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訂閱登入

本站包含僅供 18 歲以上閱覽之成人向文字內容(純文字,無圖像、影音)。繼續使用即表示你已年滿 18 歲。

第 7 章 / 共 50 章

不是公事

作者:我不知道 · 本章 5,685 字 · 全作 361,362 字

鑰匙轉進鎖孔,門開了。屋裡的燈亮著,電視機傳來綜藝節目的笑聲,靜宜盤腿坐在沙發上,長髮披肩,居家短袖的領口鬆鬆垮垮的。 「回來了?」她偏過頭,語氣平常。 「嗯,」予珩把提袋擱在玄關,脫了鞋走進來,「都結束了。」 「撤場順利嗎?」靜宜拿起遙控器把音量調小。 「順利,清點都完成了,之後正常情況不用再回現場。」 「那就好。」靜宜沒多問,只是點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她還好好的,然後又轉回電視。 予珩在沙發另一頭坐下,往後靠進椅背,肩頸的酸緊慢慢鬆開。場館裡那條走廊、日光燈的嗡嗡聲、莫霖背著設備箱走遠的背影,還在她腦子裡浮著。她閉了一下眼,想讓那些畫面沉下去。 靜宜站起來,走進廚房。冰箱門開合的聲響,玻璃杯碰到流理臺的輕叩,水聲嘩嘩流了一陣,然後停了。 她走回客廳,手裡端著一杯水,彎腰放在予珩面前的茶几上。杯壁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沿著杯身滑下來,在桌面留下一圈淡痕。 「喝一點。」 予珩伸手去拿。 指腹碰到冰涼的杯壁,水珠沾上她的指尖。那個溫度沿著手指往上爬,像一條細細的線,把她牽回很多年前。 高一那年的運動場。 她剛跑完四百和八百公尺,兩場都拼了全力,肺裡燒著,腿軟得撐不住自己,一個人坐在跑道邊的草地上喘。太陽很大,草皮被曬出一股乾熱的氣味,她的頭髮黏在額角,汗順著脖子往下流。 她低著頭,盯著自己撐在膝蓋上的手,指尖還在微微發抖。體育老師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同學的加油聲早就散了,她一個人坐在那裡,等著呼吸慢慢平復。 不知道為什麼,她抬起頭。 隔著半個操場,一個女孩站在樹蔭下,長髮披在肩上,穿著學校的運動服和短褲,手裡握著一瓶運動飲料和一條手帕。女孩沒有在看她——至少不是一直看著,像是剛走過來,還在猶豫要不要靠近。 予珩看著她,胸口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悸動,像有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只是覺得那個畫面——女孩站在樹影裡,長髮被風吹起一點——她不想移開眼睛。 女孩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遞出手帕,又遞過那瓶運動飲料。 「喝一點。」 予珩接過飲料,指腹碰到冰涼的瓶身,水珠沿著瓶壁滑下來,沾濕她的指尖。 她只是握著那瓶飲料,仰頭看著她,心跳得比剛跑完八百公尺還要快。 --- 予珩低著頭,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 四百公尺跑完沒休息多久又接著八百,她的肺像被火燒過,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乾澀的痛。小腿肌肉一陣陣發緊,她把手撐在膝上,將頭垂在雙腿之間,試著一口、一口把呼吸調回正常。 操場上的廣播仍在響,下一場比賽的檢錄名單透過擴音器傳遍四周。剛才幾個過來問她還好不好、順手拍了拍她肩膀的同學,也很快被其他比賽吸引走了。 最後只剩她一個人坐在場邊。 兩場都跑得不好。 予珩倒也不是多難過,只是累得暫時不想動。 她盯著腳邊被陽光曬得發白的跑道,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是有人在看她。 沒有誰叫她,也沒有明顯的腳步聲。那感覺只是輕輕落在背後,說不上原因,卻讓她下意識回過頭。 一個女孩站在不遠處。 長髮垂在肩後,同樣穿著學校運動服和短褲,露在褲管下的小腿線條乾淨俐落。她手裡拿著一瓶運動飲料和一條摺好的手帕,正安靜地看著予珩。 予珩愣住了。 她不認識對方。 想到自己現在大概滿頭汗、臉也紅得不像樣,她反而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只能下意識彎起嘴角,努力露出一個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狼狽的笑。 女孩也笑了。 沒有取笑,也沒有尷尬,只是很自然地朝她走過來。 「給妳。」 女孩先把手帕遞給她,接著又將運動飲料送到她面前。 予珩伸手去接。 冰涼的瓶身落進掌心時,她的指尖像忽然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胸口隨之一顫。 不是剛跑完比賽那種沉重又急促的心跳,而是另一種短促、陌生的悸動。來得太快,她甚至沒來得及分辨,只能握著飲料看向眼前的女孩。 「妳很厲害耶。」女孩說。 予珩怔了一下。 「四百跑完沒多久又跑八百,」女孩語氣很認真,「這樣還能跑完,很厲害啊。」 予珩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飲料。 她今天的成績明明一點也不好。 突然被一個陌生女孩這麼認真稱讚,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接,只好扯了扯嘴角。 「沒有啦。」 她停了一下。 「就……四肢發達而已。」 說完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蠢。 女孩卻笑了起來,沒有追著她的自嘲說什麼,只是很自然地在她旁邊坐下。 予珩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女孩也轉過來看她。 那目光沒有讓她不舒服。 反而有種很奇怪的熟悉感。 明明今天才第一次見面,明明連名字都不知道,予珩心裡卻忽然冒出一個很直接、又完全說不清理由的念頭。 她們好像是同一種人。 至於到底是哪一種,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想。 大會廣播忽然提高音量,下一場比賽開始催促選手檢錄。 予珩抬起頭,先站了起來。 腿還有些發軟,她站穩後正準備走,才發現女孩仍坐在旁邊。 她幾乎沒有多想,便轉回身,朝女孩伸出手。 女孩抬頭看她。 短短一瞬,才笑著把手放進她掌心。 予珩輕輕一帶,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女孩站穩。 兩人的手自然鬆開。 可誰也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操場上的廣播、歡呼、腳步聲彷彿突然都離得很遠。 予珩明明知道周圍還是一樣吵。 卻真的覺得—— 世界安靜了。 最後是女孩先笑著開口。 「我叫沈靜宜,高二一班,妳呢?」 予珩眨了一下眼。 高二。 原來她比自己大一屆。 「唐予珩。」 她報上自己的名字。 沈靜宜。 予珩在心裡無聲地念了一遍。 直到很多年後,她仍然記得那天操場上的熱氣、手裡那瓶冰涼的運動飲料,還有自己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時,胸口那一下來不及弄懂的悸動。 --- 手機震了一下。予珩從螢幕上抬起眼,是展演的工作群組又跳出一則訊息。 是行政組的同事在確認最終結案文件的簽核狀態,後面接著幾則「收到」「辛苦了」的回覆。她點進去,往上滑了滑。 從昨天下午到現在,群組裡的訊息已經從密密麻麻的現場調度、設備異常回報,變成零星幾條結案資訊。清點確認、器材歸還、費用報銷,每一則都簡短乾淨,像是某個階段正在安靜地闔上。 她盯著其中一條「技術設備已全數撤場完畢」的訊息,拇指停在螢幕上,沒有立刻滑開。 莫霖昨天說的話忽然浮上來。 「設備沒問題,我就不會再進場了。」 當時她只是聽著,沒有多想。現在看著群組裡那條確認訊息,她才真正意識到那句話的重量。 以前,只要專案還在跑,她就永遠有理由在工作現場看見他。即使她什麼都不做,隔天、後天,她還是會在某個轉角、某臺設備前,突然撞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她一直沒有說出口的退路。 她不需要主動去找莫霖,也不需要承認自己在意,只要專案還沒結束,他自然會出現在她視線範圍內。她可以假裝這一切只是工作上的必然,然後心安理得地站在原地,等他靠近。 現在沒有了。 設備撤完,群組安靜下來,莫霖沒有理由再出現在這裡。 她不會再突然看見男裝的他走過來,不會再因為他靠近而本能縮開手。可是同樣的,她也再沒有任何保證,能讓他在某個時刻重新走進她的視線。 她想起昨天自己問他:「你之後都不會來了?」 那句話問出口的時候,她其實不知道自己想聽到什麼答案。 後來她退開一步,又說:「我沒有要你走。」 莫霖只是看著她,安靜地回答:「我知道。」 然後他真的走了。 予珩現在才慢慢明白,他那句「我知道」從來就不是什麼承諾。他知道她想要他留下,知道她說不出口,知道她連自己想要什麼都理不清楚。他沒有替她解決,也沒有假裝不懂。 他只是知道了,然後離開。 予珩把手機放下,靠進椅背。 靜宜昨晚睡前傳訊息問她今天幾點回家,說冰箱裡有她上次說想吃的東西。她回了一個「好」,對方很快傳來一個笑臉。 十年的重量不是假的。 她沒有因為想起莫霖就覺得靜宜變輕,也沒有因為愛著靜宜就覺得莫霖的消失理所當然。兩件事同時存在,她坐在這裡,哪一件都無法否認。 手機又亮了一下。群組裡最後一則訊息跳出來:「本案結案,謝謝大家。」 她看著那行字,拇指移到右上角,退出群組。 手機回到訊息列表。 莫霖的私人對話仍然在那裡,停在昨天他最後那句「我知道」。 這一次,她停下來看了比平常更久。 --- 她退出群組後,手指停在訊息列表上。莫霖的名字安靜地躺在那裡,最後一句「我知道」已經是一天前的事。 她點進去。 對話框裡幾乎全是工作相關的確認,乾淨得像一份交接紀錄。她往上滑了兩下,沒有找到任何一條多餘的訊息。輸入欄空著,遊標一閃一閃。 以前她總能找到一個合理的理由。她甚至打過「設備清單你那邊還有留嗎」,打到一半就刪掉了——答案明明就在群組裡。 現在連這種藉口都沒了。 專案結束了,設備沒有問題,排班與他無關。她如果傳訊息,只會有一個理由。 她想找他。 予珩盯著那行空白的輸入欄,拇指在鍵盤上方停了一下。然後她打了一句話。 「昨天搬完東西回去還順利嗎?有好好休息到嗎?」 她看著那行字,沒有刪掉。 沒有包裝成工作,沒有約他見面,也沒有任何試探。就只是問他昨天好不好。 她按了送出。 手機亮了一下,她把手機放到膝蓋上,沒有立刻鎖螢幕。操場邊的風吹過來,短袖短褲下的皮膚有點涼。她靠進椅背,等著。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手機震了一下。 「還行,回去洗個澡就睡了。今天沒排班,睡到中午才起來。」 隔了一條訊息,他又補了一句:「妳那邊結案應該忙完了吧?」 她看著那兩行字。句子很短,語氣很平,卻帶著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溫度。他沒有問她為什麼突然傳訊息,沒有提起昨天她說「我沒有要你走」的事,也沒有追問她當時為什麼躲開。 他只是回了她的話,像一個認識很久的人,自然地接著聊下去。 予珩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 她忽然發現,莫霖沒有因為專案結束就消失。他還在這裡,在她手機裡,在她剛才主動伸出去的那隻手另一端。 是她先傳了訊息。 是她讓這條線沒有斷掉。 她看著他回覆裡那個「妳」字,胸口有一點很輕微的鬆動,像是某扇一直關著的門,被風吹開了一條縫。她沒有立刻回話,手指卻仍停在鍵盤附近。 --- 靜宜在餐桌那邊喊她吃飯,她應了一聲,站起來之前又看了一眼手機。莫霖的名字停在對話框頂端,最後一句話是他說的。 她沒有再送出下一句。 她看著莫霖的名字停在私人對話上。工作已經結束,莫霖原本完全可以從她每天的生活裡消失。 是她自己沒有讓這條聯絡跟著結束。 客廳的燈是暖黃色的,餐桌上的菜冒著白煙。靜宜擺好碗筷,抬頭看她:「怎麼站著發呆?過來坐。」 予珩把手機留在茶几上,走過去坐下。筷子夾起第一口青菜的時候,她還在想那則對話——莫霖說「陽臺的事情明天再說」,這句話沒有問號,沒有等她回覆的痕跡。他沒有追問她為什麼今天突然傳訊息,沒有順著話題多說兩句,也沒有把對話往任何方向帶。 他只是接住了她伸出去的手,然後鬆開,讓她自己決定要不要繼續握著。 飯桌上是靜宜的聲音,說今天市場的魚新鮮,說巷口那家麵包店換了招牌。予珩應著話,筷子夾菜,咀嚼吞嚥,動作流暢得像一個正常吃飯的人。但她的心思有一小塊黏在茶几那支手機上,像一顆鈕扣鬆了線,晃啊晃的。 吃完飯她洗碗,水龍頭嘩嘩地沖,熱水燙過手指。靜宜在客廳看電視,遙控器轉了兩個頻道,最後停在一個重播的綜藝節目上。笑聲從客廳傳過來,隔著水聲聽不太清楚。 她關掉水龍頭,擦乾手。走回客廳的時候,她沒有繞去茶几拿手機,直接坐進沙發另一側,和靜宜隔著一個靠墊的距離。 電視上有人在玩遊戲,主持人笑得很大聲。靜宜跟著笑了兩聲,轉頭看她:「妳今天怎麼不太說話?」 「沒有,在想事情。」她說。 「想什麼?」 「沒什麼。」她頓了一下,「工作的事。」 靜宜沒有追問。她轉回去看電視,節目裡又響起笑聲。予珩坐著,目光落在電視螢幕上,卻沒有真的在看。她知道自己剛才撒了一個很小的謊——不是工作的事。是莫霖的事。 但她不知道怎麼跟靜宜說。 說她今天下午主動傳了一則訊息給一個已經結案的對象?說她傳完之後一直等著對方回覆,等到對方回了,她又多接了一句,然後又一句?說她剛才站在廚房洗碗的時候,熱水沖過手指,她想的卻是莫霖那句「今天本來想整理陽臺,結果躺著躺著就下午了」——一個她完全沒去過的地方,一個她完全沒參與過的週末? 這些話她說不出口。因為說出來就會變成一個問題,而她還沒有準備好面對那個問題的答案。 電視裡的笑聲又響了一輪。予珩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轉了一個頻道,又轉回來。靜宜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她把手機拿起來,螢幕亮起,對話框還停在莫霖那句「陽臺的事情明天再說」。沒有新訊息。她看著那行字,拇指停在輸入框上方,沒有點下去。 她知道如果現在再傳一句,莫霖還是會回。他不會已讀不回,不會裝作沒看到。他會像剛才一樣,平穩地接住她的話,然後又讓對話安靜下來。她可以一直傳,他就可以一直回。 但這個對話框裡沒有工作,沒有任務,沒有需要追蹤的進度。她傳的每一句話,都是她自己想說的話。而他回她的每一句話,都是他自己想回的話。 她還沒有準備好面對這件事的重量。 手機螢幕暗下去。她沒有再點亮它,把手機放回茶几上,靠進椅背。 客廳裡只剩下電視的聲音。靜宜已經開始打呵欠,說明天要早起去郵局。予珩應了聲「好」,沒有動。 她看著那支手機,隔著一整個客廳的距離。莫霖的名字她已經看過無數次,工作期間每天都會出現在通訊軟體裡,附帶著檔案、時程、待確認事項。但現在那個名字下面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一句「陽臺的事情明天再說」。 工作結束了。莫霖原本可以從她生活裡消失的。她沒有讓這件事發生。 她想起昨天以前的自己——那個在撤場當天躲開莫霖半步的人。男裝的莫霖靠近時,她退了一步。那條身體界線到現在還在她皮膚底下,像一道看不見的線,畫在她和莫霖之間。女裝的莫霖可以坐在她身邊,靠得很近,近到肩膀幾乎碰在一起;但男裝的莫霖只是往前走半步,她就退了。 她還沒有想清楚那條線為什麼存在。但今天下午,她做了一件和那條線無關的事——她主動傳了訊息給莫霖。不是為了工作,不是為了得到答案,甚至不是為了確認什麼。她只是還想跟他說話。 這不是界線的消失。界線還在那裡,她碰到的時候還是會退。但這是另一條線,一條她畫給自己的線——她決定不要讓莫霖隨著人群一起離開。 電視裡的節目播完了,片尾字幕往上滾。靜宜站起來伸懶腰,說要去洗澡。予珩應了聲,沒有動。客廳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和茶几上那支暗著螢幕的手機。 她沒有再拿起來。她沒有再送出下一句。 她只是坐在那裡,讓客廳的燈光靜靜地落在她身上。莫霖的名字停在私人對話上,最後一句話是他說的。工作已經結束,他原本可以從她每天的生活裡消失。 是她自己沒有讓這條聯絡跟著結束。 她沒有意識到這代表什麼。她只知道,她坐著,手機暗著,燈亮著,她沒有讓那條線斷掉。
我不知道

另有《深夜加班》《紅繩繫玉》等 29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