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落在床尾。予珩動了一下,靜宜在她懷裡跟著醒了,眼睛還沒睜開,先往她頸窩裡蹭了蹭。 「早。」靜宜的聲音啞啞的。 「早。」予珩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再睡一下?」 靜宜搖搖頭,撐起身體,長髮從肩上滑落。她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手機:「六點半了。你今天幾點的會?」 「十點。下午還有個內部檢討。」 「那我煮咖啡。」靜宜掀開被子下床,順手把散落在地上的浴巾撿起來掛好,動作自然得像這十年裡每一個早晨。 予珩跟著起身,套上丟在椅背上的T恤,走進浴室洗臉。水聲嘩嘩地響,她抬頭看著鏡子裡自己濕漉漉的臉,視線停了一秒,然後關掉水龍頭。 廚房裡傳來咖啡機運轉的聲音,靜宜在煎蛋,油花在鍋裡滋滋作響。予珩走過去,從背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 「嗯?」靜宜沒有回頭,語氣裡帶著笑意,「餓了?」 「還行。」 「先放手,蛋要翻面了。」 予珩鬆開手,退到一旁,打開冰箱拿了牛奶,倒進兩個杯子裡。陽臺的風吹進來,帶著一點清晨的涼意。靜宜把煎好的蛋盛進盤子,推了一杯咖啡到她面前。 「你最近看起來終於比較放鬆了。」靜宜坐下來,捧著馬克杯,「之前那陣子,你回來都繃著一張臉,問你怎麼了也只說忙。」 予珩低頭咬了一口吐司,嚼完才開口:「大型展演結束了,壓力沒了,自然就鬆了。」 「也是。」靜宜點頭,「每次展演結束你都會這樣,先緊繃一陣,然後突然鬆下來。」 予珩沒有接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陽光照在桌面,杯沿的熱氣往上飄。她沒有想起莫霖。她只是安靜地吃早餐,聽著靜宜說昨天班上哪個學生又遲交了作業,語氣裡帶著教師特有的無奈和寵溺。 晚上,兩人窩在客廳看一部舊影集。靜宜靠在她肩上,偶爾伸手拿茶几上的水果,偶爾評論兩句劇情。予珩的手自然地搭在她腰側,拇指輕輕摩挲她衣角的布料。 「這集我看過,」靜宜說,「後面有個反轉。」 「那你別劇透。」 靜宜笑了,往她懷裡靠了靠。予珩低頭看她,忽然覺得這樣的畫面很熟悉——客廳的燈光、影集的對話聲、靜宜頭髮上殘留的洗髮精氣味。一切都和過去一樣。 她告訴自己,這就夠了。那晚在飯店的事,只是工作壓力下的一個意外,她沒有繼續,莫霖也沒有。事情沒有繼續,就不需要再追究。 隔天出門前,予珩站在玄關穿鞋,靜宜走過來,伸手替她把襯衫領子翻好,指尖順了順沒有壓平的折角。 「好了。」靜宜說。 予珩低頭看著她。晨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她臉上的表情平靜而篤定,像這十年裡每一個替她整理衣領的早晨。 她忽然覺得,自己先前的那些動搖已經離得很遠了。 她相信,生活確實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 展演場館的後臺燈光明亮,器材箱沿牆排開,線材捲成整齊的圓圈掛在推車上。予珩走進控制區時,一眼就看見莫霖蹲在舞臺右側的器材箱旁,深色T恤褪了色,正低著頭把一條訊號線纏好收進箱子裡。 她停了一下,然後走向自己的位置,打開筆電,開始核對今天的流程表。 整個上午,莫霖沒有抬頭看她。 他來回穿梭在舞臺與控制區之間,搬器材、接線、和音響廠商確認麥克風頻道。予珩坐在控制臺前,眼角餘光捕捉到他經過的身影,又移回螢幕上。她告訴自己,這樣很好。莫霖知道靜宜的存在後主動退開,一切就能停在旅館那晚,不再影響任何事。 下午的彩排進行到一半,燈光組的年輕工讀生跑過來問她:「唐姐,主舞臺左側那盞燈的訊號是不是有問題?」 予珩站起來,正要過去查看,忽然回頭看了莫霖一眼。他站在舞臺邊緣,正和一名工作人員低聲討論什麼,手指著一份表單上的數字,沒有注意到她。 「我去看一下。」予珩說。 她走過去檢查那盞燈的訊號線,插頭鬆了,重新壓緊就好。莫霖沒有過來。以前他總會在這種時候接手,說一句「我來吧」,然後蹲下來替她處理。現在他只是繼續和那個人說話,彷彿她只是現場任何一個工作人員。 予珩把插頭壓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回控制區,坐下來,繼續看流程表。 接下來的幾天,她開始下意識地注意他的位置。 早上進場時,她會掃一眼舞臺右側的器材區,確認他是不是已經到了。中午休息時,她從便當盒裡抬起頭,視線會不自覺地越過人群,找到他坐在角落吃便當的身影。莫霖沒有看她。一次也沒有。他的目光只落在器材、表單、其他工作人員身上。即使兩人站在同一個工作區,中間只隔著一張摺疊桌,他也沒有越過那張桌子看她一眼。 予珩告訴自己,這正是她需要的。莫霖知道她有伴侶,所以退開了,一切回到原位。她應該感到輕鬆。 但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常確認他在哪裡。 一次交接,她站在控制區的桌子旁,手裡拿著一份設備清單。莫霖剛從舞臺上下來,正把一條線材掛回推車上。她開口:「莫霖,主舞臺右側那組喇叭的監聽音量,你那邊有調過嗎?」 這個問題可以直接問音響廠商。莫霖負責的是整體設備調度,監聽音量不在他的工作範圍內。但她還是問了。 莫霖回頭看了她一眼,表情平淡:「那組是音響廠商調的,我沒有動過。你要確認的話,我幫你找他們的人過來。」 「不用,我自己問就好。」予珩說。 莫霖點頭,轉身繼續把線材掛好,然後推著推車往倉庫方向走去。他沒有藉機多說一句話,沒有停頓,沒有回頭。 予珩站在原地,手裡的清單被她捏出一個折角。她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莫霖不是生氣,也不是在等她回頭。他只是把她當成現場任何一個工作人員,一個不需要特別注意的人。 隔天下午,展演結束後的設備交接。莫霖站在控制區的桌子旁,逐一核對器材清單上的編號,旁邊站著另一個工作人員。予珩走過來,手上拿著一份要簽名的交接單。 「最後一批線材已經收好了。」莫霖對旁邊的人說,沒有抬頭看她,「你確認一下數量,沒問題就簽。」 那個工作人員接過清單,低頭數起來。莫霖把筆夾在耳後,彎腰檢查推車上的器材箱,確認綁帶有沒有繫緊。 予珩站在一旁,手裡的交接單遲遲沒有遞出去。她想開口說點什麼——不是什麼特別的話,只是讓他知道她在這裡。但她發現自己沒有立場開口。莫霖沒有避開她,沒有冷淡,也沒有多餘的熱絡。他只是把她當成工作現場的一部分,就像那些器材箱、訊號線、推車一樣。 「唐姐,」那個工作人員抬頭,「這張單子要你簽嗎?」 予珩回過神,低頭看了一眼交接單:「對,我簽。」 她簽完名,把單子遞過去。莫霖接過,順手夾進資料夾裡,對旁邊的人說:「好了,走吧。」 兩人一起推著推車往倉庫方向走去。莫霖沒有回頭,沒有停頓,沒有多看她一眼。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留下她一個人站在控制區的燈光下。 予珩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支簽完名的筆。 過了片刻,她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等他看過來。 --- 展演結束後,莫霖沒有多做停留。他把最後一箱線材推進倉庫,和工作人員確認完隔天的交接時間,便拎起放在角落的後揹包,從側門離開場館。天色已經暗下來,街燈亮起,他穿著那件褪色的深色T恤和深色長褲,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細框眼鏡的鏡片映著路燈的光。 他沒有回頭看場館的方向。側門外是一條窄巷,平時沒什麼人走,只有幾根排氣管在牆上嗡嗡作響。他拉上揹包的肩帶,腳步不快不慢,沿著巷子走到大馬路上,才掏出手機叫車。等車的幾分鐘裡,他靠在路邊的欄杆上,低頭滑著手機,其實什麼也沒在看。螢幕亮著,他的視線卻落在虛空裡,腦子裡還殘留著場館內那盞日光燈的嗡嗡聲,和那張簽完名的交接單。 車來了。他報了地址,靠進後座,車門關上的瞬間,整個世界安靜下來。司機沒開音樂,車內只有冷氣的低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響。他閉上眼睛,讓自己隨著車身的晃動慢慢放空。 回到住處時,他先鎖上門,把揹包放在玄關的鞋櫃上。屋裡安靜得只剩下冰箱運轉的低鳴。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把工作狀態一層一層卸下來——肩膀慢慢鬆開,呼吸也放緩了一些。 他走進浴室,脫掉身上的衣物,打開熱水。水聲嘩嘩地響,蒸氣瀰漫在小小的空間裡。他站在蓮蓬頭下,讓熱水沖過頸後和肩膀,沖掉整天在場館裡沾上的灰塵和汗意。他沒有想什麼特別的事,只是讓身體慢慢從緊繃中鬆弛下來。熱水沿著背脊流下,他抬手按了按後頸,那裡因為長時間低頭檢查線材而有些僵硬。他讓水柱多沖了一陣,才關掉水龍頭,拿起毛巾把身體擦乾。 洗完澡,他擦乾身體,站在鏡子前。鏡面還有些霧氣,他伸手抹開一塊,看見自己的臉——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角,沒有妝,沒有假髮,就是他自己。他看了片刻,然後拿起吹風機,把頭髮吹乾,吹出自然的弧度。吹風機的熱風拂過耳側,他微微偏頭,讓髮絲順著手指的撥弄服貼下來。 他從衣櫃裡拿出一頂及肩的假髮,仔細戴上,對著鏡子整理髮絲,讓它服貼地垂在臉側。假髮的髮尾微微內彎,遮住他原本的短髮輪廓。他伸手撥了撥鬢角,確認沒有露出破綻,才坐下來開始化妝。薄薄一層底妝,遮掉工作一天後的疲態;眼線畫得細而乾淨,讓眼神柔和一些;唇上抹了淡淡的顏色,不張揚,卻完整。他對著鏡子抿了抿唇,讓顏色均勻,然後微微側過臉,檢查整體的妝容有沒有不自然的地方。 換衣服的時候,他選了一件柔軟的淺灰色針織上衣,領口鬆鬆的,露出頸側的線條;下身是一條過膝的深色長裙,裙擺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他套上短靴,在鏡子前轉了一圈,確認整體輪廓自然流暢。最後,他戴上細緻的銀色耳環,耳垂上小小一點光。他抬手碰了碰耳環,冰涼的金屬貼著指尖,然後放下手,看著鏡中的自己。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及肩的假髮、淡妝、裙裝。這是他選擇呈現自己的方式,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他沒有在想唐予珩,也沒有在等誰出現。他只是想在這個夜晚,以自己想要的樣子出門。 出門前,他從玄關的掛鉤上取下一件長外套,披在裙裝外面,拉鍊拉上,將裙擺和針織上衣的輪廓都遮住。他檢查了一下手機——叫車軟體打開,輸入目的地,確認上下車地點都在人多的路段,然後才推開門。門鎖咔噠一聲扣上,他站在樓梯口,夜風從走廊盡頭的窗縫灌進來,涼涼地貼上他的臉頰,他拉緊外套,快步走到巷口的叫車點,沒有在住處附近多做停留。 車來了,他上車,報了地址,便安靜地坐在後座,看著車窗外的街景一盞一盞掠過。路燈的光從窗外流進來,在他膝上的裙擺上劃過一道又一道的明暗。他沒有滑手機,只是靠著車窗,讓思緒跟著那些燈光一起流動。司機偶爾從後照鏡看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大概只是覺得他是個晚歸的女生。 英式 pub 的招牌在夜色裡亮著昏黃的光,推開門的瞬間,溫暖的燈光和低語的人聲包圍過來。木頭吧檯、深色桌椅、牆上掛著舊海報,空氣裡混著啤酒和木頭的味道。吧檯後面有個人正在擦杯子,角落的音響放著低沉的爵士樂,幾個客人散坐在各處,低聲交談,偶爾傳來幾聲笑。 莫霖在靠牆的位置坐下,將長外套脫下,搭在身旁的椅背上。淺灰色的針織上衣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柔軟,裙擺安靜地垂在椅緣。他沒有急著點東西,只是讓自己坐進這個空間裡,聽著周圍模糊的人聲和音樂,慢慢吐出一口氣。 今晚,他沒有打算等任何人。 --- 晚餐是靜宜做的,番茄燉牛腩,湯汁收得濃稠,配一鍋白飯。予珩進門時聞到香味,換了拖鞋走進廚房,靜宜正背對著她盛湯,長髮用鯊魚夾隨意夾起,露出後頸。 「今天怎麼這麼早?」靜宜回頭看了她一眼。 「展演那邊收尾收得差不多,就提早走了。」予珩拉開椅子坐下,接過靜宜遞來的湯碗。 靜宜在她對面坐下,夾了一塊牛腩放進她碗裡。「你們那個展演,辦到什麼時候?」 「還有兩週多,下個月三號撤場。」予珩低頭喝了一口湯,番茄的酸味在舌尖化開。「這兩天在調音響,新進來的技術團隊不太熟場地,一直在試設備。」 「新團隊?」 「嗯,外包的,專門做大型活動的燈光音響。」予珩用筷子撥了撥飯粒。「其中一個工程師還不錯,經驗滿夠的,抓問題很快。」 她沒有說名字。 靜宜點頭,夾了一筷子青菜。「那個人看起來很年輕?」 「三十出頭吧。」予珩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反正比之前那組靠譜。」 她知道自己沒有說謊,只是把莫霖從這段對話裡拿掉了。說「一個工程師」和說「莫霖」之間的差距,她很清楚——前者是工作,後者是生活。她不想讓莫霖進入靜宜的生活,哪怕只是以一個名字的形式。她甚至刻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淡,像在說任何一個外包廠商的人,不帶多餘的評價。但湯匙在碗裡攪動的節奏慢了半拍,只有她自己聽得出來。 靜宜沒有追問。她只是繼續吃飯,偶爾說起學校的事——哪個學生期中考進步了,哪個家長又來抱怨功課太多。予珩聽著,點頭,回應,一切如常。她甚至主動收拾了碗筷,在水槽前沖洗的時候,靜宜從背後摟了她一下,下巴擱在她肩上。 「你這陣子辛苦了。」 予珩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還好啦。」 靜宜的體溫隔著衣服貼上來,熟悉得讓人安心。予珩沒有躲開,卻也沒有像從前那樣往後靠進她懷裡。她只是繼續沖碗,讓水流嘩嘩地蓋過沉默。碗沿的油漬在熱水下慢慢化開,她盯著那圈光澤,腦子裡卻浮現另一雙手的樣子——指節分明,蹲在地上檢查線材時會習慣性地用拇指摩挲接頭。她甩了甩頭,把水關掉。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靜宜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她盯著天花板,手機放在枕邊,螢幕暗著。她沒有打開通訊錄,也沒有搜尋任何人的名字。她只是閉上眼睛,告訴自己明天還有早會。但翻過身時,枕頭的另一側殘留著靜宜洗髮精的味道,她忽然想起另一個人的氣味——汗味混著灰塵,在場館裡近距離交談時飄過來,說不上好聞,卻讓她停頓了半秒才接上話。 三天後,她比預期早兩個小時結束工作。 場館的燈光已經關了大半,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綠光。她站在側門口,背著電腦包,手機顯示晚上八點四十七分。回家,靜宜大概還沒吃飯,會等她一起。她應該叫車回去。 她卻往反方向走了。沒有猶豫太久,甚至沒有給自己一個完整的理由。只是腳步自己動了,沿著街區走過兩個路口,夜風吹在臉上有點涼,她拉緊外套,讓自己不要去想這個方向離家有多遠。 英式 pub 的招牌在巷子轉角亮著,她推開門時,爵士樂和低語聲湧出來。木頭和啤酒的氣味混在一起,暖烘烘地撲過來。吧檯後面的酒保抬頭看了她一眼,她點了一杯威士忌加冰,端著杯子轉身—— 靠牆的位置,淺灰色針織上衣,及肩的假髮垂在臉側,銀色耳環在昏黃燈光下閃了一下。莫霖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啤酒,他正低頭看著桌面,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燈光照在他側臉,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予珩的腳步停住了。 她認得那件針織上衣,也認得那條深色長裙——那是在飯店那晚之後,她第一次見到女裝的莫霖。但這次不一樣。她看過他穿T恤和深色長褲的樣子,看過他短髮俐落地在場館裡蹲下來檢查線材,看過他摘下眼鏡揉眉心的疲態。她不能再說自己只是被那個溫柔的女聲騙了,也不能說是酒精作祟,更不能說她不知道他是誰。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她知道那件針織上衣底下是寬闊的肩,知道那雙塗了淡色指甲油的手在場館裡握著扳手擰緊螺絲,知道那個溫柔的聲音在白天會低一個八度,變成簡短俐落的指令。她全都知道,卻還是站在這裡。 她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杯威士忌,冰塊在杯中輕輕晃動。莫霖像是感應到什麼,抬起頭來。他的目光掃過人群,落在她身上,眼神裡掠過一瞬的意外——然後他移開了視線,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沒有點頭,也沒有招手。他沒有邀請她。 予珩站在原地,吧檯的燈光在她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她可以轉身,把酒喝完,叫車回家。靜宜大概還在等她,會問她今天怎麼這麼晚。她可以說展演進度落後,可以說同事聚餐,可以說任何一個合理的謊言。她甚至可以現在就走,當作沒有看見那個角落裡的人影。她可以選擇不讓這件事開始。 她卻往前走了一步。 穿過兩張桌子,繞過一個正在講電話的男人,她走到靠牆的座位前,酒液在杯中微微晃盪。莫霖抬起頭,這次沒有移開視線,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等著她開口。他沒有讓座,沒有招呼,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這裡有人嗎?」 --- 莫霖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桌面,手指擱在啤酒杯的杯沿上,拇指來回摩挲著玻璃表面,像在衡量什麼。過了幾秒,他才把椅子往裡挪了挪,下巴朝對面抬了一下。 「坐吧。」 予珩拉開椅子坐下,把威士忌放在桌上。冰塊在杯中碰出細碎的聲響。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看著莫霖——看他的假髮垂在肩側,看他的銀色耳環在昏黃燈光下閃著一點微光,看他今天上了淡妝,唇色是乾燥的玫瑰色。她認識這張臉。她也認識這張臉底下那些她這幾天刻意不去想的東西。 「今天收工早?」莫霖先開口,語氣平淡,像在問任何一個認識的人。 「嗯,早兩個小時。」予珩說。「你呢?」 「我沒在場館。今天休假。」 「所以一個人來喝酒?」 莫霖沒有回答,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他沒有看她,視線落在牆上某幅模糊的畫框上。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pub裡的低語聲和爵士樂填滿了空隙。予珩發現自己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方式——指節扣在杯壁上,力道適中,不像在場館裡握扳手時那樣用力。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你這幾天,」予珩開口,聲音比預期低,「都在躲我。」 莫霖終於轉過頭來看她。他的眼神平靜,沒有被說中的慌亂,也沒有刻意的疏離。「我沒有躲妳。工作該做就做,做完就走。」 「你連收工後的檢討會都不參加了。」 「那不是我的工作範圍。」 「以前你會參加。」 莫霖沉默了一下,把啤酒杯放下。「以前我不知道妳有伴侶。」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地刺進她胸口。予珩沒有立刻接話,手指在威士忌杯上滑過,冰塊已經化了一些,杯壁凝著一層水珠。她低頭看著那層水霧,忽然覺得自己坐在這裡的理由變得模糊了。 「所以呢?」她抬起頭。「因為你知道我有伴侶,所以我們之間那晚就不存在了?」 莫霖看著她,眼神裡掠過什麼,很快又收回去。「我沒有說不存在。」 「那你為什麼——」 「予珩。」他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讓人心虛的認真。「妳有伴侶。妳回去那個人身邊,我繼續做我的工作。這不是躲,這是把界線畫清楚。」 「界線。」予珩重複這個詞,像在咀嚼它的味道。「那晚你怎麼不畫界線?」 莫霖沒有回答。他低著頭,手指在啤酒杯的杯沿上停了下來。沉默比剛才更長。pub裡有人笑出聲,遙遠得像隔了一層玻璃。予珩看著他側臉的線條,看他垂下的睫毛,看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的安靜。她忽然發現自己希望他反駁,希望他說是,希望他說那晚他記得,希望他說他也沒有辦法當作不存在。 她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 莫霖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他沒有抽開,也沒有反握。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她覆上來的手,像在衡量這一刻的重量。予珩感覺到他手背的溫度,指節的輪廓,皮膚下微微跳動的脈搏。她沒有鬆開。 「莫霖,」她說,聲音有些啞,「你不能把那晚當成沒有發生過。」 他終於抬起頭看她。目光交會的那一瞬間,予珩看見他眼底有某種東西鬆動了——不是妥協,更像是承認。承認他記得,承認他也有感覺,承認他也沒有把那一晚從記憶裡刪掉。但他沒有讓自己靠過來。他只是把視線移開,落在她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 「妳有伴侶。」他又說了一次,這次聲音更低。 「我知道。」 「妳知道妳還——」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走進來。」予珩打斷他,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意外的坦率。「我知道我不該來。我知道我應該回家。但我就是走過來了。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莫霖沉默了很久。久到予珩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怕說重了會傷到誰:「因為妳想知道我是不是還在。」 予珩的手僵住了。 「妳想確認我還在這裡,」莫霖說,沒有抽開手,也沒有握緊,「確認那晚對我不是什麼都沒留下。然後妳就可以回去,告訴自己妳只是確認了一下,沒有真的做什麼。」 「你憑什麼這麼說?」予珩的聲音緊了。 「因為妳沒有問我這幾天過得怎麼樣,」莫霖平靜地說,「妳問的是我有沒有躲妳。妳要的不是我的近況,是我還在不在。」 予珩的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了。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因為他說對了。她站在pub門口的時候,想的確實是——他還在嗎?他還會看我嗎?那晚是不是隻有我記得? 「莫霖,」她說,聲音低下去,「你難道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莫霖看著她,目光沒有閃躲。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有。」 這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水面,漣漪在她胸口盪開。 「我有感覺,」莫霖說,語氣平穩,卻帶著某種隱忍的力道,「所以我才需要退開。因為我知道妳不會離開她,而我不打算當妳用來確認自己還有人要的那個人。」 予珩的手仍覆在他手背上,但她感覺到他沒有回握的意思。他的手指是放鬆的,沒有抗拒,卻也沒有邀請。他只是在等她做決定——而她發現自己無法做出任何決定。 她慢慢鬆開手。 莫霖沒有看她,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然後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長外套搭在手臂上。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沒有責備,也沒有留戀,只是安靜地、清楚地看著她。 「妳回去好好過日子,」他說,「我也會。」 他沒有等她回應,轉身往門口走去。針織上衣的背影穿過pub的燈光,及肩的假髮在他肩上輕輕晃動。他推開門,夜風湧進來一秒,然後門關上,一切安靜下來。 予珩獨自坐在原位。 她低頭看著剛才碰過莫霖的那隻手,手心還殘留著他手背的溫度。她慢慢握起拳,又鬆開。她第一次無法再把動搖歸咎於莫霖的主動——因為他沒有主動。他沒有握她的手,沒有留她,沒有做任何一件讓她可以說「是他先開始」的事。 她坐在空蕩的座位前,威士忌的冰塊已經完全化了,杯沿凝著一圈水痕。 --- 玄關的燈亮著,鞋櫃上放著靜宜的帆布袋,鑰匙擱在淺盤裡。 予珩在門口站了一瞬,夜風從身後門縫鑽進來,她反手帶上門,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客廳的電視沒開,只有走廊那頭透出一點暖黃的光。她彎腰換鞋時,廚房裡傳來鍋鏟碰上碗沿的聲響,接著是靜宜的聲音,隔著半面牆,帶著剛從床上爬起來的沙啞。 「吃過了嗎?」 予珩把外套掛上鉤子,往廚房走了兩步,看見靜宜站在爐前,身上是那件洗到領口鬆了的淺灰長袖,長髮用鯊魚夾隨意別在腦後。她正打開冰箱拿一盒剩飯,回頭看了她一眼。 「還沒,」予珩說,「不太餓。」 「多少吃一點。」靜宜把飯倒進鍋裡,開了小火,語氣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你先去洗個澡,出來差不多就好了。」 予珩站在原地,幾秒後才應了聲好。她走進浴室,關上門,脫下沾了酒吧氣味的衣服。熱水沖下來,蒸汽漫開,她閉著眼站在蓮蓬頭下,讓水流帶走身上殘留的菸味和酒氣。但有些東西沖不掉——莫霖垂下的睫毛,他手背的溫度,那句「妳有伴侶」說得平穩卻像一根刺,紮在她胸口某個說不清的位置。 她關掉水,擦乾身體,套上乾淨的居家服,深吸一口氣,才推開浴室的門。 廚房裡,靜宜背對著她,正用鍋鏟翻動鍋裡的飯,另一隻手拿湯匙從湯鍋裡舀了一口,湊到唇邊試溫度。蒸氣從鍋緣升起,飯菜的香氣混著熱氣瀰漫在燈光下,電視櫃上那盆綠蘿的葉子被熱氣薰得微微晃動。 這個畫面讓予珩的腳步頓了一下。 記憶像水底的氣泡浮上來——學生時代的運動會,她跑完四百和八百,成績不理想,一個人氣喘吁吁坐在操場邊,滿身汗,喉嚨乾得像砂紙。那時也是靜宜,從看臺走下來,手裡拿著一瓶運動飲料,沒說安慰的話,只是遞過來,在她身邊坐下,陪她坐到呼吸平穩為止。 她好像從那時候起就是這樣。在予珩耗盡力氣的時候,安靜地出現在她身邊,不問為什麼,只是遞上她需要的東西。 予珩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 靜宜的身子微微頓了一下,鍋鏟停在半空。予珩把臉埋進她的肩頸,鼻尖抵著她頸側皮膚,聞到她身上混著飯菜熱氣的、熟悉的洗衣精味道。她沒有說話,只是收緊手臂,把靜宜整個人圈進懷裡,抱了很久。 靜宜沒有動,任由她抱著。鍋裡的飯還在滋滋作響,但她沒有轉身,只是空著的那隻手覆上予珩環在她腰間的手背,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 「怎麼了?」她問,聲音放得很低。 予珩沒有抬頭,聲音悶在她的肩窩裡:「有點累。」 靜宜沒有追問。她只是安靜地站著,讓予珩靠在她肩上,手掌慢慢覆住她的手背,安撫地握了握。過了一會兒,她輕輕拍了拍予珩的手臂,示意她鬆開。 「先吃飯,」她說,「涼了就不好吃了。」 予珩鬆開她,退了一步。靜宜關掉爐火,把飯盛進碗裡,蓋上鍋蓋,又用乾布擦了擦手,才轉過身來。她看著予珩,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像在確認什麼。然後她伸手,指尖輕輕撥開予珩額前微濕的碎髮,沒有說話,只是傾身,在她唇上落了一個吻。 很輕,帶著試探的意味。 予珩沒有退開。她微微怔了一下,隨即抬手扣住靜宜的後頸,主動加深了這個吻。她的回應明確而急切,像是要藉由這個吻證明什麼,唇舌交纏間,她嘗到靜宜嘴裡淡淡的薄荷味——是她睡前刷牙留下的。舌頭捲動、吮吸,帶著一點近乎掠奪的力道,把今晚那些說不出口的躁動,全數傾瀉進這個吻裡。 靜宜的手從她額前滑到她臉側,掌心貼著她的臉頰,拇指撫過她顴骨。她沒有急著推進,只是慢慢地、仔細地吻她,像在讀一本讀過很多次卻仍然喜歡的書。予珩的呼吸亂了,她的手從靜宜後頸滑到她腰側,隔著那件鬆軟的長袖布料,感受到她身體的溫度,指尖甚至能感覺到衣料下肌膚微微的顫動。 靜宜牽著予珩的手,把她帶到廚房料理檯前,讓予珩背靠著檯面邊緣,自己站在她面前。予珩的居家服領口微微敞開,剛洗完澡的皮膚還帶著熱氣和沐浴乳的香氣。靜宜低頭,吻她的頸側,沿著頸線一路往下,嘴唇貼著她鎖骨上方的皮膚,溫熱的呼吸噴在她胸口。舌尖偶爾探出,輕輕舔過那一小片敏感的皮膚,留下濕潤的觸感,再被溫熱的呼吸吹乾。 予珩仰起頭,手指攥住靜宜長袖的衣角,指節泛白。廚房裡飯菜的香氣還沒散盡,混著她身上沐浴的氣味,和靜宜頭髮上淡淡的洗髮精味道,交纏在一起,像某種專屬於這個家的、安穩的氣味。 靜宜的手從她衣擺下緣探進去,掌心貼著她腰側的皮膚,緩慢往上撫。掌心滾燙,一路撫過她肋骨的弧度,最後覆上她的乳房。指腹先是輕輕揉弄乳尖,感覺到那粒小巧的肉粒在觸碰下迅速挺立,才用拇指與食指夾住,緩緩捻轉、拉扯。予珩的腰顫了一下,身體往檯面靠了靠,喉嚨裡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靜宜順勢將她的上衣往上推至胸口上方,低頭含住另一邊已經發硬的乳尖,舌尖繞著乳暈打轉,時而輕吮,時而用牙齒輕輕啃咬,發出細微的水聲。 「靜宜……」予珩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明顯的情動。 靜宜沒有應聲,只是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沒有任何雜質,只有某種安靜的確認與更深的情慾。她吻回予珩的唇,同時將她的居家褲連同內褲一起往下拉,布料摩擦過大腿內側,帶來一陣細微的涼意。手指貼著她小腹的皮膚,緩慢往下探,先是在恥骨上方流連,指腹輕壓,再順著濕熱的縫隙滑入。 予珩的呼吸一下子緊了。她咬住下唇,手指扣住靜宜的肩膀,身體微微往後仰,靠在檯面上。靜宜的手指在她腿間摸索,找到那處已經微微濡濕的地方,輕輕按壓陰蒂,動作緩慢而仔細,像在確認她的反應。指腹沾滿她分泌出的黏滑體液,畫著小圈揉弄,時而加重力道,時而極輕地刮過最敏感的頂端。 予珩的腰往前挺了一下,喉嚨裡洩出一聲壓抑的呻吟。她感覺自己身體裡某個緊繃的開關被撥動了——從酒吧裡一直梗在胸口的那股悶痛,在靜宜的手指下,像被溫水慢慢泡軟,一點一點鬆開。濕意迅速蔓延,大腿內側變得滑膩。靜宜的中指與無名指並攏,順著那道縫隙緩緩探入,一寸一寸被溫熱緊緻的內壁吞沒。指節屈起,精準地按壓到那處會讓她腿軟的敏感點,開始有節奏地抽送。 「哈啊……」予珩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明顯的情慾,「那裡……再深一點……」 靜宜依言加重力道,手指在她體內進出,帶出更多濕黏的水聲。拇指同時持續揉弄外陰的陰蒂,雙管齊下。予珩的內壁不斷收縮、絞緊她的手指,體液隨著抽插被帶出,沿著大腿根部往下滑。她閉上眼,任由靜宜掌握節奏,身體隨著她的動作起伏,指尖深深掐進靜宜的肩膀,聲音斷斷續續,像是求饒,又像是催促。 靜宜的動作始終帶著安撫的節拍,卻不再只是溫柔。她加快手指的進出,每一次都頂到最深處,再彎曲指節刮過那一點。予珩的呻吟逐漸失控,大腿開始顫抖,腰肢不受控制地往前迎合。高潮來臨時,她整個人繃緊,內壁劇烈痙攣,緊緊絞住靜宜的手指,一股溫熱的體液湧出,沾濕了靜宜的掌心與腕部。她額頭抵在靜宜肩上,洩出一聲長長的、像是終於鬆了口氣的呻吟,身體還在細細發顫。 廚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的喘息聲,和電鍋上鍋蓋偶爾被蒸氣頂起又落下的輕響。 予珩靠在靜宜懷裡,身體還在微微發軟,額頭抵著她的肩,眼眶有些發熱。靜宜的手從她背上緩慢撫過,掌心貼著她脊骨的弧度,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撫一隻終於安靜下來的動物。飯菜的香氣已經淡了,鍋裡的湯水不再冒泡,空氣裡只剩下兩人的呼吸,和肌膚貼著肌膚的溫度。靜宜的手指還停留在她腿間,輕輕抽離時,帶出一縷透明的絲線,拉斷在燈光下。 予珩閉著眼,感受那隻手掌一遍一遍撫過自己的背,力道均勻,帶著她熟悉的耐心與溫柔。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留在這裡,留在這個廚房裡,留在這隻手撫過的溫度裡,什麼都不用想。她幾乎要相信,剛才那些在酒吧裡發生的事,那個女裝的人,那雙沒有回握她的手,都只是她疲憊過度時的一場錯覺。 她短暫地以為,自己已經得到了原諒。 爐火早已熄滅,鍋裡的飯菜也漸漸失去熱氣。 她靠在靜宜懷裡,感受她的手掌緩慢撫過自己的背,短暫地以為自己已經得到了原諒。 可是靜宜不知道,她今晚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