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宮深處，萬變魔君的寢殿寂然無聲。殿內只燃一盞青燈，燈焰如豆，映得滿壁千面紋浮雕明滅不定，彷彿千百張面孔在光影中輪番浮現，又逐一沉沒。萬變魔君獨坐蒲團之上，玄色長袍鋪展如墨，袍角繡著的千面紋與壁上浮雕遙相呼應，整個人像是與這座宮殿融為了一體，連呼吸都幾不可聞。 他指尖黑氣繚繞，凝成一塊龜甲虛影，甲紋縱橫交錯，在他掌中緩緩旋轉。方才那一瞬，天道在東境方向插下天命旗——那股波動雖被層層遮掩，卻瞞不過他這雙閱盡命運之手。天命旗一出，意味著天道正式欽點承擔天命之人，也意味著棋局已悄然改寫，原本盤算好的每一步，都得重新掂量過一遍。 他閉目推演，神識沉入龜甲紋路之中。卦象在迷霧中翻湧——三名年輕修士的命數如三條溪流匯入同一條河道，往東境方向奔湧而去，其中一道命數熾烈如火，夾雜著鳳鳴之音，隱隱有破空之勢；另一道沉厚如大地，紫氣盤旋其間，像是背負著萬鈞之重卻仍穩步前行；唯獨第三道命數，竟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霧氣徹底吞沒，連一絲痕跡都窺不著，彷彿這個人從未在天地間留下過腳印。 萬變魔君睜開眼，幽深的瞳仁裡倒映著龜甲上那團迷霧。那層霧氣他再熟悉不過——大道隱，帝級寶器的遮蔽之力，能將一個人的命數從天地間徹底抹去，莫說占卜推演，便是親眼所見也未必為真。這等寶器，世間能動用之人屈指可數，而能將它運使到如此徹底、如此乾淨，連一絲因果線都牽扯不出來的，數百年來，唯有一人。 他反覆推演三次，指尖黑氣一次次注入龜甲，又一次次被那團迷霧彈開。卦象始終如出一轍：三人同行，兩人可辨，一人成謎。那團迷霧非但沒有隨推演深入而消散，反倒愈發濃稠，像是某種力量在刻意阻攔他的窺探——不是抗拒，不是反擊，而是從根源上將那個人從命運長河中整個撈走，不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痕跡。 萬變魔君指尖的龜甲驀地散作點點黑霧，他唇角卻微微揚起，彎出一道幾不可察的弧度。大道隱——這世間能動用此等寶器之人屈指可數。而與「大道隱」三個字糾纏最深的，數百年來，唯有一人。 「果然是她。」 --- 萬象宮正殿裡，四尊石座踞守四方，壁燈火焰在穿堂陰風中搖曳不定，將四道身影投成牆上扭曲的長影。萬變魔君端坐上首石座，玄色長袍的袍角繡滿千面紋，隨火光流轉如活物。他沒有寒暄，指尖輕叩膝頭三下，開口便直入要害：「天機聖女的轉世體，已現世了。」 這一句話落下，殿內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血戮魔尊原本半倚在石座上，聞言整個人彈坐起來，暗紅戰鎧嘩啦作響，肩甲上的鏽跡在火光下泛著暗紅，兩眼灼灼如戰火：「在哪？我這便去劈了她——」 萬變魔君抬手虛按，動作不疾不徐：「急什麼。」他指尖一彈，三枚龜甲從袖中滑出，懸浮在身前，龜殼上的裂紋隱隱流轉著幽光，「我以龜甲推演天命，三次皆見三人同行、兩人可辨、一人被迷霧遮蔽。」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帝，「那迷霧，是大道隱之力。除她嫡傳，無人能駕馭此寶。再加上天命旗已出，所指方向在東境——她的行蹤，雖被遮蔽，卻也露了底。」 「那便是她了。」歡愉魔主倚在石座上，薄紗輕垂，瑩白指尖繞著一縷青絲打轉，唇角微翹，「轉世體現世，還帶著前世那套家當——三算臺、千葉寶樹、大道隱，一個不少。」 「不止。」萬變魔君十指交握，鏡面般的面容上五官流轉不定，「三算臺在她手中，青雲聖地亦不好對付——再加上無愧門與青雲聖地聯手推行化怨術與占卜部門，善行之網已然織成。若此刻輕舉妄動，只會重蹈遠古仙魔大戰覆轍，讓魔道再次元氣大傷。」 血戮魔尊眉頭擰起，赤紅雙目灼灼盯著萬變魔君，聲音壓得低啞：「那要等到何時？難不成眼睜睜看著她，一張網一張網地，把我們的人全收乾淨？」 「等。」萬變魔君語氣淡然，「她收她的網，我們布我們的局。我已決定，以『武道聯盟』為號召，將各地魔道支持者、正道內的暗樁、以及世間惡人——全數集結起來。」 歡愉魔主輕笑一聲，指尖青絲順勢滑落，垂在胸前：「這主意倒好。以聯盟為庇護窩，讓那些惡人自願聚攏過來，省得我們一個個去尋。」 「正是。」萬變魔君點頭，「戰爭若起，便由聯盟代我們出戰——讓正道與聯盟互相消耗，我們坐壁上觀，待雙方皆已疲憊，才是收割之時。」 枯榮魔主此時才開口，嗓音沙啞如枯木裂開：「聖轉生術流傳至今，轉世者帶著前世仇恨重生，倫常崩壞、怨氣累積——這世道，本就離大亂不遠。」他法杖輕頓，荊棘纏繞的杖身發出沉悶聲響，綠瞳低垂，「腐朽到了極處，新生便將到來。我等只需靜待。」 歡愉魔主掩唇一笑，薄紗隨動作輕輕晃動：「我便先遣銷魂使散佈各城鎮，替聯盟招攬人手，順道監視那些惡人——總不能讓他們閒著生事。」 萬變魔君轉向血戮魔尊：「你的殺修，也以化身潛入聯盟，暗中鎮場。」 血戮魔尊哼一聲，大手摩挲著戰甲上的鏽跡，語氣仍帶著不甘：「知道了。但若她主動送上門來——」 「那便是另一回事了。」萬變魔君斂了笑意，鏡面般的面容上五官驟然模糊成一片，「她若敢來，我們自然不會放過。但眼下——等。」 血戮魔尊胸膛起伏兩下，暗紅戰鎧隨著呼吸嘎吱作響，半晌，他猛地一拳砸在石座扶手上，石屑迸濺，幾粒碎石滾落階沿。 --- 萬變魔君見三帝目光齊聚，指尖黑氣一斂，唇角浮起一縷幾不可察的笑意。他並未急著開口，而是先將袍袖一拂，殿內夜明珠的光暈隨之微微一蕩，將四座石座之間的光影重新調度了一遍——這是萬象宮議事的老規矩，凡他要拋出大局之策，必先以光為幕，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收攏到同一處。 歡愉魔主見狀，薄紗輕動，慵懶地換了個坐姿，瑩白指尖繞著髮梢：「這是要說正事了。」 「我們不對正道全面開戰，但也不全然按兵不動。」 萬變魔君開口了，語氣不疾不徐，像是陳述一件早已推演過千百遍的定局。他抬起一手，黑氣在掌心凝成一幅縮略的天地圖——山河、宗門、城池皆以黑氣勾勒，隱約可見幾處光點明滅不定：「全面開戰，我們佔不到便宜——正道雖腐，底蘊猶在，青雲聖地、天道會殘部，還有那些隱世不出的老怪物，真要拼起來，我們縱勝也是慘勝。」 血戮魔尊聞言，赤紅雙目一瞇，戰鎧上的銘文隨之泛起暗光：「那你的意思是，就這麼等著？等那轉世體把我們的勢力一根一根拔乾淨？」 「等，」萬變魔君斂了笑意，鏡面般的面容上五官驟然模糊了一瞬，「但等，不等於不動。」 他掌心黑氣驟然擴散，那幅天地圖上，數十個光點同時亮起——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一名潛伏在正道內部的魔道支持者，或是一支蟄伏暗處的魔道勢力：「我們不對正道全面開戰，但我們可以讓別人替我們打。」 「代理戰爭。」萬變魔君說出這四個字，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們將所有潛伏在正道內部的支持者、暗樁、以及那些早已被正道逼得走投無路的勢力——全部集結起來，組成一個『武道聯盟』.聯盟以凡間勢力之姿對正道發動戰爭，我們魔界本體只提供資源、情報與武器，不直接參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帝：「頂多，以化身方式暗中參戰——讓正道疲於應付內部叛亂與外部侵擾，自顧不暇時，我們再伺機而動。」 血戮魔尊猛地坐直身軀，戰甲發出鏗鏘之聲：「這樣打起來哪會贏？只會輸！」他赤紅雙目圓睜，嗓音如悶雷滾過殿宇，「一群烏合之眾，沒有我們親自坐鎮，你指望他們能啃下正道幾座山門？」 萬變魔君沒有立刻反駁，反而輕輕笑了。他轉頭看向歡愉魔主：「歡愉，你說——這世上，究竟是多善人，還是多惡人？」 歡愉魔主毫不猶豫，薄紗下唇瓣微啟：「多惡人。」她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善人難尋，惡人滿街都是——這還用問？」 萬變魔君點頭，指尖黑氣在天地圖上劃出一道弧線：「既然多惡人，那就讓那些惡人——全站到我們這邊來。」 他看著血戮魔尊，語氣慢條斯理：「你想想，那些被正道驅逐的叛修、那些走投無路的散魔、那些因靈根不佳被家族遺棄的棄子、那些滿懷仇恨無處發洩的轉世者——他們缺的是什麼？缺的是一個靠山，一個能讓他們光明正大與正道為敵的旗號。」 「武道聯盟，就是這個旗號。」萬變魔君掌心黑氣一收，天地圖隨之消散，「我們不需要親自上陣，只需要讓那些惡人知道——投靠武道聯盟，便是投靠了我們。」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卻字字清晰：「戰爭一旦開打，便永遠不會結束——因為惡人是殺不完的，你殺一個，還有十個；你滅十個，還有一百個。而只要戰爭持續，正道便永遠騰不出手來清算我們。」 「我們要的，不是一場勝仗——而是一場永遠打不完的仗。」 殿內安靜了一瞬。 枯榮魔主一直低垂的綠瞳在此時微微亮起，他枯槁的手指摩挲著法杖上纏繞的荊棘，似乎在咀嚼萬變魔君話中的意味。半晌，他法杖輕叩地面，杖身與石板相擊，發出沉悶的一聲：「咚。」 「可行。」他嗓音沙啞，彷彿枯木裂開的紋路，「惡人為刃，正道為砧——這局，能下。」 血戮魔尊雙拳攥緊又鬆開，戰甲上的銘文明滅不定，顯然仍在壓抑那股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戰意。但他終究沒有再開口反駁——他雖嗜殺，卻也明白萬變魔君說的是實話：若由魔界本體直接參戰，勝負難料，傷亡慘重；而若以代理人之姿驅虎吞狼，則進可攻退可守，縱使武道聯盟潰敗，也不過是折損幾枚棋子。 他悶哼一聲，別過頭去：「隨你。」 歡愉魔主見狀，輕笑出聲，薄紗下的眼波流轉：「我倒覺得，這法子挺有趣——讓那些正道老傢伙，被他們自己逼出來的惡人追著咬，想想就叫人愉悅。」 她頓了頓，指尖繞著髮梢，語氣帶著幾分玩味：「不過，這『武道聯盟』——總得有個名目吧？總不能讓那些惡人不知道自己是在替誰打仗。」 萬變魔君點頭：「自然有個名目——『惡人的庇護窩』.我們對外宣稱，武道聯盟是收容天下被正道逼迫之人的庇護之所，凡來投者，無論出身、無論過往，一律收留。」 「那些惡人，最怕的是什麼？是死後無人收屍，是生前無處容身。我們給他們一個容身之處，給他們一條與正道對抗的路——他們自然會死心塌地為我們賣命。」 枯榮魔主法杖又輕叩了一下地面，綠瞳微闔：「善人畏死，惡人畏孤。」他嗓音低啞，「你這局，算準了人心。」 萬變魔君微微一笑：「人心這東西，算久了，自然就準了。」 他目光掃過三帝，語氣沉穩：「那麼——武道聯盟一事，便這麼定了。我會著手集結潛伏勢力，調配資源與情報；血戮，你麾下那些殺修，挑幾個穩妥的，以化身身份潛入聯盟，暗中鎮場；枯榮，你那套瘟疫與腐朽之法，挑些不露痕跡的，摻進聯盟的兵器與糧草裡——讓正道疲於應付之際，再添幾把闇火；歡愉，你麾下那些銷魂使，散佈到各城各鎮，替聯盟招攬人手，也替我們盯著那些惡人——別讓他們在背後捅我們刀子。」 歡愉魔主掩唇一笑：「這是讓我當管事的了？倒也有趣。」 萬變魔君沒有接她的調笑，而是斂了笑意，目光沉沉：「記住——我們不出面，不露名，不沾因果。」他語氣轉沉，「天機聖女轉世體手持大道隱，我們探不出她行蹤，但她也同樣探不出我們——這盤棋，誰先露破綻，誰就輸。」 「所以，我們等，我們藏，我們讓那些惡人替我們流血、替我們吶喊、替我們耗盡正道的氣力——然後，等到正道疲憊不堪之際，」 --- 萬變魔君指尖輕叩石座扶手，鏡面般的面容上五官緩緩凝聚成一個淡薄的笑意。「諸位，且將這盤棋看作話本中的棋局——正道那些自詡正派之輩，滿手血腥、滿身業債，不需我們動手，他們自己便會互相撕咬。」 他站起身，玄色長袍無風自動，袖中逸出一縷黑氣，在大殿中央凝成一幅山河虛影。那虛影之上，無數宗門、家族的光點明滅不定，彼此之間牽扯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絲線——每一道絲線都是一樁舊仇、一筆血債。光點與絲線交織成網，網眼之間盡是暗沉沉的淤血色，像是經年累月的膿瘡終於潰爛見骨。 「靈根至上，他們棄養了多少嬰孩？聖轉生術濫用，這世上又多了多少帶著前世仇恨轉世之人？」他聲音沉緩，如溪流淌過卵石，「各宗門、各家族之間，仇恨累積已非一日——大帝戰爭隨時可能因一宗滅門血案而引爆。屆時正道自顧不暇，我們只需在旁煽風點火、招攬惡人，便能讓戰爭無限延長，永不結束。」 他轉頭，目光掃過殿內三帝：「世上多惡人，惡人是打不完的。」 歡愉魔主笑出聲來，薄紗下雙峰隨笑聲微微顫動，她慵懶地倚向石座扶手，瑩白指尖繞著一縷青絲：「我最愛這種『永遠不會結束的盛宴』了。」她眼波流轉，語氣裡滿是愉悅，「任何墮落與沉淪，都能成為戰爭的燃料——慾望、貪婪、背叛，只要人心不死，這些東西便取之不盡。屆時，更多人會在絕望中投奔魔道，投入我的懷抱。」 她輕輕舔了舔下唇，笑意嫵媚：「這世上，從來不缺願意沉淪之人。」 血戮魔尊赤紅雙目微瞇，戰甲上鏗鏘之聲隱隱未歇，他雙拳攥緊又鬆開，反覆數次，方啞聲道：「只要能殺，我不在乎怎麼殺。」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我要以化身方式暗中參戰——讓我在這裡乾坐著等，我坐不住。」 萬變魔君頷首：「自然。你以化身潛入武道聯盟，暗中鎮場，既能殺敵，又不暴露魔界本體行蹤。」 血戮魔尊這才勉強點頭，暗紅戰甲上的煞氣稍稍斂去。枯榮魔主法杖斜倚肩頭，綠瞳在陰影中微微發亮，他低聲開口，聲音如枯木摩挲：「惡人永不止息，戰爭便永不止息——我們只需等待收割。」他頓了頓，「腐朽是新生之母，戰爭是腐朽最好的土壤。」 萬變魔君目光掃過三人，確認無人再有異議，嘴角那抹淡薄笑意終於深了些許：「好。」他袍袖一揮，大殿中央的山河虛影驀然收攏，化為一道暗紅紋路流轉的通訊陣法，陣法中心浮現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那是一個身披玄鐵重甲、面容粗獷的中年男子，正是武道聯盟盟主赫連梟。赫連梟虛影一凝，單膝跪地，低首聽令。萬變魔君指尖黑氣注入陣法，暗紅紋路驟然亮起，他聲音沉緩，一字一句：「赫連梟，傳令下去——開始集結魔道支持者，招攬各地惡人。以『惡人的庇護窩』為名，讓所有走投無路之人都知道，武道聯盟，是他們最後的歸處。」 赫連梟虛影垂首：「屬下領命。」 --- 晨光斜斜地鋪在官道上，三人的影子被拉得細長。白月正要把水囊遞回給蕭天，腳步卻猛地一頓，整個人停在路中央，靴底在塵土裡蹭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怎麼了？」鳳明南的手按上劍柄，目光順著白月的視線落向她腰間。 天命旗的旗角在無風的晨光裡獵獵抖動，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手扯著，旗面上那層暗繡的紋路隱隱泛著流光，又轉瞬斂去，歸於沉寂。白月低頭盯著那旗面，指尖觸上旗緣的瞬間，識海裡的三算臺猛地一震——運勢柱上湧起一層暗紅色的警兆，濃稠如血，不住翻湧，像一鍋被烈火煮沸的滾油，指向西北方位。她凝神細看，那暗紅裡卻像隔著一層厚紗，隱約只辨出「魔道有動靜」五個字，其餘細節被大道隱的遮蔽吞得乾乾淨淨，連那暗紅的濃淡深淺都像隔著水霧在看，摸不著邊際。 「魔道有動靜。」她開口，聲音比方才啞了些，像是那層暗紅也蹭上了她的嗓子，「西北方向，具體是什麼看不出來——被大道隱擋住了，只知道他們動了。」 蕭天皺眉，把水囊塞回腰間，蹲下身，從懷裡掏出那副龜甲與三枚銅錢：「我來看看。」 銅錢落入龜甲，嘩啦作響，清脆的撞擊聲在寂靜的官道上格外刺耳。他閉眼，將靈氣灌入其中，指尖微微發顫，晃了三下，往地上一倒——三枚銅錢滾落塵土，排成一個歪斜的卦象，一枚陽、兩枚陰，陰陽交錯之間，隱隱有黑氣從銅錢的鏽跡裡滲出，又迅速消散。 蕭天低頭看了半晌，眉頭越擰越緊，指尖在卦象上虛虛劃過，又停住：「代理戰爭。」 「什麼？」鳳明南湊過來，盯著地上那三枚銅錢，靴尖踩住一枚滾得太遠的，語氣裡帶著疑惑，「代理什麼？」 「卦象只給了我這四個字——代理戰爭。」蕭天撿起銅錢，又試著重新起了一卦，但這次銅錢落地時直接裂開了一條縫，從縫裡滲出一縷極淡的黑氣，隨即消散無蹤。他臉色微變，將裂開的銅錢翻過來又翻過去，確認那縫隙不是自己眼花：「後面的東西被遮住了，解不出全貌。這卦象，像是有人刻意攔腰斬斷，只留個頭，不給看尾。」 白月盯著那條裂縫，沉默片刻，指尖在腰間天命旗的旗角上輕輕摩挲：「夠了。代理戰爭——魔道不親自下場，找代理人來打。跟天道說的一致，他們在等正道自潰，但等的同時，也在佈局。」 鳳明南握緊劍柄，指節微微泛白：「無論魔道打什麼主意，我們先把東境的舊案清了，再回頭應對。那些案子拖得越久，線索斷得越乾淨。」 白月點頭，低頭將天命旗的旗角重新繫緊，打了個結實的結，又扯了扯確認牢固：「走吧。」她說，「路還長著。」 --- 營火噼啪作響，火星子竄上夜空，又墜進草叢裡熄了。白月盤膝坐在火堆邊，手裡拈著一根枯枝，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炭火，目光落在火焰跳動的邊緣，聲音壓得低：「魔道沒有直接出兵，大概是怕了三算臺和青雲聖地。」她頓了頓，枯枝在炭灰裡劃出一道淺淺的溝，「但他們一定會找別的辦法滲透。」 蕭天坐在她對面，正用一塊布慢條斯理地擦著龜甲，聞言抬起頭來，火光在他眼底映出兩簇小小的焰苗：「滲透？」 「借刀殺人。」白月說，這四個字從她舌尖滾出來時帶著一股沉澱過的冷意，「我前世留下的記憶裡，四大魔帝最擅長的就是這個。他們從來不自己動手，總是在暗處織網，等別人替他們把刀舉起來。」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蕭天和鳳明南都聽懂了。天機聖女當年就是被這張網罩住的——魔帝們借了正道的手，借了條約的手，借了行刑陣法的手，將她推入萬劫不復。 蕭天沉默了片刻，將龜甲擱在膝上，手掌覆上去，龜殼上的裂紋在火光裡深深淺淺地蜿蜒。「那就讓我們先把東境這把刀收起來，不讓它被魔道撿去。」他語氣平平的，沒什麼起伏，但手掌按在龜甲上的力度卻重了幾分。 鳳明南從樹影下走回營火旁，長劍已經歸鞘，提在左手裡，右手掌心還帶著一點劍柄的涼意她走到火堆邊，低頭看了兩人一眼，目光在白月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夜裡我來守，你們歇著。」 白月抬頭看她，眼底映著跳動的火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似的：「好。」 鳳明南沒再多說，走到營地邊緣一棵老樹下，背靠樹幹坐下，長劍橫在膝上，目光投向林間暗處。她沒有回頭，但耳朵捕捉著身後兩人的呼吸聲——一個綿長，一個沉穩，都已經入了淺眠。營火燒到後半夜，只剩下餘燼裡一層暗紅的炭，偶爾爆出一粒火星。鳳明南起身，輕手輕腳往火堆裡添了兩根細柴，火苗重新竄起，將她的影子拉長，疊在三個人的營帳之間。 夜風從林間穿過，拂動營地旁那面天命旗，旗面在火光中獵獵作響，旗角那一抹暗紅忽明忽滅，像是某種正在呼吸的東西。白月閉著眼，呼吸平穩，但眉心沒有完全鬆開，像是連睡夢中都還牽著什麼。蕭天側身躺著，龜甲擱在枕畔，一手無意識地搭在甲殼上，指尖偶爾微微動一下，像是夢裡還在推演著什麼。 林間蟲鳴斷斷續續，偶爾有一兩聲夜梟的叫聲從遠處傳來，鳳明南沒有動，長劍橫在膝上，目光掃過黑暗深處每一處可疑的晃動。她守夜守得極穩，連呼吸都壓得極淺，像一柄收在鞘裡的劍，隨時可以出鞘。 天色將亮未亮之際，林間起了薄霧，營火燒成了白灰，只餘幾縷細煙。鳳明南起身，抖落肩頭一夜凝起的露水，走到火堆邊蹲下，撥開灰燼，露出底下幾粒暗紅的炭星，添了細柴，吹了幾口，火苗重新竄起來。白月動了一下，睜開眼，看見鳳明南蹲在火邊的背影，晨光從她肩頭斜斜地照過來，將她的輪廓勾出一層淡金色的邊。 她坐起身，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換我守了，你歇一會。」 鳳明南回頭看她一眼，沒推辭，站起身走到方才白月躺的位置，背靠樹幹坐下，闔上眼。她闔眼闔得很快，但呼吸從淺眠轉入深眠的過程卻比平時短——白月聽出來了，她確實累了一夜。 白月接手撥了撥火，添了兩根柴，讓火穩穩地燒起來。她從包袱裡摸出乾糧，就著火烤了烤，放在一旁等著兩人醒來時吃。晨光漸亮，林間的霧氣慢慢散了，鳥鳴聲多了起來，遠處官道上隱約傳來車馬的聲響——東境的道路正從一夜的沉寂中甦醒過來。 蕭天是被烤麵餅的香氣喚醒的。他坐起身，揉了揉脖子，看見白月坐在火邊翻著麵餅，鳳明南還在樹下沉睡著，呼吸綿長均勻。他走過去，在白月對面坐下，接過她遞來的一塊麵餅，咬了一口，含糊道：「今天往哪兒走？」 白月沒立刻答，她低頭看著火光，過了一會兒才說：「往東邊走，先找到那條舊案線索的源頭。我昨晚想了一夜，魔道既然想借刀殺人，那東境這把刀一定還在哪裡等著被撿起來——我們得趕在他們前面，把刀收走。」 蕭天嚼著麵餅，點頭，沒再多問。他一向信她對局勢的判斷——前世天機聖女留下的記憶，加上她這一路走來每一步都踩在關鍵處，他沒有理由懷疑。 鳳明南在兩人說話間醒了過來，沒出聲，靜靜聽了一陣才起身走過來，從白月手裡接過一塊麵餅，低頭咬了一口，嚼完了才說：「昨晚林外有動靜，我過去看了一眼，是幾隻野狗在翻什麼東西，沒人跟蹤。」 白月點頭：「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