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宜洗完澡出來時,頭髮還濕著,水珠沿著髮尾滴進毛巾裡。她坐在床沿,一邊擦頭髮一邊翻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側臉上。 予珩從客廳走進臥室,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接過那條毛巾。「我幫妳擦。」 「這麼好。」靜宜笑了一下,把背轉過去。 予珩跪在她身後,把毛巾覆上她的頭髮,一下一下地按壓。濕髮的涼意透過毛巾滲過來,混著洗髮精的香氣,是這間屋子裡她聞了十年的味道。她的手指穿進髮絲裡,順著髮尾往下捋,動作慢而仔細。 「妳今天心情不錯。」靜宜說,聲音帶著點慵懶。 「嗯。」予珩把毛巾翻了一面,繼續擦,「放假嘛。」 「放假就心情好,平常是多苦?」 「平常也苦,但有妳在就不苦了。」 靜宜被她這句話逗笑了,轉過頭來看她。「今天嘴巴這麼甜?」 予珩沒有回答。她放下毛巾,雙手從靜宜的肩膀滑下來,沿著手臂往下,然後從背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這個姿勢她們用過很多次,熟悉到閉著眼睛都不會錯。她偏過頭,嘴唇貼上靜宜的耳後,沒有立刻動,就那麼貼著,感受她皮膚上剛洗完澡的溫熱。 靜宜沒有躲,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讓予珩的唇更容易碰到她的頸側。 予珩的吻從耳後往下,落在頸側的肌膚上,輕而慢。她的手掌貼著靜宜的腰側,隔著家居服的布料,感受她身體的溫度。靜宜的呼吸沒有亂,但她把頭往後靠了一點,靠進予珩的肩窩裡,這是一個允許的信號。 予珩的手從腰側移到前面,指尖勾住家居服的衣角,慢慢地往上掀。靜宜配合地抬了一下手,讓她把衣服脫下來。布料滑過頭頂,露出底下淺灰色的內衣,和一片白皙的胸口。予珩的視線在那裡停了一秒,然後低下頭,嘴唇貼上她的肩頭,沿著肩膀往中間吻過去。 靜宜輕輕吸了一口氣。予珩的吻落在她鎖骨下方靠近胸口的位置,帶著一點濕意,然後她伸手到背後,解開內衣的扣子。肩帶滑落,乳房從內衣裡釋放出來,微微晃動。予珩的手掌覆上去,掌心貼著她的乳肉,感受那團柔軟在她手裡微微發熱。 「嗯……」靜宜的鼻音裡帶著滿足,她往後靠,整個人靠進予珩懷裡,把身體的重量交給她。 予珩的手在她胸前揉著,拇指擦過乳尖,感覺它在指腹下慢慢變硬。她低下頭,嘴唇貼上靜宜的後頸,另一隻手從腰側滑進褲腰裡,指尖觸到一小片濕意。 「妳已經濕了。」予珩在她耳邊說,聲音低低的。 「誰叫妳摸這麼久。」靜宜的語氣帶著笑,但呼吸已經有些不穩。她轉過身來面對予珩,伸手去解她襯衫的釦子,一顆一顆,從上往下。予珩低頭看著她的手指,那雙手替她解過無數次釦子,每個動作都熟練而篤定。 「今天讓我來?」予珩問。 「不,」靜宜把她的襯衫從肩上剝下來,「今天我想碰妳。」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還是溫和的,但手上的動作很堅定。她把予珩的襯衫脫掉,然後低頭,嘴唇貼上她的胸口,舌頭沿著胸部的線條舔過去。予珩仰起頭,喉嚨裡溢出一聲低低的嘆息。 靜宜的吻從胸口往下,落在她的小腹上,舌頭在肚臍周圍打了一個圈。予珩的手插進她半乾的頭髮裡,輕輕揪住,沒有推開她。靜宜的嘴唇繼續往下,隔著褲子的布料,貼上她腿間微微隆起的部位。予珩的腰顫了一下。 「靜宜……」 「嗯?」她抬起頭,嘴角帶著一點笑意,「妳想要嗎?」 予珩沒有回答,她直接伸手,把靜宜從地上拉起來,吻住她的嘴。這個吻帶著明顯的慾望,舌頭探進去,掃過她的上顎,纏住她的舌頭。靜宜回應得同樣熱烈,雙手環住予珩的脖子,整個人貼上去,乳房壓在她胸口,乳尖隔著薄薄的衣料摩擦。 兩人一邊吻著,一邊往床上倒。予珩翻身把靜宜壓在身下,膝蓋頂開她的雙腿,低頭吻她的頸側。靜宜的頭往後仰,露出喉嚨的線條,予珩的唇順著那條線往下,落在她胸口,含住一邊的乳尖。 「啊……」靜宜的腰拱了一下,手指抓住予珩的肩膀。 予珩用舌頭舔弄著那顆乳尖,牙齒輕輕咬了一下,感覺到它在嘴裡變硬。她的手往下,伸進靜宜的褲腰裡,指尖撥開內褲的邊緣,觸到一片濕滑。她沒有急著進去,只是用指腹輕輕滑過那道縫,沾了滿手的濕意。 「予珩……」靜宜的聲音帶著催促。 予珩沒有加快,反而放慢了。她把靜宜的褲子脫下來,連著內褲一起,然後把她的雙腿分開,低頭吻上她腿間。靜宜發出一聲短促的喘息,大腿微微顫抖,但沒有夾緊,反而分得更開了一些。予珩的舌頭貼上那條縫,從下往上舔過去,嘗到鹹濕的味道。她含住那顆小小的突起,用舌尖輕輕壓著,畫著圈。 「嗯……啊……」靜宜的手抓著床單,指節泛白,「別停……」 予珩沒有停。她的舌頭在那裡舔弄著,時而輕時而重,另一隻手伸上去,揉著她的乳房。靜宜的喘息越來越急促,腰部開始跟著她的節奏微微起伏。予珩知道她快到了,但她沒有讓她就這樣過去,她停了下來,從她腿間抬起頭。 靜宜睜開眼睛,眼神裡帶著不滿。 予珩爬上去,吻住她的嘴,讓她嘗到自己嘴裡的味道。靜宜哼了一聲,伸手去解予珩的褲子。予珩配合地把褲子脫掉,然後重新貼上去,兩人的身體赤裸地疊在一起,肌膚貼著肌膚,胸前的柔軟互相擠壓。 「我想碰妳。」靜宜說,聲音帶著沙啞。 予珩沒有拒絕。靜宜的手從她腰側滑下去,伸進她腿間,指尖觸到那片濕滑時,她輕輕「嗯」了一聲。她沒有急著進去,只是用指腹在穴口畫著圈,感受那裡的溫熱與濕潤。 予珩的呼吸變得急促,她把臉埋進靜宜的頸窩裡,咬著她的肩膀,壓抑著呻吟。靜宜的手指慢慢滑進去,一根,然後兩根。予珩的腰猛地一顫。 「舒服嗎?」靜宜問。 「嗯……別問……」 靜宜笑了。她的手指在裡面慢慢地動著,彎起來,找到那個讓她顫抖的角度。予珩的呼吸完全亂了,她趴在靜宜身上,額頭抵著她的肩膀,整個身體隨著她的動作起伏。 「啊……靜宜……」 「我在。」 靜宜的另一隻手環住她的背,把她攬得更近。她的手指加快了一點,穩穩地壓在那個位置上。予珩的腰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她咬住靜宜的肩膀,悶在喉嚨裡的呻吟變成細碎的嗚咽。然後她整個人繃緊了一瞬,隨即軟下來,趴在靜宜身上,喘著氣。 靜宜沒有急著抽出手,她只是慢慢地放慢動作,讓予珩從高潮裡緩過來。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輕抽出手指,濕漉漉地攬住予珩的腰。 予珩趴在她身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她的臉頰泛紅,眼角帶著一點濕意。她低頭吻了一下靜宜的嘴角。 「換我。」 她往下滑,把靜宜的雙腿重新分開,低頭埋進她腿間。靜宜才剛被挑起又放下,身體正敏感,舌頭剛碰到那顆突起,她就抖了一下。予珩這次沒有停,她含住那裡,舌尖快速地舔弄著,手指同時滑進穴裡,彎起來壓著那個點。 「啊……予珩……予珩……」 靜宜的手抓住她的頭髮,沒有推開,反而按著她,把她壓得更近。予珩的手指加快,舌頭也跟著用力。靜宜的腰拱起來,整個身體繃成一條弧線,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呻吟。然後她猛地一顫,整個人軟下來,腿間一片濕熱。 予珩爬上去,吻住她。靜宜嘗到自己味道,哼了一聲,伸手攬住她的脖子,把她拉進懷裡。 兩個人赤裸地貼在一起,皮膚上都是汗,呼吸還沒有完全平穩。靜宜的手指在予珩的背上慢慢地畫著圈,來回地撫摸。予珩把臉埋在她胸口,聽著她心跳從急促慢慢恢復平穩。 過了一會兒,靜宜說:「妳頭髮真的長了。」 予珩悶悶地笑了。「下週去剪。」 「嗯。」靜宜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睡吧。」 予珩沒有動,靜宜也沒有催她。她只是躺著,感受靜宜的體溫從貼合的皮膚傳過來,聽著窗外隱約的車流聲,和身旁平穩的呼吸。熟悉的、安心的聲音。她閉上眼睛,把臉往靜宜的胸口埋了埋。 靜宜的手還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沒有停。 --- 午後的捷運車廂裡人不多,予珩靠著車門邊的欄杆,看著窗外隧道的光一節一節閃過去。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寬鬆上衣,搭牛仔褲,出門前在鏡子前站了一下,最後還是把頭髮往後撥了撥,沒有多整理。 約定的是捷運站二號出口。她提早了五分鐘到,站在出口旁的柱子邊滑手機,抬頭時看見莫霖從手扶梯上來。 莫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連身裙,裙擺到膝蓋下方一點,頭髮是及肩的假髮,戴著一副細框眼鏡。她看見予珩,笑了一下,走過來。 「等很久?」 「剛到。」予珩把手機收進口袋,「走吧。」 她們沿著街道慢慢走,經過一間賣鬆餅的小店,莫霖說她吃過這家,還不錯。予珩說那就進去坐坐。店裡座位不多,她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莫霖點了蜂蜜奶油鬆餅,予珩要了一杯冰美式。 鬆餅上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莫霖切了一塊遞給予珩。「妳吃吃看。」 予珩接過來,咬了一口。蜂蜜的甜味混著奶油的香氣,鬆餅邊緣烤得微脆。「好吃。」 「對吧。」莫霖笑了,自己也切了一塊吃。 她們在店裡坐了一陣子,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莫霖說她最近在調一套新的音響系統,說那個低頻一直調不好,煩了兩天。予珩說展覽結束後她終於可以正常休假,昨天睡到快中午。 「睡到中午?」莫霖挑眉,「那妳今天怎麼看起來還是有點累?」 「你管我。」予珩低頭喝了一口咖啡,嘴角卻彎著。 離開鬆餅店後,她們沿著街道往下走,經過一間舊書店。莫霖說她想進去看看,予珩就跟著進去了。書店裡光線偏暗,書架排得很密,空氣裡有舊紙張的味道。莫霖在文學區停了下來,抽出一本書翻著。 予珩站在他旁邊,看著他低頭的側臉。假髮的髮絲垂在臉頰兩側,他伸手把頭髮別到耳後,露出頸側的線條。予珩的目光順著那條線往下滑,停在他肩頭,又移開。 「妳在看什麼?」莫霖沒有抬頭。 「沒什麼。」 莫霖抬起頭,隔著細框眼鏡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只是笑了一下,把書放回架上。「走吧,去前面看看。」 他們又走了一段路,進了一間生活選物店。店裡擺著各種陶器、木製品和香氛蠟燭,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檜木味。莫霖在一個放著手工皂的架子前停下來,拿起一塊聞了聞。 「這個味道不錯。」他把肥皂遞到予珩面前。 予珩湊過去聞了一下,檜木混著一點柑橘的氣味。他們靠得很近,莫霖手腕上的溫度隔著空氣傳過來。予珩沒有退開,她伸手接過那塊肥皂,指尖擦過莫霖的掌心。 「是還不錯。」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莫霖沒有縮手,他的目光落在予珩臉上,停了一瞬。店裡的音樂很輕,幾乎聽不見。予珩看著他,喉嚨裡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莫霖先移開目光,把肥皂放回架上。「走吧,去結帳那頭看看。」 予珩跟著她走過去。走道有點窄,莫霖側身讓路時,肩膀擦過她的胸口。予珩沒有退後,她伸手輕輕扶了一下莫霖的腰,很快又放開。 莫霖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著,沒有說什麼。 他們在店裡又逛了一陣子,看完一組木製的杯墊,又看了看架上的帆布袋。莫霖拿起一個印著貓咪圖案的馬克杯,翻過來看底部的標價。 「這個有點貴。」他說,把杯子放回去。 予珩站在她旁邊,目光掃過架上另一排杯子。那排杯子是素色的,其中一個是霧面白色,杯緣有一圈淺淺的藍。她幾乎沒有思考,伸手拿起那個杯子,開口說:「靜宜會喜歡這種的。」 --- 予珩的話說出口,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她手裡還握著那個霧面白色的杯子,杯緣的淺藍在店內暖黃的燈光下看起來很乾淨。她看著那圈藍,沒有馬上放下。 「靜宜喜歡素的東西,」她又說了一句,像是要解釋什麼,「她買杯子都會挑這種,不要花紋的。」 莫霖站在她旁邊,聞言只是偏頭看了看她手裡的杯子。「嗯,這種顏色滿耐看的。」 語氣很平,沒有一絲不對勁。莫霖甚至伸手碰了一下杯緣,像是在感受那圈釉面的觸感,然後收回手,往架子另一頭走去。 予珩站在原地,手裡的杯子沒有放下。她看著莫霖的背影,淺藍色裙擺在膝蓋下方輕輕晃動,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些刺眼。不是因為莫霖的反應——莫霖的反應很正常,正常到予珩無法從他臉上讀出任何東西。 她剛才在莫霖面前說了「靜宜」。說了她的喜好,說了十年共同生活累積下來的判斷習慣。莫霖知道這個人真實存在,知道他此刻正站在另一個人的日常裡,知道她今晚還是會回到那個人身邊。而靜宜——靜宜連「莫霖」這個名字都沒聽過。 予珩把杯子放回架上,手指在杯緣停了一瞬。她沒有讓自己繼續想下去,只是轉過身,朝莫霖的方向走去。 莫霖站在一排放蠟燭的木架前,拿起一罐深綠色的玻璃瓶湊近聞了聞,又放下。予珩走到他身邊,肩膀幾乎碰到他的手臂。 「這個味道也不錯。」莫霖說,語氣裡帶著剛才的輕鬆,「妳聞聞看。」 予珩接過那罐蠟燭,打開蓋子。雪松混著一點菸草的氣味,比剛才的檜木肥皂更沉。她沒有馬上蓋上蓋子,低頭聞了一陣。 「太沉了。」她說,把蓋子蓋回去。 莫霖笑了一下。「妳喜歡輕一點的?」 「嗯。」 「剛才那個肥皂的味——」 「莫霖。」 予珩打斷她。莫霖抬起頭,隔著細框眼鏡看著她,沒有說話。 予珩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要說什麼。她剛才那句「靜宜會喜歡這種的」還在她耳邊,像一根細小的刺,不痛,但一直存在。她想解釋些什麼——解釋那句話沒有別的意思,解釋她不是故意在莫霖面前提起另一個人。但她看著莫霖平靜的眼睛,發現任何解釋都只會讓這件事變得更重。 「沒事。」她最後說,「我只是——剛才那個杯子,我想買下來。」 莫霖看著她,沒有追問。她只是點了點頭,說:「那走吧,去結帳。」 予珩沒有動。她站在原地,看著莫霖轉身往櫃檯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回頭看她。 「予珩?」 予珩深吸一口氣,走過去。 她沒有去拿那個杯子。她走到莫霖面前,伸手握住莫霖的手腕。莫霖沒有抽開,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起頭看她。 「怎麼了?」莫霖問,語氣還是很平。 予珩沒有回答。她握著莫霖的手腕,指腹貼在她腕骨上,能感受到皮膚下穩定的脈搏。她忽然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關於靜宜,關於她現在站在這裡的意義,關於她為什麼總是在兩個人的日常之間來回。 但她什麼都沒說。 莫霖看著她,沒有催促。過了一會兒,他輕輕把手腕從予珩手裡抽出來,指尖順著予珩的手指滑過,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等待。 「她還是不知道我?」莫霖問,語氣平靜。 --- 「她還是不知道我。」莫霖說,語氣平靜。 予珩站在原地,手腕還殘留著剛才莫霖指尖滑過的觸感。她看著莫霖,發現自己沒辦法點頭,也沒辦法搖頭。 「嗯。」她最後說。 莫霖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追問。他只是看著予珩,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才慢慢開口:「現在跟一開始不一樣了。」 予珩知道他在說什麼。 一開始是酒吧裡那一次,之後是飯店裡那一次,再之後是工作場合的重逢——那些都可以被解釋成偶然。但現在不是了。現在是她主動約莫霖,是她走進這間店,是她剛才握住了莫霖的手腕。 「我們已經不是『不知道還會不會見面』的狀態了。」莫霖說,語氣還是很平,「我們約過,單獨見過很多次,也——」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予珩知道那個空白裡裝的是什麼。是那兩次完整的、彼此都清醒的親密。是莫霖在她耳邊呼吸的溫度,是她自己主動跨坐在莫霖身上的那個晚上。 「所以我才問,」莫霖說,「她還是不知道我?」 予珩張了張嘴。她想說「對」,想說「她不知道」,但那些字卡在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她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像之前那樣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個事實——因為莫霖說得對,現在不一樣了。 「她不知道。」 她終於說出口。聲音比預期中輕,像是怕被店裡其他人聽見。 莫霖沒有露出受傷的表情,也沒有質問。她只是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這個答案,只是需要確認。 「那妳打算怎麼辦?」 予珩沒有回答。 她發現自己沒有答案。不是沒有——是她從來沒有讓自己認真想過這個問題。她總是在「告訴靜宜」和「不告訴靜宜」之間選後者,然後告訴自己:等時機對了再說。但什麼是對的時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一次和莫霖見面之後,那個時機就離她更遠一點。 因為每一次見面,都讓「告訴靜宜」這件事變得更難。 莫霖沒有等她回答。她轉過身,往櫃檯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回頭看她。 「走吧,」莫霖說,「那個杯子,妳不是要買嗎?」 予珩站在原地,看著莫霖的背影。她發現自己剛才說的那句話——「她不知道」——還懸在她們之間,像一層薄薄的玻璃,透明,但確實存在。莫霖沒有把它打破,只是帶著它繼續往前走。 予珩深吸一口氣,跟上去。 她沒有去拿那個杯子。她走過那排放著霧面白色杯子的木架時,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停。莫霖在櫃檯前等她,看到她空著手走過來,沒有問,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對店員說:「結帳。」 予珩站在他旁邊,看著店員把櫃檯上那罐深綠色的玻璃瓶裝進紙袋裡——是剛才莫霖聞過的那罐蠟燭。她沒有想到莫霖會買下來。 「不是說太沉了嗎?」予珩問。 莫霖接過紙袋,低頭看了一眼。「擺在桌上,聞久了會習慣。」 她沒有說那是買給自己的,還是買給誰的。予珩沒有追問。 兩人走出店門。午後的陽光斜斜地打在人行道上,把莫霖淺藍色裙擺的影子拉得很長。予珩走在她旁邊,肩膀幾乎碰到她的手臂,但沒有碰到。她發現自己一直在想那句話——「她還是不知道我」——像是莫霖把它留在她耳邊,沒有帶走。 「莫霖。」 莫霖停下來,回頭看她。 予珩站在他面前,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覆在莫霖身上。她想說些什麼——說她不是不想告訴靜宜,說她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說她需要時間——但她看著莫霖的眼睛,發現那些話都像是藉口。 「我沒有不承認你。」她最後說。 莫霖看著她,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她輕輕笑了一下,語氣裡沒有一絲責備:「我知道。」 「我只是——」 「不用解釋。」莫霖打斷她,聲音還是很平,「我沒有要妳現在就說。我只是覺得,妳應該知道這件事已經在這裡了。」 予珩沒有說話。 她發現自己忽然清楚地看見了一件事:一直以來,她告訴自己「沒有適合的時機」,告訴自己「等以後再說」——但其實從來沒有什麼「以後」。是她自己,每一次,在話題快要碰到莫霖的時候,讓它停下來。是她自己選擇讓靜宜永遠不知道。 她一直以為是時間不夠,是機會沒到。但現在她站在這裡,陽光底下,莫霖站在她面前,她才第一次承認:不是沒有機會,是她一次次放棄了機會。 「走吧。」莫霖說,沒有等她回答,轉身繼續往前走。 予珩跟上她。兩人沿著人行道走了一段路,經過一間書店的櫥窗,莫霖放慢腳步,看了一眼裡面陳列的書。予珩站在她旁邊,沒有看書,只是看著她側臉的輪廓,發現自己剛才那個念頭——「是她自己選擇讓靜宜永遠不知道」——還在她腦海裡,沒有散去。 莫霖轉過頭來看她,像是察覺到她的目光。「怎麼了?」 「沒事。」予珩說。 她發現自己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心裡清楚知道:不是沒事。她只是還沒有準備好讓它變成有事。但她看著莫霖轉過身繼續走路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已經沒有辦法再告訴自己「以後找到適合的時候再說」了。因為那個「以後」,在她每一次選擇沉默的時候,都在往後退。而她現在站在這裡,站在莫霖身邊,站在這個陽光很好的午後,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一直在騙自己。 --- 她進家門時,靜宜正坐在客廳沙發上,膝上攤著一本翻開的雜誌,電視開著,音量調得很低。茶几上擺著兩杯水,其中一杯是她的。 「回來啦。」靜宜抬頭,語氣像她每天說的那樣自然,「吃過飯了嗎?廚房還有一些湯。」 「吃過了。」予珩把鑰匙放在玄關的碗裡,換上拖鞋,「妳吃過了?」 「嗯,我煮了麵,剩了一點湯給你。」 予珩走進廚房,掀開鍋蓋,裡面確實還有一鍋湯,表面浮著薄薄一層油光。她沒有盛,只是把鍋蓋蓋回去,洗了手,回到客廳。湯的香氣——排骨燉蘿蔔,帶著一點薑的辛辣——還黏在她鼻腔裡,是這間屋子最熟悉的味道之一。她幾乎每天回家都會聞到類似的氣味,靜宜總是在她回來之前把飯菜備好,像一種不需要說出口的約定。 靜宜已經把雜誌闔起來,放在一旁,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像是剛結束一個漫長的夜晚。「明天早上妳出門前,幫我倒垃圾好不好?我忘了。」 「好。」 「還有,」靜宜想了想,「冰箱裡雞蛋剩兩顆了,妳下班回來順路買一盒?」 「好,我記著。」 這些對話像水一樣流過她。予珩發現自己幾乎不用思考就能回答——倒垃圾、買雞蛋、明天幾點回來、晚餐想吃什麼。十年來,這些日常的問句和回答已經長成她身體的一部分,比任何記憶都牢固。她記得靜宜煮麵喜歡加一顆蛋,記得她倒垃圾前總要先檢查廚房的袋子有沒有綁緊,記得她看雜誌時習慣從最後一頁往前翻。這些細節堆疊成她們共同生活的紋理,密到沒有縫隙。 她在靜宜旁邊坐下,電視上播著一個她沒在看的節目。靜宜的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膝蓋,隔著牛仔褲的布料,輕輕拍了拍,像是確認她還在這裡。那隻手溫熱、乾燥,指節微微粗糙——靜宜下午擦了地板,手背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紅痕。 「妳今天好像比較累。」靜宜說。 「有一點,」予珩說,「下午跑了好幾個地方。」 「早點洗澡,早點睡。」 「嗯。」 靜宜沒有追問她去了哪些地方。 這個事實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她胸口。予珩發現自己忽然注意到:靜宜從來不問她今天去了哪裡、跟誰見面、為什麼回來得比以前晚。她不是不關心——她只是信任她。信任她會在該說的時候說,信任她不會隱瞞重要的事。這種信任不是一天建成的,是十年來每一天的日常堆疊出來的,穩固得像地基。而予珩知道,自己正站在這塊地基上,腳下踩著一條她親手挖出來的裂縫。 「靜宜。」她開口。 「嗯?」 予珩看著靜宜側臉的線條,電視的光在她臉上流動。她想說些什麼——說她今天下午跟莫霖在一起,說莫霖問她「她還是不知道我」,說她回答「她不知道」的時候,聲音有多輕。她甚至想好了開頭:「我今天下午其實是去見一個人。」這句話在她腦子裡排練過無數次,每一次都停在這裡,沒有後半句。因為後半句需要她說出莫霖的名字,需要她承認那個名字在她心裡的重量。 但那些話在她嘴裡轉了一圈,最後變成:「明天早上垃圾我拿下去,妳要記得把廚房的袋子綁好。」 「好,我會。」靜宜笑了,「妳每次都怕我沒綁好。」 予珩也笑了一下。她笑的時候嘴角微微發緊,但靜宜沒有看出來。 她發現自己剛才那個瞬間,明明有那麼多個入口可以讓「莫霖」這個名字進入她們之間——只要她說「我今天下午跟一個朋友出去」,或者說「我今天看到一個東西,覺得你可能會喜歡」,甚至只是說「我有件事想跟妳說」——但她一個都沒有用。她可以說「我今天經過一家書店」,可以說「天氣變涼了」,可以說任何一句讓話題偏離軌道的話。但她選擇了說垃圾袋的事。 這個選擇如此自然,自然到她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選擇。就像她一直以來做的那樣——讓話題停在安全的岸邊,不讓它靠近那個她沒有勇氣面對的深水區。 靜宜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雙手舉過頭頂時,T恤下擺往上捲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線。「我先去洗澡。」 「好。」 靜宜走進浴室,門關上,水聲響起。客廳裡只剩下電視的聲音,和一個安靜的、客廳中央的空間。電視上一個美食節目正在示範如何燉牛肉,主持人笑得很大聲,但沒有人聽。 予珩坐在那裡,沒有動。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下午,這隻手曾經握住莫霖的手腕,感受過她皮膚的溫度。那時候陽光很好,莫霖的手腕比她想像中細,骨節分明,她握住的時候幾乎能感覺到皮下血管的跳動。現在這隻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乾淨、平靜,沒有任何痕跡。她翻過手掌,掌心朝上,下午那點觸感早就不在了,但她還記得那種溫度。 她想起來,下午莫霖說的那句話,不是質問,也不是責備。那句話很輕,輕得像是隨口問起,卻在她心裡留下一個她無法忽視的形狀—— 「她還是不知道我。」 莫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著她,語氣像是陳述一件已經發生的事實。不是「她不知道我嗎」,不是「妳為什麼不告訴她」,只是「她還是不知道我」。那個「還是」像一把鈍刀,一點一點地磨。 她一直告訴自己,她會找到一個適合的時機告訴靜宜。等專案結束、等心情平穩、等她想清楚該怎麼說。但那些「等」從來沒有變成「到了」。每一次她跟莫霖見面,每一次她選擇沉默,那個時機就退得更遠一些。她等過春天,等過夏天,等過秋天,等過冬天,等到她幾乎記不清自己最初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等的。 她曾經以為是時機一直沒有來。 但現在她坐在這裡,坐在這個她和靜宜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客廳裡,電視還開著,浴室裡的水聲還在響,她才第一次清楚地看見—— 不是時機一直沒有來。 是她一直沒有讓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