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飲料店沒什麼人。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四人桌,兩側各有兩張椅子。林知夏坐在靠走道那側,莫霖坐在她正對面,兩人旁邊各空著一個位置。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只曬到桌面一角,冰飲杯外凝出的水珠在光裡亮了一圈。 知夏剛把吸管插進杯子裡,就聽見莫霖說:「妳嘴角。」 「蛤?」 莫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右邊嘴角。 知夏下意識跟著摸了一下,什麼都沒摸到。 「另外一邊。」 「妳不能一開始就講清楚嗎?」 「是妳左右不分吧。」 「我哪有。」 莫霖笑了一聲,從桌上的小包裡抽了張面紙遞過去。 知夏接過來,對著手機黑掉的螢幕照了一下,才看見嘴角果然沾了一小點番茄醬。她擦乾淨,把面紙揉成一團丟進剛才裝薯條的紙袋裡,順手又拿起一根已經有點冷掉的薯條。 莫霖看她:「妳還吃?」 「為什麼不吃?」 「剛才不是說冷掉很難吃?」 「難吃跟浪費是兩件事。」 「那妳一開始幹嘛點這麼大份?」 知夏咬著薯條瞪她:「妳今天是來陪我喝飲料還是來檢討我的消費習慣?」 「都可以。」 「莫霖。」 「好,不講了。」 嘴上說不講,嘴角還是在笑。 知夏懶得理她,低頭喝了一口飲料。冰塊撞著杯壁,發出一串細碎聲響。 這種對話已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很自然。 最早她們還會刻意找話題。聊妝、聊配色、聊哪支唇釉擦起來顯白,聊工作裡那些不痛不癢又很適合拿來抱怨的小事。後來連找都不用找了。看到路邊有人穿了一件很難評價的衣服可以聊,飲料店換了吸管材質可以聊,工作群組裡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需求也可以直接把手機推到對方面前。 知夏有時候會想到那個自己還沒回答的問題。 但也只是想到。 她沒有因為那句「我該不會其實也會對女生有感覺吧」就少見莫霖一次,也沒有突然開始計算兩人坐得近不近、手會不會碰到、自己是不是又多看了她幾秒。 真要那樣做,反而更奇怪。 所以她還是照常見她。 照常被她笑。 照常笑回去。 莫霖低頭滑了一下手機,忽然把螢幕轉過來。 「妳看。」 知夏探過身看了一眼。 是一張活動主視覺。 她只看了兩秒就皺眉:「這誰選的顏色?」 「客戶。」 「那沒救了。」 莫霖把手機收回去:「他們說要活潑。」 「活潑不是螢光綠配桃紅欸,這是視網膜攻擊。」 「我昨天委婉地講了二十分鐘。」 「然後?」 「他們說回去內部討論。」 知夏同情地看著她:「妳脾氣真的很好。」 「我有收錢。」 知夏差點被飲料嗆到。 「妳可以不要這麼現實嗎?」 「工作不現實要幹嘛?」 「追求理想啊。」 「那妳上次客戶叫妳把字放大,妳不是也放了?」 「……那是因為他真的一直看不到。」 莫霖笑得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知夏也跟著笑,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機,手肘卻碰到杯子,杯子晃了一下。 「欸。」 她趕緊扶住。 莫霖看著她。 「幹嘛?」 「沒事。」莫霖慢吞吞地喝了一口飲料,「只是覺得妳今天很有危險性。」 「我只是碰到而已。」 「妳剛才手機也差點掉。」 「那個是桌子太滑。」 「薯條呢?」 「薯條怎樣?」 「妳剛才差點把整包推到地上。」 知夏沉默兩秒。 「妳今天是不是特別注意我?」 莫霖眉毛一抬:「因為妳今天特別容易製造事故。」 「妳才事故。」 「這句沒有邏輯。」 「我不管。」 莫霖又笑。 知夏低頭吸了兩口飲料,不想再給她抓到新的把柄。 過了一會兒,她自己先把話題轉回工作。 「對了,我前幾天又遇到一個超怪的播放問題。」 「妳的案場怎麼每天都有問題?」 「不是每天。」 「差不多。」 「哪有差不多。」知夏把手機拿起來,在備忘錄裡翻到那天存下來的一張畫面截圖,推到桌子中央,「妳看,本來應該是這個比例,結果實際出去整個被吃掉一截。」 莫霖低頭看。 「播放器?」 「後來查是設備端設定。」知夏說,「我一開始還以為素材有問題,來回輸出了好幾次,差點氣死。」 「所以最後不是妳的鍋。」 「本來就不是我的鍋。」 「妳每次出事第一句都這樣。」 「因為真的不是啊。」 莫霖把手機推回來。 知夏接著講了幾句,說現場怎麼亂、窗口又同時被別的事情叫走、自己一邊盯播放一邊還要處理臨時修改。她講得很順,莫霖偶爾「嗯」一聲,偶爾吐槽一句,沒有特別追問。 講到後面,知夏自己又提起東西亂放這件事。 「最煩的是我現在工作包裡東西越來越多。」她把自己放在旁邊的包往腳邊踢了一點,「線、轉接頭、充電器、小盒子全部混在一起。我明明有買收納袋,最後還是隨手塞。」 莫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包。 「妳那不叫隨手塞,妳那叫東西進去之後各安天命。」 「哪有那麼誇張。」 「有。」 「我現在有整理。」 「多久整理一次?」 知夏頓了頓:「……需要的時候。」 莫霖直接笑出來。 「妳不要笑。」 「好。」 「妳每次說好都還在笑。」 「真的不笑了。」 她嘴角明明還翹著。 知夏正要反擊,莫霖卻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不然妳上次也不會把那個小盒子放在控台旁邊,走之前還差點忘了。」 知夏原本已經張開的嘴停住。 她沒有立刻說話。 莫霖似乎也沒有。 桌面上只剩冰塊融化後偶爾輕輕撞一下杯壁的聲音。 知夏看著她。 剛才那句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小盒子。 控台旁邊。 走之前差點忘了。 她知道莫霖說的是哪一個。 第二次遇見那個男性技術人員時,她手上確實拿著一個小型轉接物收納盒。當時為了騰手確認畫面,她順手把盒子放在控台旁邊一個自己平常根本不會放東西的位置。 後來流程一重新開始,她就把它忘了。 是那個男人在她準備離開那一區之前叫住她。 「妳的東西。」 她才轉回去,看見那個盒子。 事情小得不能再小。 連插曲都算不上。 她拿了,說謝謝,接著就又去忙自己的工作。 她甚至沒有跟莫霖聊第二次相遇時提過這件事。 因為有什麼好提的? 難道要特地跟姊妹說——對了,我那天把一個盒子隨手放在控台旁邊,差點忘了拿,是那個男的提醒我的。 根本沒有。 她講過那個男人會回嘴。 講過他其實沒第一次那麼冷。 講過自己本來想問名字,結果話還沒問出口,人就被工作叫走。 她甚至在更早以前就跟莫霖講過控台、播放問題、現場技術。 所以「控台」本身不是問題。 問題是—— 那個盒子放在哪裡。 以及。 她差點忘記。 這兩件事,莫霖不應該知道。 知夏的視線慢慢落到莫霖臉上。 莫霖剛才還帶著笑的神情已經停了。 不是很明顯。 甚至如果知夏晚一秒抬頭,可能根本看不到。 只是那一瞬間,她看見莫霖的眼神像被什麼東西截斷了一下,原本自然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迅速移開。 莫霖低頭拿起飲料。 沒有喝。 只是拿著。 知夏突然覺得自己的思緒變得很慢。 不是空白。 是太多東西同時冒出來,反而誰也擠不到最前面。 她先抓住了最簡單、最確定的那一件事。 「等一下。」 莫霖沒有抬頭。 知夏盯著她。 「妳剛才說什麼?」 莫霖的手指貼在透明杯壁上。 沒有回答。 「妳說我把那個盒子放在控台旁邊。」 莫霖還是沒有出聲。 知夏眉頭慢慢皺起來。 她現在甚至不需要努力回想。 她確定。 百分之百確定。 這件事她沒有說過。 「莫霖。」 這一次,莫霖終於抬眼。 只抬了一下。 兩人的視線真正碰上的時間很短,短到知夏還沒看清她眼裡到底是什麼,莫霖已經先移開。 就是這一下,讓知夏原本還想替她找理由的念頭忽然停住。 如果只是講錯。 如果只是記混。 如果只是她自己忘記曾經提過。 莫霖為什麼不看她? 知夏盯著她側開的視線,聲音也跟著慢下來。 「妳怎麼知道那天控台的事?」 莫霖沒有回答。 知夏等了兩秒。 「我有跟妳講過控台沒錯,可是那個盒子放在哪裡,我沒講過。」 還是沒有回答。 「我也沒跟妳說過我差點忘記拿。」 莫霖把一直握在手裡的飲料放回桌面。 杯底碰到桌子的聲音很輕。 知夏卻聽得特別清楚。 莫霖低著眼,伸手把桌上的手機拿起來。 知夏以為她終於要說什麼。 沒有。 莫霖只是按熄螢幕,把手機放進自己的包裡。 知夏沒動。 她看著莫霖的手從桌面掠過,把剛才拿出來的面紙包也收回去。 動作不急。 卻沒有平常那種一邊收一邊還能接她話的鬆散。 手機。 面紙。 桌邊的小東西。 一樣一樣被放進包裡。 知夏忽然發現,莫霖從她問出那句話之後,一個字都沒有說。 沒有說她記錯。 沒有說是別人告訴她。 沒有問知夏是不是自己忘了。 什麼都沒有。 她只是避開她的眼睛。 然後開始收東西。 知夏看著她把包口拉開,手指伸進去重新整理裡面的物品。 腦中有一個還沒有形狀的念頭,正在很慢、很慢地往上浮。 她暫時還抓不到。 但她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感覺到—— 莫霖知道那件事。 不是猜到。 不是聽她提過。 是知道。 而莫霖現在顯然也知道,自己剛才說了不該知道的東西。 知夏沒有再問第三次。 她只是坐在對面,看著莫霖低著頭,把桌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收進包裡。 莫霖始終沒有再看她。 --- 知夏沒有再問第三次。 莫霖也沒有回答。 她只是低著頭,把桌上的手機收進包裡。剛才拿出來的面紙、小包、散在桌邊的東西,一樣一樣放回原處。動作算不上慌亂,甚至比平常還要安靜,像只是喝完飲料準備離開。 可知夏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她坐在原位,看著莫霖的手從桌面移到包裡,又從包裡抽出來,把拉鍊旁邊卡住的一小截布料壓進去。 莫霖從她問出那句「妳怎麼知道那天控臺的事」之後,就再也沒有看她。 這件事本身,比任何回答都讓人難以忽略。 知夏握著冰飲,指尖貼在凝著水珠的杯壁上,腦子還卡在剛才那句話裡。 那個小盒子。 控臺旁邊。 走之前差點忘了。 她很確定自己沒有告訴莫霖。 可也正因為太確定,其他原本沒有關係的東西開始一個個自己冒出來。 第一次在案場遇見那個男人。 她被窗口臨時叫去控臺找人,過去時,那人正低頭處理設備。她當時根本不知道他叫什麼,只覺得那張臉很好看,話又少,問一句答一句,處理事情卻俐落得讓她沒什麼可以挑。 最後畫面重新播放,他抬頭看她。 「這樣可以嗎?」 當時她心跳亂了一下。 她後來還把這句話原封不動講給莫霖聽。 知夏的目光停在莫霖正在收東西的手上。 第二次碰面,她又注意過那雙手。 不是因為對方特別做了什麼。 只是工作時手指在設備與控制介面之間移動,關節清楚,指腹和掌側帶著薄薄的繭。她那時候甚至還在心裡想,一個男人的手怎麼會長得這麼好看。 後來跟莫霖講,她也真的講了。 「手很好看,還有薄繭。」 莫霖當時怎麼回的? ——「妳連手都看?」 知夏的眉頭慢慢皺起來。 她抬眼重新看向莫霖。 莫霖正低頭整理包裡的東西,手指從拉鍊上滑過,指節在午後的光裡一節一節地浮出來。 知夏看了一秒。 又多看了一秒。 某種極細的熟悉感從腦子後面往前鑽。 不是長得像。 根本不是那種一眼就能讓人喊出「原來是同一個人」的程度。 如果有那麼明顯,她不可能到現在都沒發現。 是更碎、更不起眼的東西。 手。 停頓。 回答問題以前那一下像是在判斷「有沒有必要多講」的沉默。 還有說話的節奏。 第二次在案場,她說那男人第一次很冷。 對方反問她: 「我上次很不講話?」 她說很冷。 男人只回: 「我在工作。」 後來她跑來跟莫霖抱怨。 莫霖聽完,竟然下意識替那個人講了一句: 「人家在上班。」 當時她還問: 「妳幹嘛突然幫他講話?」 莫霖怎麼回的? 說照她目前講的,就是正常工作。 很合理。 合理到她根本沒放在心上。 知夏握著杯子的手慢慢鬆開。 不對。 她現在也不知道到底是哪裡不對。 只是那些原本各自待在不同地方的記憶,好像忽然有人把盒子掀開,全部倒在同一張桌上。 第一次碰面的「這樣可以嗎」。 第二次碰面時那幾句乾乾的回嘴。 莫霖替對方說「人家在上班」。 還有更荒謬的—— 知夏的表情忽然空了一下。 那天她坐在莫霖面前,講那個男人。 講他長得好看。 講他工作很俐落。 講他有點冷。 講自己走出案場之後才發現竟然連名字都沒問。 莫霖一開始還興致勃勃地要幫她分析。 「妳講,我幫妳看看這個人靠不靠譜。」 然後呢? 知夏努力往回想。 她講工作場合。 講現場影音。 講控臺。 講畫面播放問題。 講那個男人處理完之後問她—— 「這樣可以嗎?」 再後來,莫霖好像就沒那麼積極了。 她當時還嫌她前面明明講得一副多會看人的樣子,後面卻只會回一句「資訊不足」。 知夏的目光一點一點移回莫霖臉上。 莫霖還是沒有看她。 她把最後一樣東西收進包裡。 拉上拉鍊。 聲音很輕。 「喀」的一聲。 知夏忽然覺得那聲音有點太清楚。 她腦子裡那堆亂七八糟的線還沒有真的接成答案。 甚至她本能地覺得荒唐。 不可能吧。 怎麼可能。 可下一秒另一個念頭又冒出來—— 為什麼不可能? 她第一次見到男性那個人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要拿他去跟莫霖比。 一個是在藥妝店認識的漂亮女人。 一個是在工作案場碰到的男人。 她從一開始就把兩個人分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所以熟悉感出現時,她想到的不是「像莫霖」,只是「好像在哪裡見過」。 看到手,她只覺得好看。 聽見某種熟悉的回嘴,她也只覺得這男人好像沒有第一次那麼冷。 根本沒有人規定,她應該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 知夏的心跳開始變快。 不是那種莫霖笑一下,她毫無準備地被擊中的心跳。 這次完全不一樣。 更像腦子正在追一件跑得比自己快的東西。 她甚至還不敢把那個結論完整地想出來。 莫霖卻已經站起來了。 椅腳在地面上輕輕擦過。 知夏抬頭。 莫霖拿起包,背到肩上。 動作還是很安靜。 沒有說再見。 也沒有說自己突然有事。 更沒有給剛才那個問題任何答案。 她只是離開原本坐在知夏對面的座位。 知夏的視線跟著她。 四人桌兩側各有兩張椅子。 莫霖原本坐在知夏正對面,旁邊那張椅子空著。現在她從自己的位置起身,往外一步,沿著桌邊繞過桌角。 知夏還坐著。 她腦子裡那個答案已經靠得非常近了。 近到她只要再往前想一步,可能就會完整地落下來。 控臺。 薄繭。 「這樣可以嗎?」 「人家在上班。」 那些乾乾的回話。 突然變得保守的「資訊不足」。 還有剛才—— 那個根本沒有人告訴過莫霖的小盒子。 知夏的呼吸停了一下。 莫霖已經繞到她這一側。 她往前走。 經過桌角。 經過知夏旁邊那張原本空著的椅子。 從知夏現在的位置,只要抬手就幾乎能碰到她。 可莫霖沒有停。 她甚至還是沒有看知夏。 知夏這時才像是突然從那些亂七八糟的線索裡醒過來。 等等。 她看著莫霖從自己身旁經過。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莫霖剛才一直在做什麼。 不是整理桌面。 不是換位置。 也不是準備去拿什麼東西。 她收手機。 收小物。 拉包包。 起身。 繞過桌子。 從她旁邊走過。 整套動作只有一個目的。 莫霖是真的要走。 --- 莫霖已經走到她這一側。 知夏還坐在原位。 那幾秒裡,她腦子裡其實還是一團亂。 剛才那些零碎的東西像被人一把從不同抽屜裡全倒了出來——控臺、那個小盒子、那雙帶著薄繭的手、「這樣可以嗎」、第二次碰面時乾乾的回嘴、莫霖那句「人家在上班」,還有她坐在莫霖面前,認認真真講了半天那個男人到底有多好看、到底有多冷、自己為什麼會在意。 她甚至還沒真正把最後那句話想完整。 莫霖已經從桌角繞了過來。 她肩上掛著包,腳步沒有很快,也沒有故意放輕。就是很正常地往出口方向走,像一個喝完飲料、收好東西、準備離開的人。 可她沒有說再見。 沒有說晚上有事。 沒有解釋剛才那句話。 甚至從知夏問出「妳怎麼知道那天控臺的事」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好好看過知夏。 莫霖經過旁邊那張空椅。 再往前一步,就要從知夏身旁走過去。 知夏忽然反應過來。 她是真的要走。 不是去丟垃圾。 不是換座位。 也不是去櫃檯拿什麼東西。 她把手機收了,把桌上的東西收了,把包拉好了,然後站起來。 她就是要走。 知夏幾乎沒有想。 手已經先伸了出去。 她一把抓住莫霖的前臂。 莫霖整個人停住。 知夏自己也怔了半拍。 掌心隔著淺色棉麻袖料扣在莫霖手臂上,布料被她抓出幾道細褶。她其實沒控制力道,只知道自己不想讓這個人就這樣再往前一步。 莫霖低下頭。 視線落在她的手上。 知夏也跟著看了一眼。 她抓得很牢。 不是扯住衣角,也不是碰一下叫人等一等。 是真的把人抓住了。 可她沒有鬆。 「我有讓妳走了嗎?」 話出口的時候,知夏才發現自己的語氣比預想中還硬。 莫霖沒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知夏身旁,肩上的包帶被剛才起身的動作帶得有點歪。她的視線從知夏抓著自己的手移到知夏臉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短得知夏還來不及看懂她到底在想什麼,莫霖就先把目光錯開了。 知夏眉頭皺得更深。 她現在根本沒空管自己到底抓得合不合理。 她腦子裡還有一大堆東西沒接好。 她甚至還不能確定自己下一個問題應該從哪裡開始。 可至少有一件事,她現在非常確定。 莫霖不能自己決定談話到這裡結束。 她才剛問出一個問題。 莫霖什麼都沒說,就開始收東西。 現在又打算直接離開。 憑什麼? 知夏抓著她的前臂往自己這邊帶了一下。 莫霖的身體隨著那個力道微微側過來。 知夏抬頭看她。 「坐下。」 莫霖沒動。 知夏也沒放。 兩個人就這樣僵了兩秒。 飲料店裡仍然放著不大不小的音樂,櫃檯那邊有人把冰塊倒進雪克杯,嘩啦一聲,很快又被機器運轉的聲音蓋過去。 周圍沒有人注意她們。 這明明只是午後一間普通的飲料店。 桌上還擺著兩杯沒喝完的飲料。 知夏那包吃完的薯條甚至還沒丟。 可她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剛才莫霖只要真的再往前走一步,有什麼東西就會跟著一起被她帶走。 而知夏甚至還不知道那是什麼。 「莫霖。」 她又叫了一次。 這次語氣沒有剛才那麼硬,卻一點也沒有要放人的意思。 「坐下。」 莫霖終於看回她。 知夏從那張自己已經熟得不能再熟的臉上,看不出平常那些會立刻出現的反應。 沒有笑。 沒有吐槽。 沒有一句「妳幹嘛」。 莫霖只是看著她。 像是在等她反悔。 又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現在抓著什麼。 知夏沒反悔。 她甚至又把莫霖往旁邊帶了一點,朝自己身旁原本空著的椅子示意。 「這裡。」 莫霖垂眼看了一下那張椅子。 又看了知夏一眼。 最後,她沒有掙開。 也沒有問知夏到底想幹嘛。 她只是順著知夏抓著她前臂的方向轉過身,在旁邊那張空椅坐了下來。 椅腳在地面上輕輕擦了一聲。 原本隔著一張桌子面對面的兩個人,一下變成坐在同一側。 莫霖把包留在腿邊。 沒有重新拿出手機。 也沒有把剛才收好的任何東西拿回桌上。 像是她仍然隨時可以再次起身。 知夏注意到了。 她的手下意識又收緊了一點。 莫霖低頭看了一眼。 知夏卻沒有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 她腦子裡那堆還沒拼完的東西已經重新開始往前擠。 控臺。 小盒子。 手。 薄繭。 那個男人。 眼前這個人。 一個答案已經靠得太近,近到她只要再往前想一步,就很可能再也分不開。 知夏盯著身旁的莫霖。 莫霖沒有看她。 她忽然有點火大。 不是因為已經知道了什麼。 恰恰是因為她還什麼都沒完全弄懂。 而莫霖剛才居然就準備走。 知夏張了張嘴,想問第一個問題。 話還沒出來,她才完全沒有意識到—— 從剛才把莫霖拉住,到莫霖依言坐在自己身旁,她的手始終牢牢抓著莫霖的前臂。 一次都沒有放開。 --- 莫霖坐下之後,沒有把剛才收進包裡的東西拿出來。 她就這樣坐在知夏旁邊,淺色棉麻洋裝的裙襬落在膝前,包放在腿邊,肩上的帶子還沒有完全整理好。原本兩人隔著桌子面對面,現在卻坐到了同一側,中間只剩不到一個座位的距離。 知夏還抓著她的前臂。 她沒有注意。 她的腦子正忙著處理另一件更大的事。 控臺。 那個男人。 眼前的莫霖。 這幾個原本怎麼都不該放在一起的東西,現在像被硬生生推到同一張桌面上。她明明還沒有得到一句正式的答案,可莫霖剛才的反應已經讓某個結論靠得太近。 知夏側過臉,從近處重新看她。 莫霖也在看她。 只是那道視線不像平常,沒有笑,也沒有那種等著接她下一句吐槽的鬆散。她顯得很安靜,安靜得像是在等知夏決定接下來要問什麼。 知夏看了她幾秒。 腦中先跳出來的,卻完全不是自己原本以為會問的東西。 「妳怎麼可以比我還漂亮?」 莫霖愣住。 知夏自己也停了一下。 但她很快發現,這個問題現在居然真的非常重要。 「不是,真的。」她眉頭皺得死緊,視線又把莫霖從頭到臉掃了一遍,「這件事很不合理欸。」 莫霖嘴唇動了一下。 「……哪件事?」 「妳。」 「我怎樣?」 「妳怎麼可以這麼會?」 「會什麼?」 「化妝啊。」 莫霖一時沒接上。 知夏卻已經自己往下講。 「第一次在藥妝店,我明明顏色選對了吧?是手法有問題而已。結果妳就把我另一邊留著,另外一邊重新畫,畫完差那麼多。」 她越想越有意見。 「我那時候還以為妳就是很會化妝。」 莫霖看了她一眼。 「我本來就很會。」 「這不是重點。」 「那重點是什麼?」 「重點是妳不只會。」 知夏抬手比了一下她,另一隻手還抓著莫霖的前臂,完全沒有察覺。 「妳平常那些動作也太自然了吧。」 「什麼動作?」 「就妳整理頭髮啊,補妝啊,挑顏色啊,還有——」 知夏卡了一下。 她其實一時說不上來。 不是哪一個特定動作。 而是莫霖每次以現在這個樣子出現在她面前時,從來沒有什麼刻意維持的痕跡。她會很自然地把垂到嘴邊的髮絲撥開,很自然地拿鏡子確認眼尾,很自然地嫌知夏某件衣服的領口比例不好,也很自然地在走路時順手把裙襬理開。 知夏以前只覺得好看。 現在那些記憶突然全部一起翻出來。 「反正就很自然。」 莫霖沉默了兩秒。 「……所以?」 「所以很過分啊。」 「這又是哪裡過分?」 「因為妳真的比我漂亮。」 莫霖閉了一下眼。 「林知夏。」 「幹嘛?」 「沒事。」 「妳那個表情就是有事。」 「我只是沒想到妳現在第一個在意的是這個。」 知夏皺眉。 「我腦子還沒排好,妳不要催。」 她話才說完,又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等一下。」 莫霖像是已經開始對這三個字產生戒心,視線停在她臉上。 知夏眼睛一瞇。 「飲料店那次。」 「哪次?」 「有人來搭訕妳那次。」 莫霖微微一頓。 知夏越想越不爽。 「所以那個人是真的從頭到尾都在看妳?」 「……應該吧。」 「什麼叫應該吧?」 「他最後是問我聯絡方式。」 「我知道!」知夏差點提高音量,又自己壓下來,「我就是現在越想越氣。」 「妳到底在氣什麼?」 「我那天還以為是不是我妝不好看。」 莫霖的表情終於出現一點熟悉的無奈。 「不是早就跟妳說跟妳妝沒關係?」 「可是我後來真的練了很久。」 「那也是妳自己決定的。」 「因為我輸了啊。」 「沒有人跟妳比。」 「我有。」 「妳單方面。」 「單方面也算。」 莫霖沒話了。 知夏盯著她,忽然又想到那雙手。 那一下來得太快。 她的視線往下,落到自己抓著的那條前臂附近,又順著往莫霖的手看了一眼。 指節。 手型。 那些很細的薄繭。 她第一次在藥妝店就注意過莫霖的手。 乾淨,好看,動作很穩。 後來在案場看到那個男人,她也注意了同樣的東西。 她甚至還跑回來跟莫霖說。 ——手很好看,而且有薄繭。 知夏的表情慢慢變了。 「難怪。」 莫霖沒問。 「難怪我會一直覺得那雙手很好看。」 這次莫霖的視線明顯往旁邊避了一點。 知夏立刻抓到。 「妳幹嘛?」 「沒幹嘛。」 「妳有。」 「……」 「所以我那時候跟妳講他手很好看,妳其實——」 她停住。 那次聊天突然整段翻了回來。 知夏的嘴慢慢閉上。 她記得自己怎麼坐在莫霖對面。 怎麼從「我今天遇到一個男的」開始,講那個男人長得不錯,講他工作俐落,講他有點冷,講自己居然連名字都沒問。 莫霖那時甚至還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 ——先不要只講臉。 ——妳講,我幫妳看看這個人靠不靠譜。 知夏整個人突然僵了一下。 莫霖看著她的表情,大概也知道她想到哪裡去了。 知夏慢慢轉頭。 「所以……」 莫霖沒有動。 「我那天坐在妳面前。」 「嗯。」 「講那個男的講了那麼久。」 莫霖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知夏眼睛越睜越大。 「我是在跟本人講本人?」 莫霖沒有回答。 那個沉默本身已經夠明顯。 知夏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 「我的天。」 她閉了閉眼。 「我到底跟妳講了多少?」 莫霖不說話。 「我是不是還跟妳說他手很好看?」 「……」 「我有。」 知夏自己記起來了。 「我還說我後悔沒問名字。」 「……」 「還叫妳幫我看他靠不靠譜。」 莫霖終於忍不住開口。 「……妳現在該糾結的是這些嗎?」 知夏猛地看向她。 「我現在腦子很亂,妳讓我照我的順序來。」 莫霖停了一下。 「妳這個沒有順序。」 「我說有就有。」 「妳剛才從化妝講到飲料店,現在又——」 「妳現在不要跟我討論邏輯。」 莫霖安靜兩秒。 「……好。」 知夏點頭。 「很好。」 --- 知夏說完「很好」,自己反而安靜了下來。 前面那些東西可以亂。 化妝、飲料店、手、自己到底講過多少丟臉的話,全都可以先跳著想。 但有一個問題終究得問。 她側過身,更正面地看著莫霖。 莫霖也沒有再動。 知夏盯著她幾秒。 「所以。」 她停了一下。 「控臺那個人,是妳?」 莫霖的神情沒有太大變化。 只有眼睫很輕地垂了一下。 「是。」 答案真的出來時,知夏反而沒有立刻說話。 她以為自己多少會有一種「怎麼可能」的感覺。 結果沒有。 比較像最後一塊拼圖終於被人直接按進去。 喀。 位置對上了。 知夏吸了一口氣。 「第二次也是?」 「是。」 「也是妳?」 「嗯。」 「妳兩次都認得我?」 莫霖停了一下。 「認得。」 知夏盯著她。 「第一次我走去控臺找妳的時候,妳就知道是我?」 「知道。」 「我完全沒認出妳。」 莫霖沒有回答。 知夏想了一下,忽然覺得這件事本身又荒謬起來。 「所以妳那時候就這樣看著我在妳面前——」 她比了一下。 「完全沒認出來?」 莫霖很淡地說:「妳在工作。」 「這不是答案。」 「我也在工作。」 知夏停了一下。 這倒是真的。 那兩次都是案場。 莫霖沒有刻意跑去她面前。 沒有用男性呈現接近她。 甚至兩人第一次真正講話,還是因為知夏自己的工作窗口把她指去控臺找技術人員。 知夏沒有認出來。 莫霖也沒有主動說。 「那妳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還是問了。 莫霖沒有立刻回答。 「當下沒有必要。」 知夏眉毛微微抬起。 莫霖繼續說:「妳是在處理工作,我也是。妳沒有問我是誰。」 「我那時候連妳名字都不知道。」 「嗯。」 「可是妳知道我是誰。」 「知道。」 資訊確實不對等。 但莫霖並沒有拿這個資訊做什麼。 她就是照工作流程把事情處理完。 知夏沉默片刻,下一個問題很快冒出來。 「那我後來跟妳說『我今天遇到一個男的』的時候呢?」 莫霖的表情有一點很細的變化。 知夏立刻追上去。 「妳那時候一開始就知道?」 「不知道。」 回答得很快。 知夏反而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可是我講的就是妳。」 「妳第一句只有『我今天遇到一個男的』。」 知夏想了一下。 沒辦法反駁。 她當時確實沒有一開口就把整個工作案場報出來。 甚至前面還只顧著講那個男人長得怎麼樣、自己怎麼會連名字都沒問。 「那妳什麼時候知道的?」 莫霖看了她一眼。 「妳開始講工作之後。」 「光工作也不一定是妳吧。」 「所以不是那時候就確定。」 「那什麼時候?」 「現場技術。」 知夏沒說話。 「控臺。」 她的眉頭慢慢皺起來。 「播放問題。」 知夏已經開始想起來了。 莫霖停了一下。 知夏自己把最後一句接上。 「『這樣可以嗎?』」 莫霖點頭。 「差不多那裡。」 知夏安靜了。 她重新把那天的對話順序想了一次。 前面莫霖是真的很自然。 甚至還一副姊妹要幫她把關的樣子。 到了後面,確實突然開始變得很保守。 「所以妳發現我講的是妳之後,就開始不問了?」 「嗯。」 「為什麼?」 莫霖這次停得久了一點。 「因為妳是在跟我講。」 知夏皺眉。 「廢話,不然我跟誰講?」 「不是那個意思。」 莫霖看著她。 「妳是在跟妳認識的莫霖講。」 知夏沒動。 「妳不知道那個人也是我。」 這句話讓知夏慢慢安靜下來。 莫霖繼續說: 「妳前面那些話,是妳覺得可以跟我講的。」 「……」 「如果我知道妳在講我,還繼續問下去,妳可能會回答更多。」 知夏沒有出聲。 「但那些回答,妳不一定會直接告訴當時那個人。」 知夏看著她。 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莫霖突然變得「沒用」的原因。 不是不想聽。 是不能再聽。 至少不能靠知夏不知道身分這件事繼續聽。 「所以妳後面才一直跟我說資訊不足。」 莫霖「嗯」了一聲。 知夏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 「妳真的很會。」 「什麼?」 「本人幫我分析本人,最後結論是資訊不足。」 莫霖看了她一眼。 「本來就資訊不足。」 知夏差點又被她弄笑。 可那點笑意很快又慢下來。 她重新看著眼前的莫霖。 這一次,腦中的兩個人已經沒有辦法再分開。 那個在控臺前穿著工作服、低頭處理設備的人。 和現在坐在她旁邊、穿著淺色洋裝、妝容乾淨的莫霖。 不是誰才是真的。 也不是其中一個原來不存在。 就是同一個人。 她第一次在藥妝店被吸引過的那個瞬間,是莫霖。 第一次在案場覺得好看的那個男人,也是莫霖。 碰到後頸時讓她心跳亂掉的是莫霖。 什麼都沒碰、只是笑了一下,還是讓她心跳的人,也是莫霖。 那些原本被她放在兩個完全不同分類裡的反應,突然全部指回同一個名字。 莫霖。 知夏沒有立刻往下想。 她現在還不知道這代表什麼。 也還沒準備好現在就一定要得到答案。 但至少有一件事已經完全確定了。 她原本以為自己認識了兩個人。 其實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 --- 「等一下。」 知夏忽然又開口。 莫霖看向她。 「所以我第一次看到妳的時候覺得熟,不是我的問題。」 莫霖停了一下。 「……什麼?」 「男的那次。」 知夏開始自己往下想。 「我那時候真的覺得哪裡很熟,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裡看過。」 「嗯。」 「難怪。」 她皺著眉,像是在對自己說。 「而且講話也有點像。」 莫霖這次忍不住問:「哪裡像?」 「很欠揍。」 莫霖立刻不想問了。 知夏根本沒注意她的表情。 「難怪第二次我會覺得妳其實沒有那麼冷。」 她自己接著自己。 「不是,妳本來就沒有很冷,妳只是工作的時候話比較少。」 「……」 「然後我還跑回去跟妳抱怨妳自己很冷。」 「……」 「還說妳手很好看。」 「……」 「還說我如果再遇到一定要先問名字。」 知夏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 然後自己又開始想。 「欸,那如果我第二次真的問成功了,妳要怎麼回答?」 莫霖看她。 知夏卻完全沒等答案。 「妳直接說莫霖嗎?」 「……」 「我應該會覺得妳在耍我吧。」 「……」 「可是也不一定,我搞不好根本不會馬上想到。」 她越想越認真。 「我可能還會問哪個霖。」 莫霖:「……」 「然後如果妳說就是莫霖,我可能還會——」 知夏忽然停住。 不是因為想到答案。 是因為旁邊太安靜了。 她轉過頭。 「妳怎麼都不——」 話停在一半。 莫霖沒有看她。 她的視線垂著。 知夏順著那個方向往下看。 看見自己的手。 還抓在莫霖的前臂上。 知夏怔了一下。 她是真的到這一刻才明確意識到。 從莫霖剛才站起來準備離開,她伸手抓住她開始,到把人拉到旁邊坐下,再到自己一路亂七八糟地問問題—— 她一直沒有放。 手掌還扣在那截前臂外側。 棉麻袖料早就被她握出細細的皺摺。 知夏看了幾秒。 莫霖也在看。 不是看知夏。 是看她們還接觸在一起的地方。 知夏這次完全看清楚了。 她知道自己還抓著。 也知道莫霖終於發現了。 她沒有鬆手。 甚至沒有下意識把手縮回來。 她只是抬起眼。 莫霖還沒抬頭。 知夏眉頭直接皺起來。 她剛才講了半天。 這個人到底有沒有在聽? 「我在跟妳講話,妳在看哪裡?」 莫霖像是這才被她叫回來。 她抬起眼。 知夏直直看著她。 「看我。」 兩人的視線對上。 莫霖明顯愣了一下。 那一下比知夏剛才問「控臺那個人是不是妳」時還要重。 知夏不知道她在愣什麼。 她剛剛不是早就抓著了嗎? 現在只是終於發現而已。 莫霖沒有再低頭。 知夏也沒有把手拿開。 她仍然抓著莫霖的前臂,像剛才那個動作根本還沒有完成它的目的。 莫霖看著她。 知夏也看著莫霖。 誰都沒有再提那隻手。 --- 知夏忽然覺得自己大概還有一百個問題。 可是那一百個問題現在全部擠在一起,反而不知道哪個應該先問。 她是不是喜歡莫霖? 她之前對那個男人的興趣現在算什麼? 那「我該不會其實也會對女生有感覺吧」現在又該怎麼算? 兩種呈現都是同一個人之後,她到底要重新理解的是自己的性向,還是根本沒必要現在急著替自己分類? 這些問題全部都在。 但知夏一個也沒有立刻碰。 她的視線無意間往下,掃到莫霖腿邊的包。 拉鍊是拉上的。 剛才放在桌上的手機、面紙、小東西,全都收在裡面。 什麼都沒有重新拿出來。 知夏看著那個包,忽然安靜了一下。 前面的畫面重新翻回來。 她問: 「妳怎麼知道那天控臺的事?」 莫霖沒有回答。 然後呢? 收手機。 收東西。 拉好包。 站起來。 繞過桌角。 往外走。 如果知夏沒有伸手,她現在已經走出去了。 這個念頭讓知夏眉頭慢慢皺起來。 她剛才一直忙著拼答案。 忙著想控臺那個男人原來就是莫霖。 忙著想自己到底當著本人講了多少本人。 忙著想那些手、那些對話、那些曾經覺得熟悉卻沒放在一起的細節。 她差點忘了最開始真正不對勁的地方。 莫霖被她發現之後,第一個反應根本不是解釋。 不是問她怎麼想。 也不是坐著等她把問題問完。 是走。 知夏慢慢轉頭。 莫霖就在她旁邊。 因為坐在同一側,這個距離比剛才隔著桌子近得多。 她依然沒有抽開被知夏抓著的那條手臂。 知夏也依然沒放。 她忽然不去想那張臉現在是男是女。 也不去想自己到底對哪一種呈現心動過幾次。 她只想到—— 如果剛才自己反應再慢一點。 莫霖就真的走了。 而且看她剛才那個樣子,她甚至不打算先知道知夏會怎麼反應。 像是答案一被發現,她就已經替後面的事情做完決定。 知夏盯著她。 胸口剛才那種亂七八糟的荒謬感慢慢沉下去。 另一個問題浮了上來。 這一次,比「原來是妳」更讓她在意。 她的視線從莫霖的臉,短暫掃過她腿邊那個已經收好的包,再回到她眼睛。 停了兩秒。 知夏開口。 「妳剛剛是要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