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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共 50 章

不是只有晚上

作者:我不知道 · 本章 7,602 字 · 全作 361,362 字

鬧鐘響的時候,予珩先聽到的是靜宜在廚房裡開櫥櫃的聲音。她翻了個身,棉被還裹著肩膀,瞇著眼看窗外透進來的光——是個普通的工作日早晨。 她坐起來,頭髮睡得亂翹。走出臥室時,靜宜正站在流理臺前,把兩片吐司放進烤麵包機,身上已經換好出門的淺藍色針織衫。 「早。」靜宜回頭看了她一眼,「咖啡要濃的還是淡的?」 「濃的。」予珩走過去,從她身後伸手,從櫃子裡拿了馬克杯。她的手臂擦過靜宜的腰側,沒有多停留,只是自然的一個動作。 早餐很安靜,兩人各自吃著吐司,偶爾交換幾句關於今天行程的話。靜宜說下午有兩堂課,晚上要改作業;予珩說上午有個器材廠商要來,下午把報價單整理完就能回來。 「晚上想吃什麼?」靜宜問。 「都行。」予珩喝了一口咖啡,「你決定。」 「那我煮個湯,再炒個菜。」 「好。」 出門時,靜宜在玄關蹲下來綁鞋帶,予珩站在門邊等她。靜宜綁好站起來,順手幫她拉正了外套的領子。 「走了。」予珩說。 「嗯,路上小心。」 她低頭在靜宜唇上碰了一下,很輕,像一個日常的句點。然後她推開門,走進走廊。 一整天都是普通的工作節奏。上午廠商來,她在會議室裡看了三臺設備的規格,中午和同事在樓下便當店吃飯,下午回辦公室打報價單。中間手機響過幾次,都是工作群組的訊息。她沒有特別去想莫霖,也沒有刻意不去想——那件事只是暫時放在另一個格子裡,像一份還沒處理的文件。 傍晚回家時,靜宜已經在廚房了。鍋裡咕嘟咕嘟煮著味噌湯,她站在流理臺前切高麗菜,長髮用鯊魚夾隨意夾起來。 「回來了?」靜宜頭也沒回,「湯快好了,你先去換衣服。」 予珩把提包放下,走進臥室換了家居服,又走回廚房。她站在靜宜旁邊,伸手從她手裡拿了一塊切好的紅蘿蔔片放進嘴裡,喀嚓咬了一口。 「你偷吃。」靜宜笑著用手肘輕輕撞她。 「幫你試味道。」 「紅蘿蔔生的有什麼好試的。」 予珩沒回話,又拿了一片,這次遞到靜宜嘴邊。靜宜張嘴咬了,兩人對看了一眼,誰都沒說話,但都笑了。 吃完飯,兩人窩在客廳看電視。靜宜靠在她肩上,手裡捧著一杯溫水,螢幕上演著某部重播的日劇。予珩一隻手攬著她,另一隻手滑手機,點開幾個通知又關掉。 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是莫霖傳來的訊息:「今天去了一趟舊書店,看到一本妳上次說想找的那個作者的絕版書。」 她看著那行字。沒有表情符號,沒有多餘的話,就是一則普通的、分享日常的訊息。 她知道自己會回。 她把手機放下,先沒有動。靜宜在她肩上蹭了蹭,眼睛還盯著電視。予珩低頭,在她髮頂親了一下,然後才重新拿起手機,開始打字。 --- 她按下傳送鍵,把那句「好,等我」發出去之前,先刪掉,重新打了「那本書我找好久,你買到了?」。 對話從舊書店開始,聊到那本絕版書的封面設計,又聊到莫霖最近在聽的專輯。訊息來回之間沒有任何試探或暗示,就像兩個認識很久的人,在討論天氣一樣自然。 電視裡日劇的片尾曲響起,靜宜在她肩上動了動,眼睛已經半闔。「我先去睡了,妳別太晚。」 「好。」予珩低頭在她額上親了一下。 靜宜起身走進臥室,門沒關緊,留了一條縫。客廳只剩下電視的藍光和手機螢幕的白光。予珩靠進沙發裡,把腳縮上來,手機擱在膝蓋上。 莫霖又傳來一條:「下週六妳有空嗎?」 她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手指停在螢幕上,腦子裡轉過幾個念頭——這不是工作場合,也不是市集或書店,沒有活動當理由,沒有恰好路過的藉口。就是一則普通的邀約,問她下週六有沒有空。 她想起以前。以前她總需要一個理由,讓見面這件事看起來不那麼刻意。市集是順路,書店是碰巧,河堤是散步走到的。每一件事都可以解釋成「剛好」。 這次沒有。 她打了一個字:「有。」 然後又打:「幾點?在哪?」 莫霖回:「下午兩點,上次那間咖啡店,你知道路吧?」 「知道。」 「那天我會穿褲子。」莫霖補了一句,沒有多解釋。 予珩看著那行字。她知道這句話的意思——莫霖會以男裝出現,沒有裙裝,沒有假髮,沒有那個她曾經以為自己需要才能靠近的「她」。 她發現自己沒有猶豫。 如果是幾個月前,她可能會在這裡停住,找一個理由說那天有事,或者回一句「再看看」。她會需要那個女裝的莫霖來讓自己覺得這次見面是安全的、可以接受的。 但現在她只是打了兩個字:「好,兩點見。」 她按下傳送,然後把手機放下。 沒有再找任何理由。沒有想說這是為了討論工作,也沒有想說這只是朋友敘舊。她就只是想去見莫霖,而莫霖也說想見她。 電視螢幕暗了下去。客廳裡只剩下臥室門縫透出來的暖光,和手機螢幕最後亮起的那行字。 約定已經確定了。她沒有替這次見面找任何藉口。 --- 下午兩點的咖啡店,靠窗的位子。莫霖已經到了,穿著深灰色的棉質上衣和黑色長褲,頭髮是短的,沒戴眼鏡。他看見予珩走進來,舉手招了一下,動作很自然。 予珩在他對面坐下,把揹包擱在椅側。「等很久?」 「剛到。」莫霖把Menu推過來,「我點了冰美式,妳要什麼?」 她看了一眼,說:「拿鐵,熱的。」 點完單,兩人聊起近況。莫霖說最近接了幾個案子,都在趕後製,睡眠時間不太夠;予珩說展演結束後部門在盤點,瑣事一堆,反而比活動期間還忙。莫霖笑說「那表示妳的工作很重要」,予珩哼了一聲,沒否認。 話題從工作滑到日常。莫霖說他最近在學煮咖啡,手沖的那種,失敗了三次才勉強能喝;予珩說她家附近的超商換了店員,每次結帳都要多等三十秒。這些話沒什麼意義,但她發現自己願意坐著講這些,也願意聽。 服務生送來飲料,莫霖的冰美式杯壁凝著水珠,她的拿鐵冒著白煙。她捧著杯子暖手,聽莫霖講他上週末去爬山,走錯路繞了兩個小時才找到登山口,最後還是沒上去,在山腳下吃了碗麵就回家了。 「你這樣算有去爬山嗎?」她問。 「至少呼吸到山腳的空氣。」莫霖聳肩,「比待在家裡強。」 予珩笑出聲來。她發現自己很久沒有這樣輕鬆地笑過了。 中間有一次,莫霖伸手越過桌面,幫她把歪掉的杯墊轉正,手指擦過她擱在杯緣的手背。很短,不到一秒。予珩沒有縮手,也沒有特別去想那個觸感——就只是碰到了,然後分開。 她沒有想吻他。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不是失望,也不是失落,就只是陳述事實。她坐在這裡,對面是穿褲子的莫霖,她沒有想吻他,也沒有想讓這個下午往別的地方去。 但她也沒有想走。 話題轉到莫霖最近看的一部影集,他講得興起,連劇情裡配角的名字都記得一清二楚,還模仿那個角色的口頭禪。予珩聽著,偶爾插一句「然後呢」,看他眼睛亮起來繼續講下去。她注意到他說話時會用手比劃,講到激動處身體微微前傾,這些都是她以前沒仔細看過的——那時候的她總忙著在他身上尋找「她」的影子。 「你記性真好。」她說。 「只記得這些沒用的。」莫霖笑,「重要的事反而不太記得。」 「什麼是重要的事?」 莫霖想了想,「比如說,上次跟妳吃飯是什麼時候。」 予珩愣了一下。她低頭攪動杯裡的拿鐵,奶泡已經散了大半,露出淺褐色的咖啡液。「……好像是兩個月前。」 「對,兩個月。」莫霖說,「我記得那天妳穿白色的衣服。」 她抬頭看他。他沒有別開視線,語氣也是平的,像在講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她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接什麼,但也不是不舒服——只是胸口那個位置,有什麼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 「你那件衣服還在嗎?」他問。 「哪件?」 「那天穿的。」莫霖說,「灰色的,領口有點鬆。」 她沉默了一下。「你連這個都記得?」 莫霖沒回答,低頭喝了一口冰美式,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午後的陽光從窗邊斜斜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店裡的背景音樂換了一首,是某個她沒聽過的爵士樂,鋼琴聲輕輕的,混在杯盤碰撞的聲響裡。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拿鐵喝完了,服務生來收過一次杯子,她說「謝謝」,然後又繼續跟莫霖講話——這次是講她大學時養過的一隻貓,走丟了,後來在隔壁棟的陽臺上找到,瘦了一圈,從此不敢再放牠出去。 「後來呢?」莫霖問。 「後來牠老了,走了。」她說,「我哭了一個晚上。」 「那隻貓叫什麼?」 「毛毛。」 莫霖點頭,「好名字。」 她笑起來,「哪裡好?」 「簡單,好記,而且牠應該很毛。」 她笑出聲,眼淚都快笑出來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跟莫霖講這些——這些從沒跟別人講過的小事,這些她以為早就忘了的細節。她只是想講,而他只是想聽。 喝完咖啡,莫霖問她要不要再坐一下。予珩看了一下手機,時間還早,回家也沒什麼事。「好啊,」她說,「再坐一會。」 她重新拿起Menu,問莫霖:「你試過這裡的檸檬塔嗎?聽說不錯。」 ---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店裡,桌上的檸檬塔已經被切走了一角。予珩用叉子撥弄著盤底的碎屑,聽莫霖講他前陣子重看了一部老電影,講到結局時他停了一下。 「後來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莫霖說,「我在想,如果那時候我沒有讓妳進來,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予珩的叉子停在半空。她抬眼看他,他沒有迴避她的目光,語氣還是平的,像在講一件已經想清楚了的事。 「我沒有要怪妳的意思。」莫霖說,「那天晚上,我最後還是讓妳進來了。我也可以說不,但我沒有。」 「你是在說,那不是我的錯?」她問。 「我在說,那不是只有妳的錯。」莫霖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木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第一次,我們都可以說是不小心、是誤判、是喝了酒。但第二次——」他看著她,目光沒有移開,「第二次我們都知道彼此是誰了。知道她存在,還是做了。」 予珩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杯子裡已經涼透的拿鐵,奶泡完全消散,只剩一層淺褐色的液面。她發現自己沒有想要反駁,也沒有想要解釋。他只是把事實說出來,而她心裡清楚,那是真的。那天晚上他開了門,她走進去,門在身後闔上——每一個步驟她都可以停下來,她沒有。 「我知道。」她說。 莫霖點頭,沒有追問,也沒有繼續往下說。他拿起叉子,切了一塊檸檬塔送進嘴裡,嚼了兩下,說:「這個不錯,妳試試。」 她接過他遞來的叉子,咬了一口。檸檬的酸味在舌尖散開,她眨了一下眼睛,「嗯,還行。」 「我知道妳現在還沒有要告訴她。」莫霖說。 予珩的動作停住。她看著他,他沒有別開視線,語氣還是那麼平,像是只是在確認一件事。 「我不是要妳現在就說,也不是要妳分手。」莫霖說,「我只是想確認,妳沒有假裝這件事只是偶發的、沒什麼大不了的那種。」 予珩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行人走過,一個媽媽推著嬰兒車,車裡的孩子揮著手,笑得很開心。店裡的音樂換了一首,鋼琴聲輕輕的,混在杯盤碰撞的聲響裡。她發現自己沒有辦法說「我會告訴她」——因為她知道自己不會,至少現在不會。她也沒有辦法說「這沒什麼」,因為她心裡清楚,從第二次之後,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第一次她還可以說服自己那是酒精、是意外、是某個她沒有力氣拒絕的瞬間。但第二次她清醒得很,她記得自己走進門時心跳有多快,記得他伸手碰她肩膀時她沒有躲開,記得她主動把臉貼過去的那個動作。 「我沒有假裝。」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想像中輕,「我只是——還不想讓她知道。」 她沒有說「靜宜不會發現」,也沒有說「我不想傷害她」。那些話在舌尖轉了一圈,被她吞了回去。她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她還沒有準備好讓這一切結束,無論是哪一邊。她想要靜宜,想要那個安穩的、溫暖的家;她也想要這個——想要對面這個人看著她時那種專注的目光,想要那種心跳加速的感覺,想要知道自己仍然可以被另一個人這樣注視著。她想要兩邊,所以她選擇了閉嘴。 莫霖沒有追問。他只是點了點頭,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早就知道。他低頭喝了一口已經化了大半的冰美式,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沒有說「妳應該告訴她」,也沒有說「沒關係慢慢來」。他只是坐在那裡,像是願意等她,等她慢慢想清楚,等她有一天自己做出決定。 「謝謝妳告訴我。」他說。 予珩看著他。她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接什麼,但也沒有覺得不舒服——只是胸口那個位置,有哪裡被輕輕碰了一下,像剛才他伸手幫她轉正杯墊時,手指擦過她手背的那一瞬間。她記得那個觸感,溫熱的、乾燥的,只持續了不到一秒,但她記住了。 她沒有想吻他。這個念頭再次浮上來的時候,她確認了一下——沒有。但她也沒有想走。她坐在這裡,對面坐著一個她知道自己不該繼續見面的人,而她心裡清楚,她還會再見他。 「時間差不多了。」莫霖看了一眼手機,「妳要搭車回去嗎?」 予珩也看了一下時間。手機螢幕上顯示下午三點四十七分,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她沒有急著起身,只是把最後一口檸檬塔吃完,放下叉子,說:「嗯,該走了。」 她拿起包包站起身,莫霖也跟著站起來。他幫她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等她走出來才放手。她經過他身邊時,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混著一點咖啡的香氣。她沒有停下來,只是腳步慢了半拍,然後繼續往門口走。 他們一起走出咖啡店。午後的陽光比剛才更斜了一些,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並排落在人行道上。莫霖走在她左邊,步速不快,配合她的節奏。他們沒怎麼說話,就只是並肩走著,偶爾有風吹過來,帶著街邊行道樹的葉子氣味。走過一家花店時,門口擺著幾桶向日葵,花瓣在陽光下亮得刺眼。予珩多看了一眼,莫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沒有說什麼,只是繼續走。 走到岔路口時,莫霖停下來,指了一下左邊的方向:「我搭那邊的車。」 予珩點頭,「我往右。」 他們面對面站了一會。莫霖沒有伸手,她也沒有。陽光落在他的側臉,短髮被風吹亂了一點,他沒有撥,就讓它那樣。她看著他,發現自己已經很熟悉這張臉了——不是那個戴著假髮、穿著裙子的樣子,而是現在這個樣子。短短的頭髮,乾淨的下顎線,笑起來眼角會有一點細紋。她發現自己兩個樣子都記得,兩個樣子都不討厭。 「下次見。」莫霖說。 予珩看著他。她想著他說過的話,想著他記得她兩個月前穿過的那件灰色衣服,想著他沒有追問、沒有要求、也沒有逼她做任何決定。她發現自己已經在想了——下一次,她還會想見他。即使他穿的是褲子,頭髮是短的,沒有戴假髮,也沒有穿裙子。她心裡那個念頭清清楚楚的,沒有模糊地帶,也沒有自我欺騙的空間。 「嗯,」她說,「下次見。」 她轉身往右走。走了幾步,她沒有回頭,但心裡那個念頭清清楚楚地浮了上來——她知道自己下一次仍會想見他,即使他仍以現在這個樣子出現。她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指尖碰到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靜宜傳來的訊息,問她晚上想吃什麼。她看著那行字,打了「都可以」,又刪掉,重新打了一個「好」,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往前走。 --- 她端著碗走進客廳,在靜宜旁邊坐下,湯的熱度隔著碗壁貼著掌心,溫溫的,像某種不會被注意到的日常。電視裡的談話節目換了畫面,靜宜翻了一頁書,紙頁輕微的沙沙聲填補了沉默。 「誠南那家店,」予珩突然開口,「在巷子裡面,招牌是白色的,門口種了一棵桂花樹。」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補這一句,可能是想證明那家店真的存在,真的有一塊檸檬塔被她吃掉了,真的有一杯拿鐵的溫度從杯壁傳到她指尖。她沒有說的是——那棵桂花樹是她和莫霖走出店門時,他停下來指給她的。他說「這棵樹開花的時候會很香」,然後他們在樹下站了幾秒鐘,風吹過來,樹葉沙沙作響。 靜宜抬頭看她一眼,笑了一下:「妳什麼時候開始注意這種事了?以前連路名都記不住。」 「今天等車的時候看到的。」予珩低頭喝湯,湯匙碰到碗底發出細微的聲響。她發現自己說謊的技術變好了,或者說,她發現自己現在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經過了篩選,像在一個布滿機關的房間裡走路,每一步都要先確認腳下踩的是實地。 靜宜沒有再追問。她放下書,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遙控器,把電視音量調大了一格。畫面上某個藝人正在講笑話,觀眾的笑聲從喇叭裡流出來,填滿了客廳的空間。予珩把碗裡的湯喝完,站起來去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啦嘩啦地響,熱水沖過碗緣,她看著泡沫在燈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她想起莫霖說「下次見」時的表情——沒有追問,沒有要求,只是說了一句「下次見」。她當時點頭說好,語氣平靜得像在答應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但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她走出咖啡店時,腳步比來的時候輕,風吹在臉上,她發現自己在笑,然後立刻把那抹笑壓下去了。 水龍頭關掉。她把碗放進瀝水架,擦乾手,走回客廳。靜宜已經放下書,正用手機滑著電影時刻表,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的五官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一些。 「這部好像不錯,」靜宜把手機轉過來給予珩看,「懸疑的,妳之前不是說想看?」 予珩湊過去看了一眼。片名她沒有印象,但海報的色調是藍灰色的,看起來確實是她會喜歡的類型。她點頭:「好啊。」 「那我訂明天的票。」靜宜低頭打字,語氣裡帶著一種輕鬆的滿足感,「七點半那場,看完剛好回來。」 予珩坐在她旁邊,看著她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移動,訂票成功的畫面跳出來,靜宜把手機放下,抬頭對她笑了一下:「好久沒一起看電影了。」 「嗯,」予珩說,「好久。」 她靠進沙發裡,電視上的談話節目還在繼續,藝人的笑聲一陣一陣地湧過來。她發現自己坐得很直,背脊貼著靠墊,但肩膀沒有放鬆——她整個人還維持著一種微妙的警覺,像一隻隨時準備豎起耳朵的動物。靜宜的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指,輕輕捏了一下。 「妳手好冰,」靜宜說,「是不是穿太少了?」 「沒有,」予珩說,「就是冬天。」 靜宜沒有鬆手,她的手心是暖的,乾燥的,帶著一點護手霜的香氣。予珩感覺那點溫度從指尖慢慢滲進來,一點一點地融化她身體裡某個緊繃的地方。她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視線落在茶几上——靜宜的手機擱在那裡,螢幕暗下去,只剩一條細細的呼吸燈在閃。 她想起今天下午,她的手放在咖啡店的桌面上,莫霖伸手幫她轉正杯墊時,指尖擦過她手背的那一秒。那一下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但她記得那個觸感——乾燥的,微涼的,帶著一點咖啡杯的餘溫。她當時沒有縮手,甚至沒有停頓,只是若無其事地繼續說剛才的話題。但現在,坐在這裡,靜宜的手還握著她的手指,她卻在腦海裡反覆重播那個瞬間,像在檢查一個證據。 靜宜鬆開手,拿回手機,低頭繼續滑著什麼。予珩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微微蹙眉、然後又鬆開的表情,看著她伸手撥了一下垂到臉前的頭髮。這些動作她看過千百次了,熟悉到她幾乎不會去留意。但今天她發現自己在看,像一個旁觀者那樣在看。 她發現自己心裡湧起一股很清楚的感覺,像某個一直模糊的畫面突然對準了焦距。她剛才在回來的路上,把手機收進口袋之前,沒有回覆靜宜的訊息。她看著那行「晚上想吃什麼」很久,最後只打了一個「好」。那個「好」字沒有說她去了哪裡,沒有說她見了誰,沒有說她坐在咖啡店裡,對面坐著一個她知道自己不該繼續見面的人,而她心裡清楚她還會再見他。 她省略的不只是那個名字。 她省略的是一個她會主動安排時間、單獨見面、記住他穿過什麼衣服、記得他說話時停頓的方式的人。這個人已經不是一次意外,不是一個「那天晚上喝多了」的錯誤,而是一個被她放進日常裡的存在。她會為了見他而挑衣服,會在他說「下次見」的時候點頭說好,會在回家的路上想起他手指擦過她手背的觸感。 「予珩?」 靜宜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一點疑惑。 「明天看電影,妳想看哪一部?」 予珩低頭看著手裡的碗。湯已經沒那麼燙了,熱氣在燈光下慢慢消散。她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在腦海裡同時裝下這兩件事——客廳裡等著她一起看電影的靜宜,和下午坐在對面、說「謝謝妳告訴我」的莫霖。但她確實同時裝著,兩邊都在,沒有哪一邊消失。 「妳選就好。」她說。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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