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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共 50 章

約好的

作者:我不知道 · 本章 9,479 字 · 全作 361,362 字

客廳的燈調在暖黃那檔,電視開著但沒人認真在看。靜宜盤腿坐在沙發上,長髮披在肩側,手裡握著一杯溫水。予珩從浴室出來,看見她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個位置。 她坐下去,肩膀碰到靜宜的肩膀。靜宜沒有說話,只是把杯子放下,側過身來,下巴輕輕擱在她肩上。 「今天回來得晚。」靜宜的聲音低低的,像是陳述,不是質問。 「嗯,展場那邊收尾。」予珩說。她伸手攬住靜宜的腰,指尖隔著家居服的布料,感受到那層熟悉的溫度。靜宜沒有躲,反而往她懷裡靠了靠。 電視裡播著重播的影集,沒有人在看。予珩低頭,鼻尖蹭過靜宜的耳側,聞到她洗過澡後殘留的沐浴乳香氣——是那罐用了很久的薰衣草味。她吻了一下靜宜的耳廓,靜宜輕輕「嗯」一聲,沒有推開。 「你頭髮還沒吹乾。」靜宜伸手摸了一下她後頸,指尖碰到幾縷微濕的短髮,「會感冒。」 「等一下再吹。」予珩說,嘴唇沿著她的頸側往下。靜宜微微仰頭,讓出空間,喉間洩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予珩的手從腰側往上移,隔著薄薄的家居服覆上她的胸。靜宜的呼吸頓了一下,沒有阻止,只是伸手扣住予珩的手腕,力道很輕,像是在確認她的存在。予珩的拇指隔著布料摩挲,靜宜的呼吸慢慢變重,身體往她懷裡軟下去。 「你今天……」靜宜的話沒說完,就被予珩吻住。嘴唇貼上來的時候,靜宜的指尖收緊,扣住她的衣領。吻不深,卻帶著一種熟悉的急切——像是知道對方會回應,所以可以放心地往前。 予珩的手從衣擺下緣探進去,掌心貼上靜宜的腰側。皮膚是溫的,帶著沐浴後的柔潤。靜宜的呼吸在她耳邊變亂,低低地哼出一聲。 「嗯……」 予珩沒有繼續往深裡去。她只是把手停在那裡,掌心貼著皮膚,感受靜宜的體溫。靜宜也沒有催促,只是把臉埋進她的頸窩,手臂環上她的背,像是找到一個熟悉的位置。 電視裡的影集還在播。予珩低頭,吻了一下靜宜的髮頂。靜宜在她懷裡動了動,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沒有鬆開手。 「今天累了嗎?」靜宜問,聲音悶在她胸口。 「有一點。」予珩說。 「那早點睡。」靜宜說,沒有多問。 予珩「嗯」一聲,手臂收緊了些。兩人維持著這個姿勢坐了一會兒,安靜得像這個夜晚本來就該是這樣。靜宜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指尖仍搭在她的衣領上,沒有移開。 --- 午休時間,辦公室只剩下鍵盤聲和遠處影印機的低鳴。 予珩盯著電腦螢幕,手指停在鍵盤上,卻一個字也沒打。她昨晚睡前把手機放在床頭充電,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確認通知——沒有莫霖的訊息,也沒有什麼非回不可的理由。昨天夜裡她其實醒過一次,凌晨三點多,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她伸手摸了一下手機,又縮回去。沒有必要。莫霖沒有欠她什麼,她也沒有欠莫霖什麼。只是她腦海裡一直轉著那句話,像一顆被含在嘴裡太久的水果糖,甜味早就散了,形狀卻還在。 她打開手機通訊錄,滑到莫霖的名字。對話框停在上一週,莫霖最後回的那句「可以。妳想約的時候,跟我說。」還掛在底部。這句話她已經看過很多次,每次滑到這裡就停住,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她不是沒有想過要回什麼,只是每次想好的句子,到了要打出來的時候都覺得不對。太正式,像在約開會。太隨意,又像在試探。 予珩把手指放在輸入欄上,停了幾秒。她想起那天在誠南市集,莫霖穿著那件淺灰藍的裙子,在攤位間自然地走著。裙擺在她小腿附近晃,他低頭看手機的時候,頭髮從耳後滑下來,他隨手撥回去,動作很順,沒有多餘的停頓。他沒有等她,沒有預留她的位置——他只是剛好在那裡,過著自己的日子。予珩記得自己當時站在攤位對面,手裡捏著一杯涼掉的飲料,看著莫霖的背影,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她從來沒有主動約過她。一次都沒有。 這次是她要開口。 「你下週六下午有空嗎?」 訊息發出去,她把手機翻面放在桌上,假裝繼續看螢幕。心跳比平常快了一點,但她沒有讓自己盯著畫面等回覆。螢幕上的文件她一個字也讀不進去,視線從第一行滑到第三行,又回到第一行。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早上裝的,已經涼了。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又停住。 大約過了十分鐘,手機震了一下。 予珩翻過手機,莫霖回覆了。 「下週六?我下午沒事。」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那天我會穿裙子出門。本來就打算這樣穿。」 予珩看著那兩行字,嘴角動了一下。莫霖沒有問她要幹嘛,也沒有說「如果是為了見妳我才穿」——他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像在說「那天我會穿藍色」一樣自然。予珩發現自己鬆了一口氣。她原本擔心要解釋為什麼突然約他,要怎麼把這個邀約包裝成一個不那麼刻意的樣子。但莫霖沒有問。他只是說他那天會穿裙子出門,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 予珩打字:「那要不要一起吃個飯?我知道一家不錯的店,在誠南那一帶。」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吃完可以走走。」 訊息送出去,她這次沒有把手機翻面,就放在桌上,讓螢幕亮著。她的手指還停在鍵盤上,沒有移開。她看著那兩行字,覺得好像還缺了點什麼,但她也說不上來。她把水杯拿起來又放下,視線在螢幕和手機之間來回。 幾分鐘後,莫霖回覆:「好啊。幾點?」 予珩:「下午兩點,在誠南捷運站出口?」 莫霖:「可以。到那邊再說。」 予珩看著那幾個字,把對話從上到下重新讀了一遍。她主動問了時間,莫霖確認了,地點也定了。沒有工作理由,沒有順路藉口,沒有外套要還——就是她開口,他答應。對話框裡只有幾行字,每一行都很短,沒有多餘的修飾,沒有表情符號,沒有「哈哈」或「沒事沒事」來緩衝。她讀到第三遍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拇指停在螢幕上方,沒有滑上去也沒有滑下來,就那麼擱著。 她把手機放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但她沒有在意。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照進來,落在桌面,落在鍵盤邊緣,落在她擱在滑鼠上的手指上。她沒有把這個邀約告訴任何人,沒有在心裡演練過接下來要說什麼——她只是開了口,然後對方也應了。 「下一次」已經從一句話,變成一個確切的日期和一個確切的時間。她知道,這次沒有任何人或任何事可以替她解釋這個邀約的存在——它之所以成立,是因為她親口開了這個口。 --- 早晨的陽光從廚房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流理臺上,把白色瓷磚照得發亮。水龍頭邊緣還掛著一滴水珠,慢慢滑落,在檯面上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痕。 予珩站在房間裡換衣服,短髮還帶著點濕氣,是早上沖澡後沒完全吹乾的痕跡。她套上襯衫,釦子從下往上扣,扣到第三顆的時候停了一下。指尖停在布面上,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這件淺藍色的棉質襯衫,領口鬆鬆地敞著,露出頸下一小片皮膚。她對著衣櫃門上的鏡子側過身,又轉回來,伸手把領口拉正了一點,才繼續扣釦子。 衣櫃門開著,裡頭掛著幾件外套,深藍的、黑色的、卡其色的,都掛在衣架上整整齊齊。她伸手撥了撥,最後挑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搭在手臂上。布料很軟,是她穿了好幾年的一件,袖口邊緣有些磨損,但不明顯。 客廳傳來杯盤碰撞的聲音。靜宜在廚房,長髮已經吹乾,披在肩上,淺灰色的家居服讓她看起來比平常柔和一些。她正把兩片吐司放進烤麵包機,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予珩一眼。 「要出門了?」 「嗯。」予珩走到客廳,把薄外套放在沙發扶手上,低頭看了下手機。螢幕亮著,時間顯示上午十點四十七分。離下午兩點還有一段距離,但她不想待在家裡等。「下午有點事,會晚一點回來。」 靜宜點頭,把烤好的吐司夾出來放在盤子上。「那晚餐呢?要幫妳留嗎?」 予珩頓了一下。她其實還沒想好要待到幾點,也沒想好要不要跟莫霖一起吃晚餐。莫霖說那天會穿裙子出門,說「到那邊再說」——她不知道這頓飯會吃多久,不知道吃完會不會真的去走走,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某一刻開口說「那我們一起吃晚餐吧」。這條線她還沒拉出來,也沒有打算現在就拉。 「不用留,」她說,「我自己看著辦。」 靜宜沒有追問,只是把盤子端到餐桌上,坐下來。「記得吃東西,別又忙到下午才想到要吃飯。」她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又補了一句,「上次就是這樣,中午沒吃,回來的時候臉色都白了。」 「不會。」予珩說。 她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流理臺上放著靜宜昨晚洗好的杯子,杯壁還沾著幾滴水珠,旁邊是兩人共用的那罐咖啡粉,蓋子沒蓋緊,露出半截塑膠匙。予珩把蓋子轉緊,放回原位。她喝了一口水,視線落在窗外。 今天天氣不錯,陽光很亮,天空沒有什麼雲,遠處的建築物輪廓在光線裡顯得很清晰。她想起莫霖說的那句話——「那天我會穿裙子出門。」淺灰藍的裙子,低跟涼鞋,深藍色耳環。她沒有見過莫霖穿那套衣服的完整樣子,只在訊息裡讀到那行字,腦海裡卻已經浮現畫面。裙擺大概到膝蓋,涼鞋的帶子繞過腳踝,耳環在她低頭的時候輕輕晃動。 「捷運站那邊人多,」靜宜的聲音從客廳傳來,「記得看路,別一直低頭滑手機。」 「我知道。」 予珩把水杯放下,走回客廳拿起外套。她站在玄關穿鞋,蹲下身綁鞋帶的時候,靜宜走到她身後,伸手幫她把外套領子翻好。那個動作很輕,手指碰到她後頸的時候,予珩的背微微僵了一下。 靜宜的指尖是涼的,大概剛碰過餐桌上的水杯。那一下觸碰很短,像不小心碰到一樣,但予珩知道自己僵了半拍。她沒有回頭,低頭把鞋帶綁緊,打了個結,又拉了一下確認不會鬆。 靜宜沒有注意到,或者沒有表現出注意到。她收回手,退了一步。 「早點回來。」她說。 予珩站起來,轉過身。靜宜站在那兒,長髮垂在肩上,家居服寬鬆,整個人看起來像平常一樣溫和。予珩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熟悉——這十年來,她出門前都是這樣,靜宜幫她整理衣領,叮囑她早點回來,她點頭說好。這個畫面重複了太多次,多到她有時候會忘記它其實一直在發生。 她往前一步,低頭在靜宜唇上碰了一下。很輕,像一個普通的早晨告別。嘴唇碰到的那一瞬間,靜宜的呼吸頓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嘴角微微揚起。 「嗯。」她說,「我會傳訊息給妳。」 靜宜笑了笑。「好。」 予珩拿起手機和錢包,推開門。門外走廊的光線比屋內亮一些,她回頭看了一眼,靜宜還站在玄關,手扶著門框,對她揮了揮手。 門關上。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她走樓梯下樓,推開大樓的玻璃門,外面的陽光一下子湧進來,有點刺眼。她瞇了一下眼睛,往捷運站的方向走。 她沒有說謊。她確實有事,確實會晚回來,確實不用留晚餐。這些都是真的。她只是沒有說出「莫霖」這個名字,沒有說這是一場她主動約好的見面,沒有說她昨晚睡前反覆確認了好幾次時間,沒有說她出門前在衣櫃前站了一會兒,想著今天該穿什麼。她挑了淺藍色的襯衫,沒有特別的理由,或者說,她不想承認有理由。 她沒有編造一個不存在的人,也沒有編造一個不存在的工作。她只是把那些會讓靜宜理解今晚真正意義的資訊,從對話裡拿掉了。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這些省略不是因為來不及說——她出門前有足夠的時間,足夠開口說「我要去見一個人」,但她沒有。 捷運站入口在前面不遠處,藍色的招牌在陽光下很醒目。她走下階梯,刷了卡,走進月臺。隧道裡的風帶著一股涼意,從深處湧出來,吹動她額前的短髮。她站在黃線後面,看著軌道盡頭亮起一盞燈,然後列車進站,車頭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車門打開的時候,她走進去,找了一個靠門的位置站著。車廂裡人不算多,有人低頭滑手機,有人靠著欄杆閉眼補眠,廣播報站的聲音機械地重複著。她把手機握在手裡,沒有拿起來看。 列車啟動,窗外的風景開始倒退,一站一站地過去。她看著車窗裡自己的倒影,短髮、淺藍襯衫、深灰外套,看起來和任何一個平常出門的下午沒有兩樣。 她沒有說謊。她只是沒有說出那個名字。 --- 捷運站出口的陽光比月臺裡亮得多,予珩走上階梯時瞇了一下眼。約定的地點是一家開在巷口的定食店,木頭招牌掛在牆上,門前擺著一盆修剪整齊的小葉欖仁。她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站在騎樓下,把手機從口袋拿出來又放回去。 「予珩。」 聲音從左側傳來。她轉頭,莫霖站在巷子另一頭,手上拎著一個紙袋,淺灰藍的連身裙在午後的風裡微微晃動。裙擺到膝下,腰間細帶繫著,低跟涼鞋踩在水泥地上沒有聲音。深棕色的假髮髮尾微捲,垂在肩上,深藍色耳環在她偏頭的時候輕輕晃了一下。 「你到了。」予珩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平穩。 「剛到。」莫霖走過來,把紙袋遞給她,「妳的外套。上次市集那天妳留下的。」 予珩接過紙袋,裡面是她那件淺色薄外套,折得整整齊齊。「謝謝。」 「不客氣。」莫霖語氣自然,沒有多停留,轉頭看了店裡一眼,「裡面有位子,我訂了兩點。」 予珩跟著她走進店裡。午後的定食店人不多,靠窗的角落有張雙人桌,陽光從竹簾縫隙漏進來,落在木桌面上。莫霖坐下,把菜單推到予珩面前,自己拿起另一份翻看。 「你常來這裡?」予珩問。 「偶爾。中午休息的時候如果不想吃員工餐廳,會走過來。」莫霖翻著菜單,「他們的烤魚定食不錯,味噌湯也好喝。」 予珩點了一樣的。等待的時候,莫霖用手機回了一則訊息,放下手機後沒有主動找話題,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的巷子。予珩發現自己不覺得需要填補這段空白——和靜宜在一起的時候,沉默往往會被理解成有事要說,但此刻她只是坐著,讓光線落在桌面上,就覺得可以。 定食送上來,烤魚的香氣混著白飯的熱氣。莫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飯放進嘴裡,嚼了嚼,才說:「最近工作還忙嗎?」 「展演結束後鬆了一點。」予珩說,「這陣子主要在收尾,報表、結案、跟客戶對帳。」 「聽起來還是很忙。」 「比之前好。」予珩夾了一塊魚,「你呢?最近有接什麼案子?」 「上個月幫一個獨立樂團錄現場,鼓的聲音調了很久。」莫霖說,「錄音室那邊的監聽喇叭有點舊,低頻糊在一起,我調了一整個下午才把分離度拉出來。」 「結果呢?」 「還不錯。」莫霖嘴角微微揚起,「雖然團員自己聽不出來差別,但混音完之後比原本乾淨很多。」 予珩聽著她講這些,忽然發現自己對莫霖工作的細節其實知道得很少。以前見面總是在某個活動或某個場合,話題圍繞著展演、設備、現場,像兩條線在一個點上交會,然後各自離開。今天沒有那些東西擋在中間,對話就變成了一種更慢的節奏。 「你平常一個人住,」予珩問,「不會覺得安靜嗎?」 莫霖想了想。「會。但習慣了。」她放下筷子,「收工回家,洗個澡,把燈關掉。安靜的時候反而比較容易想清楚事情。」 「你會想什麼?」 「不一定。有時候是工作,有時候是今天遇到了誰,說了什麼話。」莫霖頓了一下,「偶爾也會想,如果當初做了另一個選擇,現在會在什麼地方。」 予珩沒有接話。她低頭喝了一口湯,味噌的味道暖暖地滑進喉嚨。她想起自己出門前在玄關蹲下身綁鞋帶時,靜宜的手指碰到她後頸的觸感。那個畫面像一張舊照片,被她收在口袋裡,現在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吃飽了?」莫霖問。 「嗯。」 「要走走嗎?」莫霖拿起帳單,「這附近有一條河堤,傍晚沒什麼人。」 予珩點頭。莫霖去櫃檯結帳,予珩站在門口等她。陽光已經斜了一些,巷子的影子拉長,落在牆上。她看著莫霖走出來的背影,裙擺在步伐間輕輕擺動,涼鞋的帶子繞過腳踝,露出乾淨的腳跟。 「走吧。」莫霖說,往巷口的方向走。 予珩跟上去,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路。巷子接上馬路,再轉進一條較小的街道,兩旁是住家圍牆和幾棵行道樹。莫霖沒有刻意走快或放慢,步伐穩定,予珩配合著她的節奏。轉過一個彎,河堤的斜坡出現在眼前,草皮在夕陽下染成淡金色,堤岸上有一條步道,沒有什麼人。 莫霖走上斜坡,在一棵樹旁停下來,回頭看她。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一點水氣和草的氣味。予珩走過去,在她身邊站定,兩人的肩膀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這裡不錯。」予珩說。 「嗯。」莫霖看著河面,「晚上會有燈,沿著堤岸亮一整排。」 予珩沒有說話。她看著莫霖側臉的輪廓,夕陽在她頰邊勾出一道柔和的線。她發現自己不想離開這個地方——不是因為這裡特別,而是因為今天從定食店到河堤,每一段路都是為了見莫霖而走的。以前她總可以把見面掛在某個活動、某個市集、某個碰巧的場合上,但今天如果抽掉「想見莫霖」這件事,她整個下午就沒有任何理由出門。 她站在堤岸上,風吹過她的短髮,她沒有開口說要走。 --- 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水氣和草的氣味。予珩站在莫霖身旁,肩膀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她發現自己一直在注意這個距離——每次莫霖偏頭看河面,髮尾掃過肩頭的時候,那個拳頭就彷彿小了一點。 「晚上真的有燈嗎?」予珩問,聲音比預期的低。 「有。沿著堤岸一整排,」莫霖說,轉過頭來看她,「妳晚上來過?」 「沒有。」予珩說。她看著莫霖的眼睛,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但所有的話在喉嚨裡轉了一圈,最後變成一個很輕的動作——她往前站了半步,那個拳頭的距離消失了。 莫霖沒有退開。 予珩抬起手,指尖碰到莫霖的耳環,深藍色的耳環在她指腹間微微晃動。莫霖沒有動,只是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河面,但予珩看見他眼底有一點別的什麼——一種她見過的、在飯店那晚出現過的光。 「予珩。」莫霖說,語氣很輕。 予珩沒有等他說完。她往前傾身,吻住莫霖。 這個吻一開始很輕,嘴唇貼著嘴唇,像試探。但莫霖幾乎是立刻回應了——他的手抬起來,落在予珩的腰側,帶著微微的力道把她拉近。予珩的呼吸亂了一下,她張開嘴,莫霖的舌尖探進來,溫熱而熟悉,像某種身體記得的語言。 予珩的手從耳環滑下來,沿著莫霖的頸側摸到後頸,手指埋進他髮尾的捲裡。假髮的觸感柔軟,她記得上次在飯店裡,莫霖把假髮解下來之後,底下是短而俐落的頭髮。此刻她吻著莫霖,手指勾著他的髮尾,忽然覺得自己其實不確定喜歡的是哪一個——或者說,她兩個都想要。 莫霖的呼吸也亂了。他的手從腰側往上滑,隔著襯衫布料按在予珩的背上,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予珩順著她的力道靠過去,胸口貼著胸口,她能感覺到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一下,快得不像話。 「莫霖。」予珩在吻的間隙裡喊他名字,聲音有點啞。 「嗯?」 予珩沒有回答。她張開嘴,又吻上去,這次更深,舌頭交纏在一起。河堤的風吹過來,把她襯衫的衣角掀起來又落下。莫霖的手從她背上下滑,隔著布料按在她腰側,拇指沿著腰線來回摩挲,力道不重,但予珩覺得自己的皮膚隔著衣服都在發燙。 她往後退了一步,背抵上樹幹。莫霖跟著她靠過去,一隻手撐在她耳邊的樹皮上,低頭吻她。予珩抬手拉住莫霖的衣領,把他往下帶,吻得更用力。莫霖的膝蓋擠進她雙腿之間,隔著兩層布料抵在她腿根,予珩的呼吸瞬間變淺,她咬住莫霖的下唇,喉嚨裡溢出一聲很輕的呻吟。 「莫霖。」她又喊了一次,這次聲音更啞,「你……你裙子……」 莫霖低頭看了自己一眼——予珩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摸到她裙子的側邊,指節勾著腰間細帶的尾端。莫霖沒有阻止她,只是微微偏頭,露出頸側的線條,予珩湊過去,嘴唇貼上那截皮膚,吻了一下,又輕輕咬了一口。莫霖的呼吸在她耳邊抖了一下,手從樹幹上滑下來,按住予珩的後腦,把她的臉壓在自己頸窩裡。 「妳這樣……」莫霖的聲音帶著喘,「我們還在外面。」 「我知道。」予珩說,嘴唇貼著她的皮膚,聲音含糊,「我知道。」 但她沒有停手。她的手指沿著細帶往下摸,碰到裙擺的開衩,布料滑涼,她摸到莫霖的膝蓋,隔著裙擺往上滑了一小段。莫霖的腿微微夾緊了一下,又鬆開,予珩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從膝蓋一直傳到她自己指尖。 「予珩。」莫霖說,這次聲音比較穩,但還是帶著喘,「如果妳要繼續……」 予珩停下來。 她的手停在莫霖的膝蓋上方,隔著裙擺,指尖能感覺到底下皮膚的溫度。風吹過來,把莫霖的髮尾吹到她臉上,帶著洗髮精的氣味。她抬起頭,看見莫霖眼底的光——不是猶豫,是一種很清楚的、跟她一樣的慾望。 她知道莫霖沒說出口的是什麼。 如果繼續,就要去某個有門的地方。旅館、住處——任何一個可以關上門的地方。而那會是第二次。 不是偶遇,不是誤會,不是酒精。是她今天出門前就知道自己要去見莫霖,是她在定食店裡聽莫霖講錄音室的事時就在想,如果飯後她問要不要走走,她會說好。 莫霖也知道。 予珩的手從她膝蓋上收回來。她退了一步,背離開樹幹,風吹過她剛才被莫霖靠著的地方,有點涼。莫霖的呼吸還沒完全平穩,他抬手理了一下被弄亂的髮尾,動作很自然,但予珩看見他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你外套……」莫霖說,目光落在予珩敞開的薄外套上。 予珩低頭,才發現自己的外套釦子不知什麼時候被解開了兩顆,襯衫領口也歪了一邊。她伸手把外套拉攏,釦子沒扣,只是用手攏著。 「嗯。」她說。 河堤的燈亮了,沿著堤岸一整排,昏黃的光落在步道上。莫霖站在她面前,連身裙的細帶被她剛才勾得有點歪,裙擺在風裡輕輕晃著。她沒有整理,只是看著予珩,目光裡還有一點沒有散去的東西。 予珩也沒有動。 兩人站在燈光裡,身體隔著半臂的距離,誰都沒有往堤岸外的方向走。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水氣,吹不散她胸口那團熱。她知道自己只要往前走一步,莫霖就會接住她;她也知道自己沒有走。 慾望還在,像河面上的燈光一樣亮著。但她們只是站著,隔著半臂的距離,誰都沒有先動。 --- 公車引擎低低地響著,車廂裡只有兩個乘客,一個坐在前排滑手機,另一個靠著窗打瞌睡。予珩選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揹包放在旁邊的空位上,像是替自己劃出一道界線。 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後退,便利商店的招牌、關了鐵門的騎樓、偶爾一輛機車從旁邊超過去,排氣管的聲音在夜風裡拖得很長。她看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路燈的光一盞一盞滑過去,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她想起今天站在衣櫃前面。 那時候她伸手撥了一下衣架上的襯衫,白色、領口有細褶的那件。她拿下來,又放回去,換了一件淺灰色的。她站在鏡子前面扣釦子,扣到第二顆的時候停了一下,把領口鬆開一顆。她記得自己當時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沒有多想什麼,只是覺得這樣看起來不會太正式。 靜宜在客廳裡問她:「晚上要回來吃飯嗎?」 她說:「不確定,可能會晚一點。」 她沒有說要去見誰。她沒有說「莫霖約我」,也沒有說「我要去赴約」。她只說「可能會晚一點」,好像這樣就能把這件事變成一個普通的、不重要的行程。 但她知道不是。 她在定食店門口站了一下,隔著玻璃看見莫霖坐在靠窗的位置。莫霖低頭在看菜單,深棕色的假髮垂在臉側,淺灰藍的連身裙在燈光下看起來很軟。那時候予珩的心跳就快了,不是緊張,比較像是一種確認——她來這裡,不是為了吃一頓飯。 她在河堤上吻莫霖的時候,沒有人逼她。沒有酒精,沒有誤會,沒有「剛好路過」。她出門前就知道自己要去見莫霖,她知道那個吻會發生,或者至少她希望它發生。她按約赴約,她先把那個拳頭的距離變成零。 公車又停了一站,門開了又關,沒有人上車。司機從後照鏡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車廂,油門踩下去,車身微微震了一下。 予珩把手交疊在腿上,指尖碰到自己手腕內側的皮膚,那裡的溫度還沒完全降下來。她想到莫霖在捷運站入口回頭看她,說「外套釦子,出門前記得扣好」——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但她的眼睛在燈光下亮了一下。 她想到莫霖說「我也不後悔」。 那句話的重量比她預期的要重。不是承諾,不是邀請,只是確認。確認剛才發生的事是真的,確認兩個人都知道那是真的,確認誰也沒有打算把它當成風裡的一陣漣漪。 公車轉了一個彎,她微微傾了一下,肩膀靠上車窗。玻璃有點涼,透過薄外套滲進來,但她沒有坐直。 她想起今天下午出門前,她站在玄關穿鞋,低頭看見自己穿了一雙新買的涼鞋。她沒有特別挑,但它們就在鞋櫃最外面。她想起自己在捷運上看了三次手機,確認莫霖傳的地址沒有錯。她想起自己在定食店坐下時,莫霖抬頭看她,嘴角彎了一下,說「妳來了」,那時候她就知道自己不是來吃一頓飯的。 她在河堤上吻莫霖,不是一時衝動。不是風太大了,不是燈太暗了,不是莫霖先靠過來的。是她自己往前走的。是她自己把距離縮短的。是她自己先動的。 公車又過了一個路口,窗外的街燈變成一排連續的光點,在玻璃上映出一條模糊的光帶。她把頭靠在窗上,看著那條光帶,沒有閉眼。 今晚從見面到想要莫霖,都是她約好的。 她沒有把這件事歸類成偶遇,沒有說「剛好她在那裡」,沒有說「是她先約我的」。她約的。她來的。她吻的。她想要的。 公車繼續往前開,夜風從車門的縫隙鑽進來,涼涼地擦過她的腳踝。她沒有拉外套,只是坐在那裡,讓那一塊熱靜靜地留在胸口,不熄滅,也不擴散。
我不知道

另有《深夜加班》《紅繩繫玉》等 29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