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訂閱登入

本站包含僅供 18 歲以上閱覽之成人向文字內容(純文字,無圖像、影音)。繼續使用即表示你已年滿 18 歲。

第 18 章 / 共 50 章

擦身而過

作者:我不知道 · 本章 3,739 字 · 全作 361,362 字

靜宜把最後一口紅茶喝完,杯子擱在茶几上,指尖順手摸了摸杯緣的釉色。那是一隻霧面的陶杯,是她們剛搬來時在生活選物店買的,顏色是淺淺的灰藍,帶一點不均勻的斑點。 她低頭看了兩秒,忽然說不上來為什麼,腦子裡浮現一張臉。 今天下午,她在商場裡那家選物店遇到一個人。那人站在放陶瓷杯的架子前,穿一件淺藍色的裙裝,裙擺垂到小腿中段,袖子是寬鬆的,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頭髮是及肩的,微微內彎,幾縷落在頰側,妝容很完整——眼影是淡的,唇色偏裸,整體看起來協調得像是雜誌裡走出來的。 靜宜當時只是路過,本來沒打算停。但那人伸手去拿架子高處一隻杯子時,袖口勾到了旁邊的標價牌,牌子連著繩子晃了兩下,一隻陶瓷小碟就從架邊滑下來。 靜宜蹲下去,撿起那隻小碟。 「這個,」她遞過去,「掉下來了。」 那人轉過頭,先是一愣,然後笑了:「謝謝妳,我沒注意到。」 聲音是低的。靜宜在那一瞬間就聽出來了——那是一副男聲,壓得不算刻意,但確實帶著屬於男性的音色。她沒有多看,也沒有多想,只是把碟子遞到對方手裡,目光掃過那張臉。 妝很好看。五官線條是柔和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刷得乾淨,唇形描得很仔細。靜宜心裡浮起一個很簡單的念頭:這個人很漂亮。 她知道眼前是男人,也同時覺得他漂亮。這兩件事在她心裡沒有打架,就像一個人可以穿藍色又戴銀耳環一樣自然。 「不會。」她說,視線已經移回架子上,手裡還提著自己的購物袋。 她本來已經可以走了。但那人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碟子,又看了看架子上那排杯子,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了句:「這款的釉色,跟之前那組不太一樣。」 靜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架子上的杯子排成一列,灰藍色的霧面釉,確實和她家茶几上那隻很像。 「我有一隻類似的,」她說,語氣平平的,「也是這種顏色。」 那人偏過頭來看她,眼神裡有一點溫和的笑意:「那妳挑東西的眼光不錯。」 靜宜也笑了一下,沒有接話。她提著購物袋往門口走,身後沒有再傳來聲音。 現在她坐在自家客廳裡,指尖摸著杯緣的釉色,電視的光在眼前閃動。她想起那個人說「這款的釉色」時微微偏頭的樣子,想起那張漂亮的、化著完整妝容的臉。 她沒有多想,只是覺得這世界上的確有些人,看起來就是很好看。 茶几上的手機亮了一下,是予珩傳來的訊息,說今天會晚一點回來。靜宜看了一眼,回了一個「好」,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繼續看電視。 --- 靜宜本來已經轉身,走了兩步,卻又停了下來。她回頭,目光落在那人手腕上——一條細細的編織手環,顏色是淺淺的灰藍,正好和那排杯子同一色系。 「這個顏色很適合妳。」她說,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視線停了很短的一瞬,像是確認什麼,然後抬起頭來。靜宜看見他的眼神裡有一閃而過的什麼,像是被說中了什麼,又像是僅僅覺得這句話受用。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笑了一下:「謝謝。這是我自己編的。」 「真的?」靜宜走近了半步,低頭看了看那條手環。編法不複雜,卻收得很整齊,結頭藏在內側,沒有多餘的線頭。「妳手滿巧的。」 「打發時間。」那人說,語氣輕鬆,像是想起什麼有趣的事,「有一陣子工作壓力大,晚上睡不著,就坐在桌前編這個。編著編著,時間就過去了。」 靜宜點頭,沒有追問那是什麼工作。她的視線掃過架子上那排杯子,隨口說:「我家的杯子就是這個顏色。買的時候覺得好看,用了兩年,還是覺得好看。」 「那會一直好看的。」那人說,語氣裡有種篤定,像在說一件自己相信的事。 靜宜笑了出來。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好笑,也許是因為這句話來得太真誠,也許是因為對方說話的方式有種奇怪的從容。那人看她笑了,也跟著笑了一下,兩人隔著半個手臂的距離,站在那排灰藍色的杯子前面,像兩個恰好在同一家店裡待了一陣子的陌生人。 「謝謝妳幫我撿碟子。」那人說。 「不客氣。」靜宜說。 她提著購物袋走出店門,玻璃門在身後闔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她沒有回頭。 晚間,客廳的電視還在放著什麼節目,聲音不大,像是背景的白噪音。靜宜靠著予珩的肩膀,髮尾還帶著剛洗完澡的濕氣,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滑了兩頁社群,又放下來,視線落在茶几上那隻灰藍色的杯子。 今天下午那個人說,這顏色會一直好看。 靜宜沒有多想,只是覺得那句話說得挺對的。她伸手摸了摸杯緣,釉面的觸感涼涼的,指尖滑過那一圈不規則的斑點。 她收回手,視線移回電視上。那個穿淺藍裙裝的人,那條編織的手環,那張化著完整妝容、五官柔和的臉,像一張被風吹過的紙,在她腦海裡翻了一下,又靜靜落回原位。 今天碰到的那個男人,真的很好看。她想。然後她拿起手機,繼續滑她的社群。 --- 她取下假髮,放在梳妝臺的支架上,髮網跟著鬆脫。鏡子裡映出短髮的自己,瀏海被壓得有些塌,她伸手撥了撥,沒太在意。 淺藍色的裙裝還穿在身上,肩帶滑到手臂一半,她沒急著換。今天回來得晚,屋裡沒開大燈,只留了廚房那盞暖黃的小燈。她把購物袋擱在餐桌上,裡面裝著今天在市集買的兩只碟子——灰藍色,釉面有細細的裂紋,她一眼就喜歡。 碟子拿出來,用清水沖過,放在瀝水架上。她靠著流理臺,看著那兩只碟子慢慢滴水,思緒還停在今天下午那間店裡。 她第一個記住的,不是那女人說她漂亮。 是那女人知道。 莫霖對這件事並不陌生。她穿裙裝出門,總會遇到有人多看兩眼,有人會問「妳是女生嗎」,有人會在她開口之後愣一下,然後換個稱呼。她習慣了。真正會讓她留意的,是對方察覺之後那些細微的變化——視線重新打量一遍,稱呼卡在半路,腳步往旁邊挪了半步,或者語氣突然多了一種小心翼翼。 那女人沒有。 莫霖記得她蹲下來幫自己撿碟子的樣子,長髮從肩頭滑下來,手指穩穩地捏住碟緣,遞過來的時候說了聲「妳的」。那時候她們還不認識,那女人叫她「妳」,語氣自然得像在叫任何一個陌生人。 後來她們站在那排杯子前面。那女人說「這個顏色很適合妳」——說的是她手腕上那條灰藍色的編織手環。莫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她。那女人的眼神沒有閃躲,沒有重新打量,沒有那種「原來是男的」之後的停頓。 她還是叫她「妳」。 莫霖知道,那女人已經看出來了。不是什麼特別的時刻,也許是她開口說話的某個音節,也許是她伸手接碟子時手腕的角度,也許只是某種直覺。總之她看出來了。看出來之後,她沒有改變什麼。 她沒有換稱呼。沒有問「你為什麼穿裙子」。沒有露出那種「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話」的為難。她只是繼續說那條手環的顏色很適合她,繼續說她家的杯子也是這個顏色,繼續用「妳」這個字,像這根本不需要多想。 莫霖伸手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手腕。手環還戴著,淺淺的灰藍色,編得整齊,結頭藏在內側。她編這條手環的時候,是在工作壓力最大的那段日子,晚上睡不著,坐在桌前一條線一條線地繞。後來壓力過去了,手環沒拆,就一直戴著。 她想起那女人說「那會一直好看的」時的語氣——篤定,像在說一件她相信的事。那句話沒有討好的意思,也沒有多餘的熱情,就是平平靜靜地說了。 莫霖站在廚房裡,瀝水架上的碟子已經不滴水了。她忽然清楚地意識到——那女人說「這個顏色很適合妳」的時候,她已經知道她是男人了。 那句話,是在她已經知道之後說的。 --- 她想起那女人蹲下來時,裙擺蹭過地板,但沒有去拉平。她想起那女人遞回碟子時,手指穩穩的,沒有多看她一眼,也沒有刻意不看。她想起那女人說「妳的」那兩個字,語氣裡沒有試探,也沒有特別的善意,就是順手遞過來的日常。 莫霖靠著流理臺,廚房那盞暖黃的燈照著瀝水架上的碟子,釉面的細紋在光下微微發亮。她回想那女人離開店裡的背影——沒有回頭,沒有多留一刻,就像任何一個買完東西的陌生人。她甚至不記得那女人穿了什麼顏色的衣服。 奇怪的是,她記得的是那女人沒有做的事。 沒有重新打量她。沒有在她開口之後,視線悄悄往下移,或者往旁邊飄。沒有那種「原來如此」之後的停頓,然後語氣突然變得格外客氣——那種客氣她太熟悉了,像在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相處,所以先禮貌一點」。那女人沒有。 她稱讚那條手環的時候,眼睛是看著手環的。她說「這個顏色很適合妳」的時候,那個「妳」字出來得自然,沒有修正,沒有猶豫,像她本來就該這樣說。 莫霖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編織手環。灰藍色的線繞得整齊,結頭藏在內側,貼著皮膚。她想起那女人說「那會一直好看的」——她記得這句話,因為那女人說的時候,沒有半點要安慰誰的意思。就是陳述,像說天氣會轉涼一樣。 她沒有問「所以妳其實是什麼」。沒有問她為什麼穿裙子。沒有問她平常是不是也這樣。沒有問她家人知不知道。一個都沒有。 莫霖不確定那女人是覺得這些問題不重要,還是覺得不關她的事。也許兩者都有。也許她只是覺得,一個陌生人穿什麼、是什麼,沒有需要特別拿出來問的。 碟子已經不滴水了。莫霖伸手碰了一下,釉面涼涼的,指尖滑過那些細細的裂紋——裂紋是燒出來的,不是摔的,釉色在裂縫裡積得深一些,看起來像什麼紋路。她喜歡這只碟子,就是因為這些裂紋。完整的東西好看,但裂過還好好的,更好看。 她把碟子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圈足,又放回瀝水架上。 那女人不知道她叫莫霖。她也不知道那女人叫什麼。沒有交換名字,沒有留下聯絡方式,沒有約定下次見面。她們只是在一家賣杯盤的小店裡,站在同一排貨架前面,說了幾句話,然後各自離開。 莫霖關掉廚房的燈。黑暗裡,她站在流理臺前,手還放在瀝水架的邊緣。 她看出來了。然後什麼都沒有變。這就是莫霖真正記住的——那女人看出來之後,什麼都沒有變。
我不知道

另有《深夜加班》《紅繩繫玉》等 29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