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壓得極低，楓嶺坳側翼高坡上的風裹著塵土與血腥，吹得白月鬢髮散亂。 她靠坐在岩石旁，肩頭那支箭雖然已被蕭天折斷拔除，但傷口深處的靈力侵蝕還沒散乾淨，每一次呼吸都牽著一陣鈍痛。 她掌心按著傷處，目光卻沒離開遠方那道揚起的黃塵半晌。 溫鶴硯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蹲下，手中玉符已換了一枚新的，指尖凝著靈光，等她開口。 白月閉了閉眼，識海中三算臺無聲旋轉，運勢柱上光點急速明滅，推演線條如蛛網般蔓延開去。 她沒有多餘的力氣去顧及傷勢，只將心神全數沉入那一片天機運算之中。 片刻後她睜開眼，聲音虛弱，卻穩得像釘在地裡的鐵樁：「兩刻鐘。援軍約兩刻鐘後抵達。」 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坡上散落的臨時小隊，「敵陣中有兩名返虛境修士壓陣。」 蕭天站在高坡東側，長槍拄地，肩甲上的裂痕沾著乾涸的血跡，聞言側過頭來：「伏兵能擋多久？」 「一炷香。」白月說這三個字時，語氣裡沒有半點猶豫，「最多一炷香。」 坡上靜了片刻。 風捲著沙礫打過岩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鳳明南從西側快步走過來，裙擺沾滿塵灰，掌緣那縷鳳火餘燼還沒完全熄滅，在暮色裡一跳一跳的，像一顆不肯沉下去的星子：「那我們不能等他們到。」 白月點頭，目光已經落向她：「鳳明南，你率西側散兵，用鳳火餘燼布火羽連環陣。」 她語氣極快，每個字都像在節省力氣，「不需要燒穿他們，只要拖住他們推進的速度。」 鳳明南沒有多問，頷首轉身，袖中那縷鳳火在她邁步的瞬間猛地竄高了一截，像被風鼓起的旗幟。 她快步走向西側陣地，沿途低聲招呼散兵，聲音沉穩，帶著塵灰與疲倦，卻沒有一絲遲疑。 白月又轉向蕭天：「你帶人在東側壘土石掩體，不用高，半人高就夠——擋他們的騎陣衝鋒，別讓他們一口氣壓到陣前。」 蕭天應了一聲，黃金氣血在經脈中翻湧，他彎腰抄起一塊被炸鬆的巨石，臂上肌肉隆起，將石塊穩穩壘上坡沿。 他沒有多餘的話，動作沉默而穩當，一塊接一塊，將散落的土石堆成一條低矮卻厚實的掩體線。 鳳明南在西側的陣地已經動了起來，她以鳳火在指尖凝成一縷細焰，俯身點燃埋入土中的火羽符，一連串火光沿著坡勢蜿蜒而下，像一條蟄伏的赤蛇，靜靜伏在塵土之下。 她做完這一切，直起身，掌緣餘燼微微顫動，目光鎖定遠方那道越來越近的黃塵，沒有回頭。 白月看著兩側陣地各自就位，這才喚道：「溫鶴硯。」 溫鶴硯上前一步，手中玉符已蓄滿靈光：「說。」 白月語氣疲憊，卻穩當如常：「將援軍兵力情報傳回聯盟總部——兩名返虛境壓陣，約兩刻鐘後抵達楓嶺坳側翼。」她頓了一下，「請求就近調兵，牽制敵軍後路。」 溫鶴硯沒有多說，指尖在玉符上迅速劃過，靈光沒入符面，他將玉符舉至唇邊，低聲複述了一遍情報，隨即彈指——一道流光自他指尖飛出，劃破暮色，往西掠去，轉眼沒入天際。 那縷流光在昏暗中拖出一條細細的尾線，像一筆未乾的墨跡，消失在遠方層疊的山影之後。 高坡上短暫地靜了一瞬： 西側，鳳明南的身影立在坡沿，裙擺被風掀起一角，她身後的散兵各自伏入陣位，火羽連環陣靜靜蟄伏在塵土下；東側，蕭天將最後一塊巨石壘上掩體，直起身時黃金氣血在他周身緩緩斂去，長槍重新拄入地面，槍尖斜斜指向敵軍來向；溫鶴硯收指，玉符在他掌中黯淡下去，他退後半步，目光落回白月身上。 白月垂眼，深吸一口氣，伸手撕下自己衣角一條布，低頭咬住一端，將布條纏緊肩頭傷處，一圈，兩圈，用力一綁——傷口處的鈍痛被壓得沉了下去，她額角沁出薄汗，卻沒哼一聲。 她綁好傷處，抬起眼，目光越過高坡上各自就位的四人，鎖定遠方那道塵土揚起的天際線。 塵土漸近，暮色將沉，而她的目光穩穩釘在那裡，沒有一絲遊移。 --- 塵土翻滾如濁浪，敵軍援軍先鋒自天際線湧出，為首一名返虛境刀修，手中長刀血光纏繞，隔著百丈便揚手劈下。 三道血色刀氣劃破暮色，挾著尖嘯直撲高坡而來。 蕭天雙掌猛然按地，黃金氣血自掌心狂湧而出，厚土鎮嶽訣轟然運起，土石掩體前的地面劇烈隆起，一道丈許厚的土牆拔地而起，硬生生擋在三道刀氣之前。 「轟——」土石崩濺，碎塊四射，土牆被刀氣劈出三道深可見底的裂痕，卻終究沒有潰散。 蕭天悶哼一聲，雙臂微微發顫，黃金氣血沿著裂痕迅速流淌修補，將搖搖欲墜的土牆重新凝實。 就在土牆擋下刀氣的同一瞬間，西側陣地前緣，鳳明南雙手結印，掌緣鳳火猛然竄起，赤紅火苗在她指尖跳躍如活物，隨即被她一掌按入地脈之中。 「起。」她低喝一聲。 鳳火沿著地脈暗流急速蔓延，火羽連環陣瞬間點燃——赤紅火光自地下噴湧而出，沿著預埋的陣紋一路炸開，連綿不絕的火羽如暴雨般射入敵軍先鋒陣中，頃刻間吞沒了衝在最前的百餘人。 敵陣中慘叫聲此起彼伏，火焰蔓延過處，衣甲、髮鬚、旌旗盡皆化為飛灰，先鋒部隊的陣型瞬間潰散成一團混亂。 然而敵軍後方，一名水屬返虛境修士見狀，雙掌一翻，一片湛藍水幕自虛空凝成，如巨浪般鋪天蓋地壓下，澆在火羽連環陣上，發出嗤嗤巨響，白霧蒸騰瀰漫，鳳火被壓制住，火勢明顯轉弱，雙方陷入僵持拉鋸——敵軍第二波攻勢已在後方重新集結，刀光閃爍，蓄勢待發。 白月半跪於高坡中央岩石後，肩傷處滲出的血已將素白道袍染出大片暗紅，她咬牙強撐，目光死死鎖定敵軍中陣的密集隊形，掌心貼地，靈力探入地底深處的爆裂陣法節點，運起烈陽訣，將自身氣血一點一點化入陣中——每一寸氣血的注入，都牽動肩傷撕裂般的疼痛，額角冷汗滾落，但她手上動作卻未有半分遲疑，赤紅光芒自她掌心按地處悄然浮現，沿著地脈紋路向敵軍中陣方向蔓延滲透，地面開始微微震顫，敵軍中陣腳下隱約傳來陣陣悶響。 --- 白月掌心按地，赤紅光芒沿地脈蔓延，敵軍中陣腳下地面震顫如鼓。 她咬緊牙關，將最後一口氣血狠狠灌入陣眼，低喝一聲：「起！」 轟——！ 十數裡地脈同時炸裂，赤紅光柱自地底衝天而起，將暮色撕成碎片。 敵軍中段數百人被炸得人仰馬翻，戰馬嘶鳴，修士慘叫，煙塵與碎石漫天飛濺，陣線中央硬生生被撕開一道斷裂口。 那裂口足有數丈寬，地底巖層翻湧而出，將敵軍前後兩段徹底隔開，後方騎陣收勢不住，直直撞上翻起的巖塊，人仰馬翻之際，又是一片混亂。 蕭天瞳孔驟縮，抓住那一瞬：「現在！」 他殘餘的黃金氣血猛然爆發，長槍化作一道金芒，挾著破風之聲劈向敵軍左翼。 槍芒所過之處，敵軍如割麥般倒伏，那道裂口被硬生生劈開成一道缺口，敵軍左翼潰散，陣腳大亂。 鳳明南早已蓄勢待發，見缺口敞開，雙掌猛然合攏，全身鳳火凝成一隻赤紅火鳳，帶著灼熱的鳳鳴聲撞入敵陣缺口：「去！」 火鳳撞入敵陣的瞬間，轟然炸裂，熾熱的鳳火席捲四野，敵軍援軍整體攻勢終於被攔腰截斷，前後脫節，陣型徹底崩潰。 殘餘敵軍開始潰退，丟盔棄甲，往後方奔逃而去。 高坡上，塵土與餘燼漫天飛揚，三人滿身塵血，終於換得片刻喘息。 白月脫力癱坐於岩石旁，肩傷處滲出的血染紅了半邊素白道袍，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劇烈：「哈……哈……」 蕭天拄著長槍，單膝跪地，黃金氣血幾乎消耗殆盡，手臂微微發顫，卻仍強撐著沒有倒下，目光掃過潰退的敵軍，確認他們沒有回頭之意，才鬆了一口氣：「退了。」 鳳明南掌緣鳳火餘燼徹底熄滅，雙腿一軟，跪坐在地，裙擺焦黑處露出內裡肌膚，滿身塵灰，卻揚起嘴角：「……我們擋住了。」 溫鶴硯伏在後方岩石後，從頭到尾將這一幕錄入玉符，指尖凝著靈光，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楓嶺坳側翼……三人逆轉勝。」 他將玉符緩緩按入卷宗，靈光一閃，戰況記錄封存完畢。 高坡上短暫的沉默，只有風聲與餘燼噼啪作響。 白月靠著岩石，閉了閉眼，識海中三算臺無聲旋轉，運勢柱上光點明滅不定，正要歸於平穩——忽然，一抹暗紅警訊浮現，刺目如血，一閃而逝。 她猛地睜開眼，胸口一緊，一股涼意自脊椎竄起，卻說不出所以然來。 她望向暮色中敵軍潰退的煙塵漸散，高坡下隱隱傳來低沉的陣盤嗡鳴聲，若有若無，像是某種巨大的東西正在地底甦醒。 蕭天察覺她神色有異：「白月？」 白月搖了搖頭，將那抹不安壓下：「……沒事。先歇一歇吧。」 --- 暮色壓得極低，高坡上的風裹著塵土與血腥，吹得白月鬢髮亂散。 她靠坐在岩石旁，掌心按著肩傷處，身前攤著三算臺虛影，運勢柱上光點急速明滅。 溫鶴硯蹲在她身側稍後，手中玉符換了一枚新的，指尖凝著靈光，正要開口，三算臺忽然自行亮起，一縷光影從符面浮起，展開成幾行略帶模糊的訊息：「敵軍已感覺出戰況之古怪，正在派出更強的修士與魔物前來，請一邊守好陣地，一邊趕快回復傷勢，回復傷勢之後用房中長春陣陣盤回復精力。」 溫鶴硯讀完，眉頭微蹙，將訊息傳向白月。 白月接過，指尖觸到那幾行字，目光沉凝，識海中三算臺運勢柱上那抹暗紅警訊無聲跳動了一下——她認得這訊息的路徑，確實是從三算臺的運勢柱傳出來的。 她沉默了片刻，沒有說話。 蕭天拄著長槍從東側走過來，肩甲上的裂痕沾著乾涸的血跡，目光掃過那幾行字，低聲道：「陣盤？」 鳳明南從西側快步走近，裙擺沾滿塵灰，掌緣那縷鳳火餘燼還沒完全熄滅：「那東西是歡愉魔主送的。雖說先前檢驗過無礙，但這節骨眼上用……」 她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白月指尖按著玉符邊緣，三算臺虛影在她身前微微旋轉，暗紅警訊的光點一明一滅，像一顆不肯安分的眼睛。 歡愉魔主之名擺在那裡，即便當初三人實測過陣盤沒有手腳，但此刻傷疲交迫之際，若真依訊而行，無異於飲鴆止渴——可若不依，憑自身調息，兩刻鐘內能恢復幾成戰力？ 她閉了閉眼，傷口深處的靈力侵蝕牽著一陣鈍痛，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先守好陣地。陣盤之事，容我再想。」 蕭天沒有追問，只將長槍往地上一頓，盤膝坐下，黃金氣血在體表微微流轉，開始調息。 鳳明南看了白月一眼，也沒多說，半跪下來，掌心按地，鳳火餘燼沉入地脈，在她身周織出一層薄薄的暖意，替陣地多撐一線防禦。 溫鶴硯將玉符收好，退到岩石另一側，指尖凝著靈光，隨時準備傳訊。 坡上四人的身影在暮色中各據一方，沉默得只有風聲與沙礫打過岩石的細碎聲響。 夜色漸濃，東方裂縫方向隱隱傳來一聲低沉的獸吼，迴盪在楓嶺坳上空，久久不散。 白月指尖仍按著三算臺運勢柱那抹暗紅警訊，光點在夜色裡明滅不定，彷彿下一波風暴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