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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共 50 章

算是朋友

作者:我不知道 · 本章 7,254 字 · 全作 361,362 字

靜宜放下手機,轉過頭來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下班後特有的鬆弛:「今天公司有發生什麼事嗎?」 予珩靠進沙發裡,想了想:「有。我們那個新來的工讀生,今天把整個會議室的投影線拆了,說要『重新整理』,結果裝不回去,主管進來的時候螢幕還是黑的。」 靜宜笑了出來:「然後呢?」 「然後他站在那邊,手裡拿著一綑線,看起來快哭了。主管問他怎麼回事,他說『我在試著讓它變整齊』。」予珩攤了攤手,「最後是我蹲在地上把那綑線重新接回去的。」 「妳是不是在心裡翻了白眼。」 「我翻了大概三次。」予珩說,「但表面上看起來很平靜。」 靜宜的笑聲在客廳裡散開,是那種很自然的、沒有負擔的笑。她伸手拍了拍予珩的大腿:「辛苦了,救火隊。」 「習慣了。」予珩說,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的得意。 靜宜收回手,又拿起手機滑了一下:「對了,週末要不要去逛一下那個新開的超市?上次妳說想買的那種咖啡豆,好像有進。」 予珩點頭:「好啊。」 「那週六下午?」 予珩的手在膝蓋上停了一下。週六下午。她的腦海裡閃過咖啡店的窗戶、白色的招牌,還有那句「下次見」——她還沒有回覆莫霖的訊息,不確定他週六有沒有空,但她知道自己想留那個時間。 「週六下午我可能有事。」她說,語氣盡量維持在隨口的範圍內,「跟朋友約了。」 「哦,好。」靜宜沒有追問,低頭繼續滑手機,「那週日?」 「週日可以。」 「那就週日吧。」靜宜說,語氣裡沒有任何異樣,像在確認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予珩應了一聲,視線落在電視螢幕上。畫面上的藝人還在講笑話,觀眾的笑聲一陣一陣地湧過來。她感覺自己的心跳比剛才快了半拍,但她沒有讓那個節奏表現在呼吸上。她只是坐在那裡,肩膀靠著靜宜的肩膀,像過去十年裡的任何一個夜晚。 --- 靜宜沒有抬頭,目光還留在手機螢幕上,語氣像在確認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跟誰約啊?」 予珩的視線停在電視上,藝人正誇張地比劃著什麼,觀眾的笑聲灌滿客廳。她感覺那個問題像一顆小石子滾進喉嚨裡,不痛,但卡著。 「一個之前認識的人。」她說,語氣維持在隨口的範圍內,「吃個飯而已。」 靜宜「嗯」了一聲,手指繼續在螢幕上滑動,像在瀏覽什麼。客廳裡安靜了幾秒,只剩電視的聲音。 予珩沒有補充。她知道自己剛才那句話少了什麼——她平常說起人,總會帶出名字,或者至少說清楚是誰、在哪裡認識的。這次她什麼都沒說,只丟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靜宜放下手機,轉過頭來看她。那個眼神不是審視,只是單純地看著她,像在確認她剛才聽到的話沒有哪裡不對。 「朋友?」她順勢問了一句。 予珩的心跳漏了半拍。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感覺自己的肩膀還靠著靜宜的肩膀,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熟悉得像呼吸。她知道自己只要再多說一個字——一個名字,或一個「對」——這件事就會被輕輕放下,像過去無數次那樣。 但她沒有開口。 電視上的笑聲又湧了上來。靜宜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沒有追問,只是收回視線,低頭繼續滑手機。那個瞬間就這樣過去了,像水面上的一圈漣漪,蕩開之後什麼也沒留下。 予珩坐在那裡,感覺自己的心跳慢慢回到正常的節奏。她知道靜宜沒有多想——她只是問了一句,然後就放下了。但她也知道,自己剛才的回答裡,少了一個具體的人。 那個人此刻不在這裡。他可能已經回到自己的住處,換下那件深灰色的棉質上衣,一個人坐在燈下。而她坐在這裡,肩膀靠著另一個人的肩膀,手裡什麼也沒抓住。 --- 「算是。」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滑出來的時候,予珩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原本想說「對」的——一個乾淨俐落的肯定,像過去任何一次提到朋友那樣——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個帶有保留的詞。 靜宜沒有追問。她只是看了予珩一眼,然後把視線收回手機螢幕上,繼續滑著電影場次。「那部懸疑的評價好像不錯,」她說,「你要看七點半還是九點的?」 予珩鬆了一口氣,那口氣不敢洩得太明顯,只讓肩膀慢慢軟下來。「七點半吧,看完還不會太晚。」 「好。」靜宜點進場次,選了座位,「那週六先吃飯再過去?」 「嗯,都可以。」 話題就這樣滑過去了。電視上的綜藝節目換了一個橋段,靜宜的手機螢幕亮著購票完成的畫面,她把手機遞過來,讓予珩確認場次和座位。予珩湊過去,肩膀抵著靜宜的肩膀,視線落在螢幕上,點了點頭。 「可以,這個位子不錯。」 靜宜收回手機,順手把頭靠在她肩上,繼續滑著之後的行程。予珩沒有動,讓那顆頭顱的重量穩穩地壓在自己肩窩裡。那是她習慣的重量,十年來一直如此,像一把用舊的鑰匙,不需要看也知道怎麼轉。 但她的腦海裡,那兩個字還在迴盪。 「算是。」 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選這個詞。也許是因為「朋友」太輕了,輕得像謊話;也許是因為她還沒準備好說出任何更重的詞。但「算是」也不是真的——它既不是是,也不是不是,像一扇沒關緊的門,風一吹就會晃。 靜宜溫熱的呼吸隔著衣料落在她肩上。予珩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喝了兩口,再放下時,她發現自己的手穩穩的,一點也沒抖。 「你最近頭髮是不是長了?」靜宜忽然說,手指撥了一下她耳後的髮尾。 「可能吧,上次剪完一陣子了。」 「要不要週六看完電影順便去剪?」 「再看吧。」 予珩把話題接得自然,像接一顆拋過來的球,穩穩地握在手裡。靜宜沒有再多問什麼,她把電影票的確認頁面截圖存下來,又開始滑別的。客廳裡只剩電視的聲音和兩人偶爾的閒聊——晚餐吃什麼、冰箱裡的菜還剩多少、下週天氣好像要變冷。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她幾乎可以說服自己,剛才那兩個字沒有什麼特別的。 但予珩知道,靜宜記住了。 她沒有追問,沒有皺眉,沒有露出任何懷疑的表情。但那個「算是」落在空氣裡的時候,靜宜的眼神曾經停了一瞬——不是在審視,只是在記。她記住了,然後把話題帶開,像把一件不知道該放哪裡的衣服先掛在椅背上,等之後再決定怎麼處理。 予珩不確定那代表什麼。也許什麼也不代表,也許只是一句隨口的回答,過了就過了。但她也知道,自己剛才給出的不是一個「朋友」該有的答案——那是一個她自己也沒辦法命名的位置,一個她說不出口、卻也無法完全否認的存在。 她沒有繼續想下去。電視上的藝人開始玩遊戲,靜宜笑出聲來,說這個人怎麼這麼笨。予珩跟著笑了一下,伸手攬住靜宜的肩膀,讓她的頭靠得更近一些。 「那週六看完電影,」她說,「去吃那家你一直想吃的火鍋?」 「好啊。」靜宜的聲音裡帶著笑意,「你終於記得那家了。」 「我記得。」 她確實記得。她記得靜宜說過很多事,記得她喜歡的鍋底、討厭的香菜、吃辣會流眼淚。這些記憶長在她身上,像一層皮膚,不需要刻意想就在那裡。 只是今晚,她腦海裡多了一個畫面——一個穿深灰色棉質上衣的人,一個人坐在燈下,手裡也許正翻著什麼書,也許什麼也沒做,只是安靜地待著。 她把那個畫面按下去,沒有讓它浮到水面上來。 靜宜的手機又亮了一下,是同事傳來的訊息,她回了一句,然後把手機放下,轉過頭來看著予珩。那個眼神很短,短到幾乎不算一個眼神,只是視線掃過她的臉,像在確認什麼。 「怎麼了?」予珩問。 「沒有,」靜宜笑了一下,「只是覺得你最近好像瘦了。」 「有嗎?」 「下巴尖了一點。」她伸手,指腹輕輕蹭過予珩的下巴,「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有一點吧,展演結束之後事情還是很多。」 「那週六好好吃一頓。」 「好。」 予珩握住她的手,那隻手溫熱而乾燥,指節分明,是她握了十年的手。她沒有用力,只是讓兩隻手疊在一起,像過去無數個夜晚那樣。 電視繼續播著,笑聲繼續響著。靜宜把頭靠回她肩上,開始說起學校裡的事——哪個學生這次考試進步了、哪個家長又提出奇怪的要求。予珩聽著,偶爾應一聲,讓那些熟悉的日常像水一樣流過自己。 話題已經轉開了。 但予珩知道,靜宜還記得剛才那句話。她沒有問,沒有追,但她記得。那兩個字掛在今晚的空氣裡,像一盞沒關的燈,亮著,卻誰也沒有去看它。 --- 週四晚上,靜宜在廚房煮湯,予珩靠在流理臺邊切蔥。湯鍋咕嘟作響,蒸氣把廚房的燈光暈成一團暖黃。番茄的酸香混著高湯的氣味慢慢散開,靜宜用木勺攪了攪鍋底,順手又撒了一小撮鹽。 「對了,」予珩把切好的蔥推進小碟子裡,刀背在砧板邊緣敲了敲,「週末下午我可能出去一下,傍晚回來。」 「去哪裡?」 「就……跟人約了喝杯咖啡。」她頓了一下,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圈,「不會太久。」 靜宜用湯勺攪了攪鍋底,沒有抬頭。鍋裡的湯翻了一個滾,熱氣撲上她的臉頰。「好,那妳回來再一起吃晚餐?」 「嗯,我盡量趕回來。」 話題就這樣過去了。予珩把碟子放到桌上,轉身去拿碗筷。她沒有說對方是誰,靜宜也沒有問。廚房裡只剩湯滾的聲音,和碗筷碰撞的清脆響聲。靜宜把火關小,湯面上的泡泡慢慢平息下來,她看著那些細碎的油花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才伸手去拿湯碗。 隔了兩天,是週六早上。天氣很好,陽臺外的光線白晃晃地照進來,曬得地板微微發燙。予珩在陽臺講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背對著客廳,肩膀微微弓著,像在縮小自己的輪廓。靜宜從客廳走過,隱約聽到幾句:「嗯,那兩點見。」「不會,我剛好有空。」風吹過來,陽臺的門輕輕晃了一下,予珩伸手按住門框,話聲斷了一瞬,又接續下去。靜宜沒有停下腳步,走進廚房倒了杯水,又走回來。杯壁的水珠沁涼地貼著她的掌心,她在流理臺前站了一會,才把水喝掉一半。 予珩掛掉電話進來時,靜宜正坐在沙發上看書。陽臺的門在她身後關上,咔噠一聲,鎖舌歸位。 「誰啊?」靜宜問,視線沒從書頁上移開。 「一個朋友,之前展演認識的。」予珩說,語氣自然,「剛好約了今天下午碰面。」 「哦。」靜宜翻了一頁,「哪個朋友?我見過嗎?」 予珩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幾乎不算停頓,只是呼吸換了一口氣。「沒有,就是工作上的,妳不認識。」 靜宜沒有再問。她把書放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手臂舉過頭頂時,骨頭發出細微的喀聲。「那我中午自己吃,妳出門前記得把垃圾帶下去。」 「好。」 予珩走進房間換衣服,房門在她身後闔上,沒有關緊,留了一條縫。靜宜站在客廳裡,聽著房間裡衣櫃拉門滑動的聲音,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本書——剛才那一頁她其實沒看進去,紙上的字像一排排沒有意義的黑點,她翻頁只為了讓手指有事做。 她知道予珩在工作上確實認識很多人,展演專案來來去去,合作廠商、設計師、場地方,她不可能每個都記得名字。過去十年,予珩從來不會把每個聯絡人都交代清楚,她也不需要。她們之間一直有種默契:不追問細節,不盤查行程,給彼此留一塊不必解釋的空間。靜宜一直覺得這是她們關係裡最穩固的部分——不是因為什麼都不想知道,而是因為相信對方該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但靜宜還是察覺到一點什麼。 不是謊話——予珩說的是真的,確實是工作認識的人,確實約了下午碰面。但「一個朋友」這四個字,像一扇門,開了一條縫,卻沒有完全打開。予珩沒有說謊,她只是沒有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名字是門牌,沒了門牌,妳只知道那扇門後面有人住,卻不知道住的是誰。 靜宜沒有追問。 她想起這些年來兩人的相處方式。她從來不是那種會檢查伴侶手機的人,予珩也不會要求她報備每一段行程。她們各有各的朋友、各有各的空間,信任對她們來說,一直是「不需要什麼都知道」——這個默契維持了十年,沒有出過問題。靜宜一直相信,真正的信任不是把對方鎖在視線裡,而是放開手,讓對方自己走回來。 但那天下午,予珩出門之後,靜宜坐在客廳裡,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不是第一次發現予珩這樣說話了。前陣子有一次,予珩說「跟朋友吃飯」,她問跟誰,予珩說「妳不認識的」;還有一次,予珩在回訊息,她湊過去看了一眼,予珩順手把手機翻過去,說「同事問事情」。每一次單獨看都沒有問題,都很正常,但她們連在一起的時候,靜宜隱約覺得,有一塊拼圖沒有被放上桌。不是缺了一塊——是有人把某一塊拿起來,收進了口袋裡。 她沒有查證。 她可以查——予珩的手機就放在茶几上,沒有設密碼,螢幕亮著,通知欄裡躺著幾條未讀訊息。她也可以問得更仔細一些,多問兩句「哪個朋友」「怎麼認識的」「妳們常聯絡嗎」。但靜宜沒有。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讓那些細節像水一樣流過,然後在心裡記下一個模糊的形狀。那個形狀沒有名字,沒有臉,沒有聲音,只是一個輪廓,像霧氣裡的人影,看得見,卻認不出。 她想起予珩那天晚上說「算是」的表情——那兩個字掛在空氣裡,像一扇沒關緊的門。她當時選擇了不追問,把話題帶開。現在想來,也許那時候她已經隱約感覺到了:予珩最近說話的方式,有些地方比從前少了什麼。不是少了溫柔,不是少了陪伴,是少了某種「完整」——每一句話都對,但每一句話都沒有說滿。 不是少了愛。予珩還是會攬她的肩,會記得她喜歡的鍋底,會在睡前親她的額頭。那些都是真的,她摸得到、聞得到、感受得到。她的手心還是溫熱的,她的擁抱還是扎實的,她在廚房裡切蔥時的背影還是那個她看了十年的背影。 但有一段關係,予珩沒有說完整。 靜宜不知道那是什麼。她沒有辦法判斷那個人是男是女、認識多久、對予珩來說代表什麼。她也不想在腦子裡把那些細節補成某種劇情——那不公平,對予珩不公平,對她自己也不公平。她見過太多人,因為腦補把一段好好的關係想壞了,她不想變成那樣。 她只是知道,有一件事,予珩選擇了少說。 而這對她來說,和「不知道全部」是不一樣的。不知道全部,是她本來就沒有期待要知道每一件事;但少說,是對方在話語裡留了一塊空白,那塊空白不是她沒看見,而是她選擇不去填。 她坐在客廳裡,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電視沒開,書攤在膝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書頁,還是那一頁,她始終沒有翻過去。她沒有繼續想下去。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等著予珩傍晚回來,等著她開門的聲音響起,等著她換上拖鞋走進來,說一句「我回來了」。 她決定暫時不問。 因為她認為,若那件事真正會影響兩人的關係,予珩應該會自己說。十年來,予珩從來沒有瞞過她真正重要的事——工作上的麻煩、家裡的變故、身體的不舒服,那些事予珩都會主動開口,哪怕說得笨拙,哪怕遲了一些。靜宜願意相信,這次也是一樣。如果這件事夠重要,予珩終究會把那扇門推開,讓光照進來。 在那之前,她選擇坐在光裡等。 --- 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時,靜宜從書頁上抬起頭。予珩換上拖鞋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袋口露出半截麵包店的紙盒。 「我回來了。」她說,語氣和往常一樣,順手把紙袋放在玄關櫃上。 「回來啦。」靜宜放下書,從沙發上起身,「吃了嗎?我煮了麵,還溫著。」 「吃了,」予珩走過來,在她額頭上落了一個輕吻,「不過可以再喝點湯。」 靜宜笑了。她走進廚房,打開爐火,把鍋裡的白蘿蔔湯重新熱上。湯的香氣慢慢散開,混著一點薑的辛辣。予珩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話。這種安靜是她們之間最熟悉的東西——不是無話可說,而是不需要說。 兩個人端著碗坐到餐桌前。湯還燙,靜宜用湯匙輕輕攪著,低頭吹了一口。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垂落的長髮映成一層溫潤的光澤。 「今天天氣很好,」靜宜先開口,「下午我出門走了走,河堤那邊的桂花開了。」 「嗯,」予珩點頭,「我回來的時候也聞到了。」 「妳那個朋友,」靜宜頓了一下,語氣像在問晚飯想吃什麼,「聊得還順利嗎?」 予珩的湯匙停在碗緣。「還可以,就聊聊近況。」她低頭喝了一口湯,「好久沒見了。」 靜宜「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她夾了一塊蘿蔔放進予珩碗裡。「這蘿蔔燉得透,妳多吃點。」 予珩看著碗裡那塊蘿蔔,白嫩滾燙,浸在清亮的湯裡。她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緊,但還是把那塊蘿蔔夾起來,咬了一口。「好吃。」 「喜歡就好。」 話題就這樣過去了。她們又聊了一會兒——靜宜說起班上學生期中考的趣事,予珩講了展演結束後廠商尾款的瑣碎。都是些不痛不癢的事,像兩條平行流淌的溪水,彼此照映,卻沒有真正交匯。碗裡的湯慢慢見底,靜宜起身收碗,予珩也跟著站起來,把桌上的筷子收攏在一起。 「我來洗吧。」予珩說。 「妳難得主動。」靜宜笑了一下,沒有推辭,把碗遞給她。 水龍頭嘩嘩地響,予珩低著頭洗碗。靜宜站在她身後,沒有走開,也沒有靠得太近,就那麼安靜地站著。她的目光落在予珩的後頸上,那裡的頭髮剪得短短的,露出乾淨的肌膚線條。她看了好一會兒,才伸手,輕輕撥了一下予珩耳後的一縷髮絲。 予珩的手停了一下。「怎麼了?」 「沒有,」靜宜收回手,「妳頭髮長了,該剪了。」 「嗯,下週去吧。」 水聲停了。予珩把碗瀝乾,放進碗架裡,轉身用毛巾擦了擦手。靜宜還站在那裡,她往前一步,伸手攬住予珩的腰,把臉靠在她肩上。這個擁抱來得突然,予珩愣了一下,才慢慢抬起手,覆上靜宜的背。 「怎麼了?」她問。 「沒怎麼,」靜宜的聲音悶悶的,從她肩窩裡傳出來,「就是有點想妳。」 予珩沒有說話。她收緊了手臂,把靜宜攬得更近一些。靜宜的頭髮蹭著她的頸側,帶著洗髮精淡淡的香氣,是她聞了十年的味道。那一瞬間,她忽然很想告訴她——告訴她今天下午坐在咖啡店裡的人是誰,告訴她那些她沒說出口的見面,告訴她最近這些日子她心裡那些亂糟糟的、理不清的東西。 但她沒有開口。 她只是攬著靜宜,感受她的體溫隔著衣料傳過來,感受她呼吸的起伏貼在自己胸前。她閉上眼睛,聽見廚房裡冰箱低沉的運轉聲,和窗外隱約的車流聲。這些聲音她聽了很多年,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 「靜宜。」她喊。 「嗯?」 「……沒事。」她說,「就是想叫叫妳。」 靜宜在她懷裡笑了一下,沒有追問。她只是又待了一會兒,才慢慢鬆開手,退後半步,抬頭看她。「那我去洗澡了,妳早點休息。」 「好。」 靜宜轉身往臥室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予珩一眼。予珩還站在廚房裡,手裡捏著那條擦手的毛巾,燈光從她頭頂照下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裡。 「予珩。」 「嗯?」 「沒什麼。」靜宜笑了一下,「晚安。」 「晚安。」 臥室的門輕輕闔上。予珩站在廚房裡,聽著門內傳來衣櫃開合的聲響,和淋浴的水聲。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毛巾,把它掛回架上,關了廚房的燈。 客廳暗下來。她走過茶几時,看見靜宜攤在沙發上的那本書,書頁還停在下午她出門前的那一頁。她伸手把書闔上,放回書架上,指尖在書脊上停了一秒。 她終究沒有說。 而靜宜在臥室裡,聽著浴室外客廳的腳步聲慢慢遠去,知道自己今晚也不會問。她站在蓮蓬頭下,讓溫熱的水流過肩膀,閉上眼睛,想起予珩剛才攬住她的那雙手——那雙手是真的,那個擁抱是真的,那句「就是想叫叫妳」也是真的。她相信這些。 如果真的重要,予珩會告訴她的。十年來都是這樣,她願意繼續這樣相信。
我不知道

另有《深夜加班》《紅繩繫玉》等 29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