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響的時候,靜宜先聽到的是陌生的鈴聲。不是家裡那臺舊鬧鐘的嗶嗶聲,是手機內建的預設鈴聲,清亮、短促,像什麼地方在敲鐵片。她伸手去按,手指在床頭櫃上摸了一會兒才碰到手機。按掉鈴聲,房間安靜下來。 她躺著,眼睛還沒張開,先感覺到的是一側肩膀的涼。她側睡,臉朝牆,被子只蓋到肩膀以下,肩頭露在外面,涼意貼著皮膚。她張開眼睛,看見的是一面白牆,牆上沒有任何掛飾,乾淨得像是還沒住人的房間。 她知道這是哪裡。短租的月租套房,簽了三個月。房東帶她看房的時候說「傢俱都是新的,沒人住過」,確實是新的,茶几、床架、衣櫃,都還帶著一層工廠出貨的漆味。她當時覺得乾淨就好,現在躺在這裡,才發現乾淨的意思是什麼都沒有。 她坐起來,腳踩到地板。地板是淺色的木紋貼皮,踩上去微微冰涼。她站了一會兒,讓自己完全清醒,然後走進浴室。 浴室很小,洗手檯、馬桶、蓮蓬頭擠在一起。她打開水龍頭,冷水先出來,她等了一下,水慢慢轉溫。她擠了牙膏,開始刷牙。鏡子裡的自己頭髮有點亂,額前一撮翹起來,她伸手壓了壓,沒壓下去,就算了。漱口,洗臉,拿毛巾擦乾。 她回到房間,打開衣櫃。衣櫃裡掛著她帶過來的幾件衣服——兩件襯衫、一條長裙、一件針織外套,都是離開那天匆忙收進袋子裡的。她伸手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套上去,釦子從下往上扣。扣到第二顆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想起以前在家裡,衣櫃是兩個人共用的,她的衣服掛左邊,唐的掛右邊,中間隔著一條領帶架的縫。她會站在櫃前挑衣服,唐會從後面過來,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含糊地說「那件好看」。她扣完釦子,拉平衣角,關上櫃門。 廚房是開放式的,流理臺上擺著一隻熱水壺、一個平底鍋、一組碗盤。她打開冰箱,裡面有兩顆蛋、一盒牛奶、半條吐司、一罐果醬。她拿了一顆蛋,又拿了一片吐司。打開瓦斯爐,平底鍋放上去,倒了點油,蛋打進去,蛋白在鍋底慢慢變白。她站在爐前,等蛋煎熟的這一分多鐘裡,沒有別的事要做。不用問旁邊的人要不要也來一顆,不用想冰箱裡還有什麼可以搭配,不用算時間夠不夠兩個人輪流用浴室。 她把蛋鏟起來,放在吐司上,端到茶几上。坐下來,咬了一口。蛋煎得有點老,邊緣脆脆的,吐司是超市買的,偏乾。她慢慢吃完,把盤子拿去洗,沖乾淨,放回瀝水架。 她站在流理臺前,手還濕著,沒有立刻擦乾。水珠沿著指尖滴下來,落在不鏽鋼檯面上。她看著那幾滴水珠,想起以前在家裡,她洗完碗總會喊一聲「我洗好了」,唐會從客廳應一聲「喔」,有時候過來從背後抱她一下,濕手在她腰側蹭乾。她沒有喊。她拿了一旁的擦手巾,把手擦乾,掛回去。 她走回房間,坐在床沿,拿起手機。通知欄裡有兩封郵件,一封是銀行的電子帳單,一封是學校發的會議通知。她滑掉,點開行事曆,今天下午有一堂課,兩點到四點,之後沒有別的安排。她看著那格空白的下午,以前這種空檔她會想,要不要早點回去,跟唐一起吃晚飯,或者一起去超市買菜。現在她不用想了。她沒有感到輕鬆,也沒有感到難過,只是覺得這個空白有點大,像一張沒寫滿的表格。 她把行事曆關掉,放下手機,抬頭看了一圈這個房間。茶几上放著她帶來的馬克杯,白色的,沒有圖案,是離開那天在便利商店買的。電視櫃上擺著一包面紙、一支遙控器。窗臺上沒有盆栽,窗簾是房東附的,淺灰色,拉開一半,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 她看著這間屋子。東西都歸位了,杯子在該在的地方,碗盤在瀝水架上,衣服掛在衣櫃裡。每一樣東西都是她一個人放的,沒有第二個人動過。她想了想,在心裡列了一張清單。那件米色針織外套,她穿了好幾年,領口洗得有點鬆,但還是最常穿的那件。書桌上那本看到一半的小說,書籤夾在第四章。浴室架上那條淡綠色毛巾,她習慣用它擦頭髮。還有那雙室內拖鞋,穿舊了,鞋底磨得薄薄的,但踩起來剛好合腳。 她坐在床沿,陽光從窗簾縫照進來,落在她腳邊的地板上。她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打進去。 --- 她坐在床沿,陽光已經從窗簾縫爬到腳邊。手機握在手裡,螢幕亮著,備忘錄上那串清單已經打好——米色針織外套、沒讀完的小說、淡綠色毛巾、室內拖鞋。她看了一會兒,退出備忘錄,點開訊息。 收件人欄位是唐予珩的名字。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輸入框上方懸著,然後開始打字。 「我這週想回去拿一些東西。衣物、幾本書,還有一些生活用品。你哪個時段不在?」 訊息送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放在床沿,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水壺裡的水是溫的,她倒滿一杯,沒有喝,又放回茶几上。她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那條巷子,一個郵差騎著腳踏車經過,車籃裡的信件被風吹得翻動。 手機響了。她走回去拿起來看。 唐的回覆來得很快,沒有多餘的話,直接列了時間:「週三下午有會,四點後才會到家。週四整天在家工作。週五下午三點前都在。」 她看著那三行字,沒有急著回。她是在挑一個時間,不是在等什麼。週三下午四點前,她可以過去,拿完東西就走,不必碰面。她想了想,回覆:「週三下午兩點過去,四點前離開。」 訊息送出去,她沒有等回覆,把手機放下。她知道唐會回「好」或「可以」,不會有別的。她們之間現在只剩下這種對話——時間、地點、物品,乾淨得像一張搬運清單。 她又站了一會兒,走回衣櫃前,打開櫃門。衣櫃裡掛著那幾件她帶出來的衣服,她伸手撥了一下,發現自己帶出來的都是常穿的幾件,那些收在抽屜裡的、換季才會穿的,都還留在原來的地方。她想起那件淺灰色的羊毛圍巾,冬天快到了,應該一起拿回來。她打開備忘錄,在清單最後補了一行「淺灰色圍巾」。 手機又亮了一下。唐回了一個「好」。 她把備忘錄關掉,鎖上螢幕,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裡。她站在房間中央,環顧了一圈——茶几上的白馬克杯、電視櫃上的面紙、窗臺上沒有盆栽的窗沿。這裡是她的暫住處,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是她自己放的。 她伸手拿起鑰匙,掛在手腕上,推開門,走出房間。門在身後輕輕闔上,鎖舌咔噠一聲扣進鎖孔。她往樓梯口走去,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腳前的磨石子地面上。她踩著那道光,一步一步走下樓。 --- 鑰匙插進鎖孔時,她還沒轉動,就發現門沒有鎖。 靜宜在門口站了兩秒。唐不在家——這是她挑週三下午的原因——但門沒鎖這件事,讓她在門檻前多停了一下。她把鑰匙收回口袋,推門進去。 客廳的氣味幾乎沒變。木頭地板、曬過太陽的窗簾、唐偶爾點的柚木薰香,那些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一進門就認出來。茶几上擺著她慣用的白馬克杯,杯裡乾的,杯沿朝上,放得很正。電視櫃上那盒面紙還剩三分之一,旁邊是她上個月買的玻璃杯,裡頭插著兩支乾掉的薄荷枝。 她站在玄關,沒有立刻往裡走。 視線掃過一圈,她發現自己的東西並沒有被集中打包,也沒有被收進紙箱貼上標籤。那件米色針織外套還掛在陽臺門邊的衣架上,像她只是出門前忘了帶走。書架上的小說還夾著她上次讀到的那頁,書籤是一張郵局寄來的廣告明信片。 她走過去,伸手抽出那本書,夾在裡面的明信片滑落,掉在地板上。她彎腰撿起來,翻到背面——是水費單,不是什麼需要留著的東西。她把明信片放在茶几上,書放進隨身帶來的帆布袋裡。 接下來是衣櫃。 她打開主臥的衣櫃門,自己的衣服還掛在左半邊,按顏色排好,淺色在前深色在後,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習慣。唐沒有動過這些,連位置都沒變。她伸手撥開幾件,抽出那件淺灰色羊毛圍巾,對摺,放進袋子。又拿了一件換季穿的長袖針織衫、兩條長褲,疊好,放在圍巾上面。 她沒有把整個衣櫃清空。那些不確定今年還穿不穿得上的、領口有點鬆的、買了卻沒穿過幾次的,她讓它們繼續掛著。現在不是處理那些的時候。 她走到浴室。洗手檯上並排放著兩個漱口杯,一個白的一個淺藍的,是她們一起買的。牙刷也還插在白色的杯子裡,刷毛已經乾了,看起來有幾天沒用。她拿起自己的淡綠色毛巾,從掛桿上取下來,疊好。盥洗用品架上,她的洗面乳和保養品還擠在一角,唐的佔了大部分空間,兩人的東西界線模糊,像一直以來那樣。 她停了一下,只拿走確定是自己的那幾樣——洗面乳、化妝包、一條綁頭髮的黑色髮圈。乳液那瓶是兩人合買的,她看了兩秒,沒有動。 回到客廳,她把帆布袋放在沙發上,拉開拉鍊,檢查了一遍。東西不多,比她預期的少。她本來以為自己會想帶走更多,但真正站在這裡,她發現很多東西都卡在「誰的」和「一起的」之間。 茶几上的白馬克杯。她買的,但唐每天都用它喝水。書架上那排食譜,有一半是她們一起翻過、貼過標籤的。廚房櫃子裡那罐海鹽,她記得是自己買的,但唐做菜的時候也會加。陽臺上那盆薄荷,是她們一起從花市搬回來的,她澆水,唐修剪。 她站在客廳中央,手裡拎著帆布袋,袋子裡裝著確定屬於自己的東西。窗外有風吹進來,窗簾動了一下,薄荷枝跟著搖了搖。 她知道自己還會再回來。一次、兩次,甚至更多次,每一次拿走一些,直到有一天,這個空間裡再也沒有她留下的痕跡。但她也知道,那些一起買的、一起用的、一起決定的東西,不會因為她多跑幾趟就自動分成兩邊。 她低頭看了一眼袋子裡的淺灰色圍巾和小說,拉上拉鍊,把袋子掛在肩上。走出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白馬克杯還放在茶几上,薄荷枝還在風裡搖。她發現自己根本不可能靠一次回來,就把十年的生活完整分成兩邊。 --- 她繞回書桌前,拉開下方第一個抽屜,打算拿幾支平常慣用的筆。抽屜裡躺著一支銀色原子筆,筆身細長,是唐去年生日時她送的。她把筆拿起來,筆夾上卡著一撮灰塵,她順手用拇指擦掉,正要放進袋子裡,忽然看見抽屜角落滾著一管護唇膏,蓋子鬆了,膏體露出來,是唐用的那種薄荷味。 她幾乎沒有多想,手已經伸過去,指尖碰到管身。 那動作太自然了。十年裡她替唐收過無數次這種東西——護唇膏用完沒蓋、衛生紙剩最後一張、洗髮精按壓瓶壓不出泡沫、冰箱裡蛋只剩兩顆。她總是順手補上,順手蓋好,順手放回原位,從來不需要停下來想「這該不該由我做」。 她的指尖在護唇膏上停了兩秒。 沒有生氣。胸口沒有那股「我再也不管妳」的悶痛。她甚至知道這管薄荷護唇膏唐大概還能用多久——膏體剩一半,按唐每晚睡前塗一次的習慣,大約一個多月後就會見底。 但那個「順手」的動作,在她意識到之前,已經先停了。 她把手收回來,護唇膏留在抽屜角落,蓋子還是鬆的。指腹上殘留著一點薄荷涼意,涼涼的,像唐睡前靠在她肩窩蹭過來時嘴唇碰到的溫度。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沒有去擦,也沒有湊近聞,只是把手垂回身側,讓那點涼意自己慢慢散掉。 她站直身子,把銀色原子筆放進袋子裡——那是她送的,她帶走。護唇膏是唐的,唐自己會知道什麼時候該買新的。就算不知道,那也是唐的事。 她拉上抽屜,木頭滑軌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像嘆息一樣短。她把手掌平貼在抽屜面板上停了一瞬,指節順著木紋摸過一道淺淺的刮痕——那是某年搬家時櫃子磕到門框留下的,她記得當時唐蹲在地上摸了半天,說「沒關係,看不太出來」。她收回手,把帆布袋的背帶重新掛上肩。 袋子比剛才重了一些,裝著確定屬於自己的東西。她走回客廳,經過茶几時,白馬克杯還擺在原來的位置,杯沿朝上,乾乾淨淨。她沒有伸手去碰。那杯子是她買的,但唐每天都用它喝水,十年下來,杯口已經磨出一圈淡淡的痕跡,像一條細細的線,把「誰的」和「一起的」縫在一起,縫到她分不清哪邊是哪邊。 她走到門口,把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玄關的鞋櫃上。那串鑰匙上掛著一個小小的皮製掛飾,是唐去年在誠南市集買的,說是一對,另一個掛在唐自己的鑰匙上。她把鑰匙放下時,掛飾碰到鞋櫃的木頭面,發出一聲輕響。 她沒有回頭再看一眼客廳。 門在她身後關上,鎖舌咔嗒一聲扣進鎖孔。她站在門外,陽光從走廊盡頭照進來,落在她肩上。她低頭看了一眼帆布袋,袋子裡裝著淺灰色圍巾、看到第四章的小說、幾件衣服,還有那支銀色原子筆。 走廊裡很安靜。她沒有立刻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門內,白馬克杯還放在茶几上,杯沿朝上;抽屜角落的護唇膏蓋子鬆著,膏體露出來;陽臺上的薄荷枝在風裡搖。那些東西都留在原處——她沒有帶走它們,沒有替它們蓋好蓋子,沒有替它補上該補的。 唐的東西,留在唐自己需要處理的位置。 --- 她推開門,陽光從窗簾縫裡斜進來,落在地板的紙箱上。紙箱是昨天搬來的,三個疊在一起,邊角貼著膠帶,膠帶貼得歪歪扭扭,是她自己貼的。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急著進去,像是要讓這個空間先認識她,也讓自己先認識這個空間。空氣裡有一股陌生的味道——木頭、油漆、還有昨天她自己在這裡待了一整個下午留下的淡淡的汗味。她吸了一口氣,把門帶上,鎖舌咔嗒一聲扣進鎖孔,聲音比剛才在唐家門口那聲要輕,卻一樣清楚。 她把帆布袋從肩上卸下來,擱在靠門的矮櫃上。袋子開口鬆開,露出淺灰色圍巾的一角。她伸手把圍巾往裡推了推,然後拉開矮櫃第二層的抽屜——抽屜是空的,木頭味很新,還帶著一點漆料的味道。她把圍巾拿出來,折成三折,放進去。圍巾是羊毛的,觸感軟而厚,她折的時候特意把流蘇理齊,讓它躺在抽屜裡像一條安靜的河。她記得這條圍巾是前年冬天買的,那時候她和唐一起去誠南的市場,攤位上掛著一排圍巾,她挑了淺灰色,唐挑了一條深藍色的。唐那條現在還掛在唐家的衣架上,她沒有想過要拿回來。 接著是沒讀完的小說。她站在矮櫃前翻了一下書頁,書頁間夾著一張舊發票,是去年某個書店買的,金額已經模糊。她記得那天是週六下午,她和唐在書店裡待了兩個小時,各自挑了一本書,結帳時唐把兩本一起付了。她沒有把發票抽出來,就讓它留在書裡。小說放進抽屜第二層,壓在圍巾旁邊,書背朝外,她看了一眼,覺得這個位置還算順手。 衣服她抱到房間的衣櫃前。衣櫃不大,三層隔板,掛桿上只有兩個空衣架,是她昨天掛上去的。她把淺藍色襯衫掛進衣架,又從袋子裡拿出一件米色針織衫、一條深色長褲,依序掛好。長褲的褲腳掃到櫃底,她蹲下來,把褲腳往上折了一道,讓它剛好離地。這條長褲是唐陪她買的,那時候她試了三四條,唐坐在店裡的椅子上說「第三條好看」,她就買了第三條。現在她蹲在這裡折褲腳,手指捏著布料,想起唐說那句話時的語氣——隨意、篤定,像是這件事根本不需要多想。她站起來,把櫃門關上。 文件她放在書桌上。書桌靠窗,桌面乾淨,只有一盞檯燈和一個筆筒。她把文件從袋子裡拿出來,分成兩疊:一疊是學校的,一疊是銀行的。學校的放左手邊,銀行的放右手邊。她拉開抽屜想找一支筆,抽屜裡空蕩蕩的,只有昨天放進去的一包便條紙。她從帆布袋裡拿出那支銀色原子筆,筆身細長,筆夾上已經沒有灰塵。這支筆是她自己買的,用了兩年,筆芯換過三次,筆身磨出一層溫潤的光澤。她把筆放進筆筒,和筆筒裡原有的兩支黑色原子筆並排站著。 她退後一步,看了看桌面。檯燈、筆筒、兩疊文件,位置都對,但總覺得哪裡不順手。她伸手把銀色原子筆從筆筒裡抽出來,放到文件左側,離檯燈近一點,這樣坐下來寫字時手不用伸太遠。她又看了一眼,覺得這樣好多了。 她彎下腰,把帆布袋裡最後一樣東西拿出來——一隻白色馬克杯。杯身素淨,沒有圖案,是她用了很多年的那隻。杯口有一道細細的淺痕,是長期使用磨出來的,摸起來比周圍光滑。她握著杯柄,站在廚房水槽前,打開水龍頭,熱水沖過杯壁,蒸汽撲上她的臉。她擠了一點洗碗精,用海綿沿著杯緣轉了一圈,沖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水珠沿著杯壁慢慢滑下來,匯在杯口,滴進水槽裡,一滴、兩滴。她站在那裡,看著水珠滴完,才伸手把杯子拿起來,用乾布擦乾。杯身還是溫的,貼著她的掌心。 她記得這只杯子是研究所畢業那年買的,那時候她一個人住,杯子只有她自己在用。後來和唐住在一起,她把自己的杯子帶過去,唐的杯子是深藍色的,兩隻杯子並排放在廚房櫃子裡,她從來沒有覺得哪裡不對。現在她站在這裡,廚房櫃子裡只有三隻碗、兩個盤子,都是昨天買的,碗盤的顏色是米白的,和她這只白馬克杯放在一起,顏色相近卻不是一套。 她走到櫥櫃前,拉開上層的門。櫃子裡只有三隻碗、兩個盤子,是昨天買的,疊得整整齊齊。她把馬克杯放進去,放在碗的左邊,杯柄朝外,和碗盤並排。櫃子裡沒有另一隻杯子。她看著那隻白馬克杯,杯沿朝外,杯身乾淨,靜靜地站在碗的左邊。它沒有和誰並排,沒有誰的杯子靠在它旁邊,等著她順手補上什麼。 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杯沿,指尖觸到溫熱的瓷面。杯沿那道淺痕還在,是她這些年喝熱水、喝咖啡、喝紅茶慢慢磨出來的,每一道痕跡都是她自己留下的。她收回手,把櫃門關上。櫥櫃門闔上時發出一聲輕響,木頭和木頭碰在一起的聲音,乾淨俐落。 她站在廚房裡,廚房很小,水槽、流理臺、櫥櫃,轉身就能碰到所有東西。陽光從窗簾縫裡斜進來,落在地板上,照出空氣裡細小的灰塵。她沒有立刻走開,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掌心還留著杯壁的溫度。她想起唐,想起那隻深藍色的杯子,想起每天早上她倒熱水時,唐的杯子裡還剩著昨天沒喝完的茶。這些畫面浮上來,沒有特別的力道,像水面上的一片葉子,飄過去就飄過去了。 她沒有拿手機,沒有想傳訊息給唐,沒有想問唐今天吃什麼、晚上幾點回家。她只是站在這裡,廚房裡有她的杯子,碗盤是新的,長褲摺好了,文件分好了,筆放在順手的位置。這些東西各自待在各自的地方,沒有誰等著她補上什麼,沒有誰的杯子要靠著她的杯子才算完整。 她走到書桌前坐下,椅子是昨天租的,坐墊有點硬,她調整了一下坐姿。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她放在文件左側的那支銀色原子筆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伸手拿起筆,轉了一圈,又放回去。筆桿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她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光慢慢移動。這個空間是她的,剛剛好夠她一個人住。她沒有想過要搬回去,也沒有想過明天要怎麼過,她只是坐在這裡,讓這個空間慢慢變成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