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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共 50 章

不用理由

作者:我不知道 · 本章 4,705 字 · 全作 361,362 字

知夏把剛改完第三版的視覺稿丟進資料夾,順手截了一張圖傳過去。 「這兩個色搭在妝上會不會太重?」她附上一組藕粉跟磚紅的色票,「我總覺得疊起來會髒。」 訊息發出去,她又補了一句:「順便說,我今天快被煩死。」 莫霖回得很快:「哪個顏色?」 「磚紅打底,藕粉疊眼尾。」 「不會太重,但妳要控制範圍,疊超過眼褶就會髒。」 知夏正要回「謝了」,莫霖又傳來第二則訊息。 「工作怎麼了?」 知夏盯著那行字,本來想回「沒事」,手指卻已經打出一串字:「一個已經確認兩週的視覺,今天下午突然說要改。說要更有質感,但不要改太多。我問哪裡要改,他說『感覺不夠對』。我改完第二版,他又說『再亮一點』,我調亮了,他跟我說『不要太亮』。」 她按下送出,又補一句:「我現在很想把電腦砸了。」 訊息顯示已讀。 隔了幾秒,莫霖回:「這不就是『再大聲一點但不要那麼大聲』嗎?」 知夏愣了一秒,直接笑出來。 「對!!就是這個!!」 「我們現場也常這樣。」莫霖打字,「流程都確認好了,開場前半小時突然有人說要改畫面位置,改完又說原本的比較好。」 「然後呢?」 「然後就改回去啊。時間照樣被浪費,沒人覺得自己有問題。」 知夏看著這句話,忽然覺得有人懂。 她平常很少跟人抱怨工作。不是不想講,是講了對方也只能回「辛苦了」,聽起來像在應付。但莫霖不是在應付,她是真的碰過同樣的荒謬,而且吐槽的節奏跟她完全對得上。 「所以妳是做現場的?」知夏問。 「影音跟技術相關。燈光、音響、現場執行那些。」 「那不就是每次都被『感覺不對』轟炸的那種?」 「對。」莫霖回,「而且我們連『感覺』都看不到,只能聽轉述。」 知夏笑到肩膀都在抖。 她原本只是要問眼影配色,結果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話題已經從彩妝一路歪到工作。她低頭看了一眼對話框,發現訊息往上滑已經超過十幾則,每一則都在罵工作,沒有一則在聊化妝。 她本來想拉回話題,問莫霖那支深棕眼線筆有沒有出別的色號。 但她又看了一眼莫霖剛才那句「只能聽轉述」,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手指已經先一步打字:「那妳有沒有遇過要求『聽起來安靜一點但大聲一點』的音量?」 「有啊。上次還有人要我『讓燈看起來沒開但其實有開』。」 知夏笑到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完全忘了自己原本想問什麼。 等她終於回過神,才發現又過了十幾分鐘,訊息已經聊到不知道第幾輪。 她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一眼對話框,嘆了一口氣。 她原本只是想問個眼影配色。 結果又跟這個人聊了十幾分鐘工作上的蠢事。 --- 知夏坐在辦公桌前,螢幕上的視覺稿已經改到第四版,她卻一直分心。 她拿起手機,點開莫霖的對話框,停在輸入畫面。她本來只是要問一支眼線筆的色號,但手指卻打出:「我照妳上次說的,畫眼線時不要憋氣,結果還是畫歪了。是不是妳教的方法有問題?」 訊息送出去,她盯著畫面看了幾秒,又補了一句:「我有正常呼吸了,為什麼還是這樣?」 她把手機放下,繼續改她的視覺稿。過了十幾分鐘,螢幕右下角跳出已讀,沒有回覆。 知夏沒在意,繼續拉著圖層。 一直到下班時間,手機才震了一下。 莫霖:「拍給我看。」 知夏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辦公室四周,確定沒人注意,才拿出手機對鏡子拍了一張眼部的特寫。她看了一眼照片,左眼的眼線尾端確實有點毛邊,右眼倒是乾淨俐落。 她傳過去,附一句:「就左眼。」 莫霖隔了一分鐘回:「妳左眼跟右眼的眼型不一樣,妳知道嗎?」 知夏:「?」 莫霖:「右眼眼尾比較平,左眼眼尾稍微往下。妳用同一條線去拉,左眼就會看起來髒。」 知夏瞪著那行字,又拿起手機比對自己的左右眼。 她從來沒注意過這件事。 莫霖又傳:「下筆的時候不要從眼頭開始,從眼中段下筆,往眼尾拉的速度慢一點。妳之前是不是一口氣拉到底?」 知夏:「……對。」 莫霖:「那就慢一點。拉到一半停住,補一下再繼續。」 知夏把這句話看了兩遍。她本來只是隨口問,但莫霖講得很具體,不是敷衍的那種「多練習就好」。 她放下手機,從化妝包裡拿出眼線筆,對著手機的前鏡頭,照莫霖說的方法試了一次。 下筆,從眼中段開始,慢慢往眼尾拉,停住,補一下,再繼續。 她看著鏡頭裡的自己,左眼的線條確實比剛才乾淨,但眼尾還是有一點不順。 她拍了一張傳過去:「有好一點,但還是不夠乾淨。」 莫霖:「下筆的位置再往內一點,妳剛才從眼中段開始,但妳左眼的眼摺比較深,要再往內一兩毫米。」 知夏又試了一次。 這次線條乾淨很多,她盯著鏡頭裡的自己看了好幾秒,左眼跟右眼終於看起來像同一組妝。 她忍不住笑了,拍了張照傳過去:「這次有救了。」 --- 下班路上,知夏在路口等紅燈時,視線被對面騎樓新掛的招牌吸住。 那是一間新開的飲料店,招牌底色是螢光粉,字體用亮綠,旁邊還畫了一顆戴墨鏡的鳳梨。兩種顏色撞在一起,像有人把調色盤摔到牆上還說這就是藝術。 她站在原地看了三秒,拿出手機拍了一張。 傳給莫霖,附一句:「妳看這個。」 訊息送出去之後,她低頭看著那張照片,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化妝問題要問。 沒有色號要確認,沒有眼線要調整。她只是看到這個招牌,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莫霖看到一定會嫌。 她甚至能想像莫霖會怎麼說——那顆鳳梨的墨鏡位置不對,配色完全沒有考慮明度對比。 她把手機收回口袋,綠燈亮了,跟著人群走過馬路。 走到對面時,手機震了一下。 莫霖:「那顆鳳梨的墨鏡是後製貼上去的吧,陰影方向跟招牌光源完全相反。」 知夏低頭看著那行字,笑出聲。 旁邊的路人看了她一眼,她沒在意,直接回:「還有那個螢光粉配亮綠,我看了十秒覺得眼睛在抗議。」 莫霖:「設計的人大概覺得越亮越顯眼。」 知夏:「對,然後就變成整條街最醜的招牌。」 她走到便利商店門口,推門進去,冷氣撲上來。她拿了一瓶水,站在櫃臺前結帳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一張照片。 畫面裡是某個商場的牆面廣告,上面用三種不同字體拼了一句促銷文案,排版亂到像是用Word拉的。莫霖只附了一句:「這個商場的設計總監應該請妳去救。」 知夏盯著那張照片,嘴角壓不住。 她回:「三種字體,三種字重,連對齊線都沒對齊。這是設計師喝醉的時候做的吧。」 莫霖:「我經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三十秒。」 知夏:「妳有拍照就表示妳真的很嫌棄。」 莫霖:「對,所以我傳給妳。」 知夏站在便利商店門口,手裡拎著那瓶水,低頭看著手機笑了好一會兒。 她滑回對話紀錄,往上翻,從眼線筆的色號開始,到左眼眼摺的深度,到那顆戴墨鏡的鳳梨,再到這張亂到不行的牆面廣告。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她和莫霖的聊天室裡已經不只剩彩妝照片。 --- 知夏是在滑手機時看到那支唇釉的試色照。 某個美妝帳號貼了一整排色號,從裸粉到深紅都有,但她視線停在其中一支帶橘調的磚紅色上。照片裡的光線把顏色拍得飽和又亮,看起來很有質感,但她直覺覺得實體一定會暗一截。 她截圖傳給莫霖:「妳看過這個嗎?」 過了一下子,莫霖回:「還沒,我也在想找時間去看。」 知夏:「我看照片覺得顏色會被吃掉。」 莫霖:「妳要賭嗎?」 知夏:「賭什麼?」 莫霖:「如果實體比照片好看,我請妳喝飲料。如果比較醜,妳請我。」 知夏盯著那行字笑出來,回了一個「成交」。 於是他們約了週末下午,在某間百貨的彩妝樓層碰面。 知夏到的時候,莫霖已經站在櫃前,低頭在看那排唇釉。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裙,頭髮披在肩上,看起來比上次更自然。 「妳先到了?」知夏走過去。 莫霖抬頭,笑了一下:「剛到。妳看這個。」 她拿起一支,轉開蓋子,在手上畫了一筆。 顏色確實比照片暗,而且帶一點土感,不算難看,但跟帳號貼的那張圖差很多。 「我就說吧。」知夏湊過去,伸手接過那支唇釉,也在自己手背上畫了一筆,兩個顏色並排比對,「這張照片調色調太亮了,實體根本沒那麼橘。」 莫霖點頭:「拍照的人大概開了濾鏡。」 「開濾鏡就算了,還開到最大。」知夏把那支放回去,又拿起旁邊另一個色號,「那這個呢?」 莫霖看了一眼,搖搖頭:「這個偏粉,妳擦會太甜。」 「妳怎麼知道?」 「妳上次那支口紅是帶棕調的,妳適合那種。」 知夏愣了一下,想起上次在藥妝店,莫霖替她選色時也是這樣,一眼就看出她適合什麼。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兩道顏色,沒有接話。 她拿起一支深紅色,轉開蓋子,遞給莫霖:「那妳敢不敢用這個?」 莫霖看了她一眼,接過來,直接在唇上抹了一道。 深紅色在她嘴唇上服貼得不得了,像本來就該長那樣。 知夏看著她,一時沒說話。 「怎麼?」莫霖問。 「……沒有,就覺得妳很適合。」 莫霖對著鏡子看了看,沒否認,把唇釉放回去。 兩個人又試了幾支,討論哪個顏色實際比網路照片好看,哪個是照片騙人。莫霖說某支霧面質地太乾,知夏說另一支亮面看起來像塗了豬油,莫霖笑出聲,說她形容得很準。 離開櫃位後,他們在樓下隨便找了一家咖啡店坐下來。 知夏點了一杯冰拿鐵,莫霖要了一杯熱紅茶。窗外的光斜斜照進來,落在桌面上。 話題從唇釉的色號,聊到莫霖最近在忙的一個案子,又聊到知夏公司裡那個每次都把字體放很大的主管。 「他是不是覺得字越大越清楚?」知夏說。 「可能覺得越大越有存在感。」莫霖喝了一口紅茶,「跟那顆鳳梨一樣。」 知夏笑到肩膀抖了一下。 她發現自己已經很習慣莫霖坐在對面的樣子,習慣她說話時會先想一下再開口,習慣她笑的時候眼角會微微彎下去。沒有緊張,沒有需要找話說的空白。 離開咖啡店時,天色已經暗了。 他們在騎樓下站了一下,莫霖說她搭捷運往那個方向,知夏說她往另一個方向。 「那……下次看到奇怪的招牌再傳給妳。」知夏說。 「好。」莫霖笑了一下,「我也會傳給妳。」 知夏揮了揮手,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莫霖還站在原地,正在低頭滑手機,大概是叫車或看路線。 知夏轉回來,繼續往前走。 沒有約下一次見面,也沒有說改天要去哪裡。但走著走著,她發現自己嘴角還掛著笑,好像剛剛只是跟一個很熟的朋友吃完飯,接下來還會再見面。 --- 捷運車廂裡人不多,知夏靠著門邊的欄杆,手機拿在手裡,螢幕亮著。 她剛從百貨那邊走過來,繞了一小段路去搭車,經過一個新開的店面時,視線被門口那張巨型海報釘住了。 那是一間手搖飲料店的開幕廣告,底色是螢光綠,配上亮橘色的字體,中間還放了一杯看起來像加了螢光劑的粉紅色飲料照片。三個顏色撞在一起,刺眼得讓人想別開頭。 知夏站在原地看了兩秒,忍不住拿出手機拍了下來。 她低頭看著那張照片,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打開LINE,找到莫霖的聊天室,按下傳送。 照片送出去之後,她才發現自己做了什麼。 她盯著那個對話框,愣了一下。 沒有眼線要救。 沒有色號要問。 沒有唇釉要比較。 她才剛跟莫霖分開不到半小時,連捷運都還沒搭到一半,就因為路邊一個醜到不行的招牌,第一時間想到要把照片傳給對方。 她低頭看著那張照片,覺得自己有點好笑。 不是因為別的,就是覺得——她什麼時候變成這種人了。 手機震了一下。 莫霖回:「這個配色是認真的嗎?」 知夏盯著那行字,笑出來。 她打字:「螢光綠配亮橘,我以為我在看交通號誌。」 莫霖:「可能老闆想讓客人遠遠就看見。」 知夏:「是看見了,但不會想走進去。」 莫霖:「那杯飲料感覺喝了會發光。」 知夏笑到肩膀抖了一下,旁邊一個乘客看了她一眼。她抿住嘴,低頭繼續打字:「你覺得他們設計的時候有開螢幕嗎?」 莫霖:「可能開了,但沒開燈。」 知夏看著那行回覆,又笑了一次。她發現莫霖總能一眼就接住她想講的點,不需要解釋,不需要鋪陳,她丟什麼過去,對方就接什麼回來。 她把手機收回口袋,靠著欄杆,看著車窗外面一閃而過的街景。 燈光在玻璃上拖成一道道模糊的色塊,車廂輕輕晃動,她腦子裡還留著剛剛那張海報的畫面,還有莫霖那句「沒開燈」。 她想起最開始交換LINE的時候,她還理直氣壯地說自己需要一個能問化妝的人。 現在那個聊天室裡,塞滿了各種跟化妝完全無關的東西——奇怪的招牌、路邊看到的貓、公司主管的字體偏好、她隨手拍的天空顏色。 她不知道這算什麼。 也沒有想要替它取名字。 她收起手機時才發現,現在她想找莫霖,已經不需要先想一個理由。
我不知道

另有《深夜加班》《紅繩繫玉》等 29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