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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章 / 共 6

兩種距離

作者:我不知道 · 本章 11,458 · 全作 57,984

晨光從窗簾縫裡斜進來,落在床尾。予珩翻身時,那一側的被褥已經涼了,只剩枕頭上淡淡的洗髮精氣味。她坐起身,聽見廚房傳來鍋鏟碰過碗沿的聲響,和冰箱門開闔的悶響。 她走進廚房時,靜宜正把昨晚那鍋沒吃的飯菜從冰箱裡端出來,打開爐火重新加熱。灶臺邊擺著兩個洗乾淨的保鮮盒,一個已經裝好了青菜,另一個正等著盛飯。 「醒了?」靜宜回頭看了她一眼,眼裡帶著晨光那樣溫和的暖意,「我幫你裝一點帶去現場,中午忙起來大概又會忘記吃。」 予珩在餐桌邊坐下,看著靜宜的背影。淺灰長袖的領口仍舊鬆鬆垮垮,露出一截後頸;鯊魚夾夾得歪了,幾綹頭髮滑下來,垂在肩上,她卻渾然不覺。鍋裡的飯菜重新冒出白煙,廚房裡慢慢填滿熟悉的香氣。 「昨天一口都沒吃,」靜宜說,語氣像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今天不要又只喝咖啡。」 予珩「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靜宜熟練盛飯的手上。她忽然想起昨晚——廚房裡那盞燈,靜宜的手指,她靠在她懷裡時短暫的安心感。那時她以為自己得到了原諒,以為那些在酒吧裡發生的事,可以隨著高潮的餘韻一併被沖刷乾淨。 可是靜宜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靜宜不知道她昨晚坐在莫霖對面,不知道她問出那句「這裡有人嗎」時,心跳得有多快。靜宜只是看見她疲憊地進門,看見她情緒低落,於是依照兩人十年來的默契,接住了她。那些溫柔的撫觸、緩慢的試探,全都建立在一個她毫不知情的謊言之上。 「靜宜。」予珩開口,聲音比預期中啞。 「嗯?」靜宜回頭,手裡還拿著鍋鏟,等著她說下去。 予珩張了張嘴。幾個字在舌尖滾了一圈——我昨晚去了酒吧,我見了莫霖,我沒有回家是因為我去了別的地方——但她看著靜宜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懷疑,只有等她說完的耐心。 「……沒什麼,」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杯沿,「昨晚沒睡好,有點累。」 靜宜看了她兩秒,沒有追問,只是把鍋裡的飯菜盛進保鮮盒,蓋上蓋子。「累了就多休息,今天現場結束就早點回來。」 予珩點頭。她看著靜宜把保鮮盒放進她的提袋裡,仔細拉好拉鍊,又伸手調整了一下位置,確保不會翻倒。 「記得吃飯,」靜宜說,「不要又只喝咖啡。」 予珩望住她低頭拉好提袋拉鍊的側影,忽然明白了。昨晚沒有任何人在原諒她。 靜宜根本不知道她做過什麼。 她只是又一次沒有說出真相。 --- 展演場館的撤場比想像中更吵。器材車輪碾過地板的滾動聲、對講機裡斷續的人聲、膠帶撕離紙箱的銳響,全擠在後臺狹長的走道裡。唐予珩側身閃過一臺推車,手裡抱著剛清點完的設備清單,正低頭在表格上勾選。 走道太窄,兩個人並肩就得錯身。一名女性工作人員從她身後繞過來,看見她識別證的掛繩纏在針織衫的領口上,順手替她拉開,指尖短暫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謝謝。」予珩抬頭,認出是展演組的工讀生,語氣自然地帶笑。 對方擺擺手,側身擠過去了。 予珩繼續往前走,目光重新落回清單上。後臺燈光偏冷,照得紙面發白。她正要拐進器材暫存區,右臂忽然被什麼人碰了一下——力道不重,但來得突然,像是有人從側面伸手攔她。 她整個人往左彈開。 動作太大,肩膀撞上旁邊的鐵架,發出鏗的一聲。她轉過身,語氣比預期中尖銳:「幹什麼?」 對方是個穿黑色工作背心的年輕男性,手還停在半空中,被她這反應嚇了一跳,立刻縮回去。「抱歉抱歉——我只是想提醒你,推車從你後面過來了。」 予珩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一臺載滿音箱的推車正從她剛才站的位置經過,推車的人探出頭來向她點頭示意。 「……沒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是我沒注意。」 男性工作人員又說了句「不好意思」,轉身走了。予珩站在原地,手臂上被碰觸的那一小塊皮膚像是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泛起一層細密的排斥感。她下意識用另一隻手去蹭,蹭了兩下,那種感覺沒有立刻消失。 她知道對方沒有惡意。那只是工作場合再普通不過的提醒——拍一下手臂,說一聲「小心」,僅此而已。她對剛才的過度反應感到抱歉,卻無法控制身體在接觸發生那一刻的反應。 那是她記憶裡很早很早以前就存在的東西。從她有印象以來,男性靠近她身體距離時,那層厭惡就會自動浮上來,像皮膚表面長出的刺。她早已學會在大多數時候壓下它——工作場合的握手、並肩、遞東西,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完成。但有時候,像剛才那樣毫無預警的觸碰,反應會搶在理智之前跑出來。 予珩深吸一口氣,彎腰撿起剛才因動作過大而滑落的清單,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領,繼續往器材區走。 她沒有回頭去看,卻隱約知道莫霖站在不遠處——她進場時就看見他靠在牆邊,低頭檢查一條音源線。他應該看見了剛才那一幕。但他沒有走過來,也沒有出聲,只是繼續做自己的事。 予珩走到器材暫存區,把清單交給負責點收的工作人員,交代了幾項設備的歸位位置。對方點頭記下,她轉過身,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手臂上那塊皮膚還在隱隱發癢。 她忍住了伸手去蹭的衝動,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裡。走道裡人來人往,搬運聲持續不斷。她看著那些穿梭的身影,忽然想起靜宜早上替她拉好提袋拉鍊的側影——那雙手的觸感是溫和的、熟悉的,從來不會讓她產生這種排斥。 那不是因為靜宜是女性。她很清楚。她對女性的觸碰從來沒有障礙,普通的工作接觸也好,親密的撫觸也好,都不會觸發剛才那種反應。只有男性進入身體距離時,那層厭惡才會像開關一樣被撥動。 她不知道這份厭惡最初從哪裡來。它就像她身體的一部分,從她有記憶以來就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待著,只有在特定的時刻才會冒出來提醒她它的存在。 「唐小姐,這邊的設備數量對不上,你過來看一下。」 器材區的工作人員朝她招手。予珩應了聲,走過去。經過莫霖身邊時,他正蹲在地上整理線材,沒有抬頭。 她走過去,蹲下查看清單上的數字,重新數了一遍架子上的設備箱。工作人員站在她旁邊,等著她確認。 「少了一箱麥克風,」她說,「可能還在臺上,我去看一下。」 她站起身,往舞臺方向走去。經過莫霖剛才蹲著的位置時,他已經不在那裡了。 予珩沒有停下來找他。她走上舞臺,看見那箱麥克風果然還擱在舞臺邊緣的監聽音箱旁邊,大概是撤場時漏掉了。她彎腰抱起箱子,往回走。 手臂上那塊皮膚的異樣感,終於在她抱起箱子時淡去了。 她走回器材暫存區,把麥克風箱放上清點桌。負責點收的男生接過去,拆開箱蓋確認數量,在表格上打了個勾。她站在旁邊等,目光掃過走道——搬運人員正把最後幾臺燈架往外推,輪子碾過地面,發出悶重的聲響。 她往後退了半步,讓出通道。一個搬運工從她面前經過,肩膀上扛著捲好的線纜,擦過她身側時帶起一陣風。她沒有動,站在原地,等那陣風過去。 手臂上那塊皮膚的異樣感又浮了上來。她低頭看了一眼,針織衫的袖子蓋住了那塊地方,看不出任何痕跡。但她知道它在那裡,像一小片貼在皮膚上的標籤,撕不掉,也擦不乾淨。 她忍住了。 她把雙手插回口袋,指尖在布料裡攥緊,又慢慢鬆開。走道裡的人聲、輪聲、膠帶聲繼續響著,沒有人在看她。她抬起頭,視線掠過走道對面的牆角——莫霖正站在那裡,低頭把音源線繞成圈,收進工具袋裡。 他沒有看她。 她知道他看見了。她不知道他看見了什麼——一個過度反應的女人,還是一個藏著祕密的人。他沒有走過來,沒有開口,沒有用目光追問。他只是繼續做自己的事,像剛才那三十秒不曾發生過。 予珩把視線移開,重新看向清點桌。麥克風箱已經確認完畢,負責點收的男生把表格遞過來,她接過筆,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在紙面上劃過,留下乾淨的墨跡。 她把筆還給對方,轉身走出器材暫存區。走道盡頭的門開著,外頭的光線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亮痕。她朝那道光走去,經過莫霖身邊時,他正蹲在地上拉工具袋的拉鍊。 她沒有停步,他也沒有抬頭。她走出門,站在陽光底下,瞇了一下眼睛。手臂上那塊皮膚的異樣感終於徹底淡去,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 走道盡頭的門開著,外頭光線斜照進來。唐予珩站在門邊,手裡夾著剛從器材區拿出來的設備清單,正要往回走,看見莫霖從工具間走出來。 他換了件深灰色的工作上衣,袖口捲到小臂中段,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工具袋。頭髮是短的,沒有假髮,沒有耳環,臉上沒有妝容。他走過來時,步伐平穩,目光落在她手上的清單上。 「唐小姐,」他開口,聲音比女裝時低了些,「器材暫存區的麥克風數量,你那邊確認過了嗎?」 予珩點頭,把清單遞過去。「確認過了,少一箱,已經補上。」 莫霖接過清單,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向設備區的方向。「那我們過去對一下編號,有些箱子標籤貼錯了。」 他轉身走在前面。予珩跟在後頭,走進設備區。 這裡比走道更窄。兩側堆著黑色的設備箱,中間只留一條勉強容一人通過的通道。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光線忽明忽暗,照得箱子上的標籤有些模糊。 莫霖蹲在角落,把工具袋放下,抽出幾張表單,開始逐箱核對貼紙上的編號。予珩站在他身後,低頭看著手上的清單,等他報出號碼。 「A-0-3-7。」莫霖念。 予珩在清單上找到對應欄位,打勾。「有。」 「A-0-3-8。」 「有。」 兩人一問一答,速度很快,中間沒有多餘的話。設備區裡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和日光燈管偶發的滋滋聲。 「A-0-4-1。」莫霖唸完,站起身,往通道深處走了兩步,蹲下查看靠牆的箱子。「這箱標籤掉了。」 予珩走過去,站在他身後,彎腰看向他手指的位置。箱子側面的標籤確實缺了一角,編號模糊不清。 「打開確認一下?」她問。 莫霖點頭,伸手拉開箱蓋。裡面是兩支無線麥克風,收在泡棉凹槽裡。他拿起一支,翻到底部,唸出刻印的編號。 予珩低頭記下,正要往後退開,手上的清單忽然從指間滑落。 紙張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兩人中間的地上。 兩人同時彎腰去撿。 莫霖的手先一步碰到紙面,予珩的手跟著伸過去,指尖擦過他的手背。 那觸感很短,不到一秒,卻像針尖刺進皮膚一樣,讓予珩整個人彈開。她猛地直起身,後背撞上身後的設備箱,發出沉悶的一聲。 莫霖已經撿起清單,站直身體,看見她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 予珩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一下,隨即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反應有多明顯。她垂下眼,伸手接過清單,聲音盡量平穩:「謝謝。」 莫霖沒有立刻鬆手。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淡,然後放開紙張,往後退了一步。 「抱歉。」他說。 那兩個字輕得像呼吸,卻讓予珩的喉嚨緊了一下。 她想說「不是你的問題」,話到嘴邊,卻停住了。 不是你的問題——這句話她對自己說過很多次。她對男性觸碰的排斥、對距離突然縮短的抗拒,都不是那些人的錯。她很清楚。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莫霖,她曾經主動覆住他的手、主動靠進他懷裡的那個人,在男裝狀態下,她依然會本能地縮開。 她無法說「不是你的問題」,因為那不完全真實。 莫霖沒有等她回答。他已經轉過身,走回剛才的位置,蹲下,繼續查看箱子上的編號。距離拉開了,通道裡重新只剩下一人寬的空間。 予珩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上的清單。紙面上有一道剛才落地時折出的痕跡,她用手指撫平,深吸一口氣,走過去,站回他身後。 「剛才那箱,編號是多少?」她問,聲音已經恢復平穩。 莫霖報出號碼,她低頭記下。兩人繼續核對,一問一答,像剛才那一秒不曾發生。 日光燈管又閃了一下。莫霖站起身,往通道另一頭走了兩步,查看高處架子上的箱子。予珩站在原處,目光落在他後背——那件深灰色工作上衣的布料在肩胛骨的位置微微繃緊,他舉手去夠箱子的時候,衣料跟著牽動。 她移開視線,看向手上的清單。 她記得自己曾經覆住他的手。那是在酒吧裡,女裝的莫霖坐在她對面,燈光昏黃,她伸手蓋在他手背上,沒有遲疑。她也記得在那之後的很多時刻,他的手、他的聲音、他靠近時的溫度,她都接受過。 但此刻他穿著工作服、短髮、沒有妝容,站在她面前,她卻在碰到他的瞬間縮開了手。 那層厭惡不是針對他。她很清楚。它甚至不是針對男性——它只是在她身體深處潛伏了太久,被任何一種距離突然縮短的觸碰喚醒。 但她無法讓莫霖知道這些。 她也不想讓他知道。 「唐小姐,」莫霖的聲音從通道深處傳來,「這箱要搬下來對編號,你幫我看一下標籤。」 予珩走過去。他站在箱子側面,雙手扶著箱沿,沒有擋住標籤的位置。她彎腰,湊近看了一眼,唸出編號。 莫霖點頭,把箱子放回原位,退開半步。 「那這區就對了。」他拿起地上的工具袋,拉上拉鍊,回頭看向她,「剩下的要等撤場完再核。」 予珩點頭。「我那邊清單也對完了。」 莫霖沒有再說什麼。他彎腰提起工具袋,往通道出口走。經過她身邊時,他先出聲:「借過一下。」 他側著身,盡量縮小身體佔據的空間,從她身旁經過。距離還是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機油味,但他沒有碰到她。 予珩站在原處,沒有動。 他走出設備區,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她。「那我先過去器材區。」 「好。」她說。 他走了。 日光燈管終於穩定下來,不再閃爍。予珩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上的清單,上面的編號寫得密密麻麻,墨跡乾淨。 她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呼吸終於順暢了。沒有觸碰、沒有靠近、沒有需要防備的距離。 但她比剛才更難受。 因為讓她鬆一口氣的人,正是莫霖主動離她更遠。 --- 莫霖離開設備區之後,予珩又在原地站了一陣子,才把清單對折收進外套口袋,慢慢走向休息區。 休息區在走廊轉角,幾張塑膠椅靠牆排著,角落有一臺飲水機,旁邊的桌上散著幾個用過的紙杯。日光燈管是好的,光線均勻,照得整個空間有些蒼白。 她坐下來,把清單放在膝上,低頭看著那些已經核對完的編號。字跡是她自己的,整齊、乾淨,像她此刻努力維持的平靜。 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她沒有抬頭,但腳步聲在她附近停了下來。 「唐小姐。」 莫霖的聲音。她抬起頭,他站在休息區入口,手裡拎著工具袋,大概是準備離開。他看著她,目光沒有避開,也沒有靠近。 「剛才的事,」予珩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期的輕,「我不是故意的。」 她沒有解釋「剛才的事」是指什麼——是指她碰到他手背時彈開,還是她後背撞上設備箱時那聲悶響,還是她在他經過時整個人僵住、連呼吸都屏住。她說不清楚,也無法把那些反應拆成具體的詞句。 莫霖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那兩個字很平穩,沒有安慰,也沒有責備。 予珩沒有接話。她以為他會走,但他沒有。他站在那裡,像是還有話要說,卻在猶豫該不該說。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唐小姐,」他聲音放輕了些,「妳不用為了顧慮我,勉強自己裝作沒關係。」 予珩抬起眼看他。 「剛才在設備區,妳碰到我的時候縮開,」莫霖說,「那沒有關係。妳不用覺得抱歉,也不用為了讓我舒服,硬著頭皮靠近。」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個字。予珩聽出他話裡沒有指責,也沒有受傷的語氣——他只是在陳述一件事,然後把選擇權交還給她。 「我不是……」予珩想說什麼,又停住。 不是什麼?不是針對你?她確實不是針對他。但她無法解釋,那層排斥在她身體裡存在了多久、有多深,也無法解釋為什麼她可以在女裝的他面前主動伸手,卻在男裝的他面前本能縮開。 莫霖沒有追問。他看著她,像是等她說完,但她沒有繼續。 「我知道妳不是故意的。」他又說了一次,語氣比剛才更輕,「我也知道,那不代表妳討厭我。」 予珩喉嚨發緊。 「但妳也不用為了證明什麼,勉強自己。」莫霖說,「妳的身體有妳自己的界線,那不是誰的錯。」 他頓了一下。 「包括我的。」 予珩低下頭。手上的清單被她捏出一道摺痕,她沒有去撫平。 她忽然很想告訴他,她在他女裝的時候,牽過他的手、靠進他懷裡,那些都是真的。她也很想告訴他,她在他男裝的時候縮開,不是因為他哪裡不對。但她不知道怎麼把這些話說出口,因為說出來之後,她自己也無法解釋那個矛盾。 「莫霖。」她開口。 他沒有應聲,只是站在那裡。 「你女裝的時候,」她聲音低下去,「我沒有想過要躲。」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連她自己都覺得像在解釋什麼。但她沒有收回去。 莫霖沉默了一陣。 「我知道。」他第三次說這三個字,語氣沒有變,「但女裝不是為了讓妳不躲,才穿的。」 予珩抬起頭。 「我穿那樣,是因為我喜歡。」莫霖看著她,目光很淡,「不是為了讓妳接受我,也不是為了讓妳在我面前比較自在。那不是它的用途。」 他沒有說「所以妳不用因為我穿女裝就靠近我」,也沒有說「妳不接受男裝的我就是拒絕我」。他只是把話放在那裡,像放下一個箱子,讓她自己決定要不要搬。 予珩沒有接話。她無法反駁,也無法回應。 莫霖沒有等她回答。他往後退了一步,語氣恢復成平常的平淡:「器材區那邊我處理完了,剩下的等撤場再核。」 予珩點頭。「好。」 「那我先走了。」 他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去。予珩坐在原位,看著他的背影——那件深灰色工作上衣,袖口捲起,肩胛骨的位置微微隆起。 她沒有叫住他。 她想起他剛才說的話。她想起自己在酒吧裡走向他、問「這裡有人嗎」的那一刻;也想起剛才在設備區,她碰到他手背時彈開的那一秒。她想起他蹲在箱子前,幫她撿起清單,說「抱歉」時那輕得像呼吸的聲音。 她沒有追上去。 莫霖走到走廊盡頭,那扇通往場館外的門前。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很短,像是確認她還在原地。 然後他推開門。 門外是傍晚的光線,斜斜照進走廊。莫霖站在門邊,一手扶著門框—— 但他沒有走出去。 他往旁邊讓了一步,把門撐開,讓出通道。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等著她走過去。 予珩站起來,走過去。經過他身邊時,她沒有看他,也沒有停下腳步。她走過那扇門,走到走廊外,光線落在她肩上。 她沒有回頭。 身後,門輕輕關上。 莫霖站在門內,看著她走遠。她沒有回頭,沒有停下,沒有說再見。 他鬆開扶著門框的手。 尊重一個人的界線,有時也意味著承認自己被留在了界線之外。 --- 靜宜從廚房探出頭時,予珩正好把外套掛上衣架。 「回來得剛好,」靜宜手裡端著一盤熱好的菜,聲音帶著笑意,「再晚兩分鐘我就要自己先吃了。」 予珩走過去,低頭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靜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用肩膀輕輕頂她:「先去洗澡。」 晚餐是簡單的兩菜一湯。靜宜說起班上學生月考的成績,語氣帶著無奈又好笑;予珩一邊夾菜一邊聽,偶爾應兩句。燈光暖黃,碗筷碰撞的聲音規律而安穩,像她已經習慣很久的節奏。她發現自己確實放鬆下來——沒有加班的夜晚,沒有訊息,沒有需要解釋的去向。 吃完飯,予珩洗碗,靜宜在旁邊擦桌子。她站在流理臺前,熱水沖過指縫,聽見靜宜在背後哼著一首老歌的旋律。她沒有回頭,嘴角卻微微揚起。 電影是靜宜挑的,一部舊的愛情片,兩人看過不止一次。予珩靠在沙發扶手邊,靜宜盤腿坐在她身旁,肩上披著一條薄毯。電影演到中段,靜宜的頭慢慢靠上她肩膀,呼吸均勻,偶爾因為劇情輕輕笑一聲。 片尾字幕開始滾動時,靜宜打了個呵欠,撐著扶手準備起身:「我去收杯子——」 予珩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回身邊。 靜宜失去重心,整個人跌進她懷裡,低呼一聲,隨即笑出來:「幹嘛?」 予珩沒有回答,低頭吻她。 那個吻比預期中深。靜宜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回應她,手搭上她的後頸,指尖沿著髮際滑進去。電影的光還在螢幕上閃爍,客廳裡只剩下兩人交換呼吸的細碎聲響。 分開時,靜宜的嘴唇微微泛紅,眼底帶著熟悉的笑意。她聲音低低的,帶點揶揄:「不是說今天很累?」 「現在不累了。」予珩輕笑。 靜宜看了她兩秒,沒有再問。她挺起上身吻她,手從後頸滑到她領口,指尖勾住家居服的邊緣,輕輕扯了一下。 予珩握住她的手,站起來,牽著她往臥室走。 臥室的燈只開了床頭那盞。靜宜坐在床沿,予珩站在她面前,俯身吻她。靜宜的手從她衣擺下緣探進去,指尖貼著腰側的皮膚,慢慢往上滑。予珩順勢脫掉家居服,只剩一件貼身內衣。靜宜仰頭看她,目光帶著一種熟悉的、溫柔的渴望。 「過來。」靜宜說。 予珩跪上床,膝蓋壓在靜宜腿側,低頭吻她。兩人的胸口隔著靜宜身上的衣料貼在一起,能感覺彼此心跳的節奏。予珩的手從靜宜的腰側滑到腹部,指尖勾住她長裙的腰頭,慢慢往下拉。靜宜配合地抬腰,讓裙子被褪下。 予珩的吻從她的嘴唇移到頸側,沿著耳後往下,落在肩窩。靜宜仰起頭,從喉嚨深處發出細碎的氣音。予珩的手從她腰側往下滑,繞過髖骨,指尖貼著內褲邊緣,輕輕勾了一下。 靜宜的呼吸明顯亂了,手抓住予珩的肩膀,指節收緊。 「予珩……」 予珩沒有回答,低頭含住她內褲邊緣,用牙齒咬住,慢慢往下扯。靜宜抬腰配合,內褲被褪到膝蓋,她踢掉最後一截,整個人仰躺在床單上,長髮散開,胸口隨著呼吸起伏。 予珩俯下身,吻從腹部往下移。她感覺靜宜的手插進她的短髮裡,指腹貼著頭皮,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無聲的催促。 她的嘴唇終於抵上那片濕熱。 靜宜的腰猛地往上彈了一下,一聲壓抑的呻吟從齒縫漏出來。予珩的舌頭貼著那道縫隙,從下往上,慢慢滑開。靜宜的手抓緊她的髮根,呼吸明顯粗重起來,眉頭皺起又鬆開,嘴唇用力咬住,卻還是擋不住喉間洩出的聲音。 予珩的舌頭找到那顆腫脹的核,壓住,輕輕打圈。靜宜的腰肢不受控制地往上送,腳跟抵住床單,膝蓋微微發抖。予珩聽著她破碎的呼吸,舌尖的節奏沒有停。 「嗯……予珩——」靜宜的聲音帶著鼻音,像是忍耐了很久才終於漏出來,「那裡、別停——」 予珩沒有停。她的舌頭往下滑,探進那處濕熱的窄縫,裡面的溫度讓她喉嚨發緊。靜宜的手指用力收緊,整個人弓起來。 「啊……!」 高潮來得很快。靜宜的身體繃緊,腰懸在半空中,喉嚨裡發出細碎的嗚咽,眼眶泛紅,嘴唇被自己咬得發紅。予珩沒有移開,舌頭緩下來,輕輕舔著那處痙攣的入口,直到靜宜終於軟下來,癱在床上,胸口劇烈起伏。 靜宜躺了一陣,慢慢撐起身,手搭上予珩的肩膀,把她按倒在床上。 「換我。」她的聲音還帶著喘,卻帶著一種輕車熟路的篤定。 予珩仰躺著,靜宜俯身吻她,嘴唇從她頸側往下滑。她的手熟練地解開予珩的內衣釦,低頭含住她乳尖時,予珩的腰猛地一弓,一聲悶哼從喉間漏出來。靜宜的舌頭繞著那點轉,她含住,吸吮,用牙齒輕磨,另一隻手揉著另一側,指腹的力道恰恰好。 予珩的手摩挲靜宜低垂的長髮,她的呼吸越來越粗,靜宜的吻從胸口往下移,經過側腰,落在她小腹。予珩感覺她的唇舌一路往下,直到那處早就濕透的縫隙被一口含住。 「嗯——!」 予珩的腰彈起來,又被靜宜的手按住。靜宜的舌頭從下往上,力道穩穩的,像是早就知道她哪裡最敏感。予珩的膝蓋抖著,手抓緊床單,指節泛白。靜宜的舌頭壓在她陰蒂上,節奏不快不慢,卻精準得讓她想逃又捨不得逃。 「靜宜、我——」予珩的聲音斷在喉嚨裡,身體猛地繃緊,高潮來得又急又猛,整個人弓起來,腰懸在半空中,過了幾秒才軟下去。 她還在喘,靜宜的吻已經移開,落在她大腿,輕輕舔著她側腰出汗的皮膚。予珩的腰敏感地縮了一下,發出難耐的悶哼。靜宜沒有急著回來,只是慢慢吻著她腰側、胸口,含住她另一邊乳尖,用舌頭輕輕撥弄。 予珩的呼吸剛緩下來一半,又被那陣溫熱的刺激撩得亂了。她咬牙忍住聲音,手指攥緊床單,身體卻自己往靜宜的方向貼過去。 靜宜像是感覺到了,低聲笑了一下。她重新往下,這次沒有直接碰她,而是先吻了吻她小腹,然後才低下頭,重新含住那處還泛著水光的縫隙。 「啊——不行、靜宜—不行—」予珩的聲音帶上哭腔,腰往上頂,又被靜宜的手穩穩按住。舌頭壓在腫脹的核上,節奏比剛才快了一點。予珩的手抓進靜宜髮間,指節抖著。 第二次高潮來得比第一次更猛。予珩整個人弓起來,腳跟抵住床單,小腿痙攣,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她感覺自己裡面一陣陣絞緊,眼前發白,過了很久才慢慢落回床上,整個人癱軟,胸口劇烈起伏。 她還沒回過神,靜宜撐起身,跨坐在她身上。 予珩感覺兩處濕熱貼在一起,靜宜壓低腰,輕輕磨了一下。她的陰唇貼著她的,滑膩的熱度讓予珩整個人一顫。 「靜宜——」 靜宜沒有說話,嘴角含笑,眼底充滿純粹的慾望,穩穩控制自己的腰,穩穩地磨。節奏由慢到快,濕熱的觸感貼著她最敏感的那一點,一下一下,力道掌握得恰到好處。予珩的腰跟著她的節奏起伏,手指抓著靜宜的大腿,抓著她的腰側,指節收緊。 「啊、啊……靜宜……」予珩的聲音已經碎得不成句,眼眶泛紅,淚意模糊了視線。靜宜低頭看她,額角沁著薄汗,眼神專注,像是清楚她每一個反應接下來會走到哪裡。 第三次高潮來的時候,予珩整個人弓起來,腰離開床單,喉嚨裡發出一聲帶哭腔的長吟。靜宜沒有停,壓著她磨到最後一下,才慢慢緩下來,俯身抱住她,予珩把臉埋在她頸側。 兩人貼在一起喘了很久。 予珩的臉還在靜宜懷裡,雙手靜宜後背指尖微微發抖。靜宜低著頭頭,低聲說:「杯子還在客廳。」 予珩沒有鬆手,把她抱得更緊了些,聲音悶悶的:「明天再收。」 靜宜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拍著予珩微微發汗的後背,就像一個溫柔的母親安撫嬰孩般。 這一晚,沒有什麼需要證明,也沒有什麼等待原諒。她只是想要靜宜,而靜宜也想要她。 --- 撤場最後一天,場館裡比前幾日安靜許多。燈光陸續關閉,只剩下工作區的日光燈還亮著,照在成排的設備箱上。技術團隊的人來回搬運器材,對講機裡偶爾傳來確認的聲音。走廊裡散著打包用的膠帶和氣泡布,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灰塵味,混著電線燒過之後的焦氣。 予珩站在控制區外的走廊轉角,手裡握著一份已經簽完的交接表。她其實沒有必要來這裡——她的工作早在昨天就結束了,今天只是過來確認最後的設備清點。但她還是來了。 她看見莫霖蹲在角落的設備箱前,正在整理線材。深灰色的工作上衣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前臂,短髮俐落,沒有假髮,沒有耳環,沒有妝。他把一條條線捲好,用束帶紮起,動作熟練而安靜。他的手指很穩,每一圈都繞得勻稱,像是做過千百次的事。 旁邊的工作人員經過,拍了拍莫霖的肩膀。 「莫哥,今天弄完就撤了吧?」 莫霖抬頭,點了一下:「對,清完就走。」 「之後還來嗎?」 「看情況,」莫霖把最後一捲線放進箱子,「沒什麼問題的話,應該不進了。」 予珩站在幾步外,聽得很清楚。她本來可以轉身離開的——這正是她應該期待的結果。莫霖離開工作現場,兩人便不必繼續面對酒吧裡的不歡而散,也不會再發生那些令人難堪的身體反應。 但她沒有走。 她往前走了兩步,停在莫霖斜前方。走廊的日光燈在她頭頂嗡嗡響著,她的影子斜斜落在莫霖腳邊。 「莫霖。」 莫霖抬頭看她,眼神平靜,沒有驚訝,也沒有特別的情緒。他的目光掃過她的臉,像是確認她確實站在這裡,然後等著她開口。 「設備清點那邊,」予珩說,「音控臺第三路輸出,你確認過了嗎?」 莫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確認過了。昨天下午測的,沒問題。」 「好。」 對話理應在這裡結束。予珩應該點頭,然後走開,回到她該回去的地方。但她沒有動,莫霖也沒動,兩人隔著一步多的距離站著。她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混著金屬和灰塵的氣味,是工作了一整天的人才會有的味道。 「你之後都不會來了?」予珩問。 莫霖看了她一眼,語氣平穩:「目前的工作都做完了。除非臨時出現設備問題,不然不會再進場。」 他說完,低頭把工具袋的拉鍊拉上。拉鍊齒咬合的聲響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走廊另一頭有人推著裝滿線材的手推車經過,輪子碾過地面,發出長長的滾動聲,短暫蓋過兩人之間的安靜。 莫霖偏過頭,朝她的方向靠近了半步,想聽清楚她剛才是不是還說了什麼。 予珩的身體瞬間繃緊。她的肩膀往內縮,背脊貼上身後的牆面,涼意透過衣料滲進皮膚。她往後退了一步,動作不大,卻很明確。鞋跟碰到牆腳的踢腳板,發出輕輕一聲悶響。 莫霖停住了。 他沒有再往前走,也沒有露出受傷的表情,只是站在原地,隔著那半步的距離看著她。安靜了幾秒,他微微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彎腰拎起工具袋。他站直的時候,肩膀微微鬆下來,像是放下了什麼期待。 予珩看見自己的反應,心裡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悶痛。她剛剛主動走向他,問他會不會再來——然後在他靠近半步的時候,退了開來。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後背貼著牆面的涼意,和手心裡滲出的薄汗。 她說不上這是什麼。她只知道這兩件事同時在她身體裡,沒有誰比誰更假。 「我沒有要你走。」她低聲說。 莫霖停下手裡的動作,看了她一眼。他沒有把那句話理解成允許,也沒有再靠近,只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 他沒有說更多。他把工具袋背到肩上,又彎腰搬起最上面那箱設備,轉身往走廊出口走。他的步伐穩定,沒有遲疑,也沒有回頭。箱子擋住他半邊肩膀,他的手臂因為重量微微繃緊,青筋浮起。 予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莫霖走到門口,沒有回頭,腳步沒有停頓。他走出那道門,消失在走廊盡頭的光裡。 走廊安靜下來。日光燈的嗡嗡聲重新變得清晰,遠處有人喊著「那箱放左邊」,聲音悶悶地傳過來。 予珩還站在那裡,手裡那張交接表被她捏得微微發皺。她終於承認,剛才那半步的退開,不是一時的慌亂,不是還沒克服的混亂——那是她身體裡一條清清楚楚的線。 她希望莫霖留下。她希望他還在她的生活裡,還能在某個夜晚出現,和她說話,用那種她熟悉的聲音。 但她不希望他靠近。 至少不是這個樣子的他。 她能給莫霖的是兩種不同的距離:情感上,她希望他留下;身體上,只有女裝的他被允許靠近。她想像不出自己伸手碰觸男裝莫霖的畫面,也想不出自己該怎麼讓那一步不退開。 這不是莫霖只要耐心等待就能跨越的界線,也不是她只要足夠愛他便一定可以改變的問題。 莫站在她退開一步以外的位置,沒有再向前。 唐希望他留下,卻也希望男裝的他永遠停在那裡。 直到莫轉身離開,她才終於承認—— 同一個人,在她身邊只能擁有兩種距離。
我不知道

另有《咖啡與禁忌:首會之液》《電話那頭的背叛》等 4 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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