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選在一間平常的居酒屋，靜宜到的時候，芷昀已經坐在裡側，面前擺著一杯氣泡水，短髮俐落，袖口捲到小臂。她抬頭看見靜宜，笑了一下，沒特別招呼，只往旁邊挪出一個空位。 「妳怎麼這麼早？」靜宜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剛好順路。」芷昀說，語氣平常。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幾個人，都是同一圈子的朋友。有人遞菜單過來，靜宜接過，勾了兩樣，又遞回去。芷昀沒有湊過來看她點了什麼，只是在有人問起展覽進度時，順口提了一句：「中山站那場，我上週去看了。」 「怎麼樣？」有人問。 「不錯，空間不大，但作品選得滿有意思。」芷昀說，視線沒有特別落在靜宜身上。 靜宜低頭喝了一口茶，沒有接話。她知道芷昀記得她說過有興趣，也知道對方說這句話時並不需要她回應。話題自然滑過去，有人接著聊別的，芷昀也跟著轉移注意力，沒有追著她的目光看。 整場聚會，她們的對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偶爾遞一下醬油、問一句「要不要加點」，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往來。靜宜沒有刻意避開芷昀，但也沒有特意坐近。她只是自然地參與這群人，像以往任何一次聚會一樣。 散場的時候，大家三三兩兩站起來，有人結帳，有人穿外套。靜宜把針織衫袖口拉下來，拎起包，跟旁邊的人說了聲再見。走出店門，夜風迎面撲來，她低著頭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準備看捷運路線。 身後有人走過來，步伐穩穩的。 「妳往哪邊？」芷昀問。 靜宜抬頭，指了一個方向：「捷運站，往西。」 芷昀停了一下，像是確認路徑，然後微微點頭。 「我也是。」 兩人在騎樓下並肩走了幾步，靜宜沒有加快腳步，芷昀也沒有刻意放慢。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長，映在騎樓的柱子上，一前一後，又慢慢靠攏。 ---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並排拉長，又在前方交疊。 芷昀走在她左側，步幅不大，剛好配合她的速度。騎樓下陸續有人經過，她們自然地讓出空間，肩膀沒有碰到，卻始終維持著同一段距離。 「對了，」芷昀偏過頭，「今天那幅藍色的，你記得嗎？」 靜宜想了想，點頭。 「你怎麼看？」 「你是說構圖，還是整體？」 「都說。」 靜宜沒有立刻回答，走了一段才開口：「構圖很穩，顏色也乾淨，但我覺得它太安全了。沒有什麼地方會出錯，也沒有什麼地方真的讓人心跳加速。」 芷昀安靜聽完，嘴角微微揚起。 「你對作品都這樣直接？」 「不好嗎？」 「很好，」芷昀說，「大部分人都會先問『你覺得呢』，然後等對方先講，再補一句『我也是』。」 靜宜笑了一下。 「那你呢？」她問，「你工作也是這樣？把問題拆成小塊，一個一個問清楚？」 芷昀偏頭看她，像是被這個問題搔到癢處。 「更嚴重，」她說，「產品經理的工作就是一直問問題。問到工程師看到我就先嘆氣。」 「那他們還願意跟你開會？」 「沒辦法，」芷昀語氣坦然，「因為我問完會幫他們把答案整理好。久了他們就發現，與其讓我問到最後，不如一開始就講清楚。」 靜宜看著她說話時的表情，沒有接話。 前方捷運站的入口亮著燈，兩人同時放慢腳步。芷昀的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袖口還捲在小臂上，說話時偶爾比劃一下，動作不大，卻很篤定。 「不過你說得對，」芷昀忽然說，「太安全的東西，看久了確實會覺得少了什麼。」 「你也有這種感覺？」 「偶爾。工作上也常常遇到——大家都說『沒問題』的方案，其實問題最大。」 靜宜點頭，沒有追問。 走進捷運站時，風從閘口方向迎面吹來，帶著地下的涼意。芷昀拉了一下外套領口，側過頭看她。 「你剛剛說那幅畫太安全，」芷昀說，語氣裡帶著笑，「你自己也是這樣嗎？做決定之前，會先確認每一塊都沒問題？」 靜宜愣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可能吧，」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些，「習慣了。」 芷昀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點頭，像是把這個答案收下了。 兩人並肩穿過閘門，往月臺方向走去，影子在燈下又拉長了一次。 「我剛剛的問題是不是太多了？」芷昀問。 「不會。」 「那就好，」芷昀笑了一下，「因為我工作上更嚴重。」 --- 捷運進站的風吹過來，靜宜的髮尾被帶起，她伸手壓住馬尾，芷昀在一旁看著，沒說什麼。 「妳說妳是產品經理，」靜宜開口，聲音在月臺廣播的間隙裡顯得清楚，「工作內容是什麼？」 「把工程、設計、商業三邊的意見整理成同一個方向。」芷昀說，語氣像在講一件已經做過很多次的事，沒有多餘的修飾，「工程說做不到，設計說不能改，商業說要上線——我負責把這些話翻譯成大家都能接受的版本。」 「翻譯？」 「差不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我的工作就是讓這些道理不要互相打架。」 靜宜想了想，說：「那妳問題一定很多。」 芷昀笑了，笑聲很短，但很真：「如果沒人回答，我才真的麻煩。」 列車進站，車門打開，兩人走進車廂。這個時間人不多，她們並肩站在門邊，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芷昀拉著吊環，袖口捲起的小臂線條在燈光下很清楚。 靜宜看著前方窗戶裡兩人的倒影，忽然說：「妳剛才說那幅畫太安全——妳工作上也這樣問嗎？」 芷昀偏過頭看她：「怎麼問？」 「直接問對方是不是太安全了。」 「不會。」芷昀說，「工作上大家都有自己的立場，我問的是『這樣做行不行』，不是『你是不是怕了』。」 「那怎麼分？」 「看對象。」芷昀停了一下，「工作上的問題，答案通常只有一個。妳的問題——」 她沒說完，靜宜等她下文。 「妳的問題，」芷昀說，「答案常常不只一個。」 靜宜沒接話。車廂輕微搖晃，廣播報出下一站站名。芷昀的手從吊環放下來，改扶著身後的欄杆，兩人之間那個距離還在，但好像沒有剛才那麼明顯了。 「對了，」芷昀像是想起什麼，「妳上次說想去看的那個展——中山站那家，我查了一下，好像快結束了。」 靜宜轉頭看她：「妳查了？」 「順手。」芷昀說，「如果妳還想去，這週末應該還來得及。」 --- 捷運過了民權西路站，車廂裡的人少了些。靜宜的視線從窗外收回來，發現芷昀正看著她。 「你上次說想看的那個展覽，」芷昀說，語氣像在確認一件已經決定的事，「是中山站那間小店吧？叫什麼名字我忘了，但你描述過那個空間。」 靜宜微微一愣。她確實提過，但那是在群組裡夾在一堆訊息中間順口說的，連她自己都快忘了細節。 「你記得好清楚。」 「我記得你說過的話。」芷昀笑了一下，沒有多解釋，從外套口袋裡掏出手機，「我手上有他們粉專的資訊，要不要傳給你？」 「好啊。」靜宜也拿出手機，「你傳給我。」 兩人都解鎖了螢幕，然後同時停住。芷昀低頭看著對話列表，滑了兩下，又抬頭看她。 「我們……好像只有共同群組？」 靜宜湊過去看了一眼，確實，滿滿的群組通知裡，找不到任何一個只有兩個人的對話框。她忍不住笑出來：「對，我們沒有私下聯絡過。」 「那現在要怎麼辦？」芷昀問，語氣裡沒有半點尷尬，反而帶著某種理直氣壯的坦然，「總不能叫你在群組裡喊一聲，我再回你吧。」 靜宜被她逗笑了，肩膀跟著抖了一下。車廂輕微晃動，她沒站穩，手肘碰到芷昀的手臂，芷昀穩穩站著沒有讓開。 「你可以開一個新的對話框。」靜宜說。 芷昀低頭操作手機，指尖在螢幕上點了一下，又抬眼看她：「那你要告訴我你的號碼，還是你要加我？」 靜宜接過她的手機，螢幕上已經停在新增聯絡人的頁面。她輸入自己的號碼，指尖在鍵盤上移動時，能感覺芷昀的目光落在她側臉。她沒有抬頭，把輸好的手機遞回去。 「好了。」 芷昀接回手機，看了一眼號碼，沒有馬上收起來，而是直接點開訊息框，打了一行字。 「這樣你就有我的號碼了。」她把手機轉給靜宜看，對話框裡只有一句話：「我是芷昀。」 靜宜看著那行字，覺得這個人連交換聯絡方式都做得這樣乾淨俐落。她把自己的手機拿出來，存下號碼，回了一個笑臉。 「收到了。」 芷昀把手機收回口袋，車廂廣播響起，下一站就是中山。她偏頭看了靜宜一眼，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那——展覽的事，我回去把資訊傳給你。」 --- 捷運的廣播響起，中山站三個字在車廂裡迴盪。靜宜低頭確認手機螢幕上的號碼已經存好，指尖在鍵盤上停了半秒，把芷昀的名字輸進去，存檔。 「收到了。」她說，手機還握在手裡。 芷昀偏頭看她，嘴角帶著笑意，手裡的手機轉了一圈。「妳這樣講，我反而不知道要回什麼。」 靜宜抬眼，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確實只回了三個字，沒有多問，也沒有多說。她向來如此，確認收到之後就不再多話。 「那就不用回。」靜宜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放鬆。 列車減速，車門開啟的氣流掃過兩人。芷昀先起身，側身讓出通道，靜宜跟著站起來，揹包帶子滑上肩頭。兩人並肩走出車廂，腳步在月臺上交錯，穿過人群，往出口的方向走。 自動閘門開啟的聲音此起彼落。夜風從出口灌進來，帶著十月入夜的涼意，靜宜拉了一下針織衫的袖口，長髮被風吹散幾綹，她伸手勾回耳後。 芷昀走在她左側，短髮被風掀了一下，她沒理會，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步伐不快不慢，配合著靜宜的速度。 「妳住哪邊？」芷昀問。 「轉乘，往南。」靜宜說，「妳呢？」 「走這邊，往北。」芷昀抬了抬下巴，指向另一個出口的方向。 兩人同時放慢腳步，在閘門外分岔處停了下來。靜宜的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她低頭看，是芷昀傳來的訊息——一串連結，附了一句「這個展覽的場次，給妳參考」。 她點開，畫面跳出展覽頁面，日期、地點、場次都列得清清楚楚。 「收到了。」她說，抬頭看向芷昀。 芷昀點頭，沒多說什麼，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準備轉身。 「週末見。」靜宜說。 芷昀頓了一下，然後笑了。「週末見。」 她轉身往北走，步伐沒有遲疑。靜宜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走進夜色裡，短髮被路燈照出一圈柔和的邊緣。 她低頭再看一眼手機，那則訊息還停在畫面上，展覽資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她把連結存起來，關掉螢幕，往南邊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