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斜斜掛在藥鋪簷角，曬得門前的青石板微微發燙。 陸塵蹲在鋪前的竹篩旁，將新採的靈草一把把攤開，手指熟練地揀去枯葉，根莖上還帶著潮氣，在日光裡散出一股清苦藥味。 鋪前圍著幾個鎮上的熟客，或蹲或站，閒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一個賣布的漢子拍了拍膝蓋：「聽說了沒有？東邊那條星軌裂縫，這幾日越來越亮，夜裡跟條金河似的掛在天上，村裡那些孩子都當稀奇看。」 「稀奇什麼，」另一個挑擔的嗤笑一聲，「我表兄前日從東境跑回來，說那裂縫底下可不太平。他親眼瞧見好幾撥人馬往那兒趕，一個個面色陰沉，腰間掛著法器，看著就不像善茬。」 陸塵沒抬頭，手上的動作也沒停，只是將一株止血草多繞了一圈麻繩，綁得比平時更緊些。 一個過路行商靠著對面的牆根，聞言壓低了聲音，湊過來：「你們說的這個，我倒也聽說了些。」他四下瞥了一眼，見沒人注意，才繼續道，「我這趟從南邊過來，路上碰見幾個武道聯盟的散修，口風緊得很，但酒喝多了就漏了兩句——說是在東境集結了大批人手，像是在等什麼人自投羅網。」 「等誰？」賣布的漢子追問。 行商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點忌憚：「這誰知道呢。反正那地方現在亂得很，尋常修士都不敢靠近。」 幾人一陣沉默，只有風吹過藥篩的輕響。 陸塵將綁好的止血草放到一旁，又拿起一株凝露花，低頭細細摘去根須上的泥土，動作穩當，像什麼都沒聽見似的。 一個熟客回頭看了他一眼：「陸掌櫃，你見多識廣，你說這事兒——」 陸塵笑了笑，語氣淡淡的：「我就是個賣藥的，哪裡見多識廣了。」他將凝露花擱進篩裡，拍了拍手上的泥，「不過這世道，亂的時候，還是少往熱鬧處湊比較好。」 幾人見他不接話，也不勉強，又自顧自聊起別的事來。 陸塵低頭繼續手上的活計，將一株株靈草分門別類擺好，陽光在他粗布短褐上投下一片暖意，他卻覺得後頸微微發涼。 行商的話尾在暮色中散進風裡。 --- 陸塵收好鋪子，將最後一筐靈草搬進內堂，鎖上門板，在門檻上磕了磕鞋底的泥，才慢悠悠往鎮西頭的茶攤走。 午後近黃昏，日頭已經斜得不成樣子，把長街照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連空氣裡浮動的塵埃都鍍了層金。 茶攤支在兩棵老槐樹底下，幾張矮桌歪歪斜斜擺著，桌面上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 陸塵揀了張靠裡的桌子坐下，向攤主要了碗粗茶，碗沿還帶著上一輪客人沒擦淨的油光，他沒在意，端起來吹了吹浮沫。 隔兩桌坐著幾個外鄉修士，衣著樸素但腰間都繫著制式法器，像是哪個宗門的外門弟子。 其中一個正拍著桌子，聲音壓得低卻藏不住興奮：「……聽說了沒有？青雲聖地跟無愧門聯手了，那什麼化怨術、求福術，現在十方朝廷、宗門、家族，全在跟進，善行之網鋪得比漁網還密！」 旁邊一個瘦高個子嗤了聲：「你才知道？我師兄前日從西嶺回來，說那邊幾個小門派已經開始按求福術的規矩改門規了，功德換福運，行善有度，不再一味苦修。」 「那武道聯盟呢？」另一個年輕些的湊過來，聲音更低，「我聽說聯盟那邊這兩月可不太平，不少惡人開始內鬥，互相清算，有人後悔入盟想脫身，結果被自己人先收拾了……」 陸塵端著碗的手頓了頓，茶水在碗裡晃了一圈，沒灑出來。 他低頭啜了一口，粗茶葉的澀味漫過舌根，心口卻跟著那幾句話沉了下去。 他想起鋪子後頭那間倉庫，角落裡還壓著十幾箱早年從魔道散修手裡低價收來的傷藥——當時圖便宜，覺得轉手能賺一筆，如今聽這話頭，若聯盟真敗退、正道清算起來，那些藥怕是連帶他一起算進去。 可要丟棄，又捨不得，那是他半輩子攢下的底氣，幾塊靈石一根草藥攢出來的。 他捏著碗沿，指節微微泛白，茶湯裡倒映著天邊漸沉的暮雲，金紅交雜，像一攤燒到盡頭的餘燼。 外鄉修士的話還在繼續，聲音時高時低，像夏夜的蚊蚋，嗡嗡地往他耳朵裡鑽，但他已經聽不太清了，目光落在碗中那片搖晃的暗影裡，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著，一圈，又一圈。 --- 夜深了，鎮上早沒了人聲，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聲犬吠。 陸塵換了件舊棉袍，提著油燈站在倉庫門口，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陳舊的藥草味混著灰塵撲面而來。 他將油燈擱在門邊的矮几上，蹲下身，從角落拖出一口壓得實實的舊木箱，箱蓋上落了一層薄灰，他用袖子拂了拂，掀開來，裡頭碼著整整齊齊的幾排瓷瓶與油紙包，正是那批傷藥——上好的止血丹、續骨膏，每一瓶都貼著他親手寫的藥名，字跡端正，是他當年花了三個月工夫才煉成的。 他伸手拈起一瓶止血丹，在燈下轉了轉，瓷瓶上映出他模糊的眉眼，眉心擰著一個淺淺的結。 這批貨若擱在平日，少說能賣出二十塊靈石的價錢，夠他安安穩穩過上大半年。 可如今……他想起日間茶攤上那些外鄉修士的話，正道魔道互相清算，青雲聖地與無愧門聯手，善行之網擴張，武道聯盟內鬥——他這批藥的來路，經不起任何一個有心人追查。 留著是禍，丟了又肉疼，他蹲在箱前，手指在瓷瓶上摩挲了許久，燈火在他身後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一動不動地釘在地上。 良久，他終於咬牙，將瓷瓶一隻隻收回箱裡，又將箱蓋合上，雙手按在蓋上，低聲道：「與其等清算上門，不如主動捐出去。」”他盤算著，無愧門在鎮東頭設了義診棚，日日有修士輪值，若將這批藥捐過去，換個乾淨名聲，結個善緣，日後若真有風暴，也算有條退路，他站起身，膝蓋蹲得有些發麻，他捶了捶腿，伸手去提油燈，燈火晃了晃，照亮了箱底——一塊焦黑的玉牌殘片，靜靜躺在箱底的角落，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硬生生掰斷的，上頭隱約有個暗記，線條古拙，像是紙信會標記，又像哪裡見過的魔道紋路，他一愣，蹲下撿起，入手冰涼，卻隱隱透著一縷溫潤的暖意，那暖意裡帶著一股功德金光的餘溫，與他記憶中那些純粹兇戾的魔道信物截然不同，他怔在原地，指尖摩挲著那焦黑的斷面，一時不知這東西該留還是該毀，但指尖觸著那縷金光，竟莫名想起多年前一個在鎮外路邊倒斃的年輕人——那人懷裡也掉出過一塊相似的殘片，只是當時他沒敢撿，這事壓在他心底十幾年了，此刻舊物重現，他掌心微微出汗，卻又多了一絲說不清的踏實，他將殘片用麻布裹好，小心收進懷裡，決定天亮後找個懂行的人問問底細，總好過蒙在鼓裡，他吹熄油燈，推門走出倉庫，夜風撲面而來，帶著草木的涼意，他抬頭望向東方——雲層後頭，那道裂縫透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金光，像一線細細的縫，將天幕撕開了一道口子，他掌心的麻布包在風中微微鼓起，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望向那道金光，許久沒有動。 --- 天色將明，落霞鎮還籠在薄薄的灰藍裡，藥材鋪內院的井沿邊，陸塵蹲著身，將一捆捆紮好的傷藥往板車上碼。 他動作利落，麻繩在車轅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又伸手按了按車板上的藥包，確認壓實了才直起腰來。 晨風從院牆外頭鑽進來，帶著鎮口早市將起的隱約人聲，混著泥土和藥草混雜的潮氣。 他搓了搓手上沾著的藥漬，在舊棉袍下擺蹭了兩下，這才從懷裡摸出那個麻布包。 麻布包還帶著體溫，他掂了掂，走到井邊，就著天邊第一縷泛白的晨光，掀開一角。 焦黑的玉牌殘片躺在布中，裂口處的暗紋在光下一閃——確實像紙信會那枚標記的走勢，可邊角又多了幾道生硬的鋸齒紋，歪歪斜斜的，不像正道手筆，倒像是魔道常用的那種防偽路子。 他瞇起眼，拇指在殘片上摩挲了兩下，指腹蹭過焦黑的凹凸處，一時也拿不定主意。 他想起前些日子鎮口傳的閒話，說無愧門在義診棚設了醫修，專收來路不明的東西，替人鑑個底，也攢些善緣——他將麻布包重新裹好，塞回懷裡，拍了拍，心想與其自己瞎猜，不如趁送藥時託人帶句話，就說是鎮上藥商無意撿的，請他們鑑個底，若真與魔道沾邊，也好趁早撇清，給自己鋪條乾淨路。 他走到板車後頭，雙手按住車轅，腳下一使勁，板車軲轆碾過院裡的碎石，發出沉悶的聲響，朝鎮口方向推去。 晨光裡，東方那道裂縫的金光已經淡了，像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吮走了似的，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壓得極低的灰雲，沉沉地橫亙在天際，像鉛，也像一扇即將闔上的門，壓在裂縫上頭，一動不動。 板車轆轆聲中，陸塵的身影消失在鎮口晨霧裡，東方裂縫上灰雲低垂，像鉛，也像一扇即將闔上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