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組訊息是芷昀先發的。 「上次那家，這週六？」她貼了一張餐館的照片。底下幾個人陸續回覆，靜宜看到時已經過了半天，她點開訊息，回了「好」。沒有多想，也沒有先確認芷昀會不會去。 週六中午，她到得比約定時間早十分鐘。餐館裡已經有幾個人坐著，她打了招呼，正要往裡走，餘光瞥見門口進來的人——深色針織衫，袖口捲到小臂，短髮俐落。 芷昀也看見了她。 「嗨。」芷昀說，語氣平常，像對方只是剛好也來這裡吃飯。 「嗨。」靜宜回。 兩人在長桌靠窗的位置坐下，其他幾個人還在路上。桌上有茶壺和幾隻倒扣的杯子，芷昀順手翻起兩隻，倒了茶，一杯推到靜宜面前。 「今天人不多。」靜宜說。 「他們說會晚一點。」芷昀端起自己的杯子，「有一個在停車，另一個說在捷運上。」 「那你呢，怎麼這麼早到？」 「我本來就在附近。」芷昀放下杯子，「上禮拜來過一次，覺得這家菜不錯。」 靜宜點頭。窗外陽光正好，照在桌面的瓷杯上，茶湯映出一圈淺淺的光。她注意到芷昀的袖口有一道洗舊的摺痕，布料柔軟地貼著小臂。 「最近學校忙嗎？」芷昀問。 「期中考剛過，比較輕鬆一點。」靜宜說，「你呢？」 「在忙一個新專案的規格，」芷昀說，「跟工程師開會開了三天，終於把需求理清楚。」 「聽起來很累。」 「是滿累的，但理清楚之後就沒什麼好煩了。」芷昀頓了一下，「你上次說的那個保溫杯，我後來去買了。」 靜宜愣了一秒：「給你媽媽？」 「對。」芷昀點頭，「她說顏色很好看，問我在哪裡買的。」 「那很好。」靜宜笑了，「她喜歡就好。」 「嗯。」芷昀也笑了，低頭喝了一口茶，「她還問我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靜宜沒有接話，只是也跟著笑了一下。窗外有人走過，陽光照在對面大樓的玻璃上，反出一片白亮的光。她低頭看自己杯裡浮著的茶葉梗，沒有急著找話說。 --- 靜宜放下茶杯，指尖沿著杯緣轉了一圈，才抬起頭。 「新住處整理得差不多了？」 芷昀問得隨意，像是順著剛才的沉默自然接上的話。她沒有追問媽媽誤會的事，也沒有把話題拉回那個玩笑。 靜宜點頭：「差不多了，已經正常在生活了。」 「一個人住習慣嗎？」 「習慣。」靜宜頓了一下，「其實比想像中習慣。」 芷昀沒有繼續往下探，只問了句：「那邊採光好不好？」 「客廳下午會有太陽照進來，」靜宜說，語氣裡有一點自己都沒注意到的滿意，「我搬進去那天才發現，原來陽臺朝西。」 「那很好。」芷昀說，低頭喝了一口茶。 沉默又落下幾秒。陽光從窗外斜進來，在桌面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帶，正好落在兩人之間。 靜宜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來。 「妳問題還是很多。」 芷昀抬起眼，沒有否認：「我今天有控制。」 「這是控制過的？」 「不然現在應該更多。」 靜宜短促地笑出聲，那聲音很輕，像茶葉在杯底滾了一圈。她沒有接話，但嘴角的笑意沒有馬上收起來。 芷昀沒有因為她笑就多說什麼，只是把茶杯放下，視線自然地移向窗外。陽光在她側臉的輪廓上停了一瞬，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方。 靜宜發現自己看了她一秒，才移開目光。 門口的鈴鐺響了。 芷昀的視線先她一步轉過去，隨即微微抬了抬下巴：「他們來了。」 靜宜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知夏和莫霖正從門口走進來。知夏今天穿了一件淺色短袖上衣，頭髮隨意綁成低馬尾，莫霖跟在她半步之後，兩人邊走邊低聲說著什麼，知夏不知道說了什麼，莫霖嘴角彎了一下。 靜宜站起身，朝他們揮了揮手。 知夏看見她，眼睛亮起來，快步走過來：「等很久了嗎？」 「沒有，剛到。」靜宜說。 芷昀也站起來，拉開旁邊的椅子，朝莫霖點了點頭。莫霖回以點頭，在芷昀對面坐下。 知夏在靜宜身邊坐下，順手把包包放在椅背旁，語氣帶著一點歉意：「路上有點塞車。」 「沒關係，」靜宜說，「我們也沒等多久。」 芷昀替兩個空杯倒了茶，將杯子推到莫霖和知夏面前。陽光在桌面鋪開，四個人圍著長桌坐定，窗外午後的街道傳來模糊的人聲。 靜宜端起茶杯，目光掠過芷昀側臉，又落回桌面。 --- 陽光從窗邊斜切進來，在木桌上鋪了一層暖黃。芷昀替莫霖和知夏倒完茶，坐回位子時順手把茶壺往桌心推了推，讓每個人都搆得到。 「所以接下來要去哪？」知夏端起杯子啜了一口，眼睛還亮著，「我下午沒別的事，可以多待一會。」 莫霖想了想：「我也可以。」 「我傍晚有課，」芷昀說，「但還有一段空檔。」 靜宜沒急著接話，低頭撥了撥杯裡的茶葉。知夏先開了頭：「要不要去誠南那邊？我上次路過一家甜點店，看起來不錯。」 「誠南有點繞，」莫霖搖搖頭，「不如去東門那條巷子，上次你不是說有家書店想逛？」 「書店不錯，」知夏點頭，又補了一句，「但我想先吃點鹹的，空腹逛會餓。」 「那先吃再逛？」莫霖問。 「可是東門那邊吃的就那幾家，」知夏皺了皺鼻子，「上次吃過了。」 芷昀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點了兩下。「我整理一下——目前有誠南的甜點店、東門的書店加吃過的餐廳，還有人提議去中山站那邊看展覽，對嗎？」 「對，」莫霖應聲，「但那裡離車站有一段。」 芷昀點頭，視線掃過桌面一圈，最後停在靜宜身上。 「妳覺得呢？」 靜宜放下杯子，語氣清楚：「東門那家餐廳我不想去，上次等太久。」 芷昀沒有多問，只點了下頭，把她的意見加進去：「好，那東門去掉。剩下誠南甜點跟中山展覽，大家怎麼選？」 「中山站我可以，」莫霖說，「看完展覽再找東西吃也行。」 「我也是，」知夏跟著點頭，「展覽好像不錯。」 芷昀看向靜宜，後者想了兩秒，點頭：「那就中山站吧。」 「那就中山站，」芷昀拍板，語氣輕快，「吃完展覽再繞去誠南，甜點當收尾。」 知夏笑了：「這樣排，聽起來很順。」 靜宜也跟著笑了，陽光正好照到她捲起的袖口，深藍針織衫的紋路被光勾出柔軟的邊。她沒有再看芷昀，但方才那句「妳覺得呢」的問法，比「大家覺得呢」多了一層什麼，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 午後陽光斜斜落在餐桌上，靜宜把玩著桌沿的餐巾紙角，忽然抬起頭。 「芷昀，」她開口，語氣像在問今天天氣，「你剛才為什麼特地問我？」 芷昀放下手機，挑眉看她。「問什麼？」 「展覽。」靜宜說，「你問了知夏，問了莫霖，最後才問我——而且你問的方式跟問他們不一樣。」 芷昀笑了，沒有否認。「因為其他人很多都會先說『都可以』。」 靜宜偏頭。「你討厭『都可以』？」 「不是討厭，」芷昀說，手指在桌面輕敲了一下，「是我不需要更多人跟我說『都可以』。我一個人就可以決定所有事情，我每天工作都在決定事情。」 她頓了一下，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需要有人會直接告訴我：『這個不要。』」 靜宜愣了一拍。「你很會自己決定啊。」 「所以才更需要有人跟我說不。」芷昀聳肩，「不然我會一直往前衝，衝到沒人攔得住。」 知夏在旁邊插嘴：「所以他剛才是在找一個會攔他的人？」 芷昀笑出聲。「對，我在找煞車。」 莫霖也笑了。靜宜看著芷昀，忽然覺得這個人比表面上看起來更有意思。她不是想找一個順從的人，也不是想找一個對手——她只是想身邊有人願意跟她說真話。 「那你要習慣了，」靜宜說，語氣帶著一點笑意，「老師這個職業，最會的就是說『不』。」 芷昀眼睛亮了一下。「那很好，我需要多一點『不』。」 知夏搖頭：「你們兩個太認真了，我們是出來玩的。」 芷昀舉起雙手投降：「好，玩，玩。」 四個人笑成一團。靜宜低頭喝了口水，眼角還帶著笑意。 她看著芷昀側過身去跟知夏討論展覽路線，陽光落在她捲起袖口的小臂上，線條乾淨俐落。 她忽然想，這個人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自己不要什麼。 而且她不怕說出來。 靜宜把餐巾紙疊好放在桌角，沒有多說什麼。窗外陽光正好，她看著芷昀低頭滑手機查展覽資訊的側臉，心想：這種人，應該很少見吧。 --- 餐館的玻璃門在身後闔上，午後的喧鬧被隔在裡頭。靜宜站在騎樓下，看著芷昀揮了揮手往捷運方向走，知夏和莫霖並肩往另一頭去。風吹過來，帶著傍晚的涼意，她把針織衫的袖口拉下來，慢慢往公車站走。 回程的路上她沒有想芷昀。車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後退，她看著那些招牌和樹影，腦子裡其實裝著下週的課程進度。手機震了一下，是群組的通知，她瞥了一眼，沒點開，繼續靠著椅背閉眼。 一直到洗完澡、頭髮還濕著坐在床邊，她才重新拿起手機。群組裡已經熱鬧起來，有人丟了幾個選項：爬山、看展、唱歌、去某間新開的甜點店。後面接了幾句「都可以」「隨便」「你們決定」。 靜宜盯著那串選項看了一會兒。甜點店她沒興趣，唱歌太吵，爬山她下週沒體力。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一次，最後送出：「中山站那個展覽我滿想去的。唱歌先不要。」 訊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有人回了一句。 「一票了。」 是芷昀。 後面立刻有人接話：「芷昀妳已經開始統計了是不是，要不要幫妳做個表格。」 芷昀回：「表格已經做好了，就差妳那票。」 靜宜看著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很短，像風吹過水面，一下子就沒了。她把手機放下，去廚房倒了杯水，回來時群組還在吵，有人說要看時間，有人說展覽結束可以去吃東西。她沒有再回，也沒有點開芷昀的個人頁面。 手機放在床頭，螢幕的光一明一暗。她拿起吹風機，把頭髮吹乾，又去陽臺收了衣服，一件一件疊好。群組的通知還在跳，她沒有再看。 夜裡的房間安靜下來，她把燈關了，留下床頭一盞小燈。手機最後一次亮起，有人貼了一個展覽的連結，說「這看起來不錯」。她沒有回，把手機翻面扣在桌上，拉過被子躺下。 群組還在吵下一次去哪。她閉上眼睛，慢慢呼吸，決定明天早上再回那條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