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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共 50 章

一直都相信

作者:我不知道 · 本章 13,521 字 · 全作 361,362 字

「好。」予珩說。她看著桌面那層油光,手指在桌面上平放著,掌心貼著涼意。「從第一次說。」 靜宜沒有動,只是等著。 予珩深吸一口氣。那些畫面像舊錄影帶一樣在腦子裡轉,她挑了一個最前面的:「展演結束之後,我一個人去了酒吧。那陣子剛忙完,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坐在吧檯邊什麼都不想點,就想要一個誰都不認識我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靜宜沒有催促。 「莫霖就坐在我旁邊。那個時候她……穿裙子,頭髮到肩膀,妝化得很淡,看起來就是一個很好看的女孩子。」予珩的聲音低下去,「我第一眼就注意到她了。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就是……她整個人很安靜,安安靜靜地喝酒,安安靜靜地看著吧檯後面那排酒瓶,好像整個酒吧的吵鬧都跟她沒關係。」 她感覺靜宜的目光仍在她身上,沒有移開。那讓她無法抬頭。 「後來我們聊起來了。」予珩說,「聊工作,聊展演,聊一些很無關緊要的事。她說話很慢,每一句都像是想過才說的。我那個晚上一直不想走,明明知道時間很晚了,明明知道……有人在等我。」 她沒有說「妳」,但那兩個字像一塊石頭,沉在句子的底下。 「後來我們去了飯店。」予珩說。她沒有繞,沒有先講「我們聊得很來」「我們只是多待了一下」這種鋪墊,因為她知道自己一旦開始鋪,就會又想挑一個「比較不會傷人的版本」。她直接把那塊最重的石頭搬出來:「是我先吻她的。在酒吧外面,她說要走,我叫住她,然後就吻上去了。」 靜宜的呼吸很淺,幾乎聽不見。 「那個時候她不知道我有伴侶。」予珩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沒有說。」 她終於抬起頭,看見靜宜的表情——沒有震驚,沒有憤怒,只是一種很專注的聆聽,像是在把每一句話都放進心裡,慢慢地消化。 「妳那晚傳訊息給我。」予珩說。這句話比前面任何一句都難,因為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是什麼。「我看到了。手機亮起來,是妳的名字。我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她感覺自己的喉嚨又堵住了,但她沒有停。 「莫霖問我是不是有人在等,我說沒有,說最近都忙到很晚,沒什麼人管我幾點回去。」她說,「後來妳又傳了一則,問我結束了沒,回去前跟妳說一聲。我跟她說那是工作訊息,不急。」 那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像吞了一塊玻璃。她想起那一刻,自己多麼自然地就把靜宜的存在從對話裡拿掉——不是刪除訊息,不是已讀不回,而是直接讓那個人變成「不急」。 「那個晚上,莫霖不知道妳。」予珩說。她看著靜宜的眼睛,沒有移開。「她不知道我有伴侶,不知道我在這裡有一個十年的家,不知道我手機裡有一個人在等我回去。她什麼都不知道。」 靜宜沉默了很久。久到予珩幾乎以為她不會接話。 然後靜宜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很穩:「所以那時候,他不知道我?」 予珩點頭。她沒有說「我不是故意的」,沒有說「我那時候還沒想清楚」,沒有說任何可以讓那句話變輕一點的話。她只是點頭,然後說: 「不知道。」 那兩個字落在空氣裡,像一顆石子掉進很深的水裡,慢慢地沉下去。予珩看著靜宜的眼睛,看見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碎裂,不是崩塌,更像是某個她一直以為還在原地的基石,終於被確認已經移了位置。 她沒有伸手去碰靜宜。她知道自己沒有那個資格,至少現在沒有。她只是坐在那裡,讓那兩個字在她們之間完整地落地。 靜宜的視線沒有移開,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像退潮一樣慢慢退去,露出一層更安靜的什麼。她沒有責怪,沒有追問「為什麼」,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個已經決定要聽完一切的人,等著下一句話。 予珩知道自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至少,她終於把那塊最重的石頭放下了。 --- 予珩的視線落在桌面那層油光上,像在找一個可以讓自己穩住的地方。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會讓靜宜坐姿改變,或讓她的手從膝上移開。她不想看,但她還是說了。 「那天晚上之後,我們又見了幾次面。」她說,「後來的見面,她換回男裝,就是平常工作的樣子。我以為那樣會比較好處理——比較不會讓我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奇怪的事。」 靜宜沒有接話。 「但有一次,她又穿了裙子。」予珩說,聲音低下去,「她說那是她喜歡的樣子,不是為了誰。我看著她站在那裡,頭髮到肩膀,裙擺輕輕晃著,我突然發現我沒有覺得奇怪,也沒有覺得『這是一個男人在裝女人』。她就是莫霖。她穿什麼,都是莫霖。」 她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留下來了。我知道她是男人,她沒有瞞我,她從第二次見面之後就沒有瞞過我任何事。」予珩說,每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撈出來,「我還是留下來了。我們發生了關係。」 那幾個字落在空氣裡,沒有修飾,沒有「後來不知道怎麼就」「氣氛到了所以」這種句子。予珩不讓自己那樣說。 「我沒有喝醉,沒有被騙,沒有什麼『以為她是女生』這種事。」她說,終於抬起頭看靜宜,「我知道她是誰,她也知道我是誰。她甚至問過我——那個時候她已經知道我有伴侶了,她問我,妳那個十年的伴侶知道嗎。」 靜宜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說不知道。」予珩說,「她沒有罵我,沒有說我爛。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她覺得我應該讓妳知道,因為這種事瞞著,最後只會傷到所有人。」 她想起那天莫霖說這句話時的表情——不是責備,更像是一種疲倦的篤定。莫霖沒有把她往外推,但也沒有假裝這件事沒有重量。 「她那晚後來知道了。」予珩說,「知道妳傳訊息給我,知道我跟她說那是工作訊息。她問我,為什麼不直接說有人在等我。我沒有回答。她說,她可以接受我有一個十年的伴侶,但她不能接受我讓她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變成另一個人。」 靜宜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緊。 「她說她不需要我選,」予珩的聲音啞了,「她只需要我誠實。但我那時候連誠實都做不到。」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她感覺自己像是終於把一個卡了很久的結拆開了。沒有比較輕鬆,只是不再堵著。 靜宜沉默了很久。久到予珩能聽見冰箱壓縮機運轉的聲音,聽見樓下機車經過的引擎聲,聽見自己心跳在耳膜裡一下一下地撞。 然後靜宜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所以你們……已經做過了。」 予珩點頭。她沒有移開視線。 靜宜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吞回去。她的眼神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受傷——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來。她只是看著予珩,像在重新認識眼前這個人,一個她以為自己認識了十年的人。 那比任何責罵都讓予珩難受。 「幾次?」靜宜問。 予珩搖頭:「妳想問的不是次數。」 靜宜沒有否認。她看著予珩,目光裡那層平靜終於裂開一條縫,露出底下她一直壓著的東西——不是眼淚,更像是一種遲來的、緩慢的理解。 「那次之後,妳回家,」靜宜說,聲音很穩,但每一個字都像踩在薄冰上,「妳跟我說話,跟我吃飯,跟我躺在一起。妳沒有讓我看出一點不一樣。」 予珩沒有為自己辯解。因為那是事實。 「妳是怎麼做到的?」靜宜問,語氣裡沒有諷刺,只有一種近乎茫然的困惑,「那個晚上妳跟別人上了床,隔天早上妳怎麼還能看著我,跟我說早安?」 予珩的喉嚨堵住了。她想起那天早晨——她回家,靜宜在廚房煎蛋,回頭問她昨晚幾點回來的,她說「一點多吧」,語氣自然得像在報天氣。她甚至沒有猶豫。 「我不知道。」予珩說,聲音很輕,「我那時候……把自己切開了。跟妳在一起的時候,我是一個版本。跟莫霖在一起的時候,我是另一個版本。兩個都是真的,但它們不該同時存在。」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讓它們碰到彼此。」 靜宜看著她。那個目光裡沒有審判,只有一種讓予珩幾乎承受不住的專注——像一個已經決定要聽完一切的人,即使每一句話都在拆毀她以為自己擁有的東西。 「後來呢?」靜宜問。 予珩深吸一口氣。她知道自己必須繼續,但她同時也知道,接下來要說的事,會讓靜宜的坐姿徹底改變。 「後來我們又見面了。」她說,「我知道不應該,但我還是去了。每一次都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每一次都沒有做到。」 她想起那些午後——河堤的風、舊書攤的灰塵味、莫霖把裙子換成男裝之後她心裡那一下微妙的鬆動。她想起自己每一次回家前在樓下整理表情,像一個演員在後臺調整妝容,然後推開門,對靜宜笑。 「我沒有想過要離開妳。」予珩說,聲音啞了,「我從來沒有想過。但我也沒有想過要停止見他。兩件事同時是真的,我一直讓它們同時是真的。」 靜宜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要把那些話一層一層剝開,看到底。 「我以為只要妳不知道,就不算傷害妳。」予珩說,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終於感覺到自己有多荒謬,「我以為我瞞得好好的,妳就不會痛。但其實我只是……把痛延後了,還讓妳在不知情的時候,不斷地靠近一個一直在騙妳的人。」 靜宜的手動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麼,又收回去了。 「我沒有資格要求妳原諒我。」予珩說,「我只是想讓妳知道全部。至少這一次,讓妳知道全部。」 靜宜沉默了很久。久到予珩以為她不會再開口。 然後靜宜問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怕問得太重就會碎掉: 「一次?」 予珩沒有停頓太久。她知道自己一旦開始想「怎麼說比較不傷人」,就會又回到那個把謊言切成小塊的自己。 「不是。」她說。 --- 「不是。」予珩說。 那兩個字落下之後,她沒有立刻接下去。她讓這兩個字在空氣裡多待了一會兒,像一個無法收回的承認。 靜宜沒有動。她的目光還是落在那層油光上,像是那張桌面突然變成了一張地圖,而她想在上面找到一條出路。 「之後我們又見了。」予珩說,聲音比剛才更穩,穩到幾乎像別人在說話,「第一次之後,她知道了妳的存在。她拉開過距離,她說她不想當那個讓別人受傷的角色。」 她想起莫霖那天在咖啡店裡的表情。不是憤怒,甚至不是失望,更像是一道已經知道答案的題目終於被宣讀出來。她記得莫霖說「我不能接受我變成另一個人」時,手指抵在杯沿上,指尖微微發白。 「她沒有再主動聯絡我。」予珩說,「是我先找她的。」 靜宜的眼睛眨了一下。很輕,但予珩看見了。 「我傳訊息給她,問她週末有沒有空。她沒有馬上回。我等了一天,她回了一個『好』。」予珩說,每一個字都像在剝開自己,「我們約在河堤。天氣很好,風很大,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髮比上次短了一點。我們走了一段路,買了兩杯咖啡,坐在長椅上喝。」 她停了一下。那些細節太清楚了,清楚到她現在說出來的時候,幾乎能聞到那天的風裡帶著河水的氣味。 「我沒有想那天的見面算什麼。」予珩說,「我只是想見她。我知道這不對,我知道我應該讓那條線留在那裡,但我還是去了。」 靜宜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問什麼,又沒有問。 「妳問我為什麼。」予珩說,聲音低下去,「我沒有辦法給妳一個好看的答案。不是因為她特別好,也不是因為她填補了什麼我沒有的東西。我只是……想見她。就是這樣。」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平放在桌面上的手。掌心的涼意已經滲進皮膚裡,但她沒有把手縮回來。 「後來我們又見過幾次。」她說,「她換回男裝。就是工作時的樣子——襯衫、長褲、短髮。我以為這樣會比較好處理,比較不會讓我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奇怪的事。但其實沒有比較好。她穿什麼都還是莫霖,我坐在她對面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同一件事。」 「什麼事?」靜宜問。聲音很輕,像怕打破什麼。 「我想待在她身邊。」予珩說,「不管她穿什麼。我想跟她說話,想聽她說她今天做了什麼,想看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旁邊那條紋路。」 她頓了一下。 「但她穿裙子的時候,我會想碰她。」 那句話落在空氣裡。沒有修飾,沒有「可是」「但是」,只有一句坦白的陳述。 靜宜沒有說話。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緊,但沒有打斷。 「她穿裙子的時候,我會想伸手碰她的肩膀,想讓她的臉轉過來,想親她。」予珩說,聲音啞了,「她穿男裝的時候我不會。但那不是因為我覺得男裝的她比較不吸引人——只是……」 她找不到一個準確的詞。她想了很久,才說:「只是那時候我比較容易騙自己。」 靜宜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她終於聽懂了什麼,但還沒有決定要怎麼回應。 「我約她去誠南市集,她穿了一條淺藍色的裙子。那天太陽很大,她戴了一頂草帽,站在花攤前面,回頭看我笑。」予珩說,「我走過去,牽了她的手。她沒有抽開。」 她想起那天手心的觸感——莫霖的手指涼涼的,指節分明,被她握著的時候微微收緊了一下,像是確認。她想起那天下午她沒有想任何關於「回家以後要怎麼解釋」的事,她只是牽著那隻手,在人群裡走,像一個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的人。 「我們在一個沒有人的巷子裡接吻了。」予珩說,「她靠著牆,我站在她面前。她的裙擺蹭著我的小腿。我記得那個時候我心裡想的是:我完了。」 靜宜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我發現自己離不開她。」予珩說,「是因為我發現我根本不想離開她。我每一次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每一次都自己打破它。她沒有逼我,她甚至沒有問過我什麼時候要跟妳說清楚。她只是……在那裡。而我一次一次回去。」 她停下來。那些話說出口之後,她沒有感覺比較輕鬆。她只覺得自己像是終於把一個一直背著的東西放下來,放下來之後才發現那個東西已經壓得她肩膀變形了。 靜宜沉默了很久。 久到予珩以為她不會再開口。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冰箱壓縮機運轉的聲音,聽見樓下有人騎機車經過,引擎聲由遠而近再遠去。 然後靜宜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 「所以不是『不知道怎麼說』。是妳根本沒有打算說。」 予珩沒有否認。 「我每一次回家之前,都會在樓下站一下。」予珩說,聲音啞了,「整理表情,確認沒有哪裡不對勁,然後才上樓。推開門,跟妳說『我回來了』,語氣正常,表情正常。」 她想起那些夜晚。她站在樓下,路燈的光照著她,她深呼吸,讓嘴角放鬆,讓肩膀放下,然後掏鑰匙,開門。 「我以為只要妳看不出來,就不算傷害妳。」她說,「我以為我瞞得好好的,妳就不會痛。」 靜宜沒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消化那些話的重量。 「但其實我只是把痛延後了。」予珩說,「還讓妳在不知情的時候,一直靠近一個在騙妳的人。」 她說完了。沒有更多可以說的了。 靜宜沉默了很久。久到予珩以為她不會再開口。然後靜宜抬起頭,看著她,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眼淚,只有一種讓予珩幾乎承受不住的專注,像一個終於看清了全貌的人。 「妳回去找她。」靜宜說,「不是因為她剛好在那裡。是妳自己去的。」 予珩沒有移開視線。 「是。」她說。 --- 「之後呢?」靜宜問,聲音還是平的,像在唸一份清單,「第二次,是怎麼發生的?」 予珩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緊。她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說這些,但真正被問到的時候,那些畫面還是像水一樣湧上來,淹過她的喉嚨。 「那次是……」她停了一下,重新組織語言,「莫霖有陣子沒有聯絡我。我傳訊息,她回得很慢,或者只回一兩個字。我知道她在拉距離。」 她想起那陣子手機螢幕上那些簡短的回覆。「嗯。」「在忙。」「改天吧。」每一則都像一道門在她面前關上,而她站在門外,手裡拿著鑰匙,卻知道那扇門是從裡面鎖起來的。 「後來有一天她約我見面。她說她想跟我談。」予珩說,「我們約在她家附近的一間咖啡店。她穿的是男裝——襯衫、長褲,頭髮就是那樣短短的。」 她記得那天莫霖的表情。沒有笑,也沒有冷淡,只是一種很認真的、像是要把事情說清楚的表情。她坐在莫霖對面,點了一杯拿鐵,莫霖點的是黑咖啡。 「她跟我說,她不能繼續這樣。」予珩的聲音低下去,「她說她知道我有一個交往十年的伴侶,她說她不想當那個讓別人受傷的角色。她說,妳回去。」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看見靜宜的肩膀動了一下。 「她說『妳回去』。」予珩重複了一次,像是要讓自己聽清楚,「她跟我說,妳有一個人在等妳,妳應該回去。」 靜宜沒有說話。她的目光釘在予珩臉上,像在確認什麼。 「她叫我回去。」予珩說,聲音啞了,「她明明可以什麼都不說,明明可以就這樣繼續。但她沒有。她把我往外推,她說妳不應該在這裡。」 她想起那天咖啡店裡的光線。下午的太陽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桌面上,莫霖的手指抵著杯沿,指尖微微發白。她說那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一點猶豫,像是已經想過很多次。 「那妳呢?」靜宜問。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落進水裡。 予珩低下頭。她看著自己平放在桌面上的手,掌心的涼意已經滲進皮膚裡。 「我說我不想走。」 那句話說出口之後,她沒有立刻接下去。她讓那句話在空氣裡多待了一會兒,像一個無法收回的承認。 「她說『妳要想清楚』。」予珩說,「她說『我不是在考驗妳,我是真的覺得妳應該回去』。她甚至站起來,說她要先走了,讓我自己坐一下。」 她記得那張桌上喝了一半的拿鐵。她記得莫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往後退,發出輕輕的一聲。她記得自己伸手,握住了莫霖的手腕。 「我沒有放開。」予珩說,「她站著,我坐著,我的手握著她的手腕。她沒有抽開,也沒有坐回來。我們就那樣停了一下。」 靜宜的呼吸變得淺了。她的手指交握在膝上,指節微微泛白。 「然後她坐回來了。」予珩說,「她看著我,問我『妳確定嗎』。我說我確定。」 她沒有說的是,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心裡其實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知道自己選擇留下,選擇在那個下午,在那間咖啡店裡,在莫霖面前,說出「我確定」三個字。 「我們去了她家。」予珩說,「她穿的是男裝,但我還是想碰她。她問我要不要再想一下,我說不用。她說『妳知道這不會讓事情變簡單』,我說我知道。」 她想起那間公寓的門在她身後關上的聲音。想起莫霖站在玄關,回頭看她,眼神裡有一種她當時沒有讀懂的複雜。 「後來呢?」靜宜問。 「後來我們……」予珩停了一下,選了一個不那麼赤裸的說法,「我們沒有停下來。她讓我留下,我們沒有停下來。」 她沒有描述那些細節。她不需要。靜宜問的是「怎麼發生的」,而答案已經在她剛才說的話裡了。 靜宜沉默了很久。 久到予珩以為她不會再開口。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冰箱壓縮機運轉的聲音,聽見窗外遠處有人按喇叭,聲音尖銳地劃過空氣。 然後靜宜開口了。聲音不像剛才那麼平,微微地顫了一下。 「她叫妳回去。」靜宜說,「她明明叫妳回去了。」 予珩沒有否認。 「她都知道。她知道我存在,她還叫妳回去。」靜宜說,聲音慢慢變得不穩,「她一個跟這件事沒有關係的人,都記得要把我放在妳的選擇裡。」 予珩的心臟猛地收緊。 「她叫妳回去,妳說妳不想走。」靜宜說,每一個字都像在咬碎什麼,「她提醒妳,妳有一個人在等妳。她讓妳想清楚。然後妳說——」 她停下來。嘴唇微微顫抖。 「妳說妳確定。」 那三個字從靜宜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像是被嚼碎了再吐出來的。她看著予珩,眼睛裡終於有了光——不是淚光,而是一種更灼熱的、像是燒到盡頭的火光。 「她一個沒有義務的人,都把我的存在放進妳的選擇裡。」靜宜說,聲音開始發抖,「而妳——妳說妳確定。」 予珩沒有辦法移開視線。她看著靜宜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的火光一層一層燒起來,燒過她所有的平靜,燒過她所有的克制。 「妳確定。」靜宜重複了一次,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妳確定要留下來,在一個知道妳有伴侶的人面前,說妳確定。」 「靜宜——」 「妳知道最讓我難受的是什麼嗎?」靜宜打斷她,聲音終於裂開了,「不是妳跟她上床。不是妳騙我。是連她都記得要讓妳回來找我——她一個陌生人,都記得——」 她沒有說完。她的嘴唇抿緊,眼眶泛紅,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她用力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那些情緒硬生生吞回去。 予珩的手在桌面下握緊。她想伸手,但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 靜宜低下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予珩,聲音已經勉強恢復了平靜,但那份平靜像一層薄冰,底下是滾燙的水。 「繼續說。」她說,「後面還有什麼,繼續說。」 --- 「第三次……」予珩的聲音乾澀,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是在她家。」 靜宜沒有打斷她,只是看著她。 「那時候已經不是……」予珩停了一下,尋找一個不讓自己聽起來太可恥的說法,但找不到,「不是衝動了。我們會約見面,會一起吃飯,會聊工作,聊生活裡的事。她在我生活裡已經有一個位置,不是偶爾見面的人。」 她想起那陣子的日常。週五下班後繞去莫霖家附近的超市,買她喜歡的菜,帶過去。莫霖會站在廚房流理臺前煮湯,她在旁邊切水果,兩個人聊著各自一週發生的事,像一對再普通不過的伴侶。 「那天也是這樣。」予珩說,「我下班過去,她煮了飯。我們吃完飯,洗碗,然後坐在客廳看一部電影。電影演到一半,我靠過去吻她。」 她記得那部電影的畫面在螢幕上流動,光線明明滅滅地落在莫霖的側臉。她記得莫霖轉過頭來看她,沒有驚訝,也沒有猶豫,就是很自然地接受了那個吻,像是早就知道會發生。 「她問我『妳確定要留下來嗎』。」予珩說,「我說確定。她說『那妳今天不要想別的事』。」 那句話裡有溫柔,也有界線。莫霖從不假裝她只是個朋友,也不假裝這沒有重量。她讓予珩自己選擇,然後在予珩選擇留下來的時候,好好對她。 「我們在客廳的地板上。」予珩說,「她鋪了一條毯子,我們躺在上面。她脫我衣服的時候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寸都記住。」 靜宜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但她沒有移開視線。 「她吻我的脖子,吻我的肩膀,然後往下。她的手放在我腰上,很輕,像是在問我這樣可不可以。我說可以。」予珩的聲音低下去,「她進去的時候,我看著天花板,心裡想的是——這個人知道我有伴侶,她還是願意這樣對我。」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那一刻她心裡浮現的念頭比這更複雜。她記得自己躺在毯子上,莫霖的身體覆在她身上,濕熱的呼吸落在她耳邊。她記得自己伸手攬住莫霖的背,指尖沿著脊椎滑下去,感覺那塊皮膚因為她的觸碰而微微繃緊。 莫霖的動作很慢,慢到予珩幾乎能感覺每一次進出時那飽脹的輪廓。她仰起頭,頸側的血管在皮膚下跳動,莫霖的嘴唇貼在那裡,像在測量她的脈搏。 「會痛嗎?」莫霖問,聲音低低的。 「不會。」她說,「你不要停。」 莫霖撐起身體,低頭看著她。那一眼裡有某種專注,像是要把她此刻的表情刻進記憶裡。然後她重新俯下身,節奏快了一點。 予珩記得自己的腿纏上莫霖的腰。記得莫霖的手掌扣住她的髖骨,帶著她一起動。記得自己咬住下唇,想忍住聲音,但莫霖低頭吻她,把她沒忍住的呻吟吞進去。 「妳喜歡這樣。」莫霖說,不是疑問句。 予珩沒有否認。她只是把莫霖摟得更緊,讓兩人之間沒有一點空隙。她記得莫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交纏在一起,像是兩個人都快要撐不住,卻又誰都不願意先停。 「我那個時候想過一件事。」予珩說,聲音很輕,「我沒有說出來過,但我那陣子真的想過——靜宜在家裡等我,莫霖在這裡等我,而我好像……兩個地方都可以回去。」 靜宜的手指在膝上收緊。 「我沒有把它想成一個計畫。」予珩說,像是在辯解,又像是在承認,「我只是……那陣子,真的覺得好像什麼都不會倒。我回家,妳在。我去她那邊,她也在。日子就這樣過著,沒有什麼壞掉。」 「妳覺得妳可以一直這樣。」靜宜說。 「我沒有覺得可以一直這樣。」予珩說,「我只是……沒有去想它什麼時候會結束。」 靜宜低下頭,沉默了很久。久到予珩以為她又要問「還有嗎」,以為她會繼續往下挖,把那些細節一層一層剝開。 但她沒有。 靜宜抬起頭來,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火光已經燒過了,留下一種更深的、像是要把她整個人看穿的安靜。 「予珩。」她說,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妳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這不是一次而已?」 予珩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她以為靜宜會問「還有第幾次」,會問「你們後來又見了幾次面」,會問那些她已經準備好要回答的問題。她沒有準備好的是這個——不是「發生了幾次」,而是「妳什麼時候知道這不會停止」。 她想起那個鋪著毯子的客廳地板。想起莫霖的呼吸落在她耳邊,想起自己伸手攬住那個人,想起那一刻心裡浮現的念頭,不是「這是最後一次」,而是「我還會再來」。 「很早。」她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比第三次還早。可能第二次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 靜宜沒有再問「還有嗎」。她只是看著予珩,那雙眼睛裡的火光已經燒盡了,留下一種近乎透明的安靜。 「妳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這不是一次而已?」她問。 予珩張了張嘴。她想說一個時間點,一個乾淨的、可以讓自己聽起來沒那麼糟的答案。但她找不到。那些時刻像是疊在一起的玻璃片,每一片都薄得看不見,疊起來卻厚得她無法穿透。 「我不知道。」她終於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沒有辦法……找出一個時候。好像每一次見她,我都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但下次她傳訊息來,我還是會回。她說她在哪裡,我還是會去。」 靜宜沒有打斷她。 「我記得第二次見她之後,我回家。妳在廚房煮湯,問我今天好不好。我說很好。妳把湯盛出來,遞給我,然後坐下來跟我一起喝。」予珩的聲音斷了一下,「我那時候看著妳,心裡想的是——我剛剛才從另一個人那裡回來。而妳在這裡,什麼都不知道,還幫我煮湯。」 她低下頭,手指平放在桌面,掌心貼著涼意。 「我那個時候就知道,這不是一次而已。」她說,「我知道我還會再見她。我沒有告訴自己那是最後一次,因為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靜宜沉默了很久。久到予珩以為她會站起來,會走開,會說「夠了」。但她沒有。 「妳什麼時候知道,『算是朋友』已經不足以形容她?」靜宜問。 予珩閉上眼睛。她想起某個午後,莫霖坐在她對面,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淺藍色的裙子上。她記得自己看著莫霖說話時的表情,心裡浮現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她在說什麼」,而是「我想再見到她」。 「比我想承認的早。」她說,「可能從一開始就是。我沒有辦法說出『我們只是朋友』,因為我心裡知道不是。我只是……沒有讓自己去想那個詞。」 「什麼詞?」 「喜歡。」予珩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幾乎是氣音,「我知道我喜歡她。我只是一直告訴自己,喜歡不一定要做什麼。只要我不說,只要我不讓它變成什麼,它就可以不算。」 靜宜的手指在膝上慢慢鬆開。 「妳什麼時候知道,我知道得不夠?」她問。 予珩愣住了。這個問題她沒有準備過。她以為靜宜會問「你們後來見了幾次」,會問「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會問那些她已經編好答案的問題。她沒有準備好的是這個——不是「妳隱瞞了什麼」,而是「妳什麼時候知道我活在一個不完整的版本裡」。 「……很早。」她說,「可能從第一次之後就開始了。我回家,妳問我今天怎麼樣,我說很好。妳沒有追問,是因為妳相信我。而我那時候就知道,妳相信我,但我沒有把全部給妳。」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低。 「我那時候想過,如果我告訴妳,妳會怎麼反應。我想過很多次。想過妳會生氣,會哭,會問我為什麼。但我沒有想過妳會像現在這樣——坐在這裡,聽我講完,然後問我這些問題。」 靜宜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一直告訴自己,可以再晚一點說。」予珩說,聲音開始顫抖,「再等一陣子,等我理清楚,等我確定自己要什麼,再告訴妳。但我從來沒有理清楚過。我只是……不斷把那個時間點往後推,推到我以為它永遠不會到的時候。」 她抬起頭來,眼眶紅了。 「我不是不知道這樣不對。」她說,「我知道。每一次從她那裡回來,我坐在車上,心裡都很清楚——我在做一件會傷害妳的事。但我還是做了。我沒有停下來。」 靜宜沒有安慰她,也沒有責備她。她只是安靜地看著予珩,像是要把這個人從裡到外看透。 「予珩。」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一直都相信妳愛我。」 予珩的眼淚在那一刻掉了下來。 「我沒有懷疑過這個。」靜宜說,語氣平靜得幾乎不像在說一件正在撕裂她的事,「我沒有查妳的手機,沒有跟蹤妳,沒有問妳為什麼常常晚歸。不是因為我不夠敏銳,不是因為我沒有察覺。」她停了一下,「是因為每一次我覺得哪裡不對勁,我都告訴自己——如果她真的有事,她會自己告訴我。因為她愛我。」 予珩的喉嚨緊得發不出聲音。 「妳愛我,我知道。」靜宜說,「但妳還是沒有告訴我。這才是讓我難過的地方。不是因為妳不愛我,而是因為妳愛我,卻還是選擇讓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做選擇。」 她沒有說「我原諒妳」,也沒有說「沒關係」。她只是坐在那裡,目光安靜地落在予珩身上,像是她終於把一個放了很久的問題問完了,而答案雖然痛,她還是聽完了。 「我沒有逼妳查過我。」靜宜說,聲音幾乎聽不見,「就是因為我相信妳。我相信妳會在真正重要的時候,自己開口。」 予珩的眼淚滴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我怕失去妳。」她說,聲音破碎,「我沒有告訴妳,是因為我怕告訴妳之後,妳會離開。我怕得要死。」 靜宜沒有接這句話。她沒有說「我不會離開」,也沒有說「你早該想到」。她只是看著予珩,眼裡的情緒從激烈慢慢沉澱下來,變成一種更深的、幾乎帶著疲憊的安靜。 因為她已經知道夠多了。 她沒有再問新的問題。她只是站起身,椅子向後推開,發出輕微的聲響。 --- 靜宜站起身時,椅子在地板上拖出一聲長長的摩擦聲。她沒有看向予珩,目光落在客廳角落那盞立燈上,燈罩邊緣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我先收一些東西。」她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日常的事。 予珩坐在餐桌前,手指還貼在冰涼的桌面上。她看著靜宜走進臥室,聽見衣櫃門被拉開的聲響——那種布料被撥開、衣架互相碰撞的細碎聲音。她想起無數個夜晚,靜宜也是這樣打開衣櫃,問她明天穿哪件好。那些早晨,陽光從窗簾縫隙斜進來,靜宜站在衣櫃前,手上拎著兩件衣服,歪著頭等她選。她總會走過去,從背後環住靜宜的腰,把下巴擱在她肩上,說「穿那件灰色的,妳穿灰色好看」。靜宜會笑著說她敷衍,但還是會穿上那件灰色的。 她沒有跟進去。 她知道自己不該跟進去。她想站起來,想走到臥室門口,想說些什麼讓這一切停下來。但她的腳像是釘在地板上,連轉頭都做不到。她只能聽著那些聲音——衣架碰撞、拉鍊拉開、布料折疊——每一聲都像針一樣刺進她耳朵裡。她甚至能想像靜宜此刻的動作:她會先打開右邊第二扇櫃門,因為她的衣服都掛在那邊;她會把毛衣疊成整齊的方塊,因為她受不了皺摺;她會把充電線捲好,用橡皮筋綁住,因為她討厭線纏在一起。 臥室裡傳來拉鍊拉開的聲音,接著是袋子被撐開的塑膠摩擦聲。靜宜在收東西,動作很輕,沒有摔東西,沒有用力關櫃門。她一向是這樣,連在收拾行李離開的時候,都不會製造多餘的聲響。予珩記得有一次吵架,吵得很兇,她摔了杯子,靜宜卻只是蹲下來,一片一片把碎片撿起來,用報紙包好,然後在垃圾袋外寫了一個「碎」字。她總說,丟垃圾的人不知道裡面有碎片會割到手。 過了幾分鐘,靜宜走了出來。她換了一件深灰色的針織外套,肩上背著一個帆布袋,手裡提著一個小行李袋。袋子沒有裝滿,看起來很輕,像只是要出門住一晚。予珩的目光掃過那個袋子——帆布袋是去年生日她送的,米白色,上面印著一隻貓的插圖,靜宜很喜歡,出門買菜都背著它。現在那個袋子裡裝著靜宜的手機充電器、錢包、一件換洗衣物,還有她抽屜裡那本一直讀不完的小說。 「妳要去哪裡?」予珩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是別人的。 靜宜站在客廳中央,沒有坐下,也沒有靠近。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行李袋,像是在確認東西都帶齊了。 「我先去住旅館。」她說,「今晚先這樣。」 予珩的喉嚨緊了一下。她想說「不要走」,想說「我們可以談」,但那些話卡在胸口,怎麼也擠不出來。因為她知道,靜宜已經聽完了她所有的話,而「不要走」這三個字,在這些話之後聽起來太輕了,輕得像一片落葉,連風都吹不動。 「我明天請假。」靜宜說,聲音平靜,「有些事我需要想一想。」 「……妳還會回來嗎?」 靜宜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的行李袋,像是也在問自己這個問題。她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帆布袋的背帶,那是她思考時的小動作。予珩見過太多次——靜宜在超市挑水果時會這樣摸著購物袋,在書店翻書時會這樣摸著書脊,在床上躺著聊天時,會這樣摸著予珩的手背。 「我不知道。」她終於說,「但我今晚沒辦法留在這裡。」 予珩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她沒有擦,任由眼淚沿著臉頰滑下來,滴在膝蓋上。她聞到空氣裡淡淡的洗衣精香味——那是靜宜剛才從衣櫃裡拿衣服時帶出來的,是她們一起買的那款,檸檬草的味道。這個味道在屋子裡待了兩年,她從來沒有特別注意過,此刻卻清晰得讓人心痛。 「靜宜,我——」 「妳不用道歉。」靜宜打斷她,語氣沒有怒意,只是疲憊,「妳已經說了很多了。我聽到了。」 她走到玄關,彎腰換鞋。予珩聽見鞋帶被拉緊的聲音,聽見帆布袋的背帶滑過外套的摩擦聲。這些聲音都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是任何一個普通的早晨,靜宜準備出門上班。她會蹲在玄關,一邊繫鞋帶一邊問予珩晚上想吃什麼,予珩會說隨便,靜宜會嘆口氣說每次都隨便,然後還是會買她最喜歡的那家滷味回來。 「靜宜。」予珩又叫了她一聲,聲音顫抖,「我怕失去妳。」 靜宜的動作停了一下。她直起身,轉過頭來看向予珩。 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沉的、幾乎帶著溫柔的疲憊。她看了予珩很久,久到予珩以為她會說些什麼——會說「我也是」,會說「我們再試試」,會說任何一句讓門不要關上的話。但靜宜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予珩,我知道妳愛我。」她說,聲音很輕,「我一直都知道。」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予珩身上,像是要把這個畫面記住。她的眼神掃過予珩濕潤的臉頰、紅腫的眼睛、緊握在膝蓋上的拳頭,最後停在予珩的嘴唇上。那雙嘴唇昨晚還在她的吻下微微張開,還在喘著氣說她的名字,還在黑暗中摸索著抓住她的手。那些觸感還在指尖,那些溫度還在皮膚上,但她已經不能靠過去了。 「但我今晚沒有辦法留在這裡。」 她轉過身,伸手握住門把,推開門。 走廊的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帶。靜宜跨出去,沒有回頭。門在她身後輕輕闔上,鎖舌咔噠一聲扣進鎖孔。 屋裡安靜下來。 予珩一個人坐在餐桌前,眼淚無聲地流著。她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著門邊靜宜剛才站過的位置,地上還留著一小片鞋印——她剛才換鞋時,鞋底沾了一點陽臺的灰。那雙鞋是靜宜最常穿的白布鞋,鞋帶有點泛黃,右腳的鞋尖有一道小小的刮痕,是她們去爬山時被石頭劃到的。靜宜當時說沒關係,回家用膠水黏一黏就好,但後來一直忘了弄。 她沒有追出去。 她坐在那裡,聽著走廊裡腳步聲逐漸遠去,聽著電梯門開合的聲音,聽著這間屋子裡剩下她一個人的寂靜。空氣裡還殘留著檸檬草的香味,混著一點點靜宜常用的乳液味道。她甚至能聞到靜宜剛才坐過的椅子上,還留著她頭髮上的洗髮精香氣——那是她們一起挑的,靜宜說喜歡那個味道,因為聞起來像雨後的草地。 桌上的茶杯還冒著最後一縷熱氣。靜宜的那杯沒有喝完,杯沿還留著淡淡的唇印。那是她剛才說話時喝過的,她說話時習慣用手捧著杯子,拇指抵在杯沿上,嘴唇輕輕貼著杯口。予珩伸手碰了一下那個杯沿,指尖觸到一片冰涼——茶已經涼了,如同這間屋子裡最後一點溫度,正在慢慢散去。 門關上了。
我不知道

另有《深夜加班》《紅繩繫玉》等 29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