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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共 50 章

等妳開口

作者:我不知道 · 本章 7,982 字 · 全作 361,362 字

靜宜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濕著,水滴沿著頸側滑進T恤領口。她端著一盤切好的芒果坐到予珩旁邊,盤子擱在茶几上,自己往後靠進椅背,拿出手機開始滑。 予珩正翻著工作群組的訊息,瞥了一眼那盤芒果,伸手要去拿。靜宜沒抬頭,卻精準地把盤子往自己那側挪了挪。 「先洗手。」 「我剛洗過。」 「妳剛剛在摸遙控器。」 予珩看著她,靜宜還是沒抬頭,手指在螢幕上滑得漫不經心。她嘆口氣,起身去廚房沖了手,回來時靜宜已經叉起一塊芒果,正要往嘴裡送。 予珩坐回她身邊,故意湊過去張嘴:「啊——」 靜宜看她一眼,那眼神帶著點「妳幾歲了」的意思,但手還是遞過來,把芒果塞進她嘴裡。芒果很甜,汁水在舌尖漫開,予珩咬了一半,含著另一半,沒吞。 靜宜正要收回手,她拉住她的手腕,傾身過去,把剩下那一半用嘴唇遞回去。 靜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接過那半口芒果,嚼了嚼,含糊地說:「髒死了。」 「哪裡髒,」予珩說,「妳口水我又不是沒吃過。」 「妳講話真的很噁心。」 「妳還是吃了。」 靜宜沒反駁,她把叉子放下,靠回椅背,手機螢幕還亮著,但她沒再看。予珩伸手去拿芒果盤,這次靜宜沒有攔她。她叉了一塊,遞到靜宜嘴邊,靜宜張嘴咬住,牙齒輕輕磕到叉子尖端,發出細微的「叮」的一聲。 「這盤誰買的?」予珩問。 「妳上次說想吃的那家,我下班順路去買了。」 予珩愣了一下。她確實提過一次,是某天晚上看美食節目的時候,隨口說「這家芒果看起來很好吃」。她以為靜宜沒在聽。 「妳什麼時候去的?」 「下午。」靜宜說,語氣很平常,「剛好經過。」 予珩沒說話,她伸手把靜宜濕漉漉的頭髮往後攏了攏,露出一截後頸,皮膚還帶著熱氣,摸起來軟軟的。靜宜沒有躲,她順著予珩的手微微側過頭,像一隻被順毛的貓。 「妳頭髮沒吹乾,會著涼。」 「妳幫我吹?」 予珩看了她一眼,起身去櫃子裡拿吹風機,插好電,坐在她身後。靜宜背對她,乖乖坐著,她的手穿過她的髮絲,熱風在指尖流動。靜宜的頭微微往後仰,靠在她胸口,閉著眼睛。 「今天好累。」靜宜說。 「嗯。」 「有個學生的家長在聯絡簿上寫了一整頁,說我出的作業太多,小孩壓力很大。我回他說,那您覺得該出多少,他回我『我也不知道,反正不要太多』。」 予珩笑了:「所以呢?」 「所以我回了『好的,我會考慮』,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靜宜嘆口氣,「他大概覺得我敷衍他。」 「妳是敷衍他。」 「對,我是敷衍他。」靜宜說,「但他寫聯絡簿的字比學生的作文還長,我真的沒力氣跟他講道理。」 吹風機的聲音停了,予珩放下吹風機,手裡還留著她頭髮的溫度。靜宜轉過身來,面對她,頭髮蓬鬆柔軟,臉被熱風吹得微微泛紅。 「妳幹嘛一直看我。」 「看妳好看。」 「少來。」靜宜嘴角彎了一下,但沒有真的躲開。 予珩伸手攬住她,把她拉近,低頭去吻她。靜宜沒有閃,嘴唇很快回應了她,帶著芒果的甜味,還有她剛洗完澡的皂香。予約的手攬著她的腰,隔著T恤的布料,能感受她腰線的弧度,濕潤的頭髮蹭在她下頷,涼涼的。 靜宜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沒有推開,也沒有特別用力。她吻得很輕,像一種習慣性的確認,嘴唇碰著嘴唇,不急,不帶試探,就是兩個人在結束一天之後的順手。 「妳身上有汗味。」靜宜說,嘴唇還貼著她。 「剛回來。」 「去洗澡。」 「等一下。」 予珩又吻下去,這次更深了一點,她感覺靜宜的嘴唇張開了一點,回應她的節奏。她的手從她腰側往上,隔著T恤的布料,摸到她的肩胛骨,那裡的皮膚還帶一點濕氣。靜宜沒有阻止,只是輕輕哼了聲,像是舒服,又像是提醒她別太超過。 「予約。」 「嗯?」 「妳還沒洗澡。」 「我知道。」 她低頭在她頸側蹭了一下,聞到她身上混著皂香和乾燥後的暖意。靜宜沒有躲,反而微微側過頭,露更多頸側,像是一種默許。予約的嘴唇貼上去,吻了一下,沒有用力,只是碰到皮膚,感受到她血管在皮膚底下跳動。 靜宜的手抓著她的衣領,沒有推開,也沒有拉近,就那樣抓著,像是在決定要不要讓繼續。 「等一下。」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我頭髮還沒乾。」 予約笑了,退開一點,看著她。靜宜的頭髮披在肩上,確實還帶著濕意,臉紅紅的,不知道是熱風吹的還是被她吻的。她伸手幫她把頭髮往耳後攏了攏,指腹擦過她的耳廓,靜宜微微縮了一下。 「妳怕癢。」 「妳才怕癢。」 予約沒有再吻她,她把吹風機收好,坐回她身邊,伸手拿了一塊芒果,咬了一口。靜宜靠過來,頭靠在她肩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像是沒有真的想看什麼。 「妳最近有想去哪裡嗎?」予約問。 「嗯?」 「就……最近有沒有想去的地方,」她咬著芒果,含糊地問,「這週末?」 靜宜想了想,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靠著她,安靜了一瞬。 「妳上次說的那個……誠南市集?」 --- 芒果的甜味還留在嘴裡,予珩又咬了一口,汁水沿著指縫淌下來,她順手在茶几上的紙巾擦了擦。 「對了,」她說,語氣很隨意,「妳上次說想買的那種陶杯,誠南市集有一攤有賣類似的。莫霖之前跟我提過那攤,說老闆自己拉坯,花色很特別。」 靜宜「嗯」了聲,靠在她肩上沒動:「妳怎麼知道我想買陶杯?」 「妳上次看手機的時候說的啊,妳滑到一個陶器店的頁面,說想找這種杯子。」 「妳記性真好。」靜宜說,語氣帶著點笑意,「那妳覺得那攤的杯子好看嗎?」 「我沒看過,莫霖說他買過一個,用了兩年都沒裂。」予珩說,「他推薦的應該不錯。」 「他對這些東西好像很懂。」靜宜隨口接,「妳上次說的那個蛋糕店也是他推薦的?」 「對啊,他常去那邊。」 予珩沒有多想,順手把芒果核丟進盤子裡,又靠回椅背。靜宜也沒有追問,她拿過遙控器轉了兩個頻道,又放下,像是沒看到想看的東西。 過了一陣子,靜宜開口:「妳最近很常跟他見面?」 予珩愣了一下,轉頭看她。靜宜的語氣沒有質問的意思,她甚至沒在看她,只是盯著電視螢幕上某個沒聲音的廣告,像在問一件很平常的事。 「還好吧,」予珩說,「就……最近比較常一點。」 「妳們認識多久了?」 「大概兩個多月吧。」 「那你們已經很熟了吧。」靜宜說。這次她轉過頭來看她,眼神還是平靜的,像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予珩沒有立刻回答。她確實可以說「就一般熟」,但她知道那不是真的。她想起莫霖在咖啡店裡說「她知道我,跟知道我們是兩件事」——她說不出口那句「就是普通朋友」。 「算熟吧。」她說。 靜宜看著她,沒有追問,沒有皺眉,只是安靜地看了她兩秒,然後「嗯」了聲,又把視線轉回電視上。 盤子裡剩最後一塊芒果,予珩叉起來遞過去,靜宜張嘴咬住了。 「所以他現在已經不是妳一開始說的那種朋友了?」 --- 予珩沒有接話。 她垂著眼,看著盤子邊緣那根叉子,像是在等什麼東西自己浮出來。電視裡廣告換了一支,聲音從某個汽車品牌的配樂變成一個女人的笑聲,但她沒有轉過頭去。 予珩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收攏,掐進牛仔褲的布料裡。她發現自己在數電視螢幕上那支廣告的秒數——三秒、五秒、八秒——好像數到某個數字,這個問題就會自動消失。 「那時候我不知道怎麼說。」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腦子裡湧起的是那些晚餐桌上的畫面——靜宜把湯端上桌,問她今天怎麼樣,她說「還行」,然後把話題帶到別的地方去。莫霖的名字在她手機裡躺了一個月、兩個月,對話框每天往上跳,她卻一次也沒有把它遞到靜宜面前。 不是沒有機會。機會多到她現在回想起來,幾乎覺得自己是在刻意收集那些沉默。 靜宜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她把叉子拿起來,擱進空盤子裡,金屬碰到瓷面發出一聲輕響。她轉過頭來看她,眼神很平,沒有皺眉,沒有質問的銳利,就只是看著她,像在看一個她其實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現在呢?」 三個字,沒有重音,沒有語氣上的提醒。但予珩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張了嘴,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她發現自己找不到一句可以接上去的話。「不知道怎麼說」是一個過去式的句子,它聽起來像是問題已經解決了、已經過去了——但現在她坐在這裡,很清楚那句話已經蓋不住任何東西了。 她知道莫霖不是普通朋友。她知道莫霖的嘴唇是什麼溫度,知道她肩膀靠過來的時候身上是什麼味道,知道她睡著以後呼吸會變得多淺。她知道每一次她跟靜宜說「加班」的時候,心裡其實在想另一個人的手指。那些事情全都堆在她舌頭後面,等著她把它們變成句子——但她沒有。 盤子裡的芒果汁在燈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她盯著那圈淡黃的痕跡,發現自己正在用沉默回答一個她明明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靜宜沒有追問。她只是安靜地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沒有催促,沒有責備,甚至沒有失望——但正因為什麼都沒有,那個停頓才變得格外清楚。 電視裡廣告又換了一支,聲音變成一陣輕快的背景音樂。靜宜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低頭把盤子疊到杯子上,動作很輕,像在收一個已經結束的晚餐。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予珩坐在原處,發現自己仍然沒有把那句話說出口。 --- 靜宜沒有繼續追問。她把盤子往茶几裡推了推,坐直身體,像是要結束這個話題,又像是要開始另一個更難的問題。 她轉過來,看著予珩的眼睛。 「予珩,妳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 那句話落下以後,客廳裡只剩電視廣告的聲音。洗衣精的旋律還在響,一個女聲輕快地說「洗得乾淨,聞得到陽光」,跟這個房間裡凝住的空氣完全不搭。予珩發現自己盯著螢幕上那瓶藍色包裝的洗衣精,視線卻完全沒有對焦。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沒有答案。 「我……」她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的,「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我知道妳沒有想過。」靜宜說,語氣還是那麼平,「所以才問妳。」 予珩的手指無意識地掐進掌心裡,指節壓得發白。她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不主動想、不主動說、不主動處理,把那些事情放在一個看不見的角落,假裝它們不存在。現在那個角落被翻開了,她卻連一個準備好的答案都拿不出來。 「我以為……」她說,聲音乾澀,「我以為我只要處理好,就不需要讓妳知道。」 「處理好?」 「就是……讓它過去。」予珩說,發現自己說出來的話聽起來多麼單薄,「讓自己不要太在意,讓它慢慢變淡,變成一件不重要的事。」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股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努力,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跟靜宜證明什麼。但她話一出口,連自己都聽出那裡面有多少不確定。 靜宜沒有接話。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來回摩挲。電視裡廣告換成一支汽車廣告,引擎聲在客廳裡轟了一下,又安靜下來。 「妳有想過,如果妳一直處理不好呢?」 予珩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說,「我沒有想過這個。」 「嗯。」靜宜說,像是她早就猜到這個答案。 她沒有歎氣,沒有皺眉,甚至沒有轉開視線。她只是看著予珩,那雙眼睛裡沒有責備,沒有逼迫,只有一種安靜的、等待著什麼的重量。那種重量不壓人,卻讓予珩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予珩。」靜宜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我問妳一個問題,妳不用現在回答。」 予珩點頭。 「妳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心裡有沒有想過她?」 這個問題落在客廳裡,像一顆石頭掉進水池,沒有聲音,卻激起一圈看不見的漣漪。予珩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又猛地跳回來,跳得比剛才更重。 她想說「沒有」,但那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出不來。因為她想起了那些晚上——靜宜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均勻地入睡,她卻瞪著天花板,腦海裡浮現的是莫霖的手指。她想起靜宜說「我們好久沒出去走走了」的時候,她說「好」,卻在心裡算著莫霖什麼時候回來。 她沒有說謊,但她也沒有說真話。 她沉默了很久。 「……有過。」 她終於說出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電視廣告蓋過去。但她知道靜宜聽到了,因為靜宜的手停了下來,手指在膝蓋上靜止不動。 「幾次?」 「不,」予珩忽然覺得這個字太輕了,「不是幾次的問題。是……我知道她會在那裡。」 她停了一下,發現自己終於找到一個比較準確的說法。 「我沒有想過要離開妳,從來沒有。但我也沒有讓自己不去想她。我讓那兩件事同時存在——我陪著妳,然後我也記著她。我以為只要我不選,就不會有問題。」 她說出來之後,才發現這聽起來多麼可笑。她以為只要不選,就可以不用承擔後果。但現在她才明白,不選本身就是一種選擇,而且她一直在替靜宜做這個選擇。 靜宜沉默了很久。 電視裡廣告又換了一支,這次是某個手機品牌的,音樂輕快,畫面明亮。靜宜沒有看螢幕,她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又慢慢放開。 「妳知道我最不舒服的是哪一點嗎?」 予珩搖搖頭。 「不是妳對她的感覺。」靜宜說,「感覺這種事,我自己也有過,我知道它不會因為誰對誰錯就消失。我不舒服的是——妳讓我以為這一切都不存在。」 她抬起頭,眼睛裡沒有淚,卻比有淚更讓予珩覺得刺。 「妳跟妳說『工作認識的朋友』的時候,我沒有多想。妳說她推薦蛋糕店、說她人很好的時候,我也沒有多想。因為那些話聽起來都很正常,正常到我覺得我們之間沒有隔著任何東西。」 她的聲音微微顫了一下,又穩住。 「但現在我才發現,那些『正常』只是妳選過的角度。妳讓我看見的那一面,剛好不會讓我起疑。」 予珩覺得自己的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脹脹的。她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但那個字太輕了,輕到她自己都覺得不夠。 「我沒有說謊。」她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我知道。」 靜宜沒有否認她,也沒有原諒她。她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她,像在等她說出下一句話。 予珩低頭,發現自己的手指還在攥著掌心的肉,指節泛白,卻一點也不覺得痛。 「莫霖……」她開口,聲音乾澀,像在唸一個已經很熟卻又不習慣在靜宜面前唸出來的名字,「她對我真的不是普通朋友。我沒有騙妳,但我確實沒有把全部的實話都告訴妳。」 她頓了一下,發現自己終於說出口的話,竟然比想像中輕鬆。 「我不想讓妳知道,是因為我怕妳知道以後,我們之間會變得不一樣。我怕妳開始想『她是不是每天都在想那個人』,怕妳開始覺得自己不夠好,怕妳把這件事變成一根刺。」 她抬起頭,看著靜宜的眼睛。 「但現在我才發現,我不說,只是把這根刺換成另一根,插在妳不知道的地方。妳沒有辦法躲,因為妳根本不知道它在哪裡。」 靜宜沒有馬上接話。她坐在那裡,看起來像是在消化那些話,又像是在決定自己該怎麼回應。電視裡的廣告終於結束了,螢幕上出現節目的片頭,音樂變成一陣輕快的鼓點。 「予珩。」她終於開口,聲音還是輕,卻比剛才穩了一些,「我沒有覺得自己不夠好。」 予珩愣了一下。 「我也沒有覺得妳跟她之間發生什麼事,我就會被丟下。」靜宜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很淡的、幾乎聽不出來的苦澀,「我只是發現——妳讓我看到的我,跟妳自己知道的妳,好像不是同一個人。」 這句話比任何責備都更重。予珩坐在那裡,覺得自己像被釘在沙發上,動彈不得。 她想起那些跟靜宜在一起的時刻——溫熱的體溫、熟悉的味道、安靜的陪伴。那些都是真的,她沒有假裝,也沒有在演戲。但她同時也想起那些她沒有說出口的部分——那些傍晚她說「加班」,其實是去了莫霖的住處;那些她說「同事約吃飯」的晚上,她坐在另一個人對面,桌子底下膝蓋碰著膝蓋。 她讓那些時刻並存,卻沒有讓靜宜知道它們存在。她以為自己在保護她,但現在她發現,那只是讓靜宜一個人站在黑暗裡,不知道自己腳下有一塊地板鬆動了。 「我……」她開口,聲音啞到幾乎聽不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妳不用現在說。」靜宜說,「我也不是要妳現在把一切都告訴我。我只是想問——」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予珩的眼睛裡。 「如果今天沒有問,妳打算什麼時候才會說?」 予珩發現自己沒有答案。 她坐在那裡,電視的光在她們之間流動,客廳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氣機低低的嗡嗡聲。她知道自己應該說點什麼,但每一個字都卡在她喉嚨裡,像一塊她吞不下去的石頭。她發現自己一直以為沉默是保護,但此刻她才看清楚,沉默只是讓靜宜一個人站在那裡,什麼都不知道地等。 --- 靜宜的聲音落下來之後,客廳裡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氣。予珩坐在那裡,目光還停在茶几上那杯芒果汁上,杯壁的水珠已經滑到杯底,在杯墊上留下一圈淺淺的濕痕。她想要開口,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連吞嚥都覺得困難。 電視裡換了下一個廣告,一個清涼飲料的畫面,冰塊撞擊玻璃杯的聲音清脆得刺耳。予珩的視線沒有移動,她發現自己正在數那杯飲料裡的冰塊——三塊,兩塊已經化得只剩一點白芯,一塊還勉強維持著形狀。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數這個,也許只是因為不看冰塊的話,她就得看向靜宜,而看向靜宜意味著她必須面對那個問題的答案。 但她沒有答案。 靜宜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指節泛出淡淡的白色,然後又慢慢放開。她的目光沒有落在予珩身上,而是落在兩人中間那片地板上,像在看著某個看不見的點。她沒有爆發,沒有質問,沒有像十年前那次吵架時那樣站起來走開——她只是坐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過卻沒有折斷的樹。 「我以前一直覺得,妳想說的時候就會告訴我。」 那句話再一次在她們之間響起。予珩發現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後才重新接上。她想起那些傍晚——她說「加班」的傍晚,她坐在莫霖的床上,陽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她看著手機螢幕上靜宜傳來的訊息:「晚餐吃什麼?我煮了湯。」她回了一個笑臉,然後把手機翻面扣在床頭櫃上。 她想起那些晚上——她說「同事約吃飯」的晚上,她坐在莫霖對面的椅子上,膝蓋碰著膝蓋,而她手機裡靜宜發來的語音訊息還留在未讀狀態。她沒有點開,因為她怕自己聽到靜宜的聲音會說不出話來。她以為自己是在保護靜宜,讓她不難過、不懷疑、不用面對那些她自己也還沒理清楚的事。 但此刻她發現,那只是讓靜宜一個人站在黑暗裡。 「我……」予珩開口,聲音啞到幾乎聽不見,「我不是故意——」 她停住了。她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接那句話。不是故意什麼?不是故意隱瞞?不是故意讓靜宜一個人等?但她確實做了那些事,她確實讓靜宜一個人等,等一個她自己也不知道會不會來到的時刻。 靜宜沒有看她。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聲音很平,「妳跟她在一起多久了?」 予珩的手指在裙子邊緣收緊了。她發現自己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她連自己都算不清楚。那些零散的午後、那些加班的傍晚、那些說同事約吃飯的晚上,她從來沒有把它們串成一個完整的時間,因為一旦串起來,就代表那些時刻確實存在,代表她確實做了那些事。 「我不是要跟妳算。」靜宜說,「我只是想問——妳本來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 予珩發現自己沒有答案。她忽然想起幾個月前的某個晚上,她躺在床上,靜宜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地貼在她肩側。她當時想過「應該要說」,她甚至想好了開場白——「靜宜,我有件事想跟妳說」——但她沒有說。她只是躺在那裡,聽著靜宜的呼吸,然後閉上眼睛,想「再等等吧」。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等自己弄清楚?等自己決定?等一個適合的時機?她現在發現,那些「再等等」的念頭,其實只是她不想面對的藉口。她一直讓自己相信時機還沒到,但真正的事實是——她從來沒有讓那個時機到來。 「我以前一直覺得,妳想說的時候就會告訴我。」 靜宜的聲音在客廳裡輕輕地迴盪。她沒有看向予珩,目光低垂著,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因為妳一直都是這樣,不管發生什麼事,妳都會自己處理好,然後再告訴我。所以我覺得,等妳準備好了,妳就會說。」 予珩覺得自己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她想起那些夜晚,靜宜躺在她身邊,她以為靜宜沒有注意到那些她沒說出口的事。她以為自己的沉默夠隱密,足夠不讓靜宜察覺。但她現在才發現,靜宜一直都知道——不是知道細節,而是知道有事情存在。她只是選擇不問,因為她相信。 「我沒有查過妳的手機。」靜宜說,「也沒有問過妳那些晚上去了哪裡。我不是不想知道,我是覺得,如果妳想讓我知道,妳自然會說。」 「靜宜……」予珩的聲音破了一點。 「現在我不太確定了。」 那句話落下來,像一片葉子掉進水面,沒有聲音,卻讓整片水面都動了。予珩坐在那裡,電視的光在她們之間流動,冷氣機低低地嗡鳴著。她發現自己一直以為沉默是保護,但此刻她才看清楚,沉默只是讓靜宜一個人站在那裡,什麼都不知道地等。而她等了太久,久到那份等待本身開始裂開了。 靜宜沒有再說話。她坐在原處,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又慢慢放開。她沒有站起來,沒有走開,沒有把門關上,她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個剛剛發現自己一直站在一扇不會打開的門前面的人,安靜地看著那扇門,然後低下頭。 客廳裡只剩下電視的聲音,和兩個人之間那條無形的、被拉長的沉默。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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