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靜宜蹲在客廳地板上，把剛從超市提回來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保鮮盒、洗碗精、兩包抽取式衛生紙、一罐新的洗衣精。 她先將洗碗精放到流理臺邊，接著把衛生紙拿到浴室，抽出舊的換上。回到客廳，她拎起那組保鮮盒，打開櫥櫃，裡頭已經疊了幾個同款的。她比了一下，把新的壓在下面，舊的移到上層——常用的放在順手的位置。 洗衣精比較重，她彎腰推進陽臺的角落，靠著牆放好。站起來時，膝蓋喀的一聲，她拍了拍褲子，沒多想。 書桌上有一包她前兩天買的收納掛勾，包裝上寫著「免釘」，她拆開來，撕掉背膠，往門後的牆面按了兩個。掛上去一條圍裙，又掛了一頂帽子。她退後兩步看了一眼，第二個掛勾稍微歪了一點。 她伸手把它扳正，再退後看。這次對了。 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她走過去拿起來，是同事曉芬傳來的訊息：「晚上有空嗎？我們幾個要去吃小火鍋，大概八點，妳要來嗎？」 沈靜宜讀了一遍。她想了想，今天沒有其他安排，冰箱裡的菜也夠，但一個人煮跟出門吃，她選了後者。 「好，八點哪裡？」她回覆。 曉芬很快丟來地址，附了一個笑臉貼圖。 沈靜宜放下手機，繼續把桌上散落的發票收進一個小鐵盒裡。鐵盒是之前裝餅乾留下來的，她貼了一張標籤寫「發票」，放在抽屜最外層。 她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十分。還來得及。 她走進房間換衣服，挑了件深藍色的針織衫和長褲，對著鏡子把頭髮攏到背後，簡單整理了一下。出來時順手把燈關了，客廳暗下來，只剩陽臺透進來的一點光。 她蹲下把門口那雙室內拖鞋擺正，拿起放在鞋櫃上的鑰匙和手機，確認錢包在包包裡。 門鎖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楚。 她往電梯走去，手機螢幕亮著，曉芬傳了一張火鍋店的菜單照片，附註：「先幫妳看好了，有妳喜歡的南瓜鍋。」 沈靜宜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揚起，按下電梯按鈕。 --- 小火鍋店的燈是暖黃色的，桌與桌之間隔著半高的木格柵。沈靜宜到的時候，邀她來的同事已經佔了靠窗的長桌，對她揮手。 「靜宜！這邊！」 她笑著走過去，和幾張熟面孔點頭打招呼。桌邊坐了五個人，有兩個是她以前帶過的實習老師，另兩個是同事的大學同學，名字記不全，但氣氛熱絡，沒有需要寒暄的尷尬。 「妳坐這裡。」同事拍了拍身邊的位子。沈靜宜剛坐下，就看見對面還有一個空位，椅背上掛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 「還有人要來？」 「芷昀，妳記得嗎？之前研習看過她幾次，現在在科技公司。」同事低頭滑手機，「她說快到了，要我們先點。」 沈靜宜點頭，沒有多想。菜單遞過來，話題立刻轉向點餐。 「我要麻辣鍋底。」 「我不吃辣耶。」 「那不然番茄鍋？」 「番茄鍋好淡……」 「都可以啊，你們決定就好。」 意見散成一團。有人翻菜單，有人滑手機查評價，有人把菜單推給旁邊的人。沈靜宜還沒開口，對面那道空位的主人到了。 周芷昀把外套掛好坐下，短髮俐落，襯衫平整，看起來剛從工作場合過來。她沒有刻意加入話題，先拿過菜單翻了一下，聽了一輪對話，才開口。 「所以現在是兩種鍋底在選，麻辣跟番茄。」她的語氣平淡，像在整理會議結論，「有人不吃辣，番茄鍋又有人覺得太淡——那中間的，酸菜鍋？」 她停下來，沒有直接替全桌決定，視線掃了一圈。 「酸菜可以。」 「我沒吃過，試試看。」 「好啊，那就酸菜。」 大家陸續點頭。沈靜宜坐在位子上，注意到的是周芷昀說話的方式——把散落的意見收攏成具體選項，然後等大家確認。乾淨，不拖泥帶水，也沒有要當主導的意思。 「那鍋底酸菜，再點幾盤肉跟菜，你們看要加什麼。」同事接過話，氣氛又回到熱絡的點餐節奏。 沈靜宜低頭看菜單，選了豬肉片和凍豆腐。周芷昀坐在對面，也勾了幾樣，遞給旁邊的人時順口問了一句：「妳們有人吃牛嗎？還是都豬？」 「我牛。」 「那豬牛各一盤。」 點餐結束，鍋底先上。服務生把酸菜鍋放上電磁爐，湯滾起來的香氣混著蒸汽往上飄。有人聊起最近學校的活動，有人抱怨天氣忽冷忽熱，沈靜宜夾了一塊豆腐放進自己碗裡，聽著話題來回。 「妳那個杯子是哪買的？」周芷昀忽然開口，看向她放在桌角的水壺。 沈靜宜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保溫瓶——霧面灰綠色，瓶身貼了一張小小的貼紙。 「之前市集買的，怎麼了？」 「我在找類似的，我媽一直唸說她的舊保溫杯該換了。」周芷昀笑了一下，語氣隨意，「妳那個好用嗎？」 「還不錯，保溫滿久的。」沈靜宜把杯子轉了半圈，讓她看瓶身，「貼紙是攤主送的，原本沒有。」 「那我知道了，謝謝。」 對話到此為止，沒有多餘的延伸。沈靜宜轉回去喝湯，酸菜湯的酸味開胃，她覺得比想像中好喝。 --- 酸菜湯的熱氣撲上臉，靜宜放下湯匙，順手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同桌的同事正和另一頭的人聊著展覽的檔期，聲音混在鍋裡的咕嘟聲裡，誰也沒特別注意她和芷昀這一側。 「妳上班通勤要很久嗎？」芷昀挾了片高麗菜放進自己鍋裡，語氣像在問天氣。 「大概四十分鐘，捷運轉一趟。」靜宜答得短，低頭又舀了一口湯。 「那妳都幾點出門？」 「七點半前。」 芷昀點頭，沒有追問下去。兩人安靜地各自吃了一口鍋裡的料，隔壁同事的笑聲插進來，把沉默填得剛剛好。 過了一會兒，芷昀又開口：「妳常來這家嗎？」 「第一次。」靜宜說，「同事推薦的。」 「湯頭不錯。」芷昀說。 「嗯，比預期好喝。」 芷昀沒再說話，低頭撈鍋裡的冬粉。靜宜發現她問問題的方式很直接——問完就停，不補理由，也不急著把話接回去。她確實是在聽答案。 又隔了一陣，芷昀挾起一塊豆腐，像是想到什麼：「妳們學校現在還有在辦那個……校外教學嗎？」 「有啊，」靜宜說，「上個月才帶學生去了一趟科博館。」 「那妳豈不是要管一整車的小孩？」 「是整車加三臺遊覽車。」靜宜說。 芷昀笑了一下，挾起豆腐放進碗裡。 第三個問題問完，第四個問題還沒出口，靜宜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妳問題很多。」 她語氣平淡，沒有不耐煩，只是陳述。 芷昀沒有尷尬，也沒有急著解釋。她挾了口飯送進嘴裡，嚼完才說： 「我以為我已經忍住一半了。」 靜宜愣了一下，嘴角短短地彎了一下，沒有笑出聲。她低頭撈了顆魚丸，說：「目前還行。」 芷昀也沒追著這句話繼續，只是「嗯」了聲，繼續吃她的飯。隔壁的同事這時轉過頭來問芷昀：「妳上次說的那個案子後來怎麼處理的？」芷昀轉過去回話，話題自然地岔開。 靜宜喝了一口湯，酸菜的酸味在舌尖散開。她注意到芷昀說話時習慣先放下筷子，聽人說話時視線會落在對方臉上，但不會盯得太緊。她想起剛才那句「我以為我已經忍住一半了」，嘴角又動了一下。 桌上的火鍋繼續滾著，同事們的聲音此起彼落。靜宜把碗裡的冬粉撈完，芷昀也正好轉回來，挾了片肉放進鍋裡。兩人對上視線，芷昀點了個頭，沒有多說什麼，又轉去聽另一側的人講話。 話題自然地在全桌流轉，誰也沒有特別把對話拉回兩人身上。靜宜放下湯匙，覺得這頓飯吃得比預期舒服。她沒有特別去想為什麼，只是又舀了一口湯。 --- 鍋裡的湯滾了第三輪，服務生過來加了一次高湯。同桌的幾個同事聊起最近誰搬了家、誰在找租處，話題從通勤時間一路滑到陽臺能不能曬衣服。 靜宜夾了一塊豆腐放進碗裡，順著話頭說：「我最近也換了住處，還在整理。」 坐在對面的芷昀正在撈鍋裡的菜葉，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倒是旁邊的同事先開口：「是喔，工作調動？」 「不是。」靜宜把豆腐夾開，語氣平淡，「自己結束了一段關係，所以重新安頓。」 同桌的空氣頓了一下。有人低頭喝湯，有人拿筷子撥了撥碗裡的料。那短暫的停頓不到兩秒，芷昀把撈起的菜葉放進自己碗裡，說：「那最近確實會有很多東西要重新安排。」 「嗯。」靜宜應了一聲。 沒有追問。沒有「多久了」或「誰的問題」，也沒有那種帶著同情的停頓。芷昀問完那句，就把話題接回剛才的租屋討論：「你之前說陽臺朝西，下午會不會很曬？」 靜宜想了想：「下午會熱一點，但通風還行。」 「那夏天要考慮窗簾。」 「對，我打算換一扇遮光簾。」 旁邊的同事接過話，說自己租過西曬房，夏天電費多貴多少。話題自然滑走，像剛才那句「結束一段關係」只是菜單上被翻過去的一頁。靜宜夾起鍋裡的冬粉，沒有覺得需要補充什麼。 芷昀沒有多看她，也沒有刻意少看她。她只是繼續吃鍋，偶爾接一兩句同事的話，筷子伸進鍋裡的頻率穩定，沒有因為剛才那段對話改變節奏。 靜宜低頭喝了一口湯，湯有點燙，她放下碗，發現芷昀正伸手去拿桌邊的紙巾，手臂從她面前橫過，動作自然，沒有因為剛才的話題變得小心翼翼。 同桌的對話還在繼續，有人講起上週看房遇到的房東，說對方堅持要留一組舊傢俱，講得大家都笑了。靜宜也跟著笑了一下，筷子夾起碗裡最後一塊豆腐。 話題已經徹底轉開。火鍋的熱氣繼續往上飄，窗外午間的光線落在桌面，芷昀轉頭跟同事說話，側臉被光映得輪廓清楚。靜宜低頭把碗裡的料吃完，沒有再看她。 這頓飯還在繼續。 --- 小火鍋的湯底見了底，靜宜放下筷子，把碗裡最後一口高麗菜夾起來吃完。隔壁的芷昀也差不多同時停手，抽了張面紙擦嘴，順手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看時間。 「差不多了吧。」有人說。 幾個人陸續起身，外套、包包、手機各自歸位。靜宜把椅子推回去，拿起掛在椅背上的深藍色針織衫穿上，袖口拉平。走出店門時，傍晚的風迎面撲來，帶著一點涼意，她伸手把領口攏了攏。 「那照片誰拍的？記得傳群組啊。」同事阿ken回頭喊。 「傳了傳了，剛剛就丟上去了。」 靜宜站在騎樓下，手機螢幕亮著，群組名稱叫「小火鍋出遊團」，裡頭已經跳出幾張照片——鍋底翻滾的特寫、某人夾肉被拍到的模糊側臉、桌上空盤堆疊的畫面。她往下滑了兩張，沒特別停留。 「靜宜，妳怎麼回去？」旁邊有人問。 「搭捷運，轉一班車就到了。」 「那我們先走啦，掰。」 她點頭道別，看著幾個人往不同方向散開。芷昀站在騎樓另一側，正低頭回訊息，抬頭時剛好對上她的視線，隨口問了一句：「妳明天早上不是有事？這樣回去還來得及吧。」 靜宜愣了一下，才想起來午餐時她確實提過明天一早要陪家人去醫院，只是順帶講了一句，沒特別強調。她看著芷昀，對方問完也沒等她回答太久，只是點了下頭，像是確認過就夠了。 「來得及。」她說。 「那就好。」芷昀把手機收進口袋，「掰。」 「掰。」 靜宜看著她轉身往反方向走，背影俐落，沒回頭。她站在原地多停了一秒，心想這個人問題問得多，但確實有在聽答案。沒再多想，她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去。 到家時天色已經暗了。她換下針織衫，套上家居服，進廚房倒了杯水，走回客廳坐到沙發上。茶几上攤著她出門前翻到一半的書，她拿起來繼續看，讀了兩頁，手機在旁邊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群組又跳了好幾則訊息。有人貼了張照片——是餐桌上那盤被撈到見底的芋頭，配一句「誰說芋頭沒人要的」。底下幾個人回覆大笑貼圖。 然後芷昀回了一句：「是『沒人要』還是『不夠分』，這要講清楚。」 靜宜盯著那行字，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動了動就收回來。她把手機放回茶几上，重新拿起書，翻到剛才讀到的那一頁，繼續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