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了兩下，知夏從工作桌抬起頭，點開LINE。 莫霖傳了一張截圖，是她前兩天交出去的動態海報初稿，配色被客戶退回來，理由是「太跳」。莫霖在下面打了一句：「我覺得原版比較好。」 知夏笑出來，回：「客戶說要『沉穩一點』，我已經改成灰藍色了。」 「灰藍也不錯。」 「你根本沒看吧。」 「有看，」莫霖回，「灰藍確實比較穩，但原本的橘比較像妳。」 知夏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沒有回。她放下手機，繼續改圖，過了十幾分鐘才又拿起來。 「週五晚上有空嗎？我想問你一些事情。」 「有。老地方？」 「好。」 對話停在這裡。知夏把手機翻面蓋在桌上，沒有多想。 週五傍晚，知夏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到。餐館在巷子轉角，開了幾年，座位不多，燈光是溫暖的黃色。她推門進去，老闆娘朝她點了下頭，她比了比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點了杯熱茶。 她沒有看手機。她知道自己今天要見的人是莫，也知道他會用什麼樣子出現——穿女裝的莫，她已經見過很多次；穿男裝的莫，她也在工作場合遇過。她知道兩者都是他。她選擇坐在這裡，等其中一個走進來。 茶送來，她捧著杯子，視線偶爾掃向門口。玻璃門外是騎樓，行人來來去去，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燈才剛剛亮起。 她沒有緊張，也沒有想確認什麼。她只是等著，像等一個已經約好的人。 門被推開，風鈴響了一下。 知夏抬起頭。 走進來的人穿深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短髮俐落，戴著細框眼鏡。他站在門口，視線掃過整間店，最後落在她身上，腳步沒有停頓。 知夏放下杯子。 是莫。她知道是他。 他朝她走過來，步伐平穩，沒有遲疑。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但她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站起來。她只是看著他走近，直到他在她對面坐下，說：「等很久嗎？」 --- 莫霖走進餐館的時候，知夏一眼就認出他。 不是靠衣服，不是靠髮型——是那個人走路的樣子，肩膀的角度，還有坐下前先看了她一眼的那個習慣。她放下杯子，盯著他看，看了好幾秒。 「好奇怪。」 莫霖剛坐穩，聞言頓了一下：「哪裡？」 「我以前怎麼會認不出來？」知夏皺眉，語氣裡帶著貨真價實的困惑。她現在看他，明明能看到那些連續的東西——他坐下來時會先把外套袖口往上拉一點，說話前會先抿一下嘴唇，這些她明明都見過，在另一個樣子的他身上。 「因為妳根本沒往那邊想。」莫霖說，語氣平淡。 知夏想了想，承認他說得對。她從一開始就把「那個技術人員」和「漂亮的莫」放在兩個不同的分類裡——一個是工作上會遇到的男人，一個是會一起逛街試唇釉的姊妹。兩個抽屜從來沒有同時打開過，所以她從來沒有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比對過。 「好吧。」她說，拿起桌上的菜單翻開，「那你今天想吃什麼？」 莫霖接過菜單，低頭看了幾秒。「麻婆豆腐飯。」 「你又吃那個。」 「好吃啊。」 知夏沒有反駁，因為他確實每次都點這個。她看著他低頭研究菜單的側臉，忽然覺得這畫面既陌生又熟悉——她以前從來沒有跟「這個人」一起坐在餐館裡，但「他」點菜的樣子，跟她認識的那個莫一模一樣。 她放下菜單，手肘撐在桌上，託著腮看他。 莫霖抬頭：「幹嘛？」 「沒有，」知夏說，「就在想，你好像也沒那麼陌生。」 她說的是「好像」，但她的語氣已經沒有了前幾次見面時的那種緊張。她看著他，像在看一個認識很久的人換了一套衣服出現——衣服是新的，人還是那個人。 莫霖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讓她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服務生過來點餐，他點了麻婆豆腐飯，知夏點了紅燒牛肉麵。等服務生走遠，莫霖才開口：「妳還在看。」 「我在習慣。」知夏說，沒有移開視線，「你讓我多看幾眼，我就習慣了。」 莫霖沒有躲，也沒有低頭。他就坐在那裡，讓知夏看，安靜地等她看完。 而知夏確實在看。她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說話時嘴角的弧度——那些她以前從來沒有放在一起看過的細節，現在全都對上了。她沒有從頭到腳地掃描他，沒有把他拆成零件來比較，她只是看著他，像看著一個她認識的人，而這個人今天換了一種樣子出現。 「好奇怪，」她又說了一次，但這次語氣裡已經沒有困惑，只有一種新鮮的、慢慢在適應的感覺，「我以前怎麼會認不出來。」 莫霖沒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知夏也笑了一下，然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她還在看他，但已經不是剛才那種盯著看的眼神了——她開始正常地跟他說話，正常地跟他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像他們本來就該這樣坐著一樣。 --- 知夏放下茶杯，視線越過杯沿看了莫霖一眼。筷子夾起一塊豆腐，沒急著送進嘴裡。 莫霖低頭吃飯，動作比平常慢一些，夾菜的間隔也長。知夏觀察了半分鐘，終於開口：「你今天是不是比上班那兩次還安靜？」 莫霖抬頭：「有嗎？」 「有。」知夏把豆腐送進嘴裡，嚼完才補了一句，「安靜很多。」 莫霖沒接話，筷子在碗沿頓了一下，才繼續扒飯。 知夏看著他，沒有追問，也沒有替他圓場。她把湯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時發出輕微的聲響。 「那你正常一點。」 莫霖愣住，筷子停在半空。他眨了眨眼，像是沒料到會收到這種指令。 「你這樣才比較奇怪。」知夏補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湯太鹹。 莫霖沉默兩秒，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壓住。他低頭夾了一口菜，這次動作終於恢復了平常的速度，嚼東西的節奏也不再刻意放慢。 「妳這樣講話，」莫霖嚥下食物，聲音裡帶了一點乾澀的吐槽，「跟妳上次說我『手很好看』的時候一模一樣。」 知夏瞬間嗆了一下，放下湯碗瞪他：「你記得啊？」 「記得。」莫霖夾了一塊肉放進自己碗裡，語氣平平的，「妳那天講完就自己轉移話題，害我後來一直覺得手不知道該放哪。」 「我那是在緩解尷尬！」 「妳緩解尷尶的方式是讓對方更尷尶。」 知夏張了張嘴，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她看著莫霖那張平靜的臉上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那種熟悉的、帶刺但沒有惡意的語氣，終於讓眼前的這個人跟她記憶中那個在飲料店聽她講話、陪她挑衣服的人完全重疊在一起。 「……對，」她最後說，語氣裡帶著一點認輸的笑意，「我就是這樣。」 莫霖沒再說話，低頭繼續吃飯，但整個人的氣場明顯鬆了下來。知夏也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心裡那點微妙的距離感不知不覺消失了。 她看著對面的人，忽然覺得，眼前這個莫霖，跟那個在案場穿深色襯衫、幫她處理播放問題的技術人員，還有那個陪她試唇釉、幫她整理頭髮的「姊妹」，確實是同一種人。 --- 莫霖伸手，把知夏手肘邊那包快滑下桌沿的紙巾往裡推了兩公分，動作很輕，連視線都沒從碗裡抬起來。 知夏筷子停在半空。 「對，就是這個。」 莫霖抬頭：「什麼？」 「你剛剛那個動作。」知夏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比了一下，「看到東西放得歪、快掉下去，就會順手弄好。你每次都這樣。」 莫霖看了她兩秒，語氣平平：「我只是不想看它掉地上。」 「你上次在控臺也是。」知夏說，「線材亂了，你邊跟我講話邊把線重新理好，自己都沒發現。」 「那叫順手。」 「你那叫強迫症。」 莫霖沒否認，低頭扒了一口飯，含糊地說：「至少東西不會掉。」 知夏笑出來：「你講話真的一樣。」 這句話說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好像到這一刻，某些東西才真正黏合起來。以前她覺得那個男性技術人員有點冷，話少、專注、不太接她的玩笑；現在她知道了，那是工作狀態，不是人格差異。同一個人，在案場跟在下班後的餐館裡，本來就不必用同一種語氣說話。 她看著對面的人，忽然覺得自己以前沒把這兩個人連起來，實在很好笑。 「至少我之前眼光沒有問題。」她說。 莫霖放下筷子：「妳在誇誰？」 「我自己。」 莫霖沒接話，嘴角動了一下，低頭繼續吃飯。知夏也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沒有再追著這個話題不放。 過了一陣，莫霖把那包紙巾又往裡推了一點，這次是真的快掉了。 知夏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個動作，嘴角還掛著笑。莫霖被她看得抬起頭：「幹嘛？」 「沒有。」知夏搖頭，「你繼續。」 「繼續什麼？」 「繼續當你。」她說，「我覺得這樣很好。」 莫霖頓了一下，沒接這句話，低頭把碗裡最後幾口飯吃完。知夏也安靜下來，兩個人隔著桌面各自吃飯，偶爾筷子碰到碗沿發出輕響。 窗外午間的陽光斜進來，落在桌角那包被推回原位的紙巾上。 --- 餐館裡的人聲逐漸稀疏，午間尖峰過了，只剩幾桌還坐著慢慢聊的客人。知夏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順手把桌面上的空碗推到一邊。 莫霖也跟著放下餐具，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視線落在窗外，陽光把街對面的騎樓照得亮晃晃。 「差不多了吧。」知夏往椅背上一靠，語氣鬆散，沒有要留人的意思，也沒有想走的急切。 「嗯。」莫霖點頭，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放回桌上。 兩人都沒有立刻起身。安靜了幾秒，知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眼睛一亮。 「對了。」她坐直身體，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我那個眼線，你還是要教我。」 莫霖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話題會突然跳回化妝。「妳不是已經會了？」 「會跟畫得好是兩回事。」知夏理直氣壯，「上次妳畫的那個眼尾，我回去練了多久你知道嗎？還是畫不出那個弧度。」 莫霖笑出聲，語氣帶著無奈的調侃：「練了這麼久，還在要求售後服務？」 「這叫售後服務嗎？」知夏揚起下巴，「第一次就是你的問題，你把我標準拉太高，當然要負責到底。」 莫霖沒有反駁，只搖搖頭，嘴角還掛著笑意。他伸手把桌角被風吹歪的紙巾盒轉回原位，動作很輕，像是一種不自覺的習慣。 知夏看見了，沒再說什麼，也跟著笑了一下。 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莫霖拿起手機站起身，知夏也跟著站起來，順手把椅子推回桌下。 兩人並肩走出餐館，門口那條街的風迎面吹來，帶著午後特有的悶熱。知夏站在騎樓邊緣，低頭滑開手機看了一下公車動態，又鎖上螢幕。 「那就這樣。」她抬起來頭，語氣平常得像在說明天見。 「嗯。」莫霖站在她旁邊，短髮被風吹亂了一點，他伸手撥了一下，「路上小心。」 「你也是。」 知夏沒有再多說什麼，把手機放進口袋，往反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眼線的事，我之後再找你。」 莫霖點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但那點頭的意思已經夠清楚了。 知夏轉過身，踩著午後的陽光往前走，沒有再回頭。莫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也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下一次見面這件事，沒有被特別約定，也沒有被刻意擱下，就那樣自然而然地留在兩人之間，像今天這頓飯一樣，不需要特地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