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宜蹲在貨架底層那排,對著三種不同牌子的垃圾袋比了半天,眉頭微微皺著,像在解一道數學題。予珩把購物籃擱在腳邊,雙手插在口袋裡等她,等了十秒,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藍色的。」予珩說。 「藍色的容易破。」 「那紅色的。」 「紅色的是加厚款,夏天太悶。」 予珩伸手把中間那包抽出來丟進籃子。「那就這個,妳上次買的就是這個。」 靜宜抬頭看她,沒忍住笑出聲:「你記得倒是清楚。」 「我記性好。」予珩站起來,把籃子提起來往前走。 靜宜跟在後面,把她隨手丟進來的兩包糖果拿出來放回架上。予珩回頭看,沒攔,只是笑了一下。她知道自己拿的東西裡有一半會被靜宜換掉,但她還是故意拿,靜宜也還是故意換,像一種不需要說出口的默契。 兩個人推著購物車在超市裡繞了一圈。予珩負責把想吃的零食丟進來,靜宜負責在結帳前把不必要的挑出去、把真正需要的補進來——兩盒雞蛋、一袋高麗菜、一罐她愛吃的花生醬。她補東西進籃子的時候,予珩就站在旁邊,看她低頭確認保存期限的側臉,沒有說話。 結帳時予珩掏出手機要掃碼,靜宜先一步把手機貼上感應區,「叮」一聲,螢幕跳出付款成功。 「你請我吃晚餐吧。」靜宜把手機收起來,語氣平淡。 予珩笑出來,「你這算盤打得真響。」 「你挑的那包洋芋片比晚餐貴。」 兩個人提著購物袋走出超市,外頭是休假日下午的陽光,不烈,帶著點秋天的乾爽。靜宜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長袖,頭髮用鯊魚夾隨意夾在腦後,幾縷碎髮落下來,貼在頸側。予珩穿深藍色T恤,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右手指著購物袋的提繩。 走過一條街,路邊有家賣紅豆餅的小攤,紅豆的甜香飄過來。予珩停住腳步,還沒開口,靜宜已經走到攤前,跟老闆娘說「兩個紅豆的」,又回頭看她一眼,「你要什麼口味的?」 「奶油的。」 「那要三個,」靜宜轉回去跟老闆娘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無奈,「奶油的。」 予珩笑了,站在路邊等著。太陽照在背上,暖暖的。靜宜接過紙袋走回來,把奶油口味的那個遞給予珩,自己捧著紅豆的咬了一口。予珩接過來,咬了一口,燙得吸了一口氣,奶油餡沾在嘴角。靜宜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伸手用拇指幫她擦掉,動作很順,像做過幾百次。 「燙還吃那麼快。」靜宜說。 予珩沒回話,只是把剩下的紅豆餅塞進嘴裡,含糊地「嗯」了聲。靜宜看她吃得急,嘴角又勾起來。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穿過一條小巷,巷口有一家舊書店,玻璃窗上貼著「結束營業」的紙條,有點泛黃。予珩在巷口停了半步,往裡看了一眼,又收回視線,沒有停下來。 靜宜沒有注意到她的視線停留,或者注意到了,沒有問。 經過巷口之後,街道變寬,路邊有一排舊公寓,牆上爬著枯掉的藤蔓。予珩走著走著,發現靜宜的手不知什麼時候伸過來,碰了碰她的手指,沒有握,就只是碰了一下。予珩把手張開,讓她的手指滑進來,十指交扣,掌心地貼著掌心。 靜宜的手有點涼,指節細長。予珩握了一下,沒有鬆開。 「你手怎麼這麼涼。」予珩說。 「剛才提東西,袖子捲上去吹的。」靜宜說,沒有把手抽回來。 予珩停下來,把自己的外套拉鏈拉開,把靜宜的手拉過來,覆在自己腰側的T恤上,隔著薄薄的布料,貼著她體溫最暖的地方。靜宜愣了一下,手沒有動,過兩秒才說:「你也太誇張了。」 「暖嗎?」 「……暖。」靜宜的語氣低了一點,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她沒有把手抽出來,就那樣貼著,站了一會,路邊有車過去,風吹起來,把她的碎髮吹到臉頰上。 予珩伸手,把她臉邊的碎髮撥到耳後,指腹滑過她耳廓,沒有多停留。靜宜抬眼看她,眼神裡有那種她看了十年的光,安靜的、帶著一點笑意,沒有說話。 「走吧。」予珩說。她拉好拉鏈,手沒有收回來,靜宜的手還在她外套裡面,貼著她腰側的溫度,兩個人就那樣走了一段路,手疊著手,在衣料底下,旁人看不出來。 走過兩條街,路邊有一家賣滷味的小攤,香味飄過來。靜宜停了下來。 「要不要吃一點?」靜宜問。 「你不是說晚餐我請?」 「先吃一點墊胃。」靜宜已經走到攤前,跟老闆點了一份豆乾跟海帶結,又回頭,「你要不要?」 予珩走過去,看了一眼攤上的食材,指了一下豬血糕:「加一份這個。」 靜宜瞪她,「你點這個我是不會幫你吃。」 「我自己吃。」 「上次你也這樣說,最後還剩半份。」 「這次吃得完。」 靜宜沒理她,還是跟老闆加了一份豬血糕,嘴上唸著「浪費」,手卻沒有停。兩個人站在攤邊等,夕陽斜斜地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 老闆把食材切好裝進紙碗,淋上滷汁,遞過來。予珩接過豬血糕咬了一口,靜宜在旁邊等著她的反應。予珩嚼了兩口,「嗯,好吃。」靜宜伸手過來,就著她的手上咬了一口,把嘴裡「那塊」的嚼,眉毛挑了一下,「確實好吃。」 「你說不吃的。」予珩看她。 「我改變主意了。」靜宜淡淡地說,把紙碗接過去,自己又咬了一口。 予約笑了,沒說話。兩個人站在路邊,分著那碗滷味,夕陽的光照在她們身上,有點暖。她的手裡還拎著剛才買的購物袋,另一手捧著紙碗,站在路邊,不趕時間,也不急著去哪。 吃完之後,靜宜把空碗丟進路邊的垃圾桶,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予珩也把竹籤丟掉,然後把手伸出來,「來。」 靜宜看了她一眼,「幹嘛?」 「牽手。」 「手上都是滷汁味。」 「那你等一下牽。」予珩等著。 靜宜站在原地,看了她幾秒,嘴角動了一下,像在忍笑。她沒再說話,只是把手伸過來,沒有擦,帶著剛才那點黏膩的觸感,握住予約的手,指尖扣進她指縫間,方向一樣的力道,不緊不鬆。 予約握住了,沒有鬆開。她的手裡還拎著購物袋,另一手牽著靜宜。兩個人就那樣走著,在夕陽裡,一步一步走回家。 走到下一個路口時,予珩忽然想到什麼,語氣平常地開口:「對了,之前莫霖提過,這附近有一家老書店,好像快關了。」 靜宜「嗯」了聲,沒有特別反應,只是問:「在哪邊?」 「就前面那條巷子裡吧,」予珩說,「聽她說老闆要退休了,店裡書在打折。」 「那下次可以去看看。」靜宜說,語氣裡沒有異樣,像在討論一件尋常的事。 予珩應了聲「好啊」,沒有多說。她感覺靜宜的小指仍然勾著自己的,沒有鬆開。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她沒有再提莫霖,靜宜也沒有問。兩個人繼續走著,手勾著手,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天色轉成深藍。 --- 兩人提著購物袋走進巷子,路燈的光從頭頂斜斜照下來,把影子拖在身後。予珩左手換了換袋子,塑膠提繩在指節上勒出淺淺的紅痕。靜宜走在她旁邊,手裡那袋比較輕,步伐慢下來,像是想了什麼才開口。 「妳剛剛說的那家書店,」靜宜說,「是在莫霖住的那附近?」 「嗯,她說走路大概五分鐘。」 「妳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 予珩沒立刻答。她感覺靜宜轉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語氣還是平常的,像在問今天晚餐吃什麼。 「她跟我提過幾次,」予珩說,「那一帶的路我大概知道。」 「聽起來妳不只知道路。」靜宜頓了一下,「妳說過那家店快關了,老闆要退休——她跟妳講得那麼細?」 予珩沉默走了一步。路燈的光從她頭頂掠過去,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袋子裡的東西輕輕晃著。 「我去過那邊幾次,」她說,聲音沒抬高,「所以知道。」 靜宜沒接話。兩人又走了一段,袋子裡的啤酒罐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金屬聲。快到租屋處樓下時,靜宜才又問:「妳進去過她家?」 予珩停了一下。這個問題沒有轉圜的餘地,她知道自己不能說謊,也不能把「去過」縮小成「經過」。 「嗯。」她說。 「一次?」 「不只。」 靜宜沉默地走上樓梯,予珩跟在後面。進門後,予珩把購物袋放在玄關,蹲下來把啤酒一罐一罐拿出來放進冰箱。靜宜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提著那袋日用品,沒放下。 「妳進去過她家幾次?」靜宜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不高,但很清楚。 予珩把最後一罐啤酒放進冰箱,關上門,站直身子。她轉過身,看見靜宜站在那兒,手裡那袋東西還提著,領口微歪,頸側的紅痕在燈下隱約可見。 「不只一次,」予珩說,「但沒有妳想的那麼多。」 她沒有主動補上次數,也沒有把那些下午、那些在她家待過的時長說出來。她知道靜宜問的是什麼,也知道自己只能給到這裡。 靜宜看著她,過了一會,把手裡的袋子放到流理臺上,開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洗碗精、雞蛋、那包被換回來的蘇打餅乾。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時間整理什麼。 予珩站在冰箱前,沒有動。她看見靜宜拿起那瓶洗碗精,轉過來,看了看瓶身上的標籤,又放回流理臺上。 靜宜的手停了下來。她抬起眼,看著予珩,沒有立刻問她在莫霖家做過什麼。 --- 靜宜把洗碗精放回架上,手沒有立刻收回來,指尖還搭在瓶身上。她看著那瓶東西,像是在看一件需要重新認識的物品。 「妳以前說,妳會私下見她,會一起吃飯。」她的聲音平平的,「妳也說過,她不是普通朋友。」 予珩站在冰箱前,手還搭在冰箱門把上。她沒有否認,因為那些話她都說過。 「可是妳從來沒有提過,妳進去過她家,而且不只一次。」 予珩張了嘴,又閉上。她發現自己找不到一個好的起頭,因為靜宜說的是事實,她沒有提過,一次都沒有。那些下午、那些在她家客廳坐著聊天的時光,被她歸類進「見面」這個詞裡,好像「見面」就等於「在咖啡店、在街上、在公共場合」,她從來沒有主動提過那些發生在門後的事情。 「我沒有騙妳,」她說,「我只是……」 「只是沒有說。」 靜宜替她接完這句話,語氣沒有變重,甚至沒有譴責的意味,只是陳述。她轉過身,把那包蘇打餅乾放進櫃子裡,動作依然很慢,像是每個動作都需要她先想一遍。塑膠袋在她手裡沙沙作響,她把它折好,壓在流理臺角落。 予珩站著,覺得腳底好像長在地上。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從開始到現在,每一次,都是靜宜問到哪一層,她才交到哪一層。名字是這樣,莫霖對她有多重要是這樣,她還在見莫霖是這樣,現在連去過莫霖家也是這樣。 她沒有主動說過任何一件。每一件事都是被問出來的,像剝洋蔥,剝到哪一層,她才知道該交出哪一層。 「我不是故意瞞著妳,」她說,聲音比平常低,「我只是……當時沒有覺得每一件小事都需要說。」 「小事。」靜宜重複了這個詞,把洗碗精放在流理臺角落,轉過身看她,「妳去她家,不只一次,這在妳心裡是小事?」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妳是什麼意思?」 予珩沒有答出來。她站在冰箱前,手指從門把上滑下來,垂在身體兩側。涼意從腳底傳上來,她知道自己剛才那句話說錯了,她試圖把「去過莫霖家」歸類成一件不需要特別報告的小事,但這個歸類本身就是一種貶低——對靜宜的,也對莫霖的。 「我不是覺得她的事是小事,」她說,這次聲音穩了一些,「我只是……習慣了,習慣自己決定哪些事情不用說。」 靜宜沒有接話。她把那包被換回來的蘇打餅乾放進櫃子,關上櫃門,然後轉過身,靠著流理臺,看著她。光從廚房的小窗斜進來,照在她肩側,她頸側那塊紅痕在陰影裡暗了一些。 「妳知道,我不需要妳跟我報備每一天去了哪裡,做了什麼。」靜宜說,「我從來沒有要過那種東西。」 「我知道。」 「我介意的,」靜宜的手在流理臺邊緣,指節微微收緊,「是妳明明知道她對妳不是普通朋友,明知道自己對她也不是——妳卻還是自己一個人決定,哪些事情算『不用說』。」 這句話落下來,廚房裡安靜了一陣。冰箱壓縮機在低低地轉,嗡嗡的聲音填滿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予珩能聞到塑膠袋混著雞蛋的氣味,還有洗碗精的檸檬味,她剛才把洗碗精拿出來時沾在手上的那一點香味,現在還留在她指尖。 她想說她不是故意的,想說她當時沒有想那麼多,想說那幾次去莫霖家只是聊天、只是待到很晚、只是她回家後沒有覺得需要特別提起。但那些話在喉嚨裡轉了一圈,她沒有說出口,因為她知道那些話都站不住腳,她確實每一次都是這樣,每一次都是靜宜問了,她才說。 靜宜沒有催她。她站在流理臺邊,手指從流理臺邊緣收回來,在身前交疊。她沒有把手臂抱在胸前,沒有擺出防備的姿態,她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予珩忽然覺得廚房比剛才小了很多。她看著靜宜,看見她領口那道微歪的線,頸側的紅痕在燈下隱約可見,那是自己今天早上留下的。她想起今天傍晚,想起莫霖家的客廳、那杯沒喝完的茶,想起她出門前沒有跟靜宜提過她要去哪裡。 她張了嘴,聲音乾乾的:「靜宜,我——」 「那還有多少事情,是我要問到妳才會說?」 --- 予珩站在原地,指尖還留著水杯的溫度。她看著靜宜把塑膠袋一個一個收進櫃子,動作慢得像是在給自己時間想清楚接下來要說的話,但予珩知道她不會再問了。 她站在廚房裡,腳趾踩著瓷磚的涼意慢慢滲上來,她卻沒有動。她看著靜宜的背影,那道頸側的紅痕在燈下已經淡成淺淺的印子,像一道快要消失的記號。她忽然想,如果今天早上她沒有親那一下,如果她沒有出門,如果她沒有去莫霖家,現在她們是不是還像昨天一樣,一起擠在冰箱前分一盒雞蛋? 她想伸手,想碰靜宜的肩膀,想說「對不起」,但她不知道那句對不起要對應哪一件事。是今天下午沒說的出門?還是更早以前那些她沒有提起的傍晚?還是那三次、她每一次都記得清楚的完整的下午? 她記得第一次。那天她說要走,莫霖站在門口,她已經穿好鞋了,莫霖拉住她的手腕,她回頭,莫霖沒有說話,只是靠過來,她沒有躲。她記得莫霖的嘴唇很軟,記得自己閉上眼,記得她明明知道莫霖有靜宜,她還是伸手攬住了莫霖的腰。 第二次,是莫霖提醒她的那一次。她記得莫霖坐在床沿,她站在窗邊,莫霖說「我有十年的伴侶」,她說「我知道」。那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像是站在懸崖邊,卻還是往前走了一步。她記得莫霖的肩膀,記得莫霖的背脊,記得她趴在那裡,手指攥著床單,她記得自己那時候想的是——如果靜宜知道了,會怎麼看她? 她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靜宜現在站在這裡,她卻還是沒有辦法把那些事情一個一個說出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剛才碰過靜宜手背的指尖,還殘留著一點溫熱,她握了握拳,又鬆開,然後她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靜宜,我不是不想說,我是……不知道怎麼說。」 靜宜把最後一個塑膠袋疊好,塞進櫃子裡,轉過身面對她。她沒有走近,也沒有退回,她就站在流理臺邊,手撐在檯面上,安靜地看著予珩。 「那妳現在知道,妳讓我用猜的,我猜不到。」她說,「妳讓我用問的,我也問不出來。我不知道妳還有多少事情是妳覺得「不用說」的,我連那個範圍有多大都不知道。」 予珩覺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她張了嘴,想要說「沒有了」,但她知道自己說不出口,因為那不是真的。她想起莫霖家的客廳,那盞落地燈,窗簾沒有拉上,她坐在莫霖旁邊,莫霖的手搭在她肩上,她記得莫霖說「妳確定嗎」,她說「我確定」。她記得自己當時的心跳,記得自己伸手解開莫霖衣領的時候,手指為什麼沒有抖。 那些畫面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她沒有辦法把它們歸類成「小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聲音乾乾的:「我知道,我不該讓妳用問的。」 「我不是要妳交代每一分鐘在哪裡、跟誰在一起,」她說,「我從來沒有要過那種東西。但有些事,會影響我決定要不要繼續跟妳在一起——那些事,妳沒有讓我選擇。」 予珩沒有反駁,因為她不知道該反駁哪一句。她一直自己決定哪些事情該說、哪些事情不該說,連「該不該讓靜宜知道她還在見莫霖」這種事情,都是她自己決定的。她沒有想過靜宜有權利知道,因為她想的是「如果她不知道,就不會受傷」。 但靜宜現在站在這裡,告訴她,她寧可知道,寧可有選擇。 予珩張了嘴,聲音乾乾的:「我只是不想讓妳難過。」 靜宜看著她,眼神沒有變冷,也沒有變軟,像是她也在消化這句話,然後她輕輕說:「妳不讓我難過的方式,是讓我什麼都不知道。」 予珩沒有回答。 廚房裡又安靜下來。冰箱壓縮機嗡嗡轉著,水龍頭的水滴在流理臺上,啪嗒一聲,又一聲。她沒有再追問。她轉過身,打開水龍頭,把杯子沖了沖,倒了一杯水,又倒了另一杯。水聲嘩嘩地填滿了兩人之間那條安靜的縫隙。她端著兩杯水,走過來,一杯放在予珩面前流理臺上,自己拿了一杯,沒有坐到別處,而是靠著流理臺,在離她一步外的地方站定。 予珩沒有去拿那杯水。她看著靜宜頸側那道紅痕,在燈下已經淡了,只剩一點淺淺的印子。那是今天早上她留下的,當時靜宜還在睡,她側過身,在靜宜頸側親了一下,沒有用力,卻留下了痕跡。 那時候她還沒有出門,還沒有去莫霖家,還沒有一個下午。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靜宜的手背。靜宜沒有躲開,但她的手指沒有回握,她只是讓予珩碰著,像是默許一個小小的接觸,卻沒有打算回應。 予珩的指尖在靜宜手背上停了一陣,然後她收回來,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她覺得自己好像終於能呼吸了。 「我知道,」她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我不該讓妳用問的。」 靜宜沒有接話。她喝了一口水,然後把杯子捧在手裡,視線落在窗外。午後的陽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她看起來很安靜,像是正在把一些事情放進心裡,慢慢整理。 予珩站在她身邊,沒有再說話。她不知道自己該說多少,也不知道「說清楚」的盡頭在哪裡,她只知道,剛才那些話,她沒有辦法一次說出來。那些下午、那些在莫霖家發生的事,她還沒有準備好讓它們一個一個攤開在靜宜面前。 靜宜也沒有再問。她把水杯放在流理臺上,手指插在杯緣上,低著頭看了一陣,像是決定讓話題停在這裡。 「妳先坐吧。」她說,「我把東西收一收。」 予珩沒有立刻動。她看著她,把水杯移開,開始把桌上的塑膠袋一個一個收進櫃子裡,動作跟剛才一樣慢,一樣每個動作都要先想一遍。她沒有問予珩「還有沒有別的事情」,沒有繼續往下剝,她只是把話題停了下來,像是暫時把那個沒有答完的問題擱在桌上,等哪天她準備好了,再拿起來。 予珩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廚房裡的光線好像比剛才暗了一點。她不知道自己該坐哪裡,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過去,她只知道,那個問題還在那裡,她沒有回答,她也沒有問,但她們兩個人都知道,它不是消失了,它只是被暫時擱著。 --- 靜宜把最後一個塑膠袋疊好,塞進櫃子裡,轉過身面對她。她沒有走近,也沒有退回,她就站在流理臺邊,手撐在檯面上,安靜地看著予珩。 「那妳現在知道,妳讓我用猜的,我猜不到。」她說,「妳讓我用問的,我也問不出來。我不知道妳還有多少事情是妳覺得『不用說』的,我連那個範圍有多大都不知道。」 予珩覺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她張了嘴,想要說「沒有了」,但她知道自己說不出口,因為那不是真的。她想起莫霖家的客廳,那盞落地燈,窗簾沒有拉上,她坐在莫霖旁邊,莫霖的手搭在她肩上,她記得莫霖說「妳確定嗎」,她說「我確定」。她記得自己當時的心跳,記得自己伸手解開莫霖衣領的時候,手指為什麼沒有抖。 那些畫面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她沒有辦法把它們歸類成「小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聲音乾乾的:「我知道,我不該讓妳用問的。」 「我不是要妳交代每一分鐘在哪裡、跟誰在一起,」靜宜說,「我從來沒有要過那種東西。但有些事,會影響我決定要不要繼續跟妳在一起——那些事,妳沒有讓我選擇。」 予珩沒有反駁,因為她不知道該反駁哪一句。她一直自己決定哪些事情該說、哪些事情不該說,連「該不該讓靜宜知道她還在見莫霖」這種事情,都是她自己決定的。她沒有想過靜宜有權利知道,因為她想的是「如果她不知道,就不會受傷」。 但靜宜現在站在這裡,告訴她,她寧可知道,寧可有選擇。 予珩張了嘴,聲音乾乾的:「我只是不想讓妳難過。」 靜宜看著她,眼神沒有變冷,也沒有變軟,像是她也在消化這句話,然後她輕輕說:「妳不讓我難過的方式,是讓我什麼都不知道。」 予珩沒有回答。 廚房裡又安靜下來。冰箱壓縮機嗡嗡轉著,水龍頭的水滴在流理臺上,啪嗒一聲,又一聲。靜宜沒有再追問。她轉過身,打開水龍頭,把杯子沖了沖,倒了一杯水,又倒了另一杯。水聲嘩嘩地填滿了兩人之間那條安靜的縫隙。她端著兩杯水,走過來,一杯放在予珩面前流理臺上,自己拿了一杯,沒有坐到別處,而是靠著流理臺,在離她一步外的地方站定。 予珩沒有去拿那杯水。她看著靜宜頸側那道紅痕,在燈下已經淡了,只剩一點淺淺的印子。那是今天早上她留下的,當時靜宜還在睡,她側過身,在靜宜頸側親了一下,沒有用力,卻留下了痕跡。 那時候她還沒有出門,還沒有去莫霖家,還沒有一個下午。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靜宜的手背。靜宜沒有躲開,但她的手指沒有回握,她只是讓予珩碰著,像是默許一個小小的接觸,卻沒有打算回應。 予珩的指尖在靜宜手背上停了一陣,然後她收回來,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她覺得自己好像終於能呼吸了。 「我知道,」她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我不該讓妳用問的。」 靜宜沒有接話。她喝了一口水,然後把杯子捧在手裡,視線落在窗外。午後的陽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她看起來很安靜,像是正在把一些事情放進心裡,慢慢整理。 予珩站在她身邊,沒有再說話。她不知道自己該說多少,也不知道「說清楚」的盡頭在哪裡,她只知道,剛才那些話,她沒有辦法一次說出來。那些下午、那些在莫霖家發生的事,她還沒有準備好讓它們一個一個攤開在靜宜面前。 靜宜也沒有再問。她把水杯放在流理臺上,手指插在杯緣上,低著頭看了一陣,像是決定讓話題停在這裡。 「妳先坐吧。」她說,「我把東西收一收。」 予珩沒有立刻動。她看著靜宜把水杯移開,開始把桌上的塑膠袋一個一個收進櫃子裡,動作跟剛才一樣慢,一樣每個動作都要先想一遍。她沒有問予珩「還有沒有別的事情」,沒有繼續往下剝,她只是把話題停了下來,像是暫時把那個沒有答完的問題擱在桌上,等哪天她準備好了,再拿起來。 予珩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廚房裡的光線好像比剛才暗了一點。她不知道自己該坐哪裡,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過去,她只知道,那個問題還在那裡,她沒有回答,靜宜也沒有問,但她們兩個人都知道,它不是消失了,它只是被暫時擱著。 予珩終究還是走到餐桌邊坐下。她沒有坐往常那個位置,而是挑了離靜宜近一點的那張椅子,像是用身體的位置說了一句她還沒辦法用嘴巴說的話。靜宜收完櫃子,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沒有靠得太近,但也沒有刻意拉開距離。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各自捧著自己的水杯。冰箱壓縮機停了,廚房裡只剩下她們的呼吸聲。 靜宜低頭看了一陣杯裡的水,像是想了很久,才抬起頭來。她的眼神沒有剛才那麼緊,但也不是鬆的,只是一種很安靜的、像是在確認什麼的表情。 「予珩,」她說,「如果我今天沒問呢?」 予珩抬起頭。 靜宜沒有移開視線,她只是繼續說:「妳會自己告訴我嗎?」 予珩張了嘴,又閉上。她看著靜宜的眼睛,那雙看了十年的眼睛,此刻裡面沒有逼問,沒有指責,只有一個她必須自己回答的問題。 她想起那些傍晚,她從莫霖家回來,靜宜坐在客廳裡等她,問她「今天忙嗎」,她說「嗯,忙」,然後去洗澡。她想起那些她沒有說出口的下午,那些她選擇讓它們安靜躺在「不用說」裡面的時刻。她想起自己每一次都告訴自己「下次再說」,然後下一次,她還是沒有說。 她沒有辦法乾脆地回答「會」。 她沒有辦法說謊,因為靜宜會看出來。她也沒有辦法說「會」,因為那不是真的。 予珩低下頭,看著杯裡的水,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