」 「我下次要建議他先去驗光。」知夏把手機放回桌上,笑意還沒收乾淨,「真的,這比什麼『弄糊一點』還難搞。」 --- 午後的斜陽從玻璃窗斜斜照進來,在桌面上拉出兩道長影。知夏正講到客戶要求「logo放大的同時縮小一點」這種荒謬修改,她連比帶畫,語氣愈發誇張:「我同事當場愣住,還很認真地問對方『那您要的是哪一種?』」 莫霖原本端著飲料,表情維持著正常的聽眾反應。但知夏沒停,又補了一句:「然後對方說『兩個都要』。」 莫霖的嘴角先動了一下,接著沒忍住,笑出聲來。那笑聲不大,卻很自然,她整張臉鬆開,眼睛彎下去,連肩膀都跟著輕顫了一下。 知夏的話聲停在半空。 她看見莫霖抬手,將滑到臉側的一縷頭髮撥回耳後,指尖順著鬢角滑過,然後低頭,隨手理了理垂在肩前的髮尾。再抬起眼時,眼角還帶著笑意的尾巴,語氣平淡:「妳自己不覺得很扯嗎?」 「……扯啊,很扯。」知夏說。 她發現自己剛剛忘了原本要接什麼話。 莫霖沒注意到她這半秒的停頓,低頭咬住吸管喝了一口,又抬眼,等著她繼續吐槽。陽光剛好落在她垂在肩側的髮尾上,把淺色的邊緣照成半透明。知夏的視線順著那道光往下滑,看見莫霖的喉嚨輕輕動了一下,飲料吞下去之後,她把杯子放回桌面,指尖在杯壁上留下了幾秒。 「然後呢?後來怎麼回他的?」莫霖問。 知夏回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飲料杯,杯壁上的水珠正順著弧面往下滑,留下一道細細的痕跡。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才勉強把自己拉回話題裡:「後來我同事就跟他說『先生,這兩個需求在技術上互相衝突』,結果對方回他『那是你們的問題,我只要結果』。」 莫霖又笑了,這次比較短,但同樣真實。她搖搖頭,用吸管攪了攪杯子裡剩下的飲料:「做設計的日常,真是說不完的鬼故事。」 「對啊,」知夏應了一句,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但至少比我的好一點。」 莫霖抬眼看她:「你也有鬼故事?」 「有啊,」知夏說,視線落在莫霖的眉眼間,又很快移開,「但今天不想講。」 莫霖沒追問,只是「嗯」一聲,繼續低頭喝飲料。 陽光又斜了一些,照在兩人之間的空位上。知夏發現自己剛才那句話其實是下意識講出來的——她不想聊工作,她想繼續聽莫霖笑。她想起剛才莫霖笑出聲的那一瞬間,眼睛彎下去,肩膀微微抖動,那畫面像某種光,忽然照進她這陣子灰撲撲的日子裡。 她把手放回杯沿,指尖碰到冰涼的杯壁,讓自己回神。 她忽然發現,自己這幾次見到莫霖,每一次都會先注意到她笑起來的樣子,先注意到她撥頭髮的方式,先注意到她低頭時頸側那道弧度。這些明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動作。 她連「她靠太近」都不能怪。 --- 午後的斜陽從落地窗照進來,剛好落在桌面的玻璃杯上,折射出一小片晃動的光斑。知夏的視線追著那片光,又不知不覺滑到對面的人身上。 莫霖正低頭喝飲料,淺色棉麻洋裝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頸側一條細細的線。她沒有看知夏,只是隨口在講昨天看到的一個廣告設計,說那個配色「不知道哪來的勇氣」。 知夏應了聲「嗯」,其實沒聽進去多少。她的注意力全在一個荒謬的問題上:為什麼現在會心跳加速? 她試著替自己找解釋。 也許今天燈光比較好。她看了一眼頭頂的吊燈,普通的日光燈,沒什麼特別。 也許莫霖剛好笑得太突然。可是她剛才根本沒笑,只是語氣平淡地說了句話。 也許只是她一下看得太專心。 知夏甚至刻意確認了一下兩人的距離——莫霖坐在對面,隔著一張桌面,沒有碰到她,沒有靠近她,連衣服的邊緣都碰不到。她連呼吸裡的氣味都聞不到。這個距離,就和她之前每一次坐在這裡時一樣。 她只是坐在原本的位置。 知夏的手指停在冰涼的杯壁上,指尖微微使力,讓那種冷從皮膚透進去。她突然覺得自己前面的那套說法好像哪裡不對。 不是說莫霖靠得太近,不是說她突然碰到她後頸。 什麼都沒有。 她心跳加速了。 知夏把視線從莫霖身上移開,落在桌面那杯飲料上。冰塊已經融了大半,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其中一滴正慢慢往下滑,在杯身留下一道濕痕。她盯著那條水痕,試圖把注意力鎖在上面,但心跳還是沒有慢下來,反而因為她刻意去感受,變得更明顯了。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胸口那塊骨頭底下,一下一下撞著的力道。 她想到那時候莫霖在巷子裡離她太近,近到她可以看見對方睫毛的弧度,然後莫霖伸手碰了她的臉。那一次心跳加速,她告訴自己,是因為距離太近,是正常的生理反應。 她想到莫霖從背後叫她,她轉過身,莫霖伸手撥開她後頸上黏著的頭髮,指尖碰到皮膚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那一次,她告訴自己,是因為對方突然碰她,被嚇到了。 可是現在。 莫霖坐在對面,隔著一張桌面,連衣角都碰不到她。她沒有靠近,沒有伸手,沒有說任何曖昧的話。她只是坐在那裡,低頭喝了一口飲料,冰塊撞上杯壁發出細碎的聲響。 知夏的心跳還是快了。 她甚至暗暗數了一下自己的脈搏,隔著手腕的皮膚,跳動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不少。她不是沒有被陌生人靠近過,不是沒有被同事突然碰過肩膀,那些時候她的心跳都不會這樣。她以前在藥妝店打工,每天要應付幾十個客人,有人靠得比莫霖還近,她連眉頭都不會動一下。 那為什麼現在會這樣? 「……你有沒有在聽?」莫霖的語氣帶著笑。 知夏抬起頭,莫霖正看她,嘴角彎著,沒有嘲笑,只是好奇。午後的陽光從莫霖身後的窗戶照進來,在她髮絲邊緣鍍了一層淺淺的金色,那畫面讓知夏的呼吸頓了一下。 「有啦,」她說,「你說那個招牌……」 「我剛才說的是為什麼那個招牌的設計師會把字體排成這樣。」 「對啊,那個字體。」 莫霖沒拆穿她,只是輕笑一聲。她低頭攪了攪杯裡的飲料,吸管在冰塊間轉了一圈,發出細碎的聲響。然後她又抬起頭,語氣自然:「你今天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就是,你好像在想什麼。」 知夏張了張嘴,想說「沒有」,但那個詞卡在喉嚨裡,像一塊沒化開的糖,黏著,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低下頭,避開莫霖的目光,視線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她發現自己正無意識地握著杯子,指節泛白,指尖壓在杯壁上,冰涼的觸感從皮膚滲進去,但沒有幫她冷卻下來。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藥妝店裡,自己站在試妝鏡前,莫霖走過來,說她「眼睛很漂亮」。那時候她也是這樣,心跳突然快了半拍,但她當時以為那是因為陌生人突然靠近,因為莫霖站在她身後,鏡子裡兩張臉靠得很近,她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那時候她把那一下心跳歸類為「嚇到」。 現在,莫霖坐在正常距離外,沒有靠近,沒有觸碰,甚至沒有說任何特別的話。 她的心跳還是快了。 知夏的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悶悶的,像她現在的心情,說不清道不明。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一直以來都在用一個「總有理由」的框子,把自己對莫霖的注意一項一項裝進去。 因為她靠太近。 因為她碰到我。 現在呢? 她坐在原本的位置,什麼都沒做。 這個框子,好像裝不下了。 「嗯,」她終於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輕,「可能是今天太陽太大。」 莫霖沒有追問,只是又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種說不清的溫柔,像是她已經知道了什麼,卻選擇不點破。她只是又低頭喝了一口飲料,然後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口邊緣劃了一圈,動作很輕,像是無意識的。 知夏的視線落在那隻手上,莫霖的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她看著那隻手在杯口上輕輕劃過,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半拍。她趕快移開視線,往後靠進椅背,陽光斜斜地照在她側臉,溫暖的觸感貼在皮膚上。 她閉了一下眼睛。 藥妝店那天的畫面又浮上來——試妝鏡前,莫霖站在她身後,鏡子裡兩張臉靠得很近。莫霖說:「你眼睛很漂亮。」她記得自己那時候愣了一下,心跳突然加快,然後她告訴自己,那是因為陌生人突然靠太近,嚇到了。 可是現在,莫霖坐在對面,隔著一張桌面,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淺淺的金色。她什麼都沒做,只是坐在那裡。 知夏的心跳還是快了。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藥妝店裡,自己也曾經這樣心跳過。那時候她以為是嚇到,現在她發現,好像不是。 --- 她沒有立刻否定那個問題。 那三個畫面,像有人把舊照片一張一張攤在她面前。 藥妝店——莫霖靠過來,替她把眼尾那塊暈開的顏色補齊,鼻尖幾乎碰到她鬢角。她當時告訴自己:靠太近了,難怪心跳快。 試衣間——莫霖伸手把她卡進衣領的頭髮拉出來,指腹擦過後頸。她當時又告訴自己:只是突然被碰到,嚇一跳而已。 都是合理的解釋。距離、觸碰、意料之外——每一種都說得通。 可現在,莫霖坐在對面,隔著一張桌子,沒有碰她,甚至沒有靠近。她只是笑了一下,伸手把垂到肩前的頭髮撥到耳後,繼續說她上禮拜接的那支案子,說那個客戶有多難搞,說她把色溫調了三次對方才滿意。 知夏聽著,點頭,手裡的吸管無意識地戳著杯底的珍珠。 心跳又來了。 不是那種劇烈的、胸口發緊的跳。比較像有人在她胸腔裡輕輕敲門——叩、叩,不著急,卻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她眨了下眼,發現自己盯著莫霖看太久。莫霖正低頭攪拌自己的飲料,沒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午後的斜陽從窗外照進來,落在莫霖的側臉,把她那件淺色棉麻洋裝的邊緣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她垂下眼的時候,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因為剛吸過飲料而濕潤,微微張著,像在等什麼話接下去。 知夏把視線移開,看向窗外。 街上有人牽著狗走過去,騎樓下一個阿伯在整理報紙。都是很普通的畫面。她喝了一口飲料,冰的,吞下去的時候喉嚨涼了一下,但胸口那股溫熱的、微微發脹的感覺沒有跟著消退。 前兩次的物理理由可能是真的。靠太近、被碰到——這些確實會讓人心跳加速,誰都會。 但也許不是全部。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的腦子沒有立刻接受。她甚至下意識地反駁——不是反駁給誰聽,就是那種腦子裡突然停一下,像播放器按了暫停,畫面卡住,聲音消失,只剩一個念頭孤零零地掛在那裡: 「……等等。」 她握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吸管從齒間滑出來,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一滴,沿著她的指節滑下去,涼涼的,她沒有擦。 莫霖正好抬起頭:「怎麼了?」 「沒事,」知夏說,聲音比她預期的自然,「在想你剛剛說的那個客戶,後來怎麼解決的?」 莫霖笑了,繼續說下去。她說話的時候會比手畫腳,講到那個客戶堅持要把logo放大到佔掉整個版面時,她翻了個白眼,語氣又氣又好笑。知夏聽著,點頭,偶爾接一兩句話,看起來和幾分鐘前沒有任何不同。但她的思緒已經不在對話上了。 她發現自己正在做一件以前從來沒有做過的事——她在問自己一個以前從來不會問的問題。 那三個畫面又浮了上來。藥妝店、試衣間、現在。 三次。 每一次她都找到了理由。每一次理由都合理。可是當同樣的事發生第三次,而這次連理由都找不到的時候,她第一次意識到——也許那些理由只是她拿來安撫自己的藉口。 她沒有立刻慌張。 比較像是一塊拼圖終於落到它該在的位置,喀噠一聲,不大,卻清晰。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反應——不是抗拒,不是害怕,比較像一扇很久沒開的門被人從外面推了一條縫,光透進來,她還沒有決定要不要拉開,但她看見那道光。 然後那個問題浮了上來,沒有預兆,沒有鋪陳,就只是安安靜靜地出現在她腦海裡: 「我該不會……其實也會對女生有感覺吧?」 她沒有接下去。沒有想「所以我喜歡莫霖」,也沒有想「那我是不是雙性戀」。那些結論離她太遠,遠到她連伸手去碰的念頭都沒有。 她只是讓那個問題停在原地。 然後她發現自己不知道答案。 這個發現比問題本身更讓她愣住。她一向是那種對自己的感覺很清楚的人——喜歡什麼顏色、討厭什麼口味、哪種人聊得來、哪種人敬而遠之,她心裡都有數。她記得自己國中的時候也對班上某個女生有過好感,但那時候她以為那只是「好朋友」的意思。高中的時候她交過男朋友,牽手、接吻、交往三個月,分手的時候她哭了一場,然後就沒事了。她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 可此刻她坐在這裡,對面是一起逛街、一起吐槽、每週固定見面教她化妝的莫霖,她卻連「我對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感覺」都說不準。她只知道,心跳加速是真的,視線離不開是真的,剛剛那個「等等」也是真的。 莫霖說了什麼,她沒聽清,只看到對方挑眉看她。 「你今天很恍神耶。」莫霖說。 「有嗎?」知夏笑了一下,「可能昨天沒睡好。」 「那你回去早點睡。」莫霖沒有追問,低頭繼續喝她的飲料。 知夏看著她低頭的樣子——睫毛垂下,嘴角還帶著剛才的笑意,手指輕輕扣著杯緣。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沒有擦任何顏色,素素的,跟她這個人一樣。知夏忽然發現,自己其實不排斥這個畫面。不排斥莫霖坐在對面,不排斥每週見面,不排斥對方替她撥頭髮、靠過來幫她調整眼影。 她甚至,有點喜歡。 這個念頭閃過的時候,她沒有把它壓下去,也沒有抓住它仔細看。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讓那個問題留在她腦海裡,沒有回答。像一杯放在桌上的水,她沒有端起來喝,但也沒有把它推開。 窗外的斜陽又偏了一點,飲料杯上的水珠凝成一滴,沿著杯壁滑下來,在桌面留下一小圈濕痕。莫霖講到一個段落,抬起頭對她笑了一下,問她要不要續杯。 知夏搖搖頭。 她沒有立刻否定那個問題。 --- 知夏安靜了。 這次安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太過明顯。她發現自己盯著莫霖看得有點久,久到莫霖放下吸管,從杯子後面抬起眼。 「妳幹嘛?」 那語氣裡帶著疑問,也帶著一點姊妹之間慣常的調侃,沒有責備,只是發現她突然停住了。 知夏看回去。 對面的人眉眼鬆鬆地彎著,淺色棉麻洋裝的領口整整齊齊,頭髮收在肩後,整個人陷在午後斜陽裡。沒有靠近她,也沒有碰她,甚至連坐的位置都沒動過,只是一幅再普通不過的日常畫面。 偏偏她剛才就是看著這樣的莫霖,心跳亂了一下。 她本來可以說「沒事」——她每次都說沒事。 這次她頓了一下,才開口。 「沒事。」 「妳有事。」莫霖說,語氣不是追問,只是陳述,「剛才講到一半突然就不講了,我以為妳想到什麼。」 「沒有。」知夏低頭撥了一下吸管,冰塊碰著杯壁,發出幾聲細碎的響動。 她腦子裡那個問題還沒消失。 第一次是在藥妝店,莫霖靠得近,手還碰過她的臉。 第二次是在試衣服的時候,莫霖替她拉出卡在衣領裡的頭髮,手指擦過她後頸。 那兩次她都有理由。 太近了。 突然被碰到了。 可剛才沒有。 什麼都沒有。 莫霖只是坐在那裡,笑了一下,把垂到臉側的頭髮順回去,再抬眼跟她說話。 她的心跳還是亂了。 知夏抿了一下唇,索性把先前的話題撿回來。 「我就是在想,那個技術人員到底是真的那麼好看,還是案場光線騙人。」 莫霖笑出來:「人家都走多久了,妳還在想那個。」 「我沒有在想他。」知夏立刻反駁,「我是在檢討自己是不是太容易被光線影響。」 「那妳檢討出什麼?」 「檢討不出來。」知夏老實說,「我只能確定下次遇到他,一定要先問名字。」 莫霖「嗯」了一聲,沒有順勢追問,也沒有像之前那樣繼續幫她分析那個男人。 她只是低頭喝了一口飲料,像剛才那段安靜根本沒什麼特別。 知夏也沒有讓沉默繼續。 她重新接回另一件工作上的蠢事——是另一個案場工作人員把投影輸出方向設錯,整面牆的畫面直接被切掉一半,偏偏對方一開始還一臉篤定地說設定沒有問題。 知夏連比帶劃,把那人當時的反應講得繪聲繪色。 莫霖聽到一半就笑得把杯子放下來,伸手抽了張紙巾壓眼角。 「妳也太會講了吧。」莫霖吸了口氣,「我怎麼覺得妳每次去案場都像去取材。」 「我是設計師,取材很正常。」 「案場取材取到一個每次都問不到名字的人,也是厲害。」 「妳閉嘴。」 莫霖笑得更開。 知夏也跟著笑。 笑完之後,她沒有再安靜下來。 她讓話題繼續流動,讓笑聲接得起來,讓自己看起來跟剛才、跟每一次見面都沒有差別。 可是在某個呼吸的空隙裡,那個她剛才沒有回答的問題,還是留在心裡,安安靜靜地躺著。 ——我該不會……其實也會對女生有感覺吧? 她沒有回答它。 她只是繼續跟莫霖講話,像什麼事都沒有。
我不知道

另有《深夜加班》《紅繩繫玉》等 29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