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展場燈光調得偏亮,唐予珩蹲在控臺旁,手裡握著一卷輸出圖稿對尺寸。 螢幕上流程表已經跑過第三輪,她比對了一下時間,眉頭微動。 「第三組的投影校正還沒好嗎?」她抬頭問身旁的工作人員。 「剛才說線材有問題,在換。」對方回答。 她點頭,站起身,直接朝機櫃方向走過去。線材的問題不大,只是接頭鬆了,她蹲下來重新壓緊,順手把多餘的線繞好固定,前後不到五分鐘。「好了,叫他們重新對一次。」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控臺。 「妳動作也太快了吧。」工作夥伴從螢幕後探出頭來,「我們本來想說可以趁機休息一下的。」 「休息什麼,流程跑完再休息。」她低頭在平板點開下一頁確認表,頭也不抬,「你想拖到晚餐時間嗎?」 「晚餐?」對方眼睛一亮,「今天收得早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吃那家新開的麵館?」 「行啊,」她說,「我餓了。」 「妳居然會說餓,」對方笑了,「平常都說『隨便』。」 「今天就是餓。」她按下確認鍵,把平板夾在腋下,走去和廠商確認輸出物件的顏色是否與打樣一致。廠商翻了一下樣本,說飽和度稍微偏了一點,她湊過去看了兩秒,指著角落的色票說:「用這個版本重出,快的話半小時能到吧。」廠商點頭,她補了一句:「到了直接找我,我來對。」對方應了聲好,她轉頭繼續往下一個點走。 流程走到尾聲,她站在主舞臺側邊,看著最後一組技術人員把設備收進箱裡。燈光陸續關閉,場地從工作狀態恢復成空蕩的空間。她低頭確認平板上的進度表全部轉綠,鬆了一口氣,把平板交還給負責人。 「收工收工。」工作夥伴從後面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麵館去不去?」 「去啊。」她把手機從口袋拿出來,看了一眼時間,剛過六點半,「等我一下,我把東西收好。」 她走回控臺,把散落的接頭、夾子、備用線材一一收進工具箱,拉上拉鏈,確認沒有遺漏。她拎起自己的後揹包,回頭看了一眼場地——設備歸位,線材整齊,一切都在該在的位置。她轉過身,跟著夥伴們一起走出展場大門,往街口的方向走去。 --- 麵館的燈是暖黃色的,塑膠桌布上擺著醋瓶和辣椒罐。幾個人拉開椅子坐下,菜單在桌上傳了一圈。 「我要乾麵,大碗的。」阿杰第一個開口。 「你每次說大碗,最後還不是吃不完。」坐在他旁邊的小陳搶過菜單,「那我幫你點小碗。」 「喂,我今天的工有做完耶,吃個大碗怎麼了。」 「你哪次沒做完,哪次又吃得完?」 予珩坐在靠牆那側,接過菜單翻了翻。她還沒開口,阿杰就湊過來指著菜單角落。「這個,他們家的紅油抄手不錯,上次我來吃過。」 「你上次不是說餛飩湯才是招牌嗎?」小陳頭也沒抬。 「那是上次,這次我改推抄手,不行嗎?」 予珩笑出聲,把菜單遞回去。「那我先點抄手,要是不好吃你負責。」 「負責就負責。」 點完餐,幾個人等著水煮上桌。小陳拿筷子敲了敲醋瓶口,又跟阿杰爭起辣椒醬要加幾匙才夠味。予珩沒插嘴,低頭把手機從口袋拿出來看了一眼,沒有新訊息,又放回去。 「你今天收得很快耶。」小陳忽然說,「上個月那場你不是弄到快九點?」 「那次是音控出問題,線重拉就多花了快兩小時。」予珩說。 「對,那次真的扯,」阿杰接話,「你那天臉色超難看,我都不敢跟你講話。」 「我有那麼兇嗎?」 「有。」小陳點頭,「你那天瞪著控臺的樣子,像要把機器吃了。」 「那是專注。」予珩說。 「專注跟兇只有一線之隔。」 麵端上來,熱氣撲在臉上。予珩低頭拌了拌麵,辣油的味道嗆鼻,她加了半匙醋,才夾起第一口。 吃到一半,小陳忽然像想起什麼,筷子懸在碗上。 「對了,你今天不用趕著回去嗎?你女朋友沒等你?」 --- 麵館裡燈光昏黃,碗裡的湯還冒著白煙。阿杰問完那句話之後,桌上安靜了一瞬。唐予珩的筷子懸在碗沿,停了一拍。 「我們分手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什麼起伏,像在講今天中午吃了什麼一樣平常。夾起一筷子麵,送進嘴裡,嚼了兩下才發現同桌兩個人都沒動筷。 麵條吸進嘴裡的聲音在安靜裡格外清楚,她嚼了幾下吞下去,又伸手去拿桌上的辣椒罐。 阿杰愣住,小陳也停下手裡的筷子,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抱歉,我不知道。」阿杰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你們不是……」 「沒事。」唐予珩打斷他,語氣還是平的,「都一陣子了。」 她低頭又夾了一口麵,嚼了幾口,抬頭看他們:「這家麵不錯,你們怎麼不吃了?」 小陳回過神,「啊」一聲,趕忙低頭扒了一口麵,含糊地應:「嗯,是不錯。」 阿杰沒再多問,也跟著動了筷子,夾了一塊滷蛋放進嘴裡,嚼著嚼著眼神還往唐予珩那邊飄了一下。唐予珩沒看他,自顧自地把辣椒罐打開,往碗裡添了一匙辣油,紅油在白湯裡慢慢化開,她又攪了兩下,低頭繼續吃。 又安靜了兩秒,阿杰試探著開口:「要不要換個話題?」 「換什麼,」唐予珩抬起眼,嘴角帶了點笑,「剛才不是說你們那個客戶的事?後來怎麼處理的?」 小陳接上了話,開始講那個客戶有多難搞,說對方一個需求改了八遍,最後又改回第一版,阿杰也跟著附和,說對方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唐予珩聽著,偶爾插一句:「那你們也忍得住。」「換我直接退件。」 話題自然轉開了,麵館裡的聲音又熱鬧起來,隔壁桌有人喊老闆加湯,櫃臺後的電視播著新聞,油煙味和麵香混在一起,又暖又擠。唐予珩夾起最後一筷子麵,聽見阿杰講到誇張處笑出聲來,她跟著笑了,低頭把麵吃完,碗底剩了一層紅油,她拿紙巾擦了擦嘴,往椅背上一靠,聽他們繼續講。 --- 阿杰夾起一塊炸銀絲捲,問了一圈誰要。小陳擺手說吃不下,阿杰轉頭看予珩。 「來一塊?」 予珩本來想說不用,話到嘴邊卻變成:「好啊。」 她伸手接過來。銀絲捲炸得金黃,外面沾著一層細糖粉,咬下去先是脆的,接著裡面的麵絲鬆開,軟熱的甜味慢慢散出來。 予珩嚼了兩下。 很久以前,她和靜宜也一起吃過這個。 那時候兩人已經交往一段時間。有次出去吃合菜,最後上了一盤炸銀絲捲,靜宜才看一眼就說不要。 「太甜。」 予珩已經夾了一塊,咬了一口。 「妳又還沒吃。」 「看就知道。」 「妳什麼時候有這個能力?」 靜宜低頭喝湯,懶得理她。 予珩又咬了一口,覺得其實沒有想像中膩,便把剩下那半塊遞到靜宜嘴邊。 「試一口。」 靜宜看了一眼。 「不要。」 「真的不甜。」 「妳嘴角都是糖。」 「那是它掉的,不代表甜。」 靜宜終於抬眼看她。 「妳自己聽聽看有沒有道理。」 「有啊。」 予珩手還停在那裡,一點收回去的意思都沒有。 「一口。」 「不要。」 「一小口。」 「唐予珩。」 「快點,我手痠。」 靜宜看了她幾秒,最後還是傾身過來,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小口。 予珩立刻問:「怎樣?」 靜宜慢慢嚼完。 「還可以。」 「只有還可以?」 「不然呢?」 予珩盯著她嘴角那點根本沒壓住的弧度,笑了一聲。 「妳明明就喜歡。」 「沒有。」 「妳有。」 「妳很吵。」 予珩把剩下那一小口吃掉,又伸手去夾第二塊。 這次她故意在靜宜面前咬得特別大口。 靜宜看了她一眼。 「幼稚。」 「妳不要看。」 「我沒有在看妳。」 「那妳看哪裡?」 靜宜沒回答。 予珩低頭吃自己的,過了一會兒,筷子才剛伸向桌上的菜,盤子裡剩下那半塊銀絲捲突然被夾走了。 她立刻轉頭。 靜宜神色自若地把那半塊放進嘴裡。 予珩盯著她。 「不是不吃?」 「妳太吵。」 「所以妳吃掉是為了讓我閉嘴?」 「嗯。」 「好有犧牲精神喔。」 靜宜懶得回她。 予珩笑著湊過去,在她嘴角親了一下。 靜宜偏頭看她。 「妳幹嘛?」 「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予珩又靠近一點。 「是不是甜的。」 靜宜看了她兩秒。 「妳自己剛剛吃了兩塊。」 「我問妳嘴巴。」 靜宜這次是真的笑了。 很淡,但予珩看得清楚。 「嗯。」她說,「甜的。」 予珩也笑,伸手扣住她擱在桌邊的手。 「那以後都分妳吃。」 「不用。」 「為什麼?」 「妳吃就好。」 「不行。」 「又怎樣?」 予珩理直氣壯地說:「我喜歡看妳明明想吃還要先說不要。」 靜宜看她一眼。 「那我以後真的不要。」 「妳不會。」 「妳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靜宜沒有再跟她爭。 她的手也沒抽走。 直到服務生過來收空盤,兩人才鬆開手,予珩還順便把最後一點糖粉擦到靜宜手背上,被她面無表情地拿紙巾拍了一下。 「很髒。」 「很甜。」 「閉嘴。」 予珩低著頭笑。 「喔。」 阿杰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妳笑什麼?」 予珩抬頭。 阿杰正跟小陳講剛才那個客戶的事,小陳已經笑得整個人往後仰,旁邊的人一邊嫌他誇張一邊也跟著笑。 予珩低頭看了一眼手裡剩下的半塊銀絲捲。 糖粉沾在指尖上。 她抽了張紙巾擦掉,又咬了一口。 還是甜的。 胸口有一小塊地方跟著縮了一下,不重,也沒有停太久。 「這家甜點不錯吧?」阿杰問。 予珩嚥下去。 「嗯,不錯。」 「我就說吧。」 「你剛才還說妳吃不下。」 小陳立刻指阿杰。 「他哪有吃不下,他只是想先問一圈,沒人要就全部自己吃。」 「欸,做人不要這麼直接。」 予珩笑了一聲,把剩下半塊吃完。 阿杰正要把盤子拉回自己面前,她先伸筷子,又夾了一塊。 「不是吧,妳不是說只吃一塊?」 「我哪有說?」 「妳剛才那個表情就是一塊的表情。」 「你現在連這都看得出來?」 「工作久了多少會。」 「少來。」 她咬了一口。 旁邊又有人開始笑。 予珩也跟著笑,把那塊銀絲捲慢慢吃完。 --- 聚餐結束的時候,阿杰還在跟小陳爭論哪道菜最好吃。唐予珩拿起外套,沒有加入話題,只朝兩人點了個頭。「我先走了。」 「妳一個人沒問題吧?」阿杰問了一句,語氣隨意,沒有真要護送的意思。 唐予珩笑了一下。「搭車而已,能有什麼問題。」 她走出麵館,夜風撲在臉上,帶著點秋天才有的涼意。她沒叫車,沿著騎樓走了一段,往捷運站的方向去。晚餐的油煙味還留在外套上,她拉開拉鍊,讓風灌進去,吹散那股氣味。 捷運站裡人不多,她刷票進站,車廂空了大半。她找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沒有新訊息。她把手機放回口袋,盯著車窗外的廣告看板發呆,直到廣播報出她要下車的站名。 出了站,她沿著巷子走回家。經過一家甜品店時,腳步慢了一下——招牌上寫著「杏仁豆腐」,旁邊貼了一張手寫的海報,推薦冬季限定的紅豆湯圓。她想起剛才在麵館裡,小陳說過這家的紅豆湯圓不錯,說了好幾次,語氣很誇張。 她站在店門口,隔著玻璃看了一眼。櫃檯後面只有一個店員,正低頭滑手機。燈光很亮,甜湯的蒸氣凝在玻璃上,模糊了裡面的擺設。 她推門進去。 「一份紅豆湯圓,外帶。」她說。 店員抬起頭,放下手機,應了聲好,轉身去準備。 她站在櫃檯前等,看店員把湯圓舀進紙碗,淋上一勺糖水,蓋上蓋子,裝進塑膠袋裡。「這樣就好,」店員說,把袋子遞過來,「小心燙。」 她接過袋子,付了錢,說聲謝謝,走出店門。袋子在手上沉甸甸的,熱度隔著紙碗透出來,暖著她的手指。 她拎著那碗湯圓繼續走,經過便利商店、麵包店、一間門口擺著盆栽的理髮店,巷口的紅綠燈閃了幾下,轉成綠燈。 她走過斑馬線,拐進自己住的那條巷子,在門口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鑰匙,轉開鎖孔。 --- 門鎖轉開,唐予珩把鑰匙丟進玄關的小碗裡,彎腰換鞋。她提著紙袋走進廚房,先把手機擱在流理臺邊,拉開外套拉鍊脫下來,掛在椅背上。窄管褲沒換,只捲起袖口,開了水龍頭洗手。 她從紙袋裡拿出那碗紅豆湯圓,掀開蓋子,放進微波爐轉了兩分鐘。趁這個空檔,她拿起遙控器開了電視,隨手按到一齣美食節目的重播,讓主持人的聲音填滿客廳,才走回廚房。 湯圓從微波爐裡端出來,熱氣撲在臉上。她在流理臺前坐下,舀起一顆吹了吹,送進嘴裡。 紅豆湯比想像中甜很多,甜到有點膩,湯圓皮倒是煮得軟糯,但內餡的芝麻香被甜味整個蓋過去。她皺了下眉,嚥下去,又舀了一口確認。 不是錯覺,是真的太甜。 她放下湯匙,拿過手機,打開工作群組。 「那個紅豆湯圓,很甜。甜到吃完要洗腎的程度。」 訊息發出去不到二十秒,小陳就回了:「哪有!明明很好吃!你是不是買到別家?」 「就是你說的那家。紅豆湯甜到螞蟻都要得糖尿病。」 小陳傳了一張翻白眼貼圖,跟著補一句:「你味覺壞了,絕交。」 唐予珩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真的笑出來。她放下手機,重新拿起湯匙。 湯圓還熱著,她舀起第二顆,這次配著紅豆湯一起送進嘴裡。甜是甜,但嚼著嚼著,倒也習慣了。她沒有得出什麼「一個人也很好」的結論,只是覺得這碗湯圓確實太甜,下次不買這家了。 她一口一口慢慢吃完,連湯都喝掉大半。空碗放進水槽,沖了水,丟進回收袋。她擦乾手,關掉廚房的燈,走回客廳。 電視上那個美食節目已經播到下一段,主持人正在介紹另一家店的牛肉麵。唐予珩在沙發上坐下來,拿過遙控器,畫面跳回選單,她按下下一集的播放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