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予珩剛洗完澡,頭髮還濕著,正從廚房倒水走回來。她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是莫霖傳來的訊息——一張照片,一間小麵店的招牌,底下接著一行字:「這家妳吃過嗎?」 她坐進沙發,盤起腿,回:「沒吃過。好吃嗎?」 「還行,麵條是手工的。」莫霖回得很快,「下次可以帶妳來。」 「下次」這個詞在螢幕上停了一秒。予珩發現自己嘴角彎了一下,她沒有多想,順手回了個「好」。 對話就從這裡開始,沒有刻意找話題,也沒有誰在等誰開場。莫霖傳了一張路邊貓咪的照片,她回了一張辦公室窗外的天空;她抱怨今天會議開太久,莫霖說自己剛收工,正準備去買晚餐。一來一往,像兩條平行的線在某個路口自然地交會,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解釋。 訊息停頓的間隔越來越短。她發現自己開始在洗澡時把手機帶進浴室,放在洗手檯上,水聲嘩啦嘩啦響,她還是會時不時瞥一眼螢幕有沒有亮起來。濕漉漉的手指碰到螢幕,留下一枚水痕,她拿毛巾擦掉,又看了一眼。 莫霖問:「這週末有安排嗎?」 她靠在流理臺邊,毛巾搭在肩上,手指在螢幕上停了片刻。她想了想,回:「目前沒有。怎麼了?」 訊息顯示已讀。隔了大概十幾秒,莫霖傳:「要不要出來走走?我知道一家咖啡店,甜點不錯,離河堤也近。」 予珩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她知道自己會答應,但手指還是停了一下——不是猶豫,比較像在確認。確認這是她想做的事,確認她不是因為無聊或一時興起才說好。 她回:「好。週六下午?」 「可以。」莫霖說,「我那天早上有個案子要收尾,大概下午兩點結束。直接過去跟妳碰面。」 訊息又停了一下。然後莫霖補了一句:「我會穿平常的衣服去,不會特別換裝。妳知道的,就是那樣。」 予珩盯著那句話。 「就是那樣」。沒有多解釋,沒有問她行不行,沒有說「如果妳不習慣也沒關係」。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他那天會以男裝出現,穿平常的衣服,不會是裙裝,不會有假髮,不會是她熟悉的、那個讓她在河堤上主動吻下去的莫霖。 她知道自己正在被給一個選擇。 不是莫霖在逼她選,他甚至沒有問「這樣妳還會來嗎」。他只是把狀態交代清楚,然後把決定權留在她手上。她可以說「那改天吧」,可以說「我突然有事」,可以把這個約會推遲到某個「下次」,等莫霖再次以她熟悉的面貌出現。 她完全可以取消。 但她發現,自己真正在想的不是「那還能不能碰他」。 她想到莫霖穿那件淺灰藍連身裙的樣子,想到他在河堤上回頭看她,說「我也不後悔」。然後她想到他穿襯衫、短髮、沒有假髮的樣子——那個在展演會場幫她調設備、手指碰到她手腕時她會往後縮一步的莫霖。 她發現自己沒有想躲。 那個念頭很輕,沒有什麼戲劇性的轉折,也沒有「我是不是變了」的慌亂。她只是坐在那裡,手指停在鍵盤上,心裡有一個很清楚的事實:她想見他。不管他穿什麼,她想見他。 她回:「好,週六下午見。你結束再跟我說,我去找你。」 訊息傳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但她覺得胸口有一塊熱的,靜靜地貼在那裡,沒有熄滅,也沒有擴散。 她沒有再多想。沒有去分析這個決定代表什麼,沒有去推論自己是不是開始接受男人,沒有把這件事變成一個需要定義的關卡。她只是知道——知道今天是男裝的莫霖,她還是要去。 手機又亮了一下。莫霖回:「好。到時見。」 她看著那短短的幾個字,沒有回,也沒有把手機翻面扣在桌上。她只是把手機放在那裡,讓那塊熱靜靜地留在胸口。 螢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見那則對話的畫面——沒有裙裝的照片,沒有假髮的承諾,沒有她熟悉的女性呈現。只有一個時間,一個地點,和一句「到時見」。 而這場見面仍然成立。 --- 週六早上,靜宜在廚房煎蛋,油鍋滋滋作響。予珩走進來,從冰箱拿出牛奶,順手替兩人各倒了一杯。 「今天要出門?」靜宜頭也沒回,語氣平常。 「嗯,下午有點事。」予珩靠在流理臺邊,喝了一口牛奶,「晚上可能晚點回來,晚餐不用留。」 「好。」靜宜把煎好的蛋鏟進盤子裡,端過來時順手碰了一下予珩的手臂,「那妳自己吃飽再回來。」 予珩點頭,接過盤子。 兩人並肩坐在餐桌前,安靜地吃早餐。靜宜說起下週學校要辦家長座談會,語氣裡帶著一點例行公事的疲憊;予珩聽著,偶爾應一聲,筷子夾起蛋,嚼了嚼,吞下去。 她發現自己在聽,但同時也在想別的事——想等一下出門要穿哪件衣服,想捷運要搭到哪一站,想今天見到的那個人會是什麼樣子。 她沒有把這些說出口。 靜宜吃完,把碗筷收進水槽,回頭看了她一眼:「妳穿這樣出門?」 予珩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淺灰色家居服,笑了一下:「還沒換,等等換。」 「嗯。」靜宜走近,伸手理了理她肩上披著的長髮,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十年的事,「那我先去改作業了。」 她微微側過臉,讓靜宜的指尖從髮尾滑過。那不是一個刻意的動作,只是多年養成的默契——她沒有躲,也沒有多想。 「去吧。」她說。 靜宜走進書房前,又回頭看了她一眼。予珩正低頭收拾桌上的杯子,沒有注意到那道目光。靜宜沒有問她要去哪裡、見誰、幾點回來。她只是把門輕輕帶上,留下一室安靜。 予珩站在客廳中間,把杯子放進水槽。她知道自己剛才那句「下午有點事」裡面,藏了一個人名,藏了一段她沒有說出口的約定。她沒有讓莫霖的名字出現在這間屋子裡,一次也沒有。 她走進房間,換上淺色襯衫和窄管褲,短髮已經吹乾,整齊地別在耳後。她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一眼,沒有猶豫太久,拿起揹包,走出家門。 捷運上人不多,她靠著車門,看著窗外掠過的城市。她知道自己等一下見到的會是男裝的莫霖——沒有假髮,沒有裙裝,沒有她熟悉的、在河堤上回頭看她的那個身影。 她沒有想讓他換回女裝。沒有等待某個「比較容易靠近的莫霖」出現。她只是知道他會在那裡,而她會走向他。 出站後,她沿著河堤步道走了一段路。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落在她肩上。她抬頭,遠遠看見一個人站在樹旁——短髮,淺色襯衫,身形高挑,正低頭看手機。 是莫霖。 她沒有停步,沒有猶豫,直接朝他走去。 --- 莫霖抬頭時,已經看見她了。他沒有揮手,只是把手機收進口袋,朝她微微點了下頭。予珩走到樹旁,陽光正好從他身後漏下來,把他的淺色襯衫照得發白。 「等很久?」她問。 「剛到。」他頓了一下,「前面那家店有冷氣,先過去?」 予珩點頭。兩人並肩沿著步道走,距離不近不遠,像兩個剛認識的人。她注意到他走路時步伐不快,和她並排時會稍微放慢,好讓她的節奏跟上。這不是刻意為之——她記得在展場裡,他搬器材時也是這樣,會在轉角處等落後的人。 風從河面吹上來,帶著一點水氣和草葉的味道。他的襯衫下擺被風掀起一角,又落回原位。予珩發現自己沒有特別去看他,但視線會自然地落在他身上——短髮被風吹亂了幾根,他抬手撥了一下,動作很隨意。 店是一間簡餐咖啡館,木桌木椅,靠窗的位子光線正好。莫霖替她拉開椅子,自己坐到對面。菜單遞過來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很短暫,像翻書頁時不小心擦到。予珩沒有縮手,低頭看菜單。 「你點過這裡的什麼?」她問。 「雞肉飯,還不錯。」他翻了翻菜單,「飲料的話,紅茶比咖啡好。」 「那就跟你一樣。」 他笑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點完餐,兩人安靜了一陣。店裡放著低低的爵士樂,窗外有行人走過。予珩發現自己沒有想找話題填滿沉默的衝動——這在展場裡從沒發生過,那裡總有流程要對、設備要確認、時間要趕。現在沒有這些,只剩下桌上的水杯和對面的人。 她看著他低頭喝水,喉嚨動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時,注意到她的目光,沒有迴避,只是問:「怎麼了?」 「沒有。」她說,「只是覺得你坐這裡,好像比在展場裡更——」她找了一下詞,「更像你自己。」 莫霖沒有接話,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平常一個人會來這種地方?」她問。 「偶爾。」莫霖說,「收工後如果不想直接回家,會找個地方坐一下。」 「一個人坐?」 「嗯。」他沒有多解釋,語氣平常,「有時候就看看手機,發呆。店家快打烊再走。」 予珩想起他之前說過自己一個人住,收工後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她沒有追問,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杯子外壁凝著一層水珠,她的指腹貼上去,滑了一下。 餐點送上來。雞肉飯確實不錯,紅茶也比他說的更好一些。兩人一邊吃一邊聊,話題從展演結束後他去接了什麼案子,到她最近在忙的專案排程。他記得她之前提過的那個客戶——「那個要求改五次稿的?」他問,予珩笑出來:「你居然記得。」 「你講的時候表情很痛苦。」他夾了一口飯,「想忘都難。」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種被記住的感覺,和展場裡那種專業上的默契不太一樣。他記得的不是她處理了什麼技術問題,而是她抱怨過的事、她說話時的表情。這些不需要工作場合也能成立。 吃完飯,兩人又坐了一陣。莫霖沒有急著走,她也沒有。窗外的光線從正午轉向午後,店裡的人換了一批。他問她要不要再點一杯飲料,她說好。 紅茶送上來時,他遞過來,手指又碰到她的。這次碰到的是指節,他沒有刻意移開,她也沒有。她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你穿這樣出來,會不習慣嗎?」她問。 莫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襯衫,搖搖頭:「不會。就是衣服。」 「我是說——」她頓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講,「別人怎麼看你。」 「別人怎麼看,那是別人的事。」他說,「我穿裙子是自己喜歡,穿這樣也是自己喜歡。都一樣是我。」 予珩沒有說話。她發現自己在聽,不是在等他講出什麼特別的話,而是這個人坐在這裡,用他平常的語氣講他平常的事——這就夠了。她不需要他換回女裝,不需要某個特定的樣子才能繼續待在這裡。 「那你呢?」他問,「你約我出來,是為了什麼?」 予珩看著他。這個問題沒有質問的意思,只是單純地問。她想了想,說:「就是想見你。」 莫霖沒有接話,但嘴角動了一下。他低下頭,把杯子裡的紅茶轉了一圈。杯緣碰到桌面,發出輕輕一聲響。 「我沒有想讓你換回去。」予珩說,「我只是——想見你。就這樣。」 他抬起頭看她,眼神裡沒有試探,只是安靜地落在她身上。過了一會兒,他說:「好。」 兩人又坐了一陣。店裡的音樂換了一首,鋼琴聲比剛才輕。窗外走過一對情侶,女生挽著男生的手臂,笑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模糊而短暫。予珩的手放在桌上,莫霖的手也放在桌上,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杯子的距離。她沒有把手移開,他也沒有。 他開口講起自己最近在看的書——一本關於老建築改造的攝影集,說裡面有些細節讓他想到展場的動線設計。他講的時候會用手比劃,手指在桌面上畫出一個大概的形狀。予珩看著他的手,聽著他講那些她其實不太懂的專業內容,發現自己完全沒有想打斷的意思。 「——大概是這樣。」他講完,自己笑了一下,「你可能沒興趣。」 「有。」她說,「你繼續講。」 他看了她一眼,又接著講了下去。午後的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桌面上,照在他手背的骨節上。予珩發現自己記住了他講的其中一個細節——他說舊建築的樓梯轉角通常會留一塊空地,不是為了實用,是為了讓人在轉彎前有地方停一下。 「你覺得那是多餘的嗎?」她問。 「不會。」他說,「停一下再走,挺好的。」 她沒有接話,但這句話留在她腦海裡。她低頭喝了一口紅茶,茶已經涼了,甜味變淡。 店裡的鐘指向下午三點半。他們從進來到現在,坐了將近兩個小時。莫霖沒有看手機,她也沒有。他沒有提議要走,她也沒有。 她看著他,發現自己還沒有想離開的意思。 --- 午後的陽光從窗邊斜進來,照在兩人的杯子之間。予珩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下午三點四十分,沒有訊息。她沒有急著鎖螢幕,只是讓它亮著,放在桌上。 「妳接下來有事?」莫霖問。 「沒有。」她說,「你呢?」 「也沒有。」 兩人都沒有動。店裡的音樂又換了一首,還是鋼琴。窗外的人行道上有個小孩跑過去,母親在後面喊著什麼。予珩看著那對母子的背影消失在騎樓轉角,然後轉回來,發現莫霖正看著她。 「再走一段?」她說。這句話從她嘴裡出來時,她沒有多想,像是水龍頭打開、水流出來那麼自然。「反正也沒事。」 莫霖沒有遲疑:「好。」 他先站起來,把杯子和盤子收攏,疊好放在桌角。動作很自然,像是習慣了離開前把桌面整理乾淨。予珩也站起來,拿起手機和揹包,跟在他後面走出店門。 午後的街道比中午熱一些,但風還是涼的。她走在他右側,兩人並肩,步伐不快。沿著河岸步道往商圈方向走,路邊的行道樹把陽光切成一塊一塊,落在柏油路上。 人潮比剛才多了。大概是週末的關係,前面有一群學生並排走,佔了整條步道。莫霖放慢速度,等那群人過去。予珩也跟著慢下來,兩人的肩膀幾乎並排。 學生群走遠後,步道空出一個缺口。一個騎腳踏車的人從對面過來,速度不慢,沒有按鈴。莫霖側過身,伸手在她手肘上輕輕帶了一下,把她往自己這邊拉了一步。腳踏車從她剛才站的位置呼嘯而過。 「謝謝。」她說。 「嗯。」他收回手,沒有多說。 她的手肘還留著他指尖的觸感——短暫、乾燥,隔著襯衫的布料幾乎感覺不到體溫。她沒有特別去想這件事,只是繼續往前走。他走在她右前方半步,偶爾停下來等她跟上。 商圈入口處有一排攤位,賣手機殼、手工皂、寵物零食。莫霖在一攤賣舊書的推車前停下來,低頭翻了一下。她跟過去,站在他旁邊,也翻了幾本。有一本是關於老建築的攝影集,和他剛才在店裡講的那本很像。他翻到某一頁,指著一張照片:「就是這個,樓梯轉角。」 她湊過去。照片裡是一段舊公寓的樓梯,轉角處確實空了一塊,牆上掛著一盞小燈。光線昏黃,但在那個空間裡,那塊空地看起來不像浪費,反而讓整個轉角有了呼吸的餘地。 「你說的停一下再走,就是這裡。」她說。 「對。」他闔上書,放回推車上。「這種設計現在很少見了,現在都講求每一坪都要用滿。」 「你覺得可惜?」 「也不是。」他說,「只是覺得,人總需要一個不用做什麼的地方。」 她沒有接話。這句話她記住了,和他剛才在店裡說的一樣,沒有要她回應什麼。她只是跟著他繼續往前走。 攤位盡頭有一間飲料店,排了五六個人。莫霖問她要喝什麼,她說檸檬紅茶。他走過去排隊,她站在旁邊的騎樓陰影下等他。陽光從對面大樓的玻璃帷幕反射過來,落在她腳邊。她看著他排在隊伍裡的背影,淺色襯衫在人群裡不特別顯眼,但她一眼就能認出來。 他買了兩杯回來,遞一杯給她。冰涼的杯壁貼上掌心,她接過來喝了一口。 「走那邊?」他指著河岸步道的方向。 「好。」 兩人轉上步道。這裡比商圈安靜,人少了一些,風從河面吹來,帶著水草的味道。步道兩旁有長椅,偶爾有人坐在上面看手機或聊天。他們並肩走著,肩膀的距離比剛才近了一點,但沒有碰到。她發現自己沒有刻意調整步伐,他的節奏和她的自然就對上了。 走了一段,他在一張空長椅前停下來:「坐一下?」 她坐下來,把飲料放在椅面上。他也坐下,中間隔著那杯飲料。風從河面吹過來,把她鬢角的短髮吹到臉側,她抬手別到耳後。 他拿出手機,滑了一下,然後轉過螢幕給予珩看:「妳看這個。」 螢幕上是一張建築照片,和他剛才在書店翻的那本很像,但角度不同。她湊過去,肩膀靠到他手臂旁邊。她沒有多想,只是為了看螢幕。他的手臂很穩,手機拿得很平。她的視線落在照片上,但眼角餘光能看見他握著手機的手指——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 「這個轉角也是。」他說,「設計師故意留的。」 「你蒐集這些?」她問。 「算是。」他滑到下一張,是另一棟建築的樓梯間。「工作空檔會去看,拍下來,整理成一個資料夾。」 她看著他滑過幾張照片,每一張都是樓梯轉角、走廊盡頭、沒有被使用的空地。她沒有問他為什麼會對這些感興趣——她發現自己不需要問。他講這些的時候語氣平常,像是講一件他已經想了很久、終於有人願意聽的事。 他滑到最後一張,是一張傍晚拍的,光線橘紅,照在一段空蕩蕩的走廊上。她沒有說話,他鎖上螢幕,把手機收回口袋。 「走吧。」他說。 她站起來。他也站起來。兩人繼續沿著步道走。剛才並肩看手機時,她的肩膀靠在他手臂上的觸感還留在皮膚上——短暫、輕微,像風吹過水面的痕跡。她沒有退開,也沒有靠得更近。她只是繼續走著,和他並肩。 步道在前方分岔,一條往河岸更遠處延伸,一條轉回商圈。他沒有問她走哪邊,她也沒有問他。兩人在岔路口停了一下,她低頭喝了一口紅茶,冰塊已經化了一半,甜味變淡。 他站在她旁邊,也喝了一口。沒有看她,沒有問她要往哪走。她忽然發現,剛才看手機時靠在一起的那個距離,她沒有想要延長,也沒有想要縮短。她只是知道——她可以繼續待在這裡。 「走那邊吧。」她說,指著河岸的方向。 他點頭,兩人並肩往前走。剛才那個距離差異已經被兩人各自看見,但沒有人把它變成問題。 --- 步道在河岸的盡頭分成了兩條,一條往捷運站的方向,一條往公車總站。兩人同時放慢了腳步,像是都意識到這段並肩的路已經到了該各自轉彎的地方。 莫霖先停下來,站在岔路口的燈柱旁邊,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今天聊得比預期久。」他說,語氣平常,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我本來以為吃個飯就回去了。」 予珩站在他對面,手裡那杯紅茶已經喝完了,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一層薄薄的水膜。她低頭看了一下手機,五點四十。從中午出門到現在,將近六個小時。她沒有覺得久。 「你接下來還有事?」她問。 「沒有。」他說,「就回去。妳呢?」 「我也是。」 兩人都沒有立刻移動。風從河面吹過來,把她鬢角的頭髮吹到臉側,她抬手別到耳後。他站在燈柱旁邊,淺色襯衫的領口被風掀起一角,又落回去。她看著那個動作,沒有多想什麼。 「那,」他頓了一下,「妳往哪邊?」 「捷運。」她說。 「我公車。」他指了指另一個方向,「那就在這裡分開。」 「好。」 她沒有急著走。他也沒有。兩人在岔路口站了一小段時間,像剛才在長椅上那樣,誰都沒有開口。她發現自己沒有在等什麼——不是等他說出某句話,也不是等自己鼓起某個勇氣。她只是站在這裡,風從河面吹來,天色還亮著,她沒有急著離開。 莫霖先動了。他往前跨了半步,伸手在她手臂外側輕輕碰了一下——隔著襯衫的布料,短暫、乾燥,和她剛才被腳踏車擦過時他扶住她的手肘一樣,沒有多餘的意思。「那,下次見。」他說。 「下次見。」她說。 他收回手,轉身往公車總站的方向走去。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過路口,在人群中慢慢變小。淺色襯衫在傍晚的光線裡不特別顯眼,但她一直看到他在轉角處消失,才收回視線。 她轉過身,往捷運站的方向走。 步道在她身後慢慢變遠。她走過剛才坐過的長椅,走過那攤舊書推車,走過飲料店門口——排隊的人已經換了一批。她沒有停下來。她走進捷運站,刷卡進站,下電扶梯,在月臺上找了一個空位站著。 列車進站時帶起一陣風,吹動她鬢角的頭髮。她上車,找了靠門的位置坐下。車廂裡人不多,對面坐著一個戴耳機的學生,低頭滑手機。她把揹包放在腿上,看著窗外。 隧道裡的燈一盞一盞掠過。她想起今天下午的片段——書店裡他指著照片講樓梯轉角,舊書推車前他翻到那一頁,長椅上他拿手機給自己看那些空蕩蕩的走廊。她想起他站在燈柱旁邊說「今天聊得比預期久」時的表情,沒有期待,也沒有失望,就只是陳述一件他覺得還不錯的事。 她發現自己在回想的時候,沒有哪一個畫面是她希望重來一次的。 她沒有希望他換回裙子。沒有希望今天能像上次在河堤那樣,有接吻、有更進一步的距離。她今天出門的時候沒有想過這些,剛才在步道上並肩走的時候也沒有想過。她只是和他走了一段路,看了一下午的照片,喝了一杯檸檬紅茶,然後在這裡分開。 她沒有覺得缺少什麼。 列車報站的聲音響起,她抬起頭。離家還有一站。她看著窗外掠過的建築,忽然想起莫霖在書店裡說的那句話——「人總需要一個不用做什麼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個地方。她只知道,今天下午她待在那裡的時候,沒有想要離開。 到站了。她站起來,走出車廂,上電扶梯,刷卡出站。天色已經暗下來,街燈亮了。她走回家的那條路,路口的便利商店還亮著燈。 她推開家門。靜宜從書房探出頭來:「回來啦?吃過了嗎?」 「吃過了。」她說,「妳呢?」 「我也吃了。今天工作忙嗎?」 「還好。」她把揹包放在玄關的椅子上,「下午出去走了走。」 靜宜沒有追問,轉頭繼續看書。她走進房間,換下襯衫,掛在衣架上。她站在衣櫃前面,手裡還握著那件淺色襯衫的衣領,忽然安靜下來。 她今天下午見的是莫霖。 她沒有要求他變成另一個樣子,沒有失望,也沒有覺得少了什麼。 但她同時也知道——如果今天莫霖是穿裙子出現的,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還是現在這個感覺。 兩件事都是真的。 她想見的是莫霖本人。但這不等於她目前能以同樣的方式接受莫霖的每一種身體呈現。 她慢慢把襯衫掛好,關上衣櫃門。窗外夜色安靜,她站在房間中央,沒有急著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