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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共 50 章

還是我的

作者:我不知道 · 本章 6,549 字 · 全作 361,362 字

燈光架上的第三排PAR燈又跳了一顆。莫霖站在控制檯邊,抬頭看了一眼,那顆燈在灰色燈殼裡閃了兩下,徹底暗掉。 他把手上的線材繞好,擱在器材箱上,往燈架的方向走。現場正在綵排走位,音控那邊放著一首輕快的曲子,鼓點從舞臺兩側的喇叭裡彈出來,落在地板上。他繞過一條橫在地上的訊號線,蹲到燈架底部,抬頭確認跳燈的位置。 「第三排右二。」他對身旁的工作人員說,「我去拿梯子。」 梯子靠在後臺牆邊,他扛過來架好,爬上去換燈泡。手裡擰著燈殼的螺絲時,他聞到自己袖口沾上的灰塵味,混著一點汗味。這是他熟悉的氣味,做了這麼多年技術工作,身上總有這種味道。 換好燈泡,他下來,把梯子收好。燈重新亮起來,白光打在舞臺地板上,和其他燈光接在一起,看不出剛剛斷過。 他站在燈架旁,低頭把螺絲起子收進腰間的工具袋裡。 眼前這個畫面——燈架、線材、控制檯,角落裡還有一臺沒歸位的監看螢幕——他以前會拍下來傳給唐。不是什麼特別的事,就是那種「你來看看這有多荒謬」的隨手一拍。有一次他拍了一張後臺線材纏成一團的照片,唐回他「你們是專業的嗎」,他回「專業纏線」。 他沒有拿手機。 他站在原地,工具袋的帶子貼著腰側,陽光從場館高處的窗戶斜進來,照在燈架腳邊的灰塵上。他想了一下唐看到這顆跳燈會說什麼——大概會說「又來了」,語氣裡帶著那種熟悉的、無奈的笑。 他把手從工具袋上移開,走向控制檯。同事喊他過去確認監看螢幕的訊號,他蹲下來,把一條HDMI線重新插緊,畫面跳了一下,恢復正常。 「好了。」他說。 下午的綵排繼續進行。他檢查了兩條備用線材,確認訊號路徑沒有問題,又繞到舞臺右側看了一組燈的角度。工作人員遞給他一份流程表,他接過來,低頭核對燈光cue點,用筆在幾個地方畫了圈。 他回到控制檯,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看了一眼。 沒有訊息。 他沒有點開任何對話框,只是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然後他拿起流程表,繼續核對下一段cue點。 --- 他開了門,屋裡的氣味是安靜的——木頭、舊書、還有前一晚沒倒掉的一點茶。他把鑰匙擱在玄關的淺盤裡,反手帶上門,隔音好的老公寓一關上,外頭的車聲就整個消失了。 他沒有立刻進房間。站在客廳中間,把工作穿的深色長褲和襯衫脫下來,隨手掛在椅背上。身上剩一件背心,他活動了一下肩膀,肩胛骨喀喀響了兩聲。 浴室裡水聲響了一陣。他出來時頭髮還溼著,拿毛巾擦了兩下,在鏡子前站定。 鏡子裡的人短髮、素臉、眉骨硬朗,是工作時那副樣子。他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很平淡,像確認某個開關的位置,然後他轉身走向衣櫃。 櫃門拉開。左邊掛著幾件素色襯衫和深色外套,右邊是一排裙子——棉的、麻的、有一件淺藍色長裙的袖口還沾著上週市集回來沒洗乾淨的灰。他伸手撥開那排裙子,抽出最裡面的那件。 霧灰綠,收腰,裙擺到小腿中段。 他把裙子放在床上,又從抽屜裡拿出內衣、絲襪,一件件攤平。動作不急,像在準備某種日常流程。接著他打開化妝包,把粉底、眉筆、眼影、口紅排成一列,在鏡子前坐下。 先穿裙子。他套上內衣,調整肩帶,再把裙子從頭上套下來,拉好腰側的拉鍊。布料貼著皮膚,涼涼的,他伸手順了順裙擺,讓它自然垂落。 然後是臉。 他擠了粉底在掌心,用指腹點開,從額頭開始慢慢推。鏡子裡那張臉逐漸被均勻的膚色覆蓋,稜角還在,但柔了一層。他拿起眉筆,順著自己的眉骨描,畫得比平時長一點,尾端微微上挑。 他停了一下,看著鏡子裡那對眉毛。 有一回他畫到這裡,唐從他背後湊過來看,說「你眉毛畫得比我好」,語氣帶著點不服氣。他記得她靠得很近,呼吸落在他耳側,他當時偏過頭,正好能親到她嘴角。 他沒有停下來。 他拿起眼影刷,沾了一點淺棕色,在手背上抖掉多餘的粉,閉上一隻眼,沿著眼窩輕輕掃過去。左眼畫完,換右眼。刷毛掃過眼皮的觸感很輕,他屏住呼吸,讓手穩住。 畫完眼影,他退開一點看。左眼暈染得剛好,右眼尾端稍微濃了一點,界線不夠乾淨。 他看著鏡子裡那張完成到一半的臉,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拿起眼唇卸妝液,倒了一點在化妝棉上,從右眼開始,把畫好的眼影輕輕擦掉,準備重新來過。 化妝棉貼上眼皮時,涼意讓他一瞬間清醒過來。他沿著眼褶的方向慢慢往下帶,淺棕色的痕跡一點一點消失,露出原本的膚色。他換了一面乾淨的化妝棉,再擦一遍,確認沒有殘留。 他重新拿起眼影刷,這次沾得少一些,在手背上多抖了兩下。閉眼,沿著眼窩掃過去,動作比剛才更慢,刷毛貼著皮膚的觸感像羽毛掃過水面,他穩住呼吸,一層一層疊上去。 左眼完成。他換了一邊,屏住呼吸,同樣的節奏,同樣的力道。收筆時他退開,側過臉看鏡子裡的自己——兩邊的暈染終於對稱了,眼尾微微上揚,像貓在午後伸懶腰時瞇起的眼睛。 他放下眼影刷,拿起睫毛夾,湊近鏡子,夾住睫毛根部,輕輕壓了三下。再抬眼時,睫毛微微翹起來,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海草,帶著一點濕潤的捲曲。 他拿起口紅,轉出一截,在唇上抹了一層。顏色是淡玫瑰紅,不張揚,但讓整個人的氣色亮了一層。他抿了抿嘴唇,讓顏色均勻,又用指腹在唇緣輕輕點開,模糊掉邊界。 鏡子裡的人已經不是剛進門時那副樣子了。 裙子的霧灰綠襯著他的膚色,肩膀的線條在布料下依然分明,但鎖骨以上的部分——那張臉——已經完全換了一種表情。眼影讓眼神柔了,口紅讓嘴唇看起來像剛含過一顆溫熱的果子。 他看著鏡子裡那張完成到一半的臉。左眼完美,右眼尾端那一筆還是差了一點——界線不夠乾淨,像畫畫時不小心溢出去的墨。 他沒有皺眉,也沒有嘆氣。只是拿起化妝棉,倒了一點卸妝液,從右眼開始,把畫好的眼影輕輕擦掉,準備重新來過。 --- 她放下化妝棉,把右眼重新畫好,這次收筆時沒有多餘的顏色溢出去。她看了鏡子一眼,兩邊終於對稱了,眼尾的弧度乾淨利落,像用尺量過一樣。 她放下眼影刷,拿起那支口紅,轉出一截,在唇上抹了一層。淡玫瑰紅,她抿了抿,讓顏色均勻,又用指腹在唇緣輕輕點開,模糊掉邊界。她側過臉,看鏡子裡的自己——霧灰綠的裙子襯著膚色,眼影讓眼神柔了,口紅讓嘴唇看起來像剛含過一顆溫熱的果子。 她看著那張臉,安靜了幾秒。 唐看過這張臉很多次。在酒吧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端著酒杯,眼神從她的眼睛掃到嘴唇,沒有移開過。後來在飯店房間裡,唐伸手碰過她的臉,指腹沿著顴骨滑下來,說「妳好漂亮」,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心的驚嘆。 那時候她信了。現在她也沒有不信。 唐想要的是這張臉,這件事是真的。唐喜歡她的陪伴,願意接受她男裝時靠近,這件事也是真的。她從來沒有把唐想成只認得一半的人——唐看見的是完整的她,只是慾望落在某一邊,而那一邊,剛好是裙子、眼影、口紅。 她拿起眉筆,在鏡子前補了一下眉尾,讓線條更乾淨。筆尖劃過皮膚的觸感很輕,她穩住手,順著眉骨的方向往後拉,收筆時微微上挑。 這張臉在她認識唐之前就存在。第一次穿裙子出門,她記得自己站在鏡子前看了很久,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唐予珩是誰,不知道往後會有個人用那種眼神看她,說她漂亮。 她放下眉筆,把化妝包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收好。粉底蓋回蓋子,眼影盤合上,口紅轉回去,按著原來的順序排回包裡。這個動作她做過很多次,每一次都不趕時間。 她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拉開門。鏡子裡映出她的背影——霧灰綠的裙擺垂到小腿中段,腰線收得剛好,肩膀的線條在布料下依然分明。她伸手撥了撥裙擺,讓它自然垂落,然後回到鏡子前坐下。 最後一步,她拿起那支口紅,重新轉開,在唇上補了一層。這次她沒有抿,讓顏色完整地停在唇上,像一層薄薄的釉。 她看著鏡子裡那張臉。眼影暈染得乾淨,眉尾的弧度俐落,口紅的顏色服貼地停在唇上。沒有哪裡溢出去,沒有哪裡不對稱。 她看了幾秒,這次自己先滿意了。 --- 她關上家門的時候,天色剛暗下來。街燈沿著騎樓一盞盞亮起,空氣裡還帶著白天殘留的暖意,混著小吃攤的油煙和行道樹的氣味。莫霖沒有特別想去哪裡,只是腳步自然地往商圈的方向走。裙子在行走間輕輕擺動,絲襪貼著小腿,涼鞋踩在磚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像一個普通的週末晚上,想出來晃晃的人。 她經過一間賣雞蛋糕的小攤,熱氣和甜香撲過來,她停了一下,沒有買,繼續往前走。櫥窗裡的燈光照出來,把她映在玻璃上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看了一眼——霧灰綠的裙擺,收得剛好的腰線,肩膀的線條在燈光下看起來輪廓清楚。她沒有多停留,只是看了一眼就繼續走。 晚餐她選了一家之前路過幾次、始終沒進去的麵館。店裡人不多,老闆娘抬頭看了她一眼,招呼她坐下。她點了乾拌麵和燙青菜,等麵的時候用手機隨意滑了滑,又放下。麵端上來,拌開,芝麻醬的香氣撲上來,她吃了一口,覺得味道比預期的好。麵條煮得剛好,醬汁均勻地裹在每一根上,她夾了一筷子,吹了吹,慢慢吃。燙青菜淋了一點油蔥,脆脆的,她連吃了好幾口。旁邊桌坐了一對情侶,低聲說著話,女孩笑起來聲音輕輕的,男孩伸手幫她撥了一下頭髮。莫霖看了一眼,低下頭繼續吃麵,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結帳時老闆娘找錢,順口說了一句「小姐妳的裙子很好看」,她笑了一下,說謝謝。沒有多餘的話。 離開麵館,她沿著騎樓走,經過幾間服飾店的櫥窗,目光掃過掛著的洋裝和襯衫,沒有停下來。有一間店掛了一件藕粉色的針織開衫,她多看了兩眼,想著這個顏色配她衣櫃裡那件白裙子應該不錯,但也只是想了想,沒有走進去。她走過一間手搖飲店,排隊的人不少,她沒有停,繼續往前走。風吹過來,裙擺貼了一下小腿又鬆開,絲襪的布料在膝蓋後面微微發皺,她沒有低頭去拉平,讓它自然貼著皮膚。再往前走,是一間連鎖藥妝店,門口亮著白晃晃的燈。她想起家裡的卸妝水快用完了,便推門進去。 門一開,冷氣撲上來,手臂上的汗毛豎了一下。店裡人不多,幾排貨架整齊地排著,頭頂的日光燈白得有些刺眼。她先拿了一瓶卸妝水,看了一下瓶身上的標籤,確認是之前用的那款,放進籃子裡。又繞到開架彩妝區,架上排著一整排口紅,塑膠殼在燈光下反著光。她原本只是隨便看看,卻在某個色號前停了下來——一支偏裸的玫瑰色,和她現在唇上抹的不太一樣,更淡,更接近原本的唇色。 她伸手拿起來,轉開蓋子,在手背上試了一筆。唇膏的質地滑順,顏色薄薄地附在皮膚上,她瞇著眼看了看,覺得有點太淡了,像是沒塗。她又換了旁邊深一號的,在手背上並排比較。兩個顏色靠在一起,她側著手,讓燈光照下來,看了好一會兒。深的那個確實比較襯膚色,手背上的皮膚被映得白了一度,淺的那個則像是什麼都沒塗,只是讓皮膚看起來稍微潤了一點。 「這個比較適合妳。」旁邊一個聲音說。她轉頭,是一個看起來剛下班的年輕女生,手裡抱著一籃衛生棉和零食,指了指她手背上較深的那個色號。「妳皮膚白,深一點的比較有氣色,太淡的會看起來像沒睡飽。」 莫霖愣了一下,低頭又看了看手背上的兩個顏色,笑了一下。「好像是。」 「而且這個我也有買,」女生說,「不會太乾,撐半天也不太掉。」 「好,那我試試。」 她把淺色那支放回架上,留下深色的,又順手拿了一罐護唇膏。女生已經往結帳區走了,走之前回頭朝她揮了揮手,她點頭回應。沒有交換名字,沒有多聊,就是一個普通的晚上,一個陌生人給了一句普通的建議。 她繼續在店裡繞了一圈,走到開架保養區,拿起一瓶化妝水,看了看瓶身上的說明,又放回去。她其實不缺,只是習慣性地看一看。又繞到髮飾區,手指滑過一排鯊魚夾,停在一支深棕色的上面,拿起來在手腕上比了一下,又放回去。最後她拿了一包化妝棉,才往櫃檯走。排隊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那條還沒乾的試色,淺淺的玫瑰色在燈光下看起來像一道淡疤。她沒有擦掉它,就讓它留在那裡,直到排到她,店員刷過條碼,她抽出紙巾,把那道顏色擦乾淨,連同掌心的汗一起抹掉。 「總共四百八十七元。」店員說,聲音平平的,像是這句話已經說了幾百遍。 她從皮夾裡抽出鈔票,遞過去,等找零。店員把零錢和發票推過來,她收起來,拎起紙袋,走出店門。自動門在她身後合上,冷氣被隔在裡面,夜風重新貼上來,帶著街上的氣味——炸物的油香、機車排氣的廢氣、還有不知道從哪家店飄出來的音樂聲。 她站在騎樓下,街燈的光落在她肩上,風吹過來,裙擺貼了一下小腿又鬆開。她沒有看手機,沒有檢查有沒有訊息,也沒有特別去等誰的連絡。她只是拎著那袋東西,往回家的方向走。 袋子裡裝著一瓶卸妝水、一包化妝棉,和一支她原本沒打算買的口紅。塑膠袋的提把勾在手指上,有點勒,她換了一隻手拎,走過街角。影子在燈下拉長又縮短,她的步伐跟著影子的節奏,一下一下踩在磚地上。涼鞋的帶子繫在腳踝上,走久了有一點磨,她沒有停下來調整,只是稍微放慢了腳步。路燈的光一盞一盞地接連照過來,她的影子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 她走著,步伐平穩,像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沒有人在她身邊,也沒有訊息在等她回覆。她走過最後一個街口,看見自家那棟樓的燈亮著,從窗戶裡透出來,黃黃的,很安靜。她伸手推開一樓的門,走進去,門在身後輕輕闔上。樓梯間的燈感應亮起,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手指勾著那袋東西,塑膠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來。 --- 鑰匙轉動的聲音在樓梯間迴響,她推開門,屋裡的黑撲過來,帶著一整天沒人待過的悶氣。她沒有開燈,先彎腰把紙袋放在鞋櫃上,手摸到牆邊的開關,啪的一聲,玄關的燈亮了。 她脫下涼鞋,腳踝上那條帶子勒出的痕跡淺淺的,絲襪的腳掌部分沾了些灰塵。她赤腳踩上地板,走到客廳,把紙袋擱在茶几上,然後站在那裡,沒動。 屋子裡很安靜。冰箱低低地嗡鳴,窗外隱約傳來街上最後幾輛機車經過的聲音。她站了一會兒,才走到窗邊,把紗窗拉開一條縫。夜風鑽進來,帶著涼意,吹在手臂上,皮膚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她沒有關窗,就讓風繼續吹。 她走回浴室,開了燈。日光燈先閃了一下才穩定下來,白光照在磁磚上,鏡子裡映出她的樣子——霧灰綠的裙子,頭髮有些亂,嘴角的口紅已經掉了大半,只剩唇緣一圈淡淡的顏色。她看著鏡子裡那張臉,沒有急著卸妝,也沒有急著換衣服,只是站在那裡,和鏡子裡的自己對看。 浴室裡還留著水龍頭沒關緊的滴水聲,一滴,又一滴,規律地敲在洗手檯上。她伸手把水龍頭轉緊,水滴聲停了,浴室一下子安靜得只剩下她的呼吸。 她打開紙袋,把卸妝水、化妝棉和那支口紅拿出來,排在洗手檯上。深色的塑膠殼在燈光下反著光,她看著它,想起藥妝店裡那個陌生女生說的話:深一點的比較有氣色。 她擰開蓋子,在手背上又試了一道。這次沒有燈光,沒有貨架,沒有別人的目光,只有浴室頂上的日光燈,和她自己低頭看著那道顏色的眼睛。玫瑰色附在皮膚上,比剛才在店裡看起來更沉一點,像是終於安靜下來,願意被她帶回家。 她看著那道顏色,沒有擦掉。 然後她開始卸妝。化妝棉吸飽了卸妝水,貼上眼皮,輕輕按壓,眼影的顏色一層層被帶下來。左眼,右眼,她按得很慢,動作很穩,像做過很多次那樣。睫毛膏溶解成灰黑色的痕跡,沿著眼尾暈開,她用乾淨的一面再擦一遍,直到眼周的皮膚恢復原本的顏色。唇上的口紅也被擦掉,只剩一層淡淡的潤澤。她換了一片化妝棉,把粉底和腮紅一併卸乾淨,最後用清水潑了潑臉,抽了條毛巾按乾。 鏡子裡那張臉乾淨了。沒有眼影,沒有口紅,沒有粉底,眉毛的形狀還在,唇色比剛才淡了許多,皮膚因為剛洗過臉而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她看著那張臉,沒有覺得陌生,也沒有覺得哪裡不對。 她伸手撥了撥頭髮,髮尾有些亂,她用手指順了順。鏡子裡的人跟著她的動作動著,安靜、平常,像每一天晚上卸完妝之後的自己。 她站了一會兒,視線落在洗手檯上那支口紅上。她伸手拿起來,轉開蓋子,對著鏡子,沿著唇形慢慢塗上。深玫瑰色一層層覆上去,唇線被描得清楚,顏色比剛才試在手背上的時候更貼合。她抿了抿唇,讓顏色均勻,又看了一眼鏡子裡的人,沒有哪裡需要修改。 她把口紅蓋好,放回紙袋裡,和卸妝水、化妝棉並排放著。然後她關了浴室的燈,走回客廳,從椅背上拿起一件薄外套,披上。裙子沒有換,頭髮沒有重新整理,唇上的顏色還新鮮著。 她站在玄關,手搭在門把上,回頭看了一眼屋裡。茶几上的紙袋安靜地躺著,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還在往裡鑽。她沒有要多留一會兒的意思,也沒有要帶上什麼別的東西。 她推開門,走出去,門在身後輕輕闔上。樓梯間的燈感應亮起,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裙擺在腳邊晃動,涼鞋踩在階梯上發出輕響。走到一樓,她推開大門,夜風撲上來,帶著街上殘留的氣味。她站在騎樓下,沒有看手機,沒有回頭,只是順著路燈的方向,往前走。 她走過街角,影子在燈下拉長又縮短。唇上的顏色在夜風裡乾了,牢牢地貼著,像本來就長在那裡。 這一次,不為任何人。
我不知道

另有《深夜加班》《紅繩繫玉》等 29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