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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共 50 章

分不乾淨

作者:我不知道 · 本章 8,644 字 · 全作 361,362 字

手機螢幕亮起的時候,唐予珩正坐在客廳地板上,把散落的線材收進收納盒。 沈靜宜的名字跳出來,她停下手裡的動作,點開訊息。 「我這幾天想再回去整理一批剩下的東西,有些是共同用品,想跟你確認一下怎麼處理。你哪個時間在家?」 唐予珩讀了兩遍,沒有多想,直接回覆:「週三下午都在,妳過來就行。」 她按熄螢幕,把手機放到茶几上,繼續收她的線材。屋裡沒有特別整理,也沒有特意弄亂——茶几上放著她喝到一半的水杯,沙發靠墊歪了一個角度,鞋櫃上還擺著靜宜當初沒帶走的淺色圍巾。她看了一眼那條圍巾,沒有動它,起身把線材收進抽屜。 週三下午,門鈴響的時候,唐予珩正在廚房洗杯子。她關掉水龍頭,擦乾手,走過去開門。 門打開,沈靜宜站在門口,淺藍色襯衫,手裡提著一個環保袋。兩人視線對上,那一瞬間有短暫的停頓——不到一秒,靜宜先點了下頭,唐予珩側身讓開門。 「進來吧。」 靜宜換好鞋走進屋裡,很自然地朝自己預計先整理的區域走去。她先走到書櫃前,彎腰拉開底層的抽屜,裡面是她之前說要留下的幾本筆記本和資料夾。唐予珩站在客廳邊緣,沒有跟過去,也沒有刻意找話說。 「這些我帶走,」靜宜把筆記本和資料夾放進環保袋,語氣平淡,「櫃子上面那層的收納盒,裡面有幾樣是妳的,我之前忘了拿出來。」 唐予珩走過去,踮腳把收納盒取下來,打開看了看——裡面有兩支筆、一個隨身碟,還有一枚她以為弄丟的袖釦。她愣了一秒,把袖釦拿出來放進口袋,其餘留在盒子裡放回原位。 「謝了。」 靜宜點頭,繼續整理她那一區的東西。唐予珩沒有湊過去幫忙,也沒有走開,就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握著那枚袖釦,低頭看了它一眼,又抬頭看向靜宜的背影。屋裡安靜得只剩下紙張翻動和物品放進袋子的聲音,誰也沒有開口打破它。 --- 靜宜彎下腰,手指碰到書櫃最下層那個抽屜的拉把。她沒有使力先拉,而是手掌貼著抽屜側邊,往上一託,再順勢往外帶——抽屜滑出來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年木頭變形,直接拉會卡住,要先抬一下才順。這個動作她做了十年,手比腦子先記得。 抽屜裡是幾卷封箱膠帶、一包沒開過的標籤貼紙,還有一把鬆緊帶掉了的舊傘繩。她蹲下來,手指在那些東西上面停了一下,然後才說:「這些……都不是我的。」 「嗯。」予珩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握著那枚袖釦,看著她的背影,「膠帶跟貼紙是之前搬家留下來的,傘繩也是。」 靜宜把那幾樣東西往抽屜深處推了推,把抽屜關回去。「那我不動。」 她站起來,轉向旁邊那個矮櫃。她打開櫃門,裡面疊著幾件摺好的舊T恤,還有兩條沒拆封的毛巾。她的手指在T恤上面停了一下,拿起來看了看領口——是她的尺寸,但顏色不是她會買的。 「這件……」她說,聲音有點遲疑。 「那件是之前買錯的,」予珩說,「妳說顏色不適合妳,後來就一直放在那裡。」 靜宜把那件T恤放回去,關上櫃門。「那先留著。」 她走到衣櫃前面,拉開門,裡面掛著的衣服少了大半,剩下的是予珩的襯衫和外套,還有幾件掛在角落、衣架方向和其他衣服相反的——是她的,上次沒帶走的。她伸手去拿那幾件,手指碰到衣架的掛鉤時,停了一下。 「妳的衣架,」她說,沒有回頭,「我上次沒有帶走。」 「嗯。」予珩說,「妳要現在拿嗎?」 「我帶走。」靜宜把衣架連衣服一起取下來,放在旁邊的椅子上,「衣架……也一起帶走。」 予珩沒有說話。她看著靜宜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從衣架上取下來,摺好,堆在椅子上。動作很熟練,衣領拉平、袖子往內收、對齊下擺——和她以前在家裡收衣服的時候一模一樣。 「那個櫃子,」予珩開口,「上面那層,還有妳的幾條圍巾。」 靜宜抬起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然後走過去,踮起腳,拉開櫃門——裡面捲著三條圍巾,整整齊齊排在那裡。她伸手去拿,指尖碰到其中一條的毛料時,頓了一下。 「這條……」她拿出來,看了看,「是去年冬天一起買的。」 「嗯。」予珩說,「妳要帶走嗎?」 靜宜把那條圍巾握在手裡,沒有馬上回答。她低頭看著那條圍巾,手指在織紋上面來回摸了一下,然後才說:「帶走。」 她把三條圍巾都拿下來,放在那疊衣服上面,然後轉過身,看著客廳裡還沒有整理到的角落。「還有什麼……是我的?」 予珩想了想,說:「浴室櫃子第二層,左邊,有妳的備用牙刷和那條沒開過的洗面乳。」 靜宜走進浴室,拉開櫃子,果然看到那支牙刷和那條洗面乳,還有一瓶用了一半的化妝水——也是她的。她把它們拿出來,放在洗手檯旁邊,沒有馬上裝袋。 「化妝水,」她說,「這個也帶走。」 「嗯。」予珩站在浴室門口,「那瓶快用完了,妳回去記得買新的。」 靜宜沒有接話。她把那幾樣東西收進一個袋子裡,拉好開口,然後走出浴室,把袋子放在椅子上那疊衣服旁邊 她站在椅子前面,看著那堆東西,安靜了一會兒。「還有……陽臺。」 予珩跟著她走到陽臺門口。靜宜拉開玻璃門,風灌進來,帶著下午的暖意。陽臺欄杆上晾著兩件她的襯衫,已經乾了,衣角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那兩件,」靜宜說,「我上次忘了收。」 「我幫妳收。」予珩走過去,把晾衣桿拿下來,一件一件把那兩件襯衫取下來,遞給她。 靜宜接過,摺好,放在那疊衣服最上面。 然後她站在那裡,看著陽臺角落——那裡放著一個白色的小圓凳,是以前她說想在陽臺坐著看書時買的,後來很少真的坐 「那個凳子,」她說,「也是我買的。」 予珩看了一眼。「嗯。」 「……這個怎麼辦?」 靜宜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這句話在喉嚨裡滾了一圈才出來。她沒有回頭看他,而是低頭看著那個白色小圓凳,手指在邊緣輕輕碰了一下 予珩站在她身後,沒有馬上回答。風從陽臺外面灌進來,吹動她袖口捲起來的布料,涼涼的。 「……看妳。」她說,「要帶走,或留著,都可以。」 靜宜沒有說話。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個凳子的邊緣,然後站起來「那我帶走。」 她彎腰把凳子拿起來,很輕,塑膠的,邊角有一點褪色,但還好好的。她把它放在椅子旁邊,和那堆衣服袋子靠在一起 然後她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個凳子和那堆東西,安靜了很久。 予珩也沒有說話,站在陽臺門口,手裡還握著那枚袖釦,指腹在金屬邊緣慢慢摩挲著 屋裡只剩下午後的風聲,和偶爾從樓下傳來的車聲。 靜宜轉過身,看著她,說:「差不多了。」 予珩點頭。「嗯。」 靜宜彎腰去拿那袋化妝品,又伸手去拿那疊衣服——手臂不夠長,衣服堆得有點高,她微微側身,想把衣服整個抱起來,但最上面那件襯衫滑了一下 予珩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幫她按住那件滑下來的襯衫,手指碰到靜宜的手背——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然後予珩收回手,沒有說話。 靜宜把那疊衣服穩穩抱起來,襯衫夾在臂彎裡,另一手拎著袋子,站在椅子前面,像是準備離開 她低頭看著那堆東西,又看了看那個白色小圓凳,然後說:「凳子……我下次再來拿。」 予珩點頭。「好。」 靜宜沒有立刻走。她站在那裡,像是還有什麼話想說,但最後只是把袋子拎緊了一些,轉過身,往門口走去 予珩跟在她身後,走到玄關時,靜宜停下來,彎腰換鞋。她沒有回頭,但聲音從低著頭的姿勢裡傳出來: 「那個凳子,是我們一起挑的。」 予珩站在她身後,沒有接話 靜宜換好鞋,站起來,手裡拎著袋子和衣服,側過身,沒有看她,說:「下次來,我會提前跟妳說。」 「好。」予珩說 靜宜推開門,走出去,門在她身後輕輕闔上,沒有發出太大聲音 予珩站在玄關,聽著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然後低下去,消失。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枚袖釦,金屬在光線下亮了一下。她把它放進口袋,走回客廳 客廳裡少了那堆衣服和袋子,還有那個白色小圓凳——它還靜靜站在陽臺門口,邊角褪色,像是等著誰來決定它的去處 予珩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個凳子,安靜了很久。 --- 靜宜蹲在客廳地板中央,面前攤著一個紙箱,紙箱裡躺著幾只形狀不同的杯子。她拿起一隻淡青色的馬克杯,翻過來看了看杯底,又放回去。 唐予珩站在廚房流理臺邊,手裡握著一隻玻璃杯,沒有說話。 「這個妳拿吧。」唐予珩把玻璃杯放在流理臺邊緣,朝靜宜的方向推了推。 靜宜抬起頭看了那杯子一眼:「不是妳買的嗎?」 「可是一直都是妳在用。」唐予珩說,語氣平平的,沒有特別的語氣,「每天早上妳都拿它裝溫水。」 靜宜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來,走到流理臺邊,拿起那隻玻璃杯,在光線下看了看。杯壁薄而透亮,是那種很普通的、在百貨公司一樓就能買到的款式。 「我們一起買的。」她說,像是確認,又像是陳述。 唐予珩沒有反駁。她記得那天——她們在百貨公司地下街吃完飯,經過一樓那個專櫃,靜宜停下來看了很久,最後說「這個杯子好輕」,她說「喜歡就買」,靜宜說「不用啦」,她還是去結了帳。那時候她們都覺得這只是個杯子,沒什麼好猶豫的。 「那妳留著吧。」靜宜說,把玻璃杯放回流理臺上,「妳現在不是一個人住了嗎,總要用杯子。」 唐予珩沒有拒絕,把杯子拿起來,走到客廳的茶几旁,放在那一小堆「唐留下」的區域裡。那片區域現在只有三樣東西:一隻玻璃杯、一雙她穿舊的室內拖鞋、一本她看到一半的食譜。 靜宜蹲回去,繼續翻那隻紙箱。她拿出一隻保溫壺,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後拿出一隻淺灰色的收納籃,籃子裡裝著幾條全新的抹布。 「這個我拿走了,」靜宜說,把收納籃放在自己右手邊那堆東西上,「抹布還沒拆,我那邊正好缺。」 唐予珩點了點頭,沒有意見。 兩人安靜了一陣。客廳裡只有紙箱翻動的沙沙聲,和偶爾物品被拿起又放下的輕響。 日光從陽臺門透進來,照在木地板上,形成一道長長的光帶。那隻白色小圓凳還靠在陽臺門邊,靜宜沒有提,唐予珩也沒有問 靜宜又拿起一隻平底鍋。鍋底有輕微的刮痕,是用了很久的痕跡。她翻過來看了看鍋底,又看了看鍋柄,然後開口:「這個鍋……是我們一起在五金行買的對吧。」 唐予珩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看了看那鍋:「嗯,那時候租屋處的鍋壞了,我們騎車去買的。」 「那時候還騎車。」靜宜說,語氣裡沒有太多懷念,只是陳述,「現在妳都開車了。」 唐予珩沒有接話。 靜宜把平底鍋放進自己那堆東西裡:「鍋子我帶走,我那邊沒有像樣的鍋。」 「好。」唐予珩說。 沒有多餘的話 靜宜又翻了翻紙箱,拿出一臺白色的電鍋。她看了看,又放了回去:「這個呢?」 「這個……」唐予珩看著那臺電鍋,想了想,「這是我前年尾牙抽到的,一直沒用過。」 「沒用過?」靜宜抬頭看她,「那怎麼會在家裡?」 「就一直放在櫃子裡,」唐予珩說,「忘了。」 靜宜把那臺電鍋從紙箱裡拿出來,放在地上,看了看它,又看了看唐予珩:「那這個先放著吧,不急著決定。」 唐予珩點頭:「好。」她把電鍋往旁邊挪了挪,放在兩堆東西中間的空地上,那塊區域不知不覺已經有了幾樣東西——一臺電鍋、一隻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舊檯燈、還有一條靜宜說「先放著」的絨毛毯子 靜宜繼續整理,動作沒有剛才那麼俐落了,變得有些遲疑。她拿起一隻長柄湯勺,看了看,又放下,然後拿起一隻濾網,也看了看,又放下。最後她拿起一隻白色的瓷碗,碗緣有一道細細的裂紋,但不影響使用。 「這碗……」她開口,又停住了。 唐予珩看著那隻碗,想了想:「這不是我們買的,是我媽給的。」 「喔。」靜宜應了一聲,把碗放回紙箱裡,「那留著吧。」 唐予珩把碗拿起來,走到「唐留下」那堆東西旁,放了上去。那堆東西現在多了一隻瓷碗,看起來有些孤單 靜宜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環顧了一下客廳:「差不多了吧。」 唐予珩也站起來,看了看地上那三堆東西——靜宜帶走的、她留下的、還有暫時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她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那我先走了。」靜宜說,彎腰提起自己的袋子,又抱起那隻紙箱,「東西我下次再來拿。」 「好。」唐予珩說 靜宜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那個凳子……我下次來再拿。」 「我知道。」唐予珩說 門開了,又關上了。客廳裡又只剩下唐予珩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三堆東西,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蹲下去,把那臺電鍋、那盞舊檯燈、那條絨毛毯子,一件一件拿起來,放到角落的櫃子裡,暫時收起來。她沒有把它們丟掉,也沒有把它們放進「留下」或「帶走」任何一堆裡,只是先收著,等以後再說 最後她回到客廳中央,低頭看著地上那兩堆東西——一邊是靜宜帶走的,一邊是她留下的。她看了很久,目光最後落在那隻白色小圓凳上,它還靠在陽臺門邊,靜宜說下次來拿,但她沒有說哪一天 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隻凳子的邊緣,手指沿著褪色的塑膠皮面慢慢滑過,感覺得到表面粗糙的紋路,和她記憶裡一樣。這是她們一起在夜市買的,那時候她說「這個好矮」,靜宜說「放在陽臺坐著曬太陽剛剛好」,然後她們就買了,用了很多年,一直用到靜宜離開 唐予珩把手收回來,站起來,走回廚房,拿起流理臺上那隻玻璃杯,打開水龍頭,裝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杯壁很薄,握在手裡沒什麼重量。 --- 紙箱打開的時候,唐予珩先看見的是一條淺灰色的圍巾,針織的,邊角有點起毛球。 她拎起來,布料在指尖滑了一下,又垂下去。 沈靜宜從另一個箱子裡抬起頭,看了一眼:「這條圍巾怎麼在這裡?」 「你記得嗎,」唐予珩說,「那年冬天我們去爬山,你說冷,在山下商店隨便買的。」 「啊。」沈靜宜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終於見到老朋友」的恍然大悟,「對,就是這條。買的時候覺得灰的百搭,結果圍了兩次就發現它扎脖子。」 「你每次圍都說扎,」唐予珩把圍巾折了折,「但每次出門你還是拿它。」 「因為沒壞啊。」沈靜宜說得理所當然,「丟了可惜。」 兩個人對看一眼,安靜了半秒,同時開口: 「這個誰拿?」 「這個不要給我。」 聲音疊在一起,唐予珩愣了一下,沈靜宜也頓住,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噗」地笑出聲來。 唐予珩低頭看著手裡那條灰圍巾,嘴角壓不住;沈靜宜的笑聲從對面傳過來,短短的,像某種開了閘的水龍頭,一放就收不回去。 「當初到底誰堅持要買的?」沈靜宜笑到眼睛彎起來,「我記得是你,你說那條摸起來軟。」 「哪有,是你先拿起來試的,我本來要買旁邊那條駝色的。」 「駝色那條更扎。」 「那條不扎,是你不喜歡那個顏色。」 「我明明有跟你說過我討厭駝色。」 「你哪有說過——」 「我講了至少三次。」沈靜宜語氣篤定,但嘴角還是翹的,「你每次都說『這個顏色好搭配』,我就想算了,反正他也不是穿在我身上。」 唐予珩張了張嘴,一時找不到反駁,最後說:「好吧,那大概是你講的時候我沒聽到。」 「你都在看手機。」沈靜宜說,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是陳述。 唐予珩「嗯」一聲,沒有辯解。 笑聲停下來之後,客廳裡安靜了一陣,只有塑膠袋被翻動的窸窣聲。沈靜宜蹲下來繼續整理她那一堆,唐予珩也彎腰把圍巾放進沈靜宜那側的袋子裡,然後去拆下一箱。 下一個拿出來的是一個不鏽鋼保溫瓶,銀色的,瓶身有幾道細小的刮痕,蓋子邊緣的漆磨掉了一塊。唐予珩拿在手裡轉了一圈,認出來是某年公司尾牙的贈品,容量不大不小,保溫效果普通,裝熱水半天就涼,裝冰水也撐不過一個下午,但因為沒壞,就一直放在廚房櫃子裡用。 沈靜宜看了一眼:「這個呢?」 唐予珩把保溫瓶放在地上,想了想:「你要嗎?」 「我那邊已經有兩個了,」沈靜宜說,「一個裝咖啡一個裝水,再多也是放著。」 「那留給我吧,」唐予珩說,「我辦公室那個上次摔到,蓋子有點裂。」 「那這個你拿去用。」沈靜宜點頭,「反正我帶回去也是塞櫃子。」 「嗯。」唐予珩把保溫瓶放到自己那側的地上,又繼續翻箱子。 之後又陸續清出幾樣東西:一捲用了一半的保鮮膜、三支原子筆、一個不知道哪來的備用手機充電線。這些東西沒有引起太多討論,各自被放進適當的袋子或箱子裡 最後箱子底層躺著一個白色的陶瓷馬克杯,杯身印著一隻線條簡單的貓,表情有點呆,杯緣有一道細小的裂紋,不深,不影響使用。唐予珩把它拿出來的時候,沈靜宜正在把一疊舊雜誌捆起來,抬頭看了一眼,動作頓了一下 「這個,」唐予珩說,杯子在她手裡轉了半圈,「你記得嗎?」 「記得。」沈靜宜說,「我們在夜市看到的,你說那隻貓長得很像你以前養的那隻。」 「結果養了三年才發現它不能進微波爐,」唐予珩說,「杯緣那個裂就是熱裂的。」 「對,你那次加熱牛奶,拿出來就聽到『啪』一聲。」 「然後我們還是繼續用了兩年。」唐予珩低頭看著那隻貓,「每次喝都嫌它容量太小,但每天早上還是拿它。」 沈靜宜沒有馬上接話。過了一下,她說:「那個杯子……」 「你要嗎?」唐予珩問。 沈靜宜看著那個杯子的時間比前幾樣東西都長。最後她搖搖頭:「不用了,你留著吧。」 「你確定?你以前很喜歡這隻貓的圖案。」 「我喜歡的是那隻貓,不是那個杯子,」沈靜宜說,語氣平淡,「而且你每天早上都要喝咖啡,你比我常用它。」 唐予珩握著杯子,沒有立刻放進任何一邊。沈靜宜又補了一句:「留著吧,反正你也是要用。」 「好。」唐予珩說,把杯子放到自己那側的地上,離保溫瓶不遠 地上分了三堆:要給沈靜宜帶走的、唐予珩要留的、以及「還不知道怎麼處理」的。那條灰圍巾和幾樣小東西已經放進沈靜宜的袋子裡,保溫瓶和白瓷杯放在唐予珩那側,中間那一堆只剩兩三樣不太重要的雜物 沈靜宜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低頭看著地上那三堆,安靜了一下:「差不多了。」 「嗯。」唐予珩也站起來,「剩下這些……下次你來再拿也行。」 「好。」沈靜宜說,沒有多問「下次」是什麼時候 唐予珩蹲在陽臺門邊,手指滑過小圓凳褪色的塑膠皮面,然後起身去拿那個白色馬克杯,把它放進自己那堆裡。地上那個「不知道」區終於少了一件。 --- 午後的陽光從陽臺門斜進來,落在客廳地板上,照出兩人方才整理時揚起的灰塵。靜宜將最後一個紙袋的提繩攏好,直起身,目光在屋裡繞了一圈,從天花板到牆角,最後落在唐予珩身上。唐予珩站在櫃子旁,手裡還握著剛才擦過的白瓷杯,杯壁殘留的溫度已經涼透了。她看著靜宜把袋子一隻隻挪到玄關,沒有上前幫忙搬運,也沒有開口說要送她下去。 靜宜蹲下身,把一雙淺灰的平底鞋從鞋櫃底層拉出來,換下室內拖鞋。她繫鞋帶的動作很慢,手指穿過鞋帶孔,拉緊,又鬆開,重新調整了一次——像是給自己多留一點時間把話想完。唐予珩沒有催她,只是站在那裡,白瓷杯在她掌心慢慢轉了一圈,杯沿磕在櫃子邊緣,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剩下的那些,」靜宜直起身,手指往客廳角落那堆還沒分類的紙箱比了一下,「之後再說。」 唐予珩點頭。「嗯。」 靜宜把揹包肩帶攏好,一手提起兩個袋子,另一手勾住第三個的提繩。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唐予珩一眼,像要說什麼,最後只說: 「那我走了。」 「嗯。」 門鎖咔嗒一聲,輕輕闔上。唐予珩站在原地,聽著門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然後是電梯叮的一聲,接著安靜下來。她低下頭,才發現自己還握著那隻白瓷杯,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杯壁上殘留的指紋清晰可見。她鬆開手指,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轉過身。 客廳比方才空了一些。靜宜帶走了她常用的那幾件東西——保溫瓶、幾件疊好的衣物、一個裝著舊筆記本的紙袋,還有那條她一直掛在椅背上的淺藍色圍巾,如今椅背空蕩蕩的,只剩一道被壓久了之後留下的摺痕,陷在布面裡,一時半刻不會彈回來。原本塞在櫃子第二層的收納盒被抽走後,那一格空了出來,露出後面的牆面,顏色比周圍深了一小塊——那是被盒子擋住、沒怎麼曬到太陽的痕跡,邊緣的漆面顏色斷得乾淨,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時間切成兩段。 唐予珩站在櫃子前,看了那格空位一會兒。她的視線從深色的牆面移到隔板邊緣一道淺淺的刮痕——大概是某次搬東西時蹭到的——又移回那塊空隙,沒有動。她注意到隔板上有一小片圓形的灰塵印,比別處顏色淺一些,是某個罐子或杯子長期擱著留下的形狀,如今那個形狀還在,東西卻已經不在了。過了一會兒,她轉身走進廚房,把水槽裡用過的杯子沖乾淨,放到瀝水架上,水流沖過瓷面,帶走最後一點茶漬,沿著杯壁滑進排水孔,發出細細的水聲。她順手拿起抹布,把流理臺擦了一遍,水漬沿著瓷磚表面消失,留下一道潮濕的痕跡,幾秒鐘後也乾了。然後她回到客廳,把茶几上散落的幾張發票收攏,丟進垃圾桶,又將靜宜方才坐過的椅墊拿起來,拍了拍灰,放回原位——椅墊上還殘留著一點溫度,隔著布料傳到她掌心,她沒有多停留,收回手,把椅墊角拉正,退開一步。 她蹲下來,把櫃子底層一個紙箱拖出來,裡面是幾件舊家電——一支用過的吹風機、一條延長線、一個沒拆封的檯燈,紙箱角落還塞著一捲沒用過的膠帶,膠帶頭已經乾了,黏不起來。她把紙箱蓋好,推回原位,沒有動手整理,也沒有決定要丟還是要留——那箱東西不屬於靜宜,是她自己搬進來時帶的,一直沒打開過,今天也沒打開的打算 陽臺門邊,那張小圓凳還放在那裡,褪色的塑膠皮面有一道淺淺的裂紋,裂紋邊緣微微翹起,露出底下灰白的內裡。唐予珩走過去,低頭看了它一眼,沒有坐,也沒有把它收進櫃子裡——那張凳子是房東附的傢俱,她住進來時就在那裡,靜宜偶爾會坐在上面穿鞋,如今它空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她伸手把陽臺門推開一條縫,讓午後的風透進來,吹散屋裡悶了一上午的氣味,風裡帶著樓下行道樹的葉子味,還有一點遠處馬路的車聲,混在一起,從門縫擠進來,又很快散掉 她回到櫃子前,拿起方才擱下的白瓷杯,走到廚房裝了半杯水,喝了兩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滑下去,把喉嚨裡那口悶氣沖開了一點她放下杯子,又放回瀝水架,杯底在架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她站在流理臺前,目光越過廚房的小窗,看見對面樓頂晾著的幾件衣服在風裡晃動,日光把白襯衫照得發亮,衣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反反覆覆,沒個停歇。她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把水龍頭關緊,確認沒有滴水,才走回客廳 那格空位仍然在那裡,隔板上的灰塵被靜宜收東西時擦掉了一條,露出乾淨的木色,旁邊還留著一個圓形的舊痕——是某個杯子或罐子長期擱著留下的印子,如今那個印子還在,東西卻已經不在了,像是時間在木頭上按了一個指印,提醒她這裡曾經放過什麼唐予珩站在櫃子前,目光落在那格空位上,沒有伸手去碰,也沒有從別處拿東西過來填上——她可以把自己的書搬過去,可以把那盞沒拆封的檯燈擺上去,甚至可以拿一塊布蓋住那塊深色的牆面,但她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讓那格空位繼續空著 那一格仍然空著。唐沒有填上去。
我不知道

另有《深夜加班》《紅繩繫玉》等 29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