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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共 50 章

這次不是忘了

作者:我不知道 · 本章 4,611 字 · 全作 361,362 字

案場的冷氣開得很足,知夏一進門就後悔沒多帶一件外套。她抱著筆電走到視覺確認區,螢幕上已經掛著她上週交的動態稿,色調在現場燈光下比預期暗了一格。她正要蹲下來調整,眼角掃到控臺那邊有個人影。 那人背對著她,黑色T恤,袖子捲到手肘,正低著頭在設備後面接線。知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認出來了——不是靠臉,是靠那雙手處理線材時的速度和穩定感。她站在原地,忽然有點想笑。 居然真的又碰到了。 她沒有馬上過去。她先把筆電接上確認系統,該看的畫面看了兩輪,該調的參數也調完,才抱著電腦往控臺走過去。男人正在看監看螢幕,聽見腳步聲抬頭,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沒說話,但顯然認得她。 知夏把筆電擱在控臺邊上,開口第一句就是: 「今天不會又把我的畫面裁掉吧?」 男人看了她一眼,語氣平平的: 「上次也不是我裁的。」 知夏愣住,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他會回嘴。她本來以為他會跟上次一樣,點頭、處理問題、結束,結果這人居然會接話。她忍不住多看他一眼,他已經轉回去看監看螢幕了,嘴角看不出有沒有動過。 她沒再追擊,把筆電轉過去讓他看畫面:「這個顏色,現場輸出之後跟稿子差了一階,能不能從你們這邊拉回來一點?」 他湊過來看,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兩下,問了兩個很具體的問題,都是關於她原始檔的色彩模式。她回完,他沒再多說,低頭在設備上調了幾個參數,然後抬頭示意她看主螢幕。 色階果然拉回來一些。知夏點頭,把幾個要再確認的時間點標出來。他接手處理,她站在旁邊等,順手把剛才抱電腦弄皺的袖子拉平。現場有其他工作人員走動,沒人特別過來打擾他們——大概都習慣了這區本來就是兩個人在忙。 她站在控臺邊,視線不知不覺又落到他手上。他調整設備時動作很快,但每一動都穩,不會多餘地來回試。她想起上次也是這樣——她當時覺得這人很冷,現在看起來,好像只是不太跟陌生人講廢話。 知夏把目光移回螢幕,心裡給自己留了一句話,沒有說出口: 如果還有下一次,她一定會先問名字。 --- 知夏把同一段畫面又看了一遍,螢幕上那排燈具的色溫曲線在她眼裡已經熟到能背出來。莫霖站在控臺另一側,手裡拿著量測儀,視線從螢幕移到她臉上,又移回去。 「妳剛才已經看三次了。」 知夏沒抬頭:「設計師的三次跟你們技術的三次不一樣。」 莫霖停了一下,語氣平平:「數學應該是一樣的。」 知夏被這句話堵住,張了張嘴,沒找到反駁的話,反而笑了出來。她抬頭看莫霖,對方還是那副專注的表情,但嘴角有一點點弧度,像是自己也知道這句話好笑。 「你剛剛是不是在講笑話?」知夏問。 「沒有。」莫霖低頭調整量測儀的數值,「只是陳述事實。」 知夏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追問,轉回去看螢幕,但嘴角的笑意還沒消。她發現自己開始抓得到這個人的節奏了——話少,但不是沒反應;每一句都短,但每一句都有東西。 第一次碰到他時,他們完全陌生,而且真的都在忙,她只記得那雙手很快、很準,連多餘的動作都沒有。她當時以為他是那種完全不想跟人打交道的類型。 現在看,不是他不說話,是那時候沒有需要說話的對象。 莫霖調完一個參數,又開口:「妳剛才說三次不一樣——哪裡不一樣?」 知夏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回頭問這個。她指著螢幕上一個區塊:「你看這個陰影的漸層,設計稿上這裡是偏冷色調,但現場燈打出來偏暖,我一直在確認到底是色溫跑掉還是螢幕顯示的問題。」 莫霖湊過來看,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看見她指的位置。「左邊第三顆燈的色溫有跑,」他說,「我剛調過,妳再看一次。」 知夏把畫面重新叫出來,這次她只看了一眼就點頭:「對,這個對了。」 莫霖「嗯」了一聲,退回原位。 知夏看著他重新轉回設備,手指在面板上按了幾個鍵,動作俐落,沒有多餘的停頓。 她忽然想到自己上次在案場碰到他的時候,也是這樣站在旁邊看他工作——那時候她只覺得這人手很好看,想認識他,但對方冷淡得像是連名字都不打算交換。 「你上次真的都沒跟我講話耶,」知夏說,語氣帶著點抱怨,但不算認真,「我以為你討厭跟人說話。」 莫霖沒有回頭:「沒有討厭。只是那次很忙。」 「那這次不忙嗎?」 「這次有妳幫忙。」 知夏被這句話弄得愣了一下,隨即發現自己嘴角又往上跑。她沒有接話,轉回去看螢幕,但心裡那個「有點冷」的評價,好像已經不太準了。 --- 控臺旁的訊號燈還亮著,但現場已經安靜下來。對講機裡有人喊了一句「素材轉檔要十幾分鐘」,幾個人影散開去喝水、抽菸,只留下設備嗡嗡的低鳴。 知夏靠在工作桌邊緣,把筆電螢幕轉向自己,假裝在檢查什麼,其實只是不想讓手空著。她瞥了一眼旁邊的人,莫霖站在控臺前,右手撐著桌面,左手在滑鼠上移動,視線停在某個監看畫面上,像是在確認參數。 袖子捲到手肘,小臂的線條在螢幕光下顯得很清楚。 她看了兩秒,開口:「你每次工作都這麼不講話嗎?」 莫霖的視線沒離開畫面,但嘴角動了一下:「我上次很不講話?」 「很冷。」知夏說,語氣裡帶著一點笑,「我上次在案場碰到你,你連名字都沒留就走了。」 「我在工作。」 知夏頓了一下,這句話的語氣跟她記憶裡某個人說「人家在上班」的調調太像了——她忍不住哼笑一聲:「你們做技術的都這麼會替自己找理由?」 這次莫霖轉過頭來看她,表情沒有不高興,反而像在認真想:「不是找理由。」他停了一下,「工作狀態下,我確實不太會聊天。」 「那現在呢?」知夏問,「現在不是工作狀態?」 莫霖看了一眼控臺上的時鐘,又看了一眼對講機的方向,像在確認這個空檔確實還有一段時間。「現在算。」他說。 知夏笑了出來。 她本來只是想虧他兩句,但這人認真的樣子比她預期的好笑。她往旁邊挪了半步,讓自己站得更舒服一點:「我好奇一件事——你們做技術的,是不是都覺得設計是來找麻煩的?」 「不是。」莫霖回答得很快,「設計是來解決麻煩的。」 「真的假的?」 「真的。」他語氣平淡,「只是設計跟技術中間隔著一條溝,溝裡都是沒被講清楚的限制。」 知夏挑眉:「你意思是,我們沒講清楚?」 「有時候是。」莫霖沒有讓步,但也沒有要吵的意思,「比如你之前要的那個色溫,你講的是畫面看起來的感覺,我聽的是數據。兩種語言,同一件事。」 知夏想了想,承認:「……好像有道理。」 「不是好像。」 知夏瞪了他一眼,但沒忍住笑:「你這個人——」 「怎樣?」 「……話少歸話少,但其實不難聊。」 莫霖沒有回話,但嘴角的弧度稍微明顯了一點點。他轉回去看了一眼螢幕,然後又轉回來:「你剛剛說的那個裁切問題,後來怎麼處理的?」 知夏愣了一下,他是在主動找話題,還是真的在問工作?但不管是哪一種,她都覺得這人有點意思。 她順著回答:「就重新壓了一版,但原始素材的質感掉了不少——」 「你應該先檢查源檔的編碼設定,」莫霖說,「如果是某種特定格式,裁切後重新輸出,畫質損失會比你想的小很多。」 知夏眨了眨眼:「你怎麼知道我沒檢查?」 「你剛剛說『掉了不少』,」莫霖語氣平常,「真檢查過的人,會直接說『掉了多少』。」 知夏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回什麼——這人觀察力也太細了,而且他說得對。 「……你這算是,」她慢慢說,「在教我做事?」 「算。」莫霖沒有否認,「但你要覺得被冒犯,也可以當我沒說。」 知夏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笑出來:「你這個人真的很——」 「很什麼?」 「……很有一套。」 莫霖沒回話,但轉回去的動作裡帶著一點被逗到的意思。知夏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側臉線條在螢幕光下顯得很清楚——她發現自己好像開始抓得到這個人的節奏了 空檔還沒結束,下一輪工作也還沒開始,但知夏第一次產生很清楚的念頭:她想知道的,好像已經不只是這個男人叫什麼而已。 --- 控臺左側的線材堆裡躺著一個黑色的小轉接盒,知夏低頭瞥了一眼,順手拿起來,視線還黏在螢幕上。她需要空出右手去點滑鼠,便把盒子往控臺邊緣的喇叭後面一塞——那位置不礙事,也不會被線絆到,剛好卡在電源供應器的縫隙裡。 她沒多想,轉過身去檢查輸出畫面的色階,手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快捷鍵。 「這一版的暗部層次比剛剛好多了,」她頭也沒回,「你調了gamma?」 莫霖嗯了聲,目光仍停在螢幕上。「你剛才那批素材的曲線偏灰,我順手壓了一下。」 「謝啦。」知夏彎腰湊近螢幕,重新檢查幾個關鍵幀,確認沒有過度裁切後才直起身。她順手掏出手機回了一則訊息,又放下,接著處理下一段素材的轉場節點,整個人幾乎貼到螢幕前,完全沒再回頭看那個喇叭後面的位置。 直到她關掉素材視窗,往後退一步伸懶腰,把雙手舉過頭頂時,莫霖的聲音才從旁邊傳來——不重,但清楚。 「妳的東西。」 知夏愣了一拍,順著他視線看過去。喇叭後面露出一小截黑色的邊角,正是她剛才隨手塞的那個轉接盒。她忍不住笑出來:「靠,我完全忘了。」 她伸手去拿,指尖勾到盒子邊緣,微微踮腳才把它撈出來,順手掂了掂,塞回自己包側的小袋裡。「再放兩分鐘我大概就把它留在這裡過夜了。」 莫霖沒接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視線已經轉回螢幕,繼續調他的色溫。知夏把揹包拉鍊拉上,拍了拍側袋確認東西不會再掉出來,然後重新坐回工作椅,點開下一段素材 工作重新啟動,鍵盤聲和滑鼠點擊聲交替響起,控臺前的燈光穩定地亮著。知夏沒有再想起那個轉接盒——它已經回到包裡,像所有隨手放下的東西一樣,被下一輪工作蓋了過去。 --- 控臺的燈光在暗下來的場館裡顯得格外亮。知夏把最後一筆調整存檔,靠回椅背,肩膀終於鬆下來。她轉了轉脖子,視線不經意掃過旁邊——莫霖正低頭在螢幕上點開色溫曲線,側臉被光映得輪廓清楚,袖口仍捲在手肘,前臂的線條在動作間微微起伏 她看著那雙手的動作,想起第一次見面時自己怎麼在心裡替他貼上「冷淡」的標籤。那時她只看到他話少、不收尾、不寒暄,以為這個人不好接近。後來幾次工作下來,才發現他話少是因為專注,不收尾是因為不熟,而熟了之後——他會在她抱怨螢幕色偏時乾巴巴地回一句「你坐的位置光線不對」,也會在她忘了收轉接盒時默默幫她留著位置。 知夏嘴角動了動,視線從他手背移到側臉。她記得第一次分開後自己懊惱了多久——明明整場工作都在一起,卻連名字都沒問到。這次她記得,她一直記得。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氣氛自然,就說「欸,對了,你——」然後等他抬頭,再問名字。如果聊得順,也許還能順著工作話題問他有沒有用通訊軟體——不是什麼刻意的手段,就是自然的、合理的、不會讓場面尷尬的方式。 她清了清喉嚨,轉過身去,開口: 「欸,對了,你——」 「控臺這邊要再看一下!」 聲音從場館另一頭傳來,是負責設備的工作人員,語氣帶著急。莫霖已經站起身,椅子往後退了一點,發出短促的摩擦聲。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說什麼,但那邊又催了一句,他只好說: 「我先過去。」 然後人就走了,背影沒入控臺後方那排機櫃的陰影裡,留下她半張著嘴,話還卡在舌尖。 知夏愣了一秒,把沒問完的話吞回去,轉回自己的螢幕,繼續把剩下的收尾做完。她聽見他在後面跟工作人員說話,聲音低而清楚,像是在確認哪一個訊號源出了問題。她沒再回頭,把線材收好,關掉自己的設備,拎起包站起身。 走出案場大門時,夜風撲上臉,涼得她縮了一下脖子。她站在騎樓下,看著路燈把自己影子拉得長長的,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苦笑,就是覺得有點荒謬。 她明明記得。這次她真的記得。結果還是沒問到。 她把手插進口袋,往捷運站的方向走,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她想起他剛才低頭看她那一眼,像是想說什麼——也許只是「下次見」,也許什麼都不是。但無論如何,她現在確定了: 她想再認識這個人,已經不只是因為他長得好看。他做事的方式、他回嘴的語氣、他專注時不說話的側臉——她是真的想再多知道一點。 走過路口時,她在心裡給自己留了一個很直接的決定: 如果還有下一次,她一定會先問名字。
我不知道

另有《深夜加班》《紅繩繫玉》等 29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