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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 共 50 章

新的地址

作者:我不知道 · 本章 3,854 字 · 全作 361,362 字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唐予珩從枕邊摸過來,瞇著眼看。是房東傳來的訊息,問她租約到期後要不要續租。她把訊息滑到一邊,沒急著回,只把手機放回床頭,盯著天花板發愣。 這間房子當初是和靜宜一起找的,兩房一廳,採光好,離她公司近,靜宜通勤也只要多轉一趟車。那時候兩個人站在空屋裡,靜宜說客廳夠大,可以放一張書桌;她說廚房流理臺夠寬,週末可以一起做飯。後來書桌沒買,流理臺除了煮水,也沒真正開過幾次火,廚房牆壁上還貼著靜宜當年順手貼的磁磚貼紙,淺藍色的,邊角已經有點翹起來了,她一直沒撕掉。 現在靜宜搬走了,多出來的那間房堆著紙箱和冬天厚被,紙箱上頭落了薄薄一層灰,她這幾個月都沒進去整理過。客廳的茶几上只有她一個人用過的馬克杯,杯沿還留著早上沒洗乾淨的咖啡漬。她點開租屋網站,滑了幾頁,又退出來,重新看房東那則訊息——租金沒漲,以現在的行情算合理,空間也維持得不錯,通勤更不用說,房東還補了一句「妳住得好好的就繼續住吧」,語氣像在替她找理由。問題是,一個人住兩房一廳,確實有點多餘。 她不是沒有想過直接續約省事,反正東西搬來搬去也麻煩,而且搬家那幾天請假、找紙箱、約貨車,光想就累。但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空房間一點聲音也沒有,連樓上鄰居走路的腳步聲都比往常清楚,她還是拿起手機,打開記事本,列了幾行字:租金預算、通勤時間、最少需要的空間——一房一廳就夠了,廚房不用大,能煮水就好,陽臺要有,曬衣服方便。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一陣,又補上一行:不要有太多回憶的屋子。打完這行,她沒有馬上刪掉,拇指停在刪除鍵上,遲疑了兩秒,最後還是把手機螢幕按掉,翻身側躺,把棉被拉到肩膀,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套是靜宜當初挑的,灰藍色,洗到已經有點起毛球了。黑暗裡,她閉著眼,腦中浮現的是房東那則訊息末尾的問句:「您要續租嗎?」她還沒有答案,但至少知道,該找時間去看幾間房了。 --- 仲介約在捷運站出口碰面。唐予珩提早到了五分鐘,站在騎樓下看手機地圖。從上一間出來後,她已經習慣先把照片跟實際做一次比對——浴室磁磚顏色不同、陽臺比想像中窄、客廳那扇窗根本面向隔壁大樓的牆壁。 「照片拍得跟實境秀一樣,」她對著手機喃喃,把頁面關掉,「來了才知道是另一個案子。」 仲介是個年輕男生,說話很快,帶她轉進巷子,一邊介紹周邊機能。這間在四樓,無電梯,格局方正,客廳有一扇對外窗,光線尚可。唐予珩走進廚房,打開流理臺下方的櫃子檢查水管,又蹲下來看了牆角有沒有壁癌的痕跡。 「前一個房客住多久?」 「兩年,因為工作調動才搬走。」 她站起來,手在褲管上擦了擦,走進臥室。空房間比照片看起來小,但放一張雙人床和一個衣櫃應該還行。她站在窗邊往外看,對面是另一棟老公寓,陽臺晾著衣服。沒有什麼風景,但也不吵。 「這邊離捷運站走得到嗎?」 「大概八分鐘,巷口出來就有公車站。」 她點頭,沒有再多問。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房東傳訊息問她看完覺得如何。她回「還在看」,按掉螢幕,又繞回客廳把窗戶推開試了試手感。 這間沒有中央空調,但通風還可以。她想,如果搬過來,那張灰藍色的枕頭套大概會跟現在這間客廳的牆壁不太搭——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沒有讓它繼續長大。她已經不拿每間房跟那個人比較了,只是單純地看:這裡能不能住、東西能不能放、上班順不順路。 「今天還有兩間要帶妳看,」仲介說,「一間在市場樓上,採光比較好,但格局稍微窄一點。」 「好。」 她跟著走下樓梯,手扶著牆,腳步踩在磨石子踏階上發出輕響。走出巷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公寓的外牆——深灰色的磁磚,有些剝落,但整體還算乾淨。 「這間如果沒問題的話,」她開口,仲介停下腳步轉過來,「我可能這兩天就決定。」 「那我先幫妳把時間留著?」 「嗯,」她點頭,把手機收進口袋,「我再確認一下租約內容,明天給你答覆。」 --- 仲介離開後,予珩站在巷口沒有馬上走。她拿出手機,點開剛才拍的室內照片,一張一張慢慢看。 客廳的採光、廚房的檯面、臥室那扇對外窗,她逐項核對自己列過的條件:租金在預算內、有天然氣、陽臺夠曬衣服。都符合。 但她盯著照片裡空蕩蕩的客廳,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一直在想「這間房子適不適合我」,卻完全沒有想過「這間房子有沒有空間給另一個人」。 沒有第二個人的衣櫃、沒有需要錯開的出門時間、沒有餐桌要坐幾個人的問題。她甚至沒有想過,如果靜宜偶爾來住,她的長髮會堵住浴室排水孔——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立刻打住了。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那已經不是她需要考慮的事了。 她一個人住。現在、接下來,大概都會是一個人住。這不是什麼自由宣言,也不是什麼「重新開始」的儀式感,就只是目前的事實:她的生活裡只有自己的衣物、自己的作息、自己的工作時間。房子不需要替另一個人預留位置。 她關掉照片,打開仲介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你好,這間我確定要租,明天方便簽約嗎?」 按下送出後,她沒有馬上收起手機,而是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螢幕上「已送達」三個字跳出來,她才鬆開拇指,把手機收回外套口袋。 風從巷口灌過來,比剛才涼了一些,她拉起外套拉鍊,拉到胸口,然後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公寓的外牆——灰白色的磁磚,三樓那扇窗戶的窗簾是仲介拉開的,還維持著她離開時的樣貌。她沒有多看,轉過身,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沒拿出來看,想也知道是仲介回覆的訊息。明天簽約,後天拿鑰匙,下週末前搬完——她心裡默默排著時程,走進捷運站入口,身影沒入午後的人流裡。她沒有再回頭。 --- 手機螢幕亮起時,唐予珩正站在捷運月臺邊緣,列車進站的風掠過她臉側,吹起幾縷碎髮貼在嘴角。她伸手撥開,低頭看訊息,是仲介確認簽約時間的回覆:「明天下午三點,帶著雙證件,押金跟第一個月租金匯款單據一起帶來。」 她快速回了一個「好」,拇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切換到靜宜的對話框。 「我決定不續租了。預計月底前退租。」 她打字,刪掉,又重打。刪掉的那版寫了太長的理由,她不想解釋那麼多,解釋了反而像在等對方問為什麼。 「押金的部分,看妳要直接轉帳還是約時間拿。妳決定就好。」 訊息送出去後,她把手機收回口袋,列車門開了又關,她站在原地沒動,看著對面月臺的電子看板跳過一班又一班的時刻。過了一站又一站,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靜宜回覆了:「轉帳就好。帳號妳有。」 簡短,乾淨,像她這個人,連多一個字都懶得給。唐予珩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拇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沒有再延伸話題,只回了一個「好」。她把手機收回口袋,列車進站的廣播響起,她抬起頭,走進車廂,找了一個靠門的位置站定,手機螢幕暗下去,收進口袋。 車廂裡人不多,她靠著門邊的隔板,視線落在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壁上,映著自己模糊的倒影。她看了一眼,又移開,低頭看自己的鞋尖,想著明天簽約前要先跑一趟銀行領匯款單據,月底前要把舊家的鑰匙交給房東,還有那張放在書桌抽屜裡的備份鑰匙,靜宜那邊的,一直沒還。她閉了一下眼,列車到站的廣播響起,她睜開眼,走出車廂,腳步沒停。 --- 仲介把合約推過來時,唐予珩正盯著窗外那排路樹。路燈從葉隙間漏下來,在桌面篩出碎金般的影子。「沒問題的話,簽這裡。」仲介的筆尖在頁尾點了兩下。她收回視線,接過筆,在名字旁邊畫下一道俐落的線。 「入住時間是下週一,鑰匙跟門卡到時現場交。」仲介翻到最後一頁,把一張紙撕下來遞過去,「這是地址跟注意事項。」 她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電梯很小,搬家那天可能得多跑幾趟。」仲介笑了一下,「不過收納櫃倒是很多,客廳那面牆都是。」她點頭,把紙對摺,沒有多看。「那先這樣,有問題再聯繫。」仲介站起來,伸出手。她握了一下,對方的手掌乾燥、短暫,像這整件事一樣乾淨利落。 門在身後闔上時,她站在空蕩的走廊裡,低頭把手機拿出來。紙張攤開在掌心,她對著那行地址一個字一個字地按進通訊錄——新北市那端,巷弄號碼,然後是一個她從沒輸入過的樓層與房號。按下儲存前,她頓了一下,把備註欄從「新家」改成「新地址」,存好。 她把手機收回口袋,紙張對摺再對摺,壓進外套內側那格。走廊盡頭的燈亮著,感應器在她站定時又暗了一次,她沒動,等它重新亮起,才往電梯方向走去。電梯門開時,她想起仲介說的那句「電梯很小」——確實小,一個人加一個行李箱就滿了。她按下樓層,看著數字一格一格跳,心裡沒有什麼起伏,只覺得這趟路她已經走過很多次,這次終於是往自己的方向去。 她站在電梯裡,盯著門縫那一線光慢慢收窄,金屬牆面映出自己模糊的輪廓。樓層數字跳到一樓,門開了,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十月特有的涼意。她走出大樓,腳步沒有停,沿著騎樓往捷運站的方向走。路口的紅綠燈換了一輪,她才在某根燈柱下停下來,把手機又掏出來,點開那個剛剛存好的地址,看了一眼,又鎖上螢幕。 她想起靜宜那間套房——頂加加蓋,夏天悶得牆壁會發燙,冬天窗縫漏風,她在那裡住了一年多,所有東西都塞在兩個收納箱裡,隨時可以搬走的樣子。那時候她覺得這樣很好,輕便,沒有負擔,像她跟靜宜之間一直維持的那種關係——需要的時候在,不需要的時候各自過各自的,乾淨,不拖泥帶水。 可是這次簽約,她在租約上填了兩年的期限。兩年,七百多天,她從來沒有在同一張租約上寫過這麼長的數字。她蹲下來,把紙張攤開,上面那行地址被路燈照得清清楚楚——她會在這裡住下來,她會在這裡過日子,她會在這裡把生活慢慢鋪開,一張一張,一件一件,像把收納箱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進櫃子裡,掛進衣櫥裡,擺在窗臺上。 她把手機螢幕按亮,那個地址靜靜躺在那裡,備註欄寫著「新地址」——不是「新家」,她還沒有習慣那個詞,但她知道這次她會習慣的。
我不知道

另有《深夜加班》《紅繩繫玉》等 29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