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會議室的玻璃桌面上震了一下。唐予珩正在整理簡報檔,視線掃過螢幕,看到靜宜的名字,她停下手邊的動作,拿起手機。 訊息不長:「還有幾樣東西需要拿,想跟你一起決定。這次我會把鑰匙帶回去。」 予珩讀了兩遍,手指停在螢幕上。沒有預期中的沉重,反而有種事情終於要走到盡頭、可以好好收尾的清楚感。她回覆前先問了一句:「妳要我在嗎?」 不是試探,也不是拖延。她是真的想知道靜宜想不想單獨進屋。 訊息回得很快:「有幾件東西需要兩人一起決定,你在比較好。」 予珩看著這行字,感覺胸口那塊擱了很久的石頭被輕輕挪動了一點。她回了一個「好」,接著問:「週六下午方便嗎?」 靜宜回覆:「可以,三點。」 予珩把時間記進手機行事曆,標題寫「靜宜來拿東西」。她看著那行字,沒有多加情緒,只是把日期設好提醒,然後放下手機,繼續整理剛才沒收完的簡報。 下午的會議照常進行。她講解流程時聲音平穩,偶爾停下來詢問工程師的意見,節奏一如往常。同事問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那間新開的麵館,她想了想,點頭說好。 晚上回到租屋處,她換下工作穿的衣服,洗了澡,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開著,播的是美食節目,她沒認真看,只是讓聲音填滿空間。 她想起靜宜說「一起決定」這幾個字。不是「你決定」,也不是「我決定」。是兩個人一起。這幾個字讓她覺得,就算最後要分開,她們至少還能把這件事好好收尾。 她拿出手機,點開行事曆,看著週六下午的行程。三點,靜宜會來,帶著鑰匙來。 她把手機放回茶几上,往後靠在沙發裡。電視裡的主持人正興奮地介紹某家店的招牌湯麵,她聽著,沒有轉臺,也沒有再想什麼。 週六下午三點,她會在這裡等她。 --- 門鈴響的時候,予珩正把電視音量調小。 她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了一眼——靜宜站在走廊上,手裡提著一個環保袋,長髮紮成低馬尾,深藍色針織衫袖口微微捲起。予珩開了門。 「來了。」 「嗯。」靜宜點頭,跨進門內,「東西不多,應該很快。」 她徑直走向書櫃,彎腰抽出兩本參考書,又拉開抽屜翻了翻,揀出幾支筆和一個筆記本。動作俐落,沒有多餘的停頓,像早就想好要拿什麼。 予珩站在一旁,目光掃過她翻動的位置。「那個夾層裡還有一疊講義,妳之前放的。」 「對。」靜宜伸手往隔層一探,果然抽出那疊紙,順手放進環保袋。她抬頭看了予珩一眼,沒多說什麼,又轉向電視櫃下方。 予珩沒有幫手,也沒有走開。她靠著牆,雙手插進口袋,看靜宜蹲下身翻找。客廳裡只剩下紙張摩擦與物品碰撞的聲響,電視上的美食節目主持人正對著鏡頭介紹某間店的湯頭。 「這個架子上的東西,」靜宜站起身,指著矮櫃上層的兩個收納盒,「紅色那盒是我的,藍色那盒是之前一起買的——裡面還有什麼?」 予珩走過去打開藍色盒子,裡頭是幾條未拆封的充電線和一個舊滑鼠。「這些妳要嗎?」 「充電線留一條給我,滑鼠不用了。」 予珩抽出其中一條線遞過去。靜宜接過,收進袋裡,手指擦過予珩的手背,兩人都沒有刻意迴避。 「還有這個。」予珩蹲下來,從電視櫃最底層拉出一個紙袋,裡面裝著兩只馬克杯——一隻白色、一隻淺灰,杯底還印著某年跨年時她們在夜市攤位畫的圖案。「這個怎麼算?」 靜宜看了一眼,停頓片刻。「白色那隻我拿走,灰色妳留著。」 「好。」 予珩把白色杯子遞過去,靜宜將它小心放進袋子,用一條圍巾墊著。 櫃子清空了大半。靜宜直起身,環顧四周,目光掃過茶几、窗臺與牆角。她沒說話,予珩也沒催。 茶几上還剩一隻玻璃杯,和一個放零錢的小鐵盒。予珩伸手碰了碰鐵盒:「這個?」 「裡面都是零錢,」靜宜說,「妳留著吧。」 予珩打開蓋子看了一眼,又闔上。「好。」 那隻玻璃杯孤伶伶地立在茶几邊緣,兩人同時看向它,又同時沒有伸手。予珩開口:「這個就……先放著?」 「嗯,先放著吧。」靜宜點頭,把環保袋的提帶攏好,站直了身體。 --- 靜宜把環保袋的提帶攏好,低頭看了茶几一眼。「那這個呢?」她伸手拿起那隻玻璃杯旁邊一個舊保溫瓶——瓶身漆面磨得斑駁,瓶口的螺紋轉起來會卡一下,要對準某個角度才鎖得緊。「這個用了好久。」 予珩看了一眼。「嗯,大概大學用到現在。」 「每次裝熱水都要轉半天,蓋子還會漏。」靜宜把瓶子舉起來搖了搖,「妳記得嗎?有次我裝紅棗茶去學校,整個包包都濕了。」 「記得。」予珩說,「妳說下次要換,結果用到現在。」 靜宜忽然笑出來。「不是妳說還能用?」 予珩也笑了。「明明是妳說丟掉浪費。」 兩個人站在茶几兩邊,對著那隻舊保溫瓶笑了一陣。那笑聲很短,像踩到一個熟悉的臺階,踩完就落回平地。 靜宜把瓶子放回茶几。「丟掉吧。」她說,「送回收也行。」 予珩點頭,伸手把瓶子拿起來,轉過身放進廚房流理臺旁一個紙袋裡——那裡面已經堆了兩本舊筆記、一個破掉的文件夾。「好。」 她走回來時,靜宜已經把環保袋的提帶掛上肩膀,站直身體。午後的陽光從窗簾縫裡斜進來,照在她深藍色針織衫的袖口上,那截露出的手腕皮膚很白。 「那——」靜宜說。 予珩站在客廳中央,雙手插進口袋。她看著靜宜,等著她說完。 靜宜頓了一下,最後只說:「下次再約時間。」 「嗯。」 靜宜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那隻玻璃杯一眼。玻璃杯還擱在茶几上,空了,杯壁留著一圈水漬。她沒有再說話,轉過身,打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後,客廳安靜下來。予珩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茶几上那隻玻璃杯。她站了一會兒,伸手把杯子拿起來,轉進廚房,放在流理臺水槽邊——和那隻舊保溫瓶的紙袋並排,等著之後一起處理。窗簾縫裡的光線已經偏了角度,屋裡只剩下她一個人。 --- 靜宜從客廳走回玄關,低馬尾在頸後輕輕晃動。她彎腰把環保袋的提帶攏到肩上,直起身時目光在屋內繞了一圈——從書櫃、茶几,到廚房的流理臺。予珩站在流理臺邊,手指還搭在玻璃杯的杯緣上,沒有動。 「差不多了。」靜宜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這陣子該拿的,都拿得差不多了。」 她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兩片薄薄的金屬,繫著一條深藍色的編織繩。她沒有低頭看它,直接朝予珩的方向遞過去。 「這把給妳。」 予珩走過來,接過鑰匙。金屬還帶著靜宜口袋裡的體溫,溫溫的。她把它握在掌心,沒有多看,也沒有立刻收進口袋。 「都拿完了?」 「應該。」靜宜說,頓了一下,「如果之後真的發現漏了什麼小東西,我再傳訊息跟妳說。」她語氣平穩,沒有多餘的客套,也沒有把話說死。 予珩點頭。她注意到靜宜的深藍色針織衫袖口還捲著,露出的手腕上那條細銀鍊,是她們大學時一起買的,靜宜一直戴著沒有換過。她想開口說點什麼——外面天氣涼,或是路上小心——但話到嘴邊,又覺得這些話現在說都太輕了,像在扮演一個已經不是的角色。 「妳那個保溫瓶……」予珩最後只說了這句,「新的買了沒?」 「買了。」靜宜笑了一下,「前天到貨的,顏色比舊的淺一點。」她伸手拉了一下環保袋的背帶,「沒事。妳自己……東西該丟的丟一丟,別堆著。」 予珩「嗯」了一聲,沒有接下去。 靜宜也沒再多留。她轉過身,伸手握住門把,拉開門——午後的陽光從門縫斜切進來,在她腳邊落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她側身走出去,沒有回頭,只把門帶上時輕輕頓了一下,確認門鎖扣上了。 咔噠一聲,門關上了。 屋內的光線重新安靜下來,只剩流理臺上那兩支杯子,一支玻璃、一支舊保溫瓶,並排放著,等著被處理。 --- 門關上的聲音比她想得還要輕。唐予珩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把鑰匙,金屬邊緣硌著掌心。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多看,轉身走向玄關櫃。 抽出抽屜,裡面躺著幾枚備用鑰匙、一張過期的停車券、兩顆鬆脫的鈕扣。她把鑰匙放進去,和那些東西並排躺在一起,闔上抽屜。抽屜滑回軌道時發出一聲短促的「喀」,像什麼東西終於歸位。 她順手把茶几上那袋垃圾收攏,拎到廚房流理臺邊,分出回收物和一般垃圾,綁好袋口放在門口。走回客廳時,腳步停在電視櫃前,目光掃過上頭一層薄灰,她沒理會,繼續往浴室走。 熱水沖下來時,她讓水柱從頭頂淋到肩頸,站了一陣才擠洗髮精搓出泡沫。浴室裡蒸氣漫開,鏡子蒙上一層白。她洗完澡,用毛巾擦乾頭髮,換上家居短袖和寬鬆短褲,赤腳踩著地板走回客廳,腳跟還帶點水漬的涼意。 她打開冰箱,拿出昨天剩的半盒炒飯,倒進鍋裡開小火翻熱,順手煎了一顆蛋。鍋鏟碰著鍋緣,炒飯在油裡滋滋響,她撒了一點胡椒鹽,盛到碗裡端到茶几上,盤腿坐下,打開電視,轉到一個重播的料理節目,主持人正誇張地讚嘆某道燉肉的軟嫩。她扒了一口飯,配著電視裡的笑聲,安靜吃完,碗筷收到水槽裡泡著。 熱水沖下來時,她讓水柱從頭頂淋到肩頸,站了一陣才擠洗髮精搓出泡沫。浴室裡蒸氣漫開,鏡子蒙上一層白。她洗完澡,用毛巾擦乾頭髮,換上家居短袖和寬鬆短褲,赤腳踩著地板走回客廳,腳跟還帶點水漬的涼意。 她打開冰箱,拿出昨天剩的半盒炒飯,倒進鍋裡開小火翻熱,順手煎了一顆蛋。鍋鏟碰著鍋緣,炒飯在油裡滋滋響,她撒了一點胡椒鹽,盛到碗裡端到茶几上,盤腿坐下,打開電視,轉到一個重播的料理節目,主持人正誇張地讚嘆某道燉肉的軟嫩。她扒了一口飯,配著電視裡的笑聲,安靜吃完,碗筷收到水槽裡泡著。 明天的工作清單還攤在書桌上,她走過去,把待辦事項按順序整理了一遍,在幾處補上備註,闔上筆電,把充電線收進包裡。燈關掉之前,她看了一眼玄關櫃的方向,櫃門關得好好的,和屋裡其他東西一樣。她關燈,走進臥室,門在身後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