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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共 50 章

不是順路

作者:我不知道 · 本章 9,269 字 · 全作 361,362 字

下午五點半,她走出公司大樓,手機握在手裡,螢幕暗著。 她該往捷運站的反方向走,回家,把包包放下,問靜宜晚餐想吃什麼。這是她每天的路線,閉著眼睛都能走完。 她站在騎樓下,看著對面路口紅綠燈換了三次。 誠南。公共藝術。早上十點到下午四點。 她看了一眼時間——五點四十分。活動早就結束了,攤位收了,人散了。她現在過去,什麼也看不到。 她還是往捷運站的方向走了。 進站之前,她停了一下,手指在閘門邊緣來回摩挲。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她可以假裝自己只是走錯方向,假裝自己本來就要搭這條線。 她逼自己跟著人潮刷了卡。 捷運車廂裡人不多,她找了個靠門的位置站著,手機拿出來又放回去。沒有新訊息。莫霖沒有問她會不會來,沒有說「妳到了嗎」,什麼都沒有。 她把手機收回口袋,看著車窗外的隧道燈一盞一盞往後閃。 轉乘的時候,她站在月臺上,看著對面的列車進站、開走。下一班車是往回家的方向。她只要跨過月臺,就能搭上那班車,半小時後到家,靜宜大概會問她今天怎麼這麼晚。 她沒有跨過去。 列車進站,她上了車,往誠南的方向。 出站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她沿著路標走,穿過一條種滿樟樹的巷子,轉彎,然後她看到了那個廣場——白天擺攤的帳篷已經收了大半,剩下幾攤還在收拾,紙箱堆在推車上,燈泡串還掛著,發出暖黃的光。 她站在廣場邊緣,腳下是白天人潮踩過的碎石地面。 她真的來了。不是因為工作,不是因為剛好經過,不是因為莫霖邀請她。是她自己記住了那個時間,記住了那排攤位的位置,然後在活動結束之後,還是來了。 她沒有看到莫霖。 她停下腳步,目光越過零星的人群,開始在那些收拾攤位的人影裡找他。 --- 廣場上的人比她想像中多。 攤位收了七成,剩下的幾攤把燈泡串拉亮,紙箱疊在推車旁,有人蹲在地上清點貨物,有人把帆布折成方正的一疊。零星逛著的人不算少,三三兩兩站在攤前翻看,或坐在廣場邊的水泥矮墩上聊天。 唐予珩站在碎石地面的邊緣,目光掃過一個又一個身影。 她先看見的是那個背影。 莫霖站在一攤還沒收完的飾品攤前,側著身,正低頭跟攤主說話。他——她——今天戴了一頂深棕色的及肩假髮,髮尾微捲,隨著她偏頭的動作輕輕晃動。身上是一件淺灰藍的連身裙,長度到膝蓋下方,腰間繫了一條細帶,把身形收出明確的輪廓。腳上是一雙低跟的淺色涼鞋。 唐予珩沒有往前走。 她站在人群外圍,隔著大約十幾步的距離,看著莫霖跟攤主說了幾句話,然後笑了。那笑容很自然,不是對著她,不是為了誰,就是一個人在自己安排好的活動裡,跟認識或不認識的人說話時會有的表情。 她看著莫霖接過攤主遞來的一個小紙袋,低頭看了一眼裡面的東西,又抬頭說了什麼,攤主跟著笑起來。 唐予珩發現自己一直站在原地。 她本來以為自己會緊張,會猶豫要不要走過去,會擔心莫霖看到她的反應。但此刻她什麼都沒想,只是看著那個人——看著莫霖在沒有她的時間裡,本來就是這個樣子過日子的。她今天沒來的話,莫霖也會在這裡,跟攤主說話,接過紙袋,笑一笑,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 這個認知比任何事都更清楚地撞進她胸口。 她從來沒有這樣看過莫霖。之前每一次見面,都是她帶著自己的情緒、自己的需求、自己的矛盾去靠近,莫霖在她面前總是被動地回應,等她決定要不要靠近,等她開口,等她伸出手。但此刻莫霖根本不知道她在這裡,莫霖只是在過自己的生活,沒有等她,沒有預留她的位置。 唐予珩的呼吸頓了一下。 她看見莫霖抬手把垂到臉側的髮絲撥到耳後,露出一截頸側的線條。那動作很隨意,卻讓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沿著那條線往下滑——淺灰藍的領口貼著皮膚,領口下方微微起伏的陰影,裙裝的布料順著肩線垂落,在她抬手時牽動衣料,勾勒出腰側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旅館那一晚。 她記得自己明知道那是假髮,還是伸手碰了——指尖陷進髮絲裡,觸感比想像中細軟,她當時閉著眼睛,讓自己不去想那是假的。她也記得自己說出「你是男人」那句話之後,還是湊過去碰了他的臉,吻了他,因為那張臉、那個人的樣子,在她眼裡沒有因為那句話而改變。 此刻站在這裡,隔著十幾步的距離,看著莫霖以完整的女性化外觀出現在人群裡,那個記憶又浮了上來——不是畫面,是觸感。她記得指尖穿過髮絲時那種細密的阻力,記得掌心貼上對方臉頰時皮膚的溫度。 她吞了一下口水。 莫霖在攤前又待了一會兒,然後跟攤主揮了揮手,提著紙袋往旁邊走了幾步,停在另一攤前面,低頭看攤位上的東西。她走路的姿態很自然,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涼鞋踩在碎石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唐予珩的目光跟著那個身影移動,她發現自己沒有辦法移開視線。 她看著莫霖彎腰看攤位上的東西,假髮從肩頭滑落,垂在胸前,她伸手把髮絲攏到背後,露出整個肩背的線條。淺灰藍的布料貼著背脊,腰帶在身後打了個結,裙擺因為彎腰的動作微微上提,露出一截小腿。 唐予珩的喉嚨發緊。 她意識到自己已經站在這裡看了太久。她應該走過去,應該出聲,應該讓莫霖知道她來了。但她沒有動,就只是站在人群外,看著那個人——看著莫霖在沒有她的世界裡,完整地、自然地存在著。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趟來,好像不只是為了見莫霖。 她是想確認一件事:如果她今天沒有來,莫霖也會在這裡,好好地過自己的日子。她不是莫霖生活的中心,莫霖沒有在等她。 這個念頭讓她的胸口悶了一下。 然後她看見莫霖直起身,轉過頭,像是要看一眼時間或方向,目光掃過廣場——掃過攤位、掃過人群、掃過廣場邊緣的碎石地面。 掃到她身上。 莫霖的動作停了一下。 --- 莫霖的目光定在她身上,那張臉從放鬆轉成明顯的意外——不是客套的驚喜,是真的沒料到她會出現。她眨了一下眼,像在確認自己沒看錯,嘴角還留著方才跟攤主說話時的笑意,卻沒能立刻收回去。 「予珩?」 她喊她的名字,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 唐予珩往前走了一步。碎石在鞋底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沒有繞路,也沒有停下來整理頭髮或衣領,就沿著直線穿過稀疏的人群,走到莫霖面前。 「妳怎麼會在這裡?」 莫霖問這句話時,語氣是真實的困惑。她手裡還提著剛才那個小紙袋,肩帶因為彎腰的動作微微歪了一邊,裙擺被風吹動,貼了一下她的膝蓋。 「你上次說,今天會來誠南市集。」唐予珩說,「我記得。」 她沒有說「剛好路過」,也沒有多解釋什麼。這句話說出口之後,她發現自己比想像中平靜——她確實是特地來的,這沒什麼好遮掩的。 莫霖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那短暫的沉默讓唐予珩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但莫霖只是低下頭,像是把這句話收進了某個地方,然後抬眼,語氣比剛才軟了一點。 「我以為妳只是隨口聽聽。」 「我是記著。」 莫霖沒有追問「為什麼」,也沒有說「妳特地來找我」這種話。她只是偏了一下頭,像是接受了這件事,然後把紙袋換到另一隻手上,往旁邊讓出半步。 「我還在逛。」她說,「妳要一起嗎?」 唐予珩點頭。 莫霖沒有刻意等她,也沒有放慢腳步,就維持原本的速度往下一攤走。唐予珩跟上去,走在她身側,隔著半個手臂的距離。 下一攤賣的是耳環。攤主是個中年女人,正低頭整理一盤盤的耳針,看到有人靠近便抬起頭,目光先落在莫霖身上,又掃過站在她旁邊的唐予珩,笑著招呼:「慢慢看,都可以試戴。」 莫霖彎下腰,手指在盤子裡翻了翻,挑起一對深藍色的耳環,對著光看了一會。她看東西的方式很專注,微微瞇起眼,假髮從肩頭滑落,垂在胸前,她沒有伸手去攏。 「這個顏色好看。」唐予珩說。 「妳覺得?」莫霖偏頭看她,把耳環舉高了一點,「還是旁邊那對比較亮?」 「妳手上這對好。」 莫霖笑了一下,把耳環轉過來,正要跟攤主說話,攤主先開了口。 「這個顏色很適合妳女朋友。」攤主看著唐予珩,語氣平常,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她皮膚白,戴這種藍色好看。」 那句話落下時,唐予珩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反應。她知道自己應該解釋,或者不該站在這裡讓對方誤會——但腦子裡先浮上來的,是沈靜宜。那個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年的人,那個她每天早上醒來會先看見的人。她想起靜宜坐在餐桌對面喝咖啡的樣子,想起靜宜的頭髮垂在肩上,想起她們之間那些不需要說出口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的時刻。 而眼前這個被誤認成「女朋友」的人,其實是男人。這個事實她比誰都清楚。 但唐予珩沒有開口糾正。她只是站在莫霖身邊,看著那對深藍色的耳環,發現自己沒有想要否認的衝動。這個認知讓她的胸口微微發緊,但她沒有讓那點情緒浮到臉上。 莫霖也沒有急著糾正。她只是看了唐予珩一眼,神色平靜,像是把決定權留給了她,然後轉頭對攤主笑了一下:「那我試戴看看。」 她拿起耳環,側過頭,對著攤主遞來的小鏡子,把耳針穿過耳洞。動作很熟練,像是常常戴。戴好之後她偏頭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又轉頭看向唐予珩。 「可以嗎?」 唐予珩看著那對深藍色的耳環貼在莫霖耳垂上,襯著她頸側的線條,忽然覺得喉嚨有點乾。 「很好看。」她說。 莫霖笑了一下,對攤主說:「就這對。」 她付了錢,把紙袋收進手提包裡,然後偏頭看了唐予珩一眼,像是確認她還在。唐予珩沒有離開,站在原地,看著莫霖把包背好,裙擺在風裡輕輕晃動。 「走吧,前面還有一攤在賣熱的。」莫霖往那個方向抬了抬下巴,「妳吃過東西了嗎?」 「還沒。」 「那先吃點東西。」 莫霖往前走了一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確認她有跟上。 唐予珩跟了上去,走在莫霖身側。她沒有牽她的手,沒有靠得更近,只是維持著那個半個手臂的距離,跟著莫霖走進人群裡,沒有離開。 --- 熱食攤的蒸氣在傍晚的光裡往上飄,混著醬油和蔥油的氣味。莫霖站在攤位前,低頭看菜單,假髮從肩側滑下來一綹,她順手別到耳後,露出那對剛買的深藍色耳環。 「妳要吃什麼?」她偏頭問。 唐予珩站在她身側,隔著半個手臂的距離。蒸氣撲到臉上,帶著溫熱的濕氣,她看著莫霖的側臉——化了淡妝的眼尾、說話時微微牽動的唇角——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站在這麼近的距離看一個人。 「跟妳一樣就好。」 莫霖點頭,轉頭跟老闆點了一份燙青菜、一份滷味,又想了想,多要了一碗湯。她點餐的語氣很自然,像在替兩個人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唐予珩站在旁邊,沒有插手,也沒有覺得自己多餘。 老闆把紙碗遞過來時,莫霖兩手都提著東西,唐予珩伸手接過湯碗。「我拿這個。」 莫霖看了她一眼,沒有推辭。「謝了。」 兩人端著食物往攤位旁邊的矮桌走。那張桌子只有一側空著,另外幾個位置坐了人,唐予珩先坐下,莫霖在她對面坐下,把紙袋放在桌上,低頭拆筷子。 蒸氣在兩人之間升起來。莫霖吃了一口燙青菜,抬起眼,發現唐予珩在看她。 「怎麼了?」 「沒有。」唐予珩低下頭,拆自己的筷子,「只是覺得——」 她停了一下。 「覺得什麼?」 「沒什麼。」 莫霖沒有追問,低頭繼續吃。唐予珩也動了筷子,吃到一半,旁邊走過一群人,其中一個人的揹包掃過她的肩膀,她往莫霖那一側偏了一下,肩膀擦過莫霖的手臂。 那一下很短,布料蹭過布料,她聞到莫霖身上淡淡的——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精混著一點體溫的氣味。她沒有立刻坐直,維持著那個稍微偏過去的姿勢,多待了一瞬。 莫霖沒有退開,也沒有往她這邊靠。她只是繼續夾碗裡的滷味,像剛才那一下沒有發生。 人群走過去之後,唐予珩才慢慢坐正。她發現自己的肩膀還留著剛才擦過去的觸感。 她低頭吃了一口,忽然想起另一個地方。 旅館房間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她記得自己伸手,把莫霖拉近——那時候莫霖的假髮垂在她臉側,髮尾掃過她的手臂,她沒有躲。化著妝的臉貼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見對方睫毛的弧度。她主動湊過去,吻落在莫霖的唇角。 那時的觸感,和剛才肩膀擦過去的觸感,是同一種熟悉。 唐予珩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讓那點記憶繼續往下走。她只是把那口飯送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莫霖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手。「吃飽了?」 「嗯。」 「那再走一走。」莫霖站起身,把紙袋收好,「還有一攤賣手作的,在轉角。」 唐予珩跟著站起來。兩人並肩走出攤位區,人群比剛才稀疏了一些,天色也暗了一點,攤位上的燈串亮起來,在她們腳邊投下碎碎的光。 走過一個轉角時,有個人騎腳踏車從巷口竄出來,速度很快,幾乎是擦著人群邊緣衝過來。唐予珩下意識伸手,手掌落在莫霖的手臂上,把她往自己這一側帶了一下。 莫霖被她拉得踉蹌半步,肩頭撞上她的肩。兩人同時站穩。 「沒事吧?」唐予珩問。 「沒事。」莫霖說。 她沒有立刻放開手。手掌還貼在莫霖手臂上,隔著一層衣料,能感覺到布料下微微的溫度。莫霖也沒有退開,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她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然後抬起眼。 「可以放手了。」 語氣是平的,沒有不耐煩,也沒有別的情緒。唐予珩鬆開手,發現自己的掌心有點發熱。 兩人繼續往前走,並肩的距離比剛才近了一點。 唐予珩沒有再碰到她,但走路的節奏不自覺地慢下來,和莫霖的腳步對齊。她發現自己開始注意莫霖走路時裙擺的擺動、她偏頭看攤位時假髮滑落的弧度、她停下來跟攤主說話時微微側身的姿勢。 她也發現,莫霖會在她停下腳步時等她。 不是刻意回頭,也不是放慢速度,就是剛好走到她旁邊,停下來,像這是一件不需要多想的事。 上一次在酒吧,她把手覆上莫霖的手背,莫霖沒有回握。後來莫霖站起來,說該走了,自己離開。 現在她站在莫霖身側,隔著半個手臂的距離,沒有牽手,沒有更多接觸——但莫霖沒有走。 唐予珩說不上來這個差別代表什麼。她只知道,剛才那一瞬間,她伸手拉莫霖的時候,沒有猶豫。 天色暗得更深了。市集的燈串亮成一片,人群開始往出口的方向移動。莫霖看了一眼手機,又抬頭看了看四周。 「差不多要收了。」她說。 唐予珩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攤主們開始收拾桌面、疊紙箱,燈串一盞一盞暗下來。她站著沒動,發現自己還沒有準備好說「那我也該走了」。 莫霖也沒有立刻移動。她站在唐予珩身側,隔著半個手臂的距離,像也在等什麼。 唐予珩沒有開口。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燈一盞一盞暗下去,發現自己第一次不希望這個晚上就這樣結束。 --- 人群從市集出口湧出來,手裡提著紙袋和沒喝完的飲料,笑聲散在漸暗的天色裡。莫霖站在路燈下,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又抬頭望向前方公車站的方向。 「差不多該走了。」她說,語氣平常,像在說一件已經結束的事。 她沒有立刻移動。唐予珩站在她身側,隔著半個手臂的距離,發現自己手心有點發熱。 「妳接下來有事嗎?」 話出口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莫霖偏頭看她,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在她眼尾投下一小片陰影。 「沒有。」莫霖說,「本來就打算直接回去。」 「那——」唐予珩停了一下,話在舌尖滾了一圈,「要不要一起走一段?買杯飲料什麼的。」 她說得很隨意,像只是順口一提。但她自己清楚,這句話不是順口。 莫霖沒有立刻回答。那幾秒的空檔裡,唐予珩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比剛才在人群裡快步走時還明顯。 「好啊。」莫霖說。 她沒有多問,也沒有露出那種「妳終於開口了」的表情。只是把肩上的袋子調整了一下,往巷口的方向偏了偏頭。 「前面有家飲料店,還開著。」 唐予珩跟上她的腳步。兩人並肩走出市集的範圍,人聲一下子變稀,路燈的間距拉長,光與光之間隔著一段暗。 她發現自己走著走著,和莫霖之間的距離慢慢縮短。不是刻意靠近,就是步伐對齊之後,身體自然而然地往同一側偏移。從半個手臂,變成一個手掌的寬度。 莫霖沒有退開。 飲料店在巷口轉角,燈箱亮著,老闆正準備收攤,看見她們走過來,又把手收了回去。 「兩杯。」莫霖說,偏頭看唐予珩,「妳要喝什麼?」 「跟妳一樣。」 莫霖點了一杯無糖青茶、一杯微糖青茶,回頭把微糖那杯遞給唐予珩。 「妳怎麼知道我要微糖?」 「上次在酒吧,妳點的也是微糖。」 唐予珩接過杯子,指腹貼上冰涼的杯壁,沒有說話。 兩人繼續往前走。飲料的溫度從掌心滲進來,她喝了一口,茶味淡淡的,帶著一點回甘。 「今天——」唐予珩開口,又停了一下,「妳本來打算做什麼?」 「看一個展,在廣場那邊。」莫霖說,「下午就結束了。」 「好看嗎?」 「還行。」莫霖偏頭想了一下,「有一個系列是拍舊市場的,光打得很好。有一張,攤販收攤之後留下來的空鐵架,地上還有菜葉和紙箱的痕跡。」 唐予珩聽著,沒有插話。 「那張我看了很久。」莫霖說,「人走了,東西還在。感覺像——一個地方記得你來過,但不會留你。」 唐予珩沒有接話。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杯子,塑膠杯壁凝著一層水珠,沿著她的指縫往下滑。 她忽然想,如果她今天沒有開口,莫霖就會照原來的計畫回去。她會搭上公車,回到自己住的地方,今天對她來說就只是「來看了一個展」。 是她把這段時間留下來的。 「妳呢?」莫霖問,「今天沒別的事?」 「沒有。」唐予珩說,「本來就只是——」 她本來想說「只是來看看」,但話到嘴邊,她發現這句話說不完整。她來,是因為她記得莫霖說今天會在這裡。她主動問莫霖有沒有事,是因為她不想讓這個晚上就這樣結束。 「只是什麼?」 「沒什麼。」唐予珩說,喝了一口茶。 莫霖沒有追問。她只是繼續走,裙擺在步伐間輕輕搖動,涼鞋踩在柏油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過一個路口時,一陣風吹過來,帶著入夜後的涼意。唐予珩看見莫霖縮了一下肩膀,手臂上泛起細小的雞皮疙瘩。 她沒有多想,把外套脫下來,遞過去。 「穿一下。」 莫霖低頭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外套,沒有立刻接。 「不用。」 「風有點大。」唐予珩說,「妳穿裙子。」 莫霖看了她一眼,接過外套,沒有推辭。她套上去的時候,衣領滑過她的臉側,袖口長了一截,蓋過她的指尖。 「謝了。」莫霖說。 唐予珩看著她穿著自己外套的樣子——假髮垂在肩側,袖口多出一截,裙擺從外套下緣露出一小段——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自然,像她本來就該這樣穿。 兩人繼續往前走。路燈的光從頭頂落下來,在柏油路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影子並排著,靠得很近,偶爾重疊,又分開。 唐予珩發現自己開始注意莫霖走路時的細節:她偏頭看路牌時假髮滑落的弧度、她喝飲料時微微仰頭的角度、她停下來等紅燈時手指搭在杯蓋上的姿勢。 她也發現,莫霖會在她放慢腳步時等她。 不是刻意回頭,也不是開口催促,就是剛好走到她旁邊,停下來,像這是一件不需要多想的事。 紅燈轉綠。兩人走過斑馬線,來到一個岔路口。左邊那條路通往公車站,右邊那條通往捷運站。唐予珩記得莫霖住在哪個方向,她自己也該往另一邊走。 她放慢腳步,發現自己還沒有準備好說「那我在這裡轉彎」。 莫霖也慢下來,站在她身側,沒有往任何一邊移動。 「飲料店要收了。」莫霖說,「走過去的時候正好買到最後一杯。」 「嗯。」 「今天人很多,市集比預期的熱鬧。」 「嗯。」 唐予珩應了兩聲,發現自己沒有別的話可以接。她站在岔路口,手裡握著那杯微糖青茶,杯壁的水珠沿著指縫往下滑。 她忽然發現,從市集走出來之後,她一直在注意莫霖的腳步有沒有停下來——而莫霖每一次都停在她旁邊。 路燈的光在兩人之間落下來,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入夜後的涼。唐予珩轉過頭,發現莫霖也在看她。 那距離不遠,她可以看清莫霖睫毛的弧度,可以看見她鼻尖上被路燈照亮的細小絨毛。她只要稍微往前傾一點,就能碰到她的嘴唇。 她沒有動。 莫霖也沒有動。 風又吹過來,唐予珩外套的衣角被掀起,她看見莫霖伸手壓了一下衣擺,指尖收進袖口裡。 「那——」莫霖開口,語氣平平的,「妳要走哪邊?」 唐予珩站在岔路口,發現自己還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 路燈的光從頭頂落下來,唐予珩站在岔路口,發現自己還沒有準備好說「那我在這裡轉彎」。 莫霖沒有催她,只是站在她身側,安靜地等著。風又吹過來,她伸手壓了一下外套的衣擺,袖口長出來的那截布料在她指尖晃了晃。 「那——」唐予珩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期的輕,「妳要走哪邊?」 「公車站。」莫霖往左邊那條路抬了抬下巴,「大概十分鐘一班。」 「我走捷運。」 「嗯。」 對話到這裡又停了。唐予珩低頭看著手裡的微糖青茶,杯壁的水珠沿著指縫往下滑,她忽然覺得這杯茶喝得特別快,明明才買沒多久。 她抬起頭,發現莫霖還在看她。那眼神沒有催促,也沒有等待什麼,只是安靜地落在她身上,像在等她決定接下來要說什麼。 「今天——」唐予珩開口,又停了一下,「妳本來打算看完展就回去?」 「對。」莫霖說,「原本是這樣。」 「那被妳耽誤了。」 「沒有。」莫霖搖搖頭,「市集本來就打算逛的,只是時間提前了一點。」 她說得自然,像這只是一件小事。唐予珩聽著,發現自己想從這句話裡找出別的意義——她是不是也覺得多待這一陣不錯?她是不是也不急著走? 但莫霖沒有多說。她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又抬頭望向公車站的方向。 「車應該快來了。」她說。 唐予珩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知道莫霖沒有在趕她走。莫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公車快來了,她該往那邊走了。這是正常的,合理的,沒有任何人做錯什麼。 但她發現自己不想讓這件事發生。 不是因為工作,不是因為市集,也不是因為任何可以解釋的理由。莫霖沒有要求她留下,沒有問她下次什麼時候再見,沒有替任何未來鋪路。她只是站在這裡,準備往自己的方向走。 如果現在讓她就這樣走掉,今晚就結束了。 唐予珩握緊手裡的杯子,發現自己的心跳比剛才走路時還明顯。 「莫霖。」 她開口叫住她。莫霖轉過頭來看她,路燈的光在她側臉落下一片淺淺的陰影。 「下一次——」唐予珩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穩,「我還能約妳嗎?」 話說出口之後,她沒有補上任何解釋。沒有「只是隨便問問」,沒有「如果妳有空的話」,也沒有「沒什麼特別的」。她就只是問了,然後等著。 莫霖沒有立刻回答。那幾秒裡,風又從巷口灌過來,唐予珩外套的衣角被掀起,她看見莫霖伸手壓了一下,指尖收進袖口裡。 然後莫霖看著她,語氣平平的,卻沒有遲疑。 「可以。」 唐予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妳想約的時候,跟我說。」莫霖說。 沒有多問,沒有追問她的理由,也沒有替她規劃下一次要做什麼。他只是說,可以。妳想約的時候,跟我說。 唐予珩發現自己的喉嚨有點緊。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沒有合適的話。她只能點頭。 「好。」 莫霖也點頭。她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外套,袖口長出來的那截布料還蓋著她的指尖。 「這個——」她說,「先還妳?」 「不用。」唐予珩說,「妳穿回去,風有點大。」 「那我要怎麼還妳?」 「下次吧。」唐予珩說,「下次見面的時候再還。」 話說出口之後她才意識到,這句話等於替下一次做了約定。莫霖沒有特別的反應,只是點頭。 「好。」 她沒有多問,也沒有露出那種「妳終於開口了」的表情。只是把肩上的袋子調整了一下,往公車站的方向走了半步。 「那我走了。」莫霖說。 「嗯。」 唐予珩站在原處,看著她轉身。莫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外套我會好好穿回家。」她說,「不會弄丟。」 「我知道。」 莫霖沒有再多說什麼。她轉過身,繼續往公車站的方向走。唐予珩看著她的背影——假髮垂在肩側,袖口多出一截,裙擺從外套下緣露出一小段——路燈的光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越來越遠。 唐予珩站在原地,直到那影子轉過街角,消失在她的視線裡。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微糖青茶,杯壁的水珠已經乾了大半。她站在原地,發現自己的心跳還沒有完全恢復正常。 她剛才不是在等待下一次自己發生。 是她親口要求的。 還想有下一次。 唐予珩把剩下的茶喝完,丟進路邊的垃圾桶,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去。夜風從背後吹過來,她忽然覺得有點冷,才想起來自己的外套已經不在了。 她沒有回頭。 她知道莫霖已經搭上車,往她自己的方向回去了。而她在這裡,往另一個方向走。 她剛才開口了。她問了。她得到了答案。 「可以。妳想約的時候,跟我說。」 唐予珩走進捷運站入口,手裡空空的那杯茶已經丟了。她把手插進口袋裡,發現自己還在想莫霖說那句話時的語氣——平平的,沒有遲疑。 她想要下一次。她已經說出口了。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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