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動散場時,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 唐予珩摘下掛在胸前的工作證,塞進外套口袋。她沒有立刻叫車回家,只沿著仍亮著燈的街道往前走。工作時束起的頭髮有些鬆了,幾縷髮絲貼在額角;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深色長褲留著來回奔走後的摺痕。她看起來不像剛結束一場活動,更像是被活動從裡到外用過一遍,現在才暫時被放回街上。 轉角那間英式 pub 還在營業。 她在門外停了幾秒,最後推門走進去。 冷氣、低沉的音樂與混雜的談話聲一起迎面而來。牆上的黃銅壁燈映著深綠色牆面,吧檯後方排列著一整排酒瓶。她點了一杯酒,端著杯子在人群裡找位置,目光最後停在靠牆的角落。 那裡只坐了一個人。 深色短髮貼著臉側,妝很淡,身上是一件剪裁簡單的上衣與墨色長裙。桌面放著一杯喝到一半的酒,旁邊沒有外套,也沒有替其他人保留座位的跡象。 唐予珩走過去。 「不好意思,這裡有人嗎?」 對方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沒有。」 聲音不高,在音樂裡顯得有些模糊。唐予珩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將酒杯放到桌上。 兩人原本沒有交談。直到唐注意到桌角放著一張和自己相同的活動入場證,才重新抬起頭。 「妳也是剛從對面過來的?」 「嗯。」對方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證件,「你也是?」 「工作人員。」 「難怪看起來這麼累。」 唐予珩笑了一下。 「有這麼明顯嗎?」 「妝可以補,衣服可以整理,累不太容易藏。」 她本來只想禮貌笑過去,卻在那句話後多看了對方一眼。那張臉並沒有刻意表現關心,也沒有因為說中了什麼而顯得得意,只是安靜地等著她要不要接話。 「最後一個環節差點出問題。」她說,「我到現在還在想,明天會不會有人打電話來追究。」 「燈光中斷的那一次?」 「妳有看到?」 「整個畫面黑了兩秒,很難沒看到。」 「只有兩秒?」 「對臺下的人來說是兩秒。」對方端起酒杯,「對後臺的人可能有兩年那麼久。」 唐予珩忍不住笑了。那是她整晚第一次真正笑出聲。 「唐予珩。」她主動說。 對方停了一下,也報上名字。 「莫霖。」 兩個名字落在桌面上,像兩件暫時沒有來歷的物品。 唐予珩原本只打算坐到酒喝完。後來酒杯見了底,她卻沒有起身。 --- 莫霖替她把桌邊的空杯往內挪了些,讓送酒的服務生能放下第二杯。角落的座位並非完全隱密,昏黃壁燈與低沉音樂卻遮住了周遭大部分談話,讓兩人像暫時被隔在另一個空間裡。 話題仍從剛結束的活動開始。 唐予珩說起展演專案裡最常見的意外:設備臨時失靈、表演者忘記走位、流程已經延遲,臺上的人卻還要笑著告訴觀眾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所以你們真正的工作,是讓所有人看不出事情出了問題。」莫霖說。 「差不多。」她晃了晃杯裡的冰塊,「事情順利的時候,沒有人記得我們;出問題的時候,每個人都知道要找誰。」 「那今晚算順利嗎?」 唐予珩想了想。 「觀眾如果覺得順利,就算順利。」 她問起莫霖的工作。莫霖只說自己從事影音技術,平時接觸燈光、訊號與影像設備,偶爾也得到現場處理突發狀況。 「難怪妳看得出那兩秒。」她說。 「做久了以後,畫面一黑,心臟會比腦子先有反應。」莫霖說起某次收工後才發現整組人把一隻器材箱留在舞臺正中央,隔天打開監視畫面,十幾個人在黑暗裡繞著箱子找了半個小時,卻沒有一個人低頭。 唐予珩笑得低下頭,肩膀微微發顫。 她沒有追問莫霖在哪間公司,也沒有問目前參與什麼專案。那時的她不知道,這些沒有被問出口的問題,日後會讓另一次見面顯得近乎荒謬。 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沈靜宜的名字出現在通知欄上。 唐予珩的視線停留不到一秒,便按熄螢幕。 莫霖看見了她的動作,語氣仍像隨口問起。 「這麼晚還不回去,沒有人在等你嗎?」 她的手指停在杯緣。 只要說一句「有」,話題就會改變。莫霖也許會問對方是誰,也許不會;也許仍然坐在這裡,也許會在下一分鐘禮貌地結束今晚。 唐予珩沒有讓那些可能發生。 「沒有吧。」她說,「最近都忙到很晚,沒什麼人管我幾點回去。」 莫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那個回答輕得幾乎不像一句謊話。至少唐予珩當時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唐的手機再次亮起,畫面顯示沈靜宜傳來: 「還沒結束嗎?回來前跟我說一聲。」 她看了兩秒,將手機翻面扣在桌上。 「工作訊息,」她對莫霖說,「不急。」 莫霖沒有追問,她也沒有補充。 --- 接近午夜,pub 裡的人漸漸少了。 服務生收走兩人的空酒杯,詢問是否需要再點。唐予珩看向莫霖,莫霖搖了搖頭。最後兩人各自換了一杯氣泡水。 酒意很淡,早已被長時間的談話與冰水沖散。唐予珩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知道自己為什麼仍然坐在這裡。 她原以為話題會隨著酒杯被收走而結束,莫霖卻問她: 「你每次活動結束,都要花這麼久才能停下來嗎?」 「什麼意思?」 「身體已經收工了,腦子還在工作。」 唐予珩低頭看著杯裡不斷升起的氣泡。 「可能習慣了。事情結束以後,還是會一直想哪裡沒做好、誰的情緒沒有處理、明天醒來還有什麼要補。」 「那你自己的情緒呢?」 她笑了一聲。 「做這行的人,通常排不到自己。」 莫霖沒有跟著笑,也沒有立刻說什麼安慰她。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像是真的在等她把話說完。 那樣的沉默讓唐予珩有些不習慣。 她身邊並不是沒有人。有人會問她幾點回家,有人替她留燈,記得她不吃什麼、睡前習慣喝哪一種水。只是生活久了,兩個人的對話很容易被帳單、工作與明天要做的事填滿。更多時候,是她自己只留下那些能快速回答的部分。 「其實也沒什麼。」她說。 莫霖仍沒有移開目光。 「如果真的沒什麼,你剛才不會想那麼久。」 唐予珩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 她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遇見一個願意把問題停在原地、等她決定要不要回答的人。 「有時候會覺得,」她慢慢說,「大家需要的是我把事情處理好,不是真的想知道我怎麼樣。」 「那你怎麼樣?」 問題很簡單,她卻答不出來。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 「很累。」 莫霖點了點頭。 沒有說「辛苦了」,也沒有告訴她應該休息,只把那兩個字好好接住。 服務生經過時,莫霖將她的水杯往旁邊移,免得被託盤碰倒。杯子重新推回來時,兩人的指尖短暫碰在一起。 誰也沒有立刻收回手。 接觸只有一瞬間,卻讓原本自然的沉默忽然有了另一種重量。 唐予珩先移開視線。 窗外仍有車輛經過,玻璃上映著店內昏黃的燈光。她看了一眼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 她應該回去了。 這個念頭很清楚,甚至沒有任何辯解的空間。 她卻抬起頭問: 「妳要不要出去走走?」 莫霖看著她,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真正的意思。 幾秒後,莫霖拿起放在椅背上的薄外套。 「好。」 --- 推開 pub 的門時,盛夏夜裡的熱氣立刻迎了上來。 街上的店家已經關了大半,只剩便利商店與幾間餐廳還亮著燈。遠處偶爾傳來機車駛過的聲音,和剛才店內的音樂相比,整條街顯得空曠而安靜。 兩人沿著騎樓慢慢往前走。 唐予珩沒有問目的地,莫霖也沒有。她的肩膀偶爾擦過身旁的手臂,每一次碰觸都很輕,卻讓她清楚知道兩人之間的距離正在縮短。 走到一處紅燈前,她停下腳步。 莫霖也跟著停下。 行人號誌的紅光落在兩人身上。唐予珩看著身旁那張被夜色與路燈分割的臉,忽然伸出手。 她沒有立刻握住,只讓指尖輕輕碰了碰莫霖的手背。 「我可以牽妳嗎?」 莫霖低頭看了一眼。 「可以。」 她這才把那隻手握住。 掌心的溫度比她想像中更暖。唐予珩原本以為自己會因此冷靜,心跳卻在真正碰到的瞬間變得更快。 綠燈亮了,兩人沒有立刻往前走。 她向莫霖靠近半步。 「還有一件事。」 「什麼?」 「我可以吻妳嗎?」 莫霖沒有馬上回答。 那幾秒裡,唐予珩知道對方仍然可以拒絕,也知道自己應該接受任何答案。她沒有再往前,只保持著那段足以後退的距離。 最後,莫霖輕輕點頭。 「可以。」 唐予珩抬起另一隻手,碰了碰莫霖的臉側,低頭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一個試探的吻。短暫、克制,甚至還留著隨時可以分開的餘地。可當她準備退開時,莫霖握住她襯衫的袖口,沒有讓那段距離完全恢復。 第二個吻比第一個更深。 唐予珩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遠處號誌切換的提示音,也聽見一輛計程車從身後駛過。所有聲音都還存在,卻像被推到了很遠的地方。 分開時,兩人仍牽著手。 莫霖看著她。 「接下來呢?」 唐予珩沒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回家的方向,也知道只要在路口轉彎,今晚就可以停在一個吻上。 她卻沒有鬆開手。 「我不想現在結束。」 莫霖沉默了一會兒。 「我也不想。」 --- 車是唐予珩叫的。 等待的幾分鐘裡,兩人站在路旁,誰也沒有假裝剛才那句話只代表繼續散步。 「附近有間飯店。」唐予珩說。 莫霖看著她。 「你確定嗎?」 「確定。」 她停了一下,反問: 「妳呢?」 「我也是。」 沒有酒精推著他們往前,也沒有任何人催促。車還沒抵達,他們都有足夠的時間改變主意。 沒有人離開。 上車後,唐予珩向司機報出飯店地址。車門關上的瞬間,街道的聲音被隔在外面,只剩空調運轉與導航偶爾響起的提示。 兩人坐在後座,中間原本留著一點距離。 車子轉過第一個路口時,莫霖把手放到座椅中央,掌心向上。唐予珩看見了,將自己的手放進去。 一路上,他們沒有再接吻。 唐予珩靠著椅背,看著窗外的燈光從莫霖臉上一道一道滑過。她的心跳始終沒有慢下來,思緒卻異常清楚。 她知道自己正在前往哪裡,也知道回家的地址並不是眼前這一個。 手機安靜地躺在包裡。 她沒有拿出來。 車停在飯店門口。司機報出金額,唐予珩付款下車。莫霖站在另一側,抬頭看了一眼飯店招牌。 「現在還可以回去。」莫霖說。 唐予珩走到面前。 「我知道。」 「你沒有欠我什麼。」 「我也知道。」 莫霖又看了她幾秒,最後朝大廳走去。 唐予珩跟在身旁。 玻璃門在兩人身後緩緩闔上。 --- 門卡感應時發出一聲短促的電子音。 唐予珩推開房門,先伸手開燈。暖黃色的光落下來,照亮整齊得近乎沒有生活痕跡的房間。 兩人站在門邊,忽然都沒有動。 從 pub 到街上,再到計程車後座,每一步都像是自然延續的。真正關上房門後,那些原本藏在動作裡的意思卻一下變得清楚。 唐予珩將外套脫下,連同包一起放到桌上。手機也被她隨手取出,擱在床頭櫃旁。 莫霖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 「要喝水嗎?」她問。 「好。」 她倒了兩杯水。兩人各自喝了幾口,像是用這個動作給彼此最後一次整理思緒的時間。 杯子放下後,唐予珩走了過去。 「妳還好嗎?」 莫霖點頭。 她抬手碰觸莫霖的臉,確認沒有躲開,才再次吻上去。 這一次沒有街上的車聲,也沒有隨時會亮起的行人號誌。房間太安靜,讓每一次呼吸與衣料摩擦都顯得格外清楚。 莫霖的手落在她後頸,將她拉近。唐予珩抱住面前的人,吻從唇角慢慢移向頸側。 她的手沿著腰線往後,碰到長裙背後的拉鍊。 就在她準備繼續時,莫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意思卻很明確。 「等一下。」 唐予珩停下動作,抬起頭。 莫霖退開半步,呼吸仍然有些急促。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有一句話已經到了嘴邊,卻還在尋找最不會傷人的說法。 「怎麼了?」 莫霖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才低聲問: 「你一直以為我是女人,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