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三更,靜室內燭火已短了半截,澄善真人卻全無睡意。 他盤坐蒲團,指腹摩挲著掌中三枚磨得光滑的銅錢,窗外山風穿隙而過,吹得案上符紙微微掀動。 白日裡白眠替那女子占卜時,指間多繞的那一道遮掩符文,在他腦中盤桓不去——那手法太快、太圓熟,像早已練過千百遍,絕非臨時起意。 他原想等明日啟程往東境後,再慢慢觀察,可心頭那根刺扎得他躺不住,終究還是翻身坐起,攤開龜甲。 他低聲道:「就一卦。」 三枚銅錢落入龜甲,嘩啦作響。 他閉目凝神,將那女子的面容、入門時的步態、周身氣息的流轉,一一在識海中過了一遍,然後手腕一傾,銅錢滾落案面—— 叮。 三枚銅錢在案上轉了數圈,先後停定。 他低頭一看,眉頭擰起,三錢皆無字無背,竟齊齊立在案縫之間——混沌卦象。 他心口一沉,拾起銅錢再擲,叮的一聲,仍是一般,三錢直立,如三根無言的木樁。 第三回,他指尖幾乎掐進掌心,銅錢落案,叮叮兩聲,兩枚平躺,一枚仍立著,緩緩轉了一圈,才頹然倒下,錢面朝上,卻隱隱泛著一層極淡的灰霧,霧中似有字跡浮動。 他湊近細看,那灰霧凝成十六個小字,筆畫古拙,一閃即沒: 「天機勿問,勿碰,勿憂,勿慮,此為汝福。」 澄善真人盯著那十六字,良久未動。 燭火爆了一記燈花,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伸手將三枚銅錢一枚一枚收起,指尖在錢面上摩挲片刻,低聲道:「天機勿問……此為汝福。」他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苦澀,「既是福,那便……暫且不問罷。」 他將銅錢收進袖袋,又將龜甲歸置到案角,起身拂了拂衣袍,神色已恢復平日那副溫和沉靜的模樣。 他行至門邊,伸手拉開門扉,廊下夜風撲面,帶著山間草木的清苦氣味。 白眠正站在廊下,背靠廊柱,見他開門,微微欠身。 澄善真人神色如常,朝他點了點頭,道:「進來罷,我有幾樁東境村落的事,要同你商議。」 --- 澄善真人推開靜室木門,月光在廊下鋪了一層薄霜。 白眠已在門外候著,見他出來,微微躬身。 「真人。」 「進來說話。」澄善真人側身讓路,待白眠踏入屋內,才將門帶上。 屋中一燈如豆,映得兩人身影在牆上交疊又分開。 「坐。」澄善真人先落了座,抬手示意白眠在對面竹椅坐下,又替兩人各斟了一杯涼茶,才開口:「白日裡入門的人潮,你也瞧見了。」 白眠點頭:「絡繹不絕,且多數身負他欠之債。」 「正是。」澄善真人指尖摩挲著杯沿,「你一人掌管占卜部門,日後人更多,怕是忙不過來。」 白眠抬眼看他:「真人的意思是——」 「擴編。」澄善真人道,「你擬一份章程,訓練一批新占卜人手,分派至外門與凡人區,替那些想入門的人先做初判。免得什麼人都往你這擠。」 白眠沉吟片刻:「章程不難,難在挑人。占卜一道,心不正則術偏,若教出幾個糊弄人的半吊子,反倒砸了無愧門的招牌。」 「所以讓你來擬。」澄善真人語氣平緩,「你挑人,你教,你分派。我信得過你眼光。」 白眠微微動容,垂眼應道:「多謝真人信任。」 「另外,」澄善真人頓了頓,「穆青、魏塵、晏華、墨寒四人,日後輪值到你那兒輔助。他們各有舊術底子,雖非正統占卜出身,但見事通透,替你打打下手、跑跑腿,應該用得著。」 白眠聞言,思索片刻:「穆青的枯榮之息能辨生機死氣,魏塵的符籙能輔助定卦,晏華的幻術可測人心虛實,墨寒……倒是適合鎮場子。」 澄善真人嘴角微動:「你倒是把他們看得透徹。」 「相處幾日,總歸看得出些。」白眠道,「章程一事,我明日便著手擬定,先從入門弟子中挑幾個心性沉穩的,再慢慢教。」 澄善真人頷首:「不急於一時,寧缺毋濫。」 白眠起身,朝他鄭重一揖:「屬下領命。」 澄善真人擺了擺手,目送他推門離去。 月光自門縫洩入,在他腳下鋪成一道銀白的路。 白眠回到占卜部門,在側座坐下,展開一卷空白竹簡,執筆蘸墨,筆尖懸在簡面上方,略一凝神,才落下第一筆:「無愧門占卜部門培訓章程……」 窗外,東境青崖山的晨光正從山脊後方悄然浮起,將天際染成一片淡青。 --- 晨光從側殿半敞的窗格間斜斜透入,在青磚地上拉出一道淡金的光帶。 白眠立在殿中央,手中竹簡展開,簡面墨跡猶新,字跡工整如列陣。 他聲音不高不低,卻讓殿內每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自今日起,凡新入門弟子,皆須先過占卜檢核——查因果、查善惡、查運勢,三項俱全,方可錄入門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四人:「穆青、魏塵、晏華、墨寒——四位師兄師姐輪流輔助紀錄,一人當值,其餘三人各自行善,不得耽誤。」 穆青垂首應諾,魏塵指尖在符紙上輕輕一叩,晏華將手中茶盞擱下,淺淺一笑:「輪值麼,倒是新鮮。」墨寒抱臂倚在門邊,只點了下頭,沒有多話。 澄善真人負手立在上首,聽完白眠稟報,微微頷首,目光溫和地掃過眾人:「章程細緻,甚好。」他聲音不疾不徐,「穆青,你負責山門秩序,入門弟子若有爭鬥,你依門規處置。」穆青拱手:「是。」 「魏塵,你掌符籙與登記,善行任務分派,由你經手。」魏塵躬身應下。「晏華,你兼醫毒與幻術,凡入門弟子若有舊傷暗疾,你先行診治。」晏華斂袖,低眉應聲。「墨寒,山門外圍警戒,由你統籌,若有異狀,即刻回報。」墨寒抱拳,沉聲道:「屬下領命。」 澄善真人逐一叮囑完畢,殿內一時靜默,只餘窗外山風穿林之聲。 他目光從四人身上緩緩掠過,最後落在那半敞的門扉之外——天光已大亮,遠山輪廓在晨靄中浮沉。 他聲音忽然低了些,像是隨口一提:「天機深遠,不當問者勿問。」他目光並未停留於任何人身上,「爾等各自行善積德,待債清之日,自有明悟。」 無人察覺他真正所指。 白眠垂眸收簡,穆青四人各自散去,腳步聲在廊下漸次遠去。 澄善真人獨留側殿,晨光將他灰布氅衣染成暖色,他目光落在白眠離去的背影上——那道身影纖瘦而沉穩,步態從容,卻在跨出門檻時微微頓了一瞬,隨即沒入廊影之中。 真人拈著袖口,久久未動。 --- 白眠從側殿出來,腳步不快不慢,繞過兩重迴廊,便往內門深處行去。 晨光從簷角斜斜漏下,將廊柱的影子拉得細長,他踏著那道影子走,衣擺拂過青石地面,沒帶起半點聲響。 內門靜室前,他止步,抬手叩了三下門,輕聲道:「白師妹,是我。」 門內靜了片刻,才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應答:「進來。」 白眠推門而入,反手將門掩上,在門邊站定,並未急著落座,先側耳聽了片刻外頭動靜,確認廊下無人,才低聲道:「本體。」 白月盤膝坐在蒲團上,雙目微闔,周身靈氣緩緩流轉,衣擺靜靜垂在膝側,連呼吸都勻得像一池止水。 聽見門軸輕響,她眼睫顫了顫,睜開眼,目光落在來人身上,微微頷首,並未出聲。 白眠走近兩步,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氣音在說話:「真人已將占卜部門擴編之事定下了。」他頓了頓,「他親自卜了一卦,結果……他決定暫不深究。」 白月目光微動,指尖在膝上停住:「他卜了什麼?」 「天機。」白眠垂眸,「他卜的是你入門之事——但卦象被大道隱遮得模糊,他未能看清,只當是尋常弟子命數多舛。」他聲音更低了些,「他雖未發問,但目光在我手上停了一瞬。」他停了一息,又補了一句:「他決定暫不追問,讓我安心執掌占卜部門。」 白月靜靜聽完,燭火在她側臉投下一道淺淺的暖光,她沒有立刻說話,過了片刻,才輕輕頷首,語氣平淡如水:「知道了。」 白眠站在原地,似乎還想再說什麼,但終究只點了點頭,轉身推門而去。 門軸輕響一聲,門扉闔上,將內外隔成兩重天地。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扉,晨光在他眼底閃了一下,他沒有多留,快步沒入廊影。 就在此時,無愧門的晨鐘噹的一聲響了,鐘聲沉厚,從山門方向悠悠盪來,穿過層層屋簷,落在內門靜室前,震得簷角積塵簌簌而落。 鐘聲裡,白月靜室門縫透出一線靈光,隨即斂去,一切歸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