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境官道旁，一間茅草搭就的占卜棚孤零零立在道邊。 棚頂鋪著厚厚的枯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幾根竹竿撐起門簾，簾布邊角捲起，露出裡頭一方矮几。 白眠坐在幾後，月白長衫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纖瘦的手腕。 她面前的矮几上攤著一卷竹簡，硃砂批註密密麻麻，龜甲與銅錢隨意擱在一旁，古樸羅盤壓住竹簡一角，指針微微顫動。 她推開身側那扇半朽的木窗，往外瞥了一眼——棚外長龍蜿蜒，從棚口一直排到官道盡頭，比前幾日足足多了兩倍有餘。 隊伍裡有背劍的修士，有腰懸藥囊的散修，也有幾個穿著樸素的凡人，低頭盯著腳尖，安靜等著。 白眠放下窗，指尖撥了撥銅錢，語氣聽不出情緒：「放行吧。」 守在棚口的弟子應了聲，掀開門簾，第一位修士躬身走進。 那人一身灰褐短打，面容平平無奇，腰間掛著一枚鐵製令牌，上頭刻著「無愧」二字——是這兩日新入門的記名弟子。 他規規矩矩在矮几前坐下，雙手遞上名帖：「執事，弟子張成，來求善緣。」 白眠接過名帖，掃了一眼，又抬眼看他。 她指尖在龜甲上輕輕一叩，銅錢跳起，落在竹簡上，排成一個卦象——此人因果清淨，功德金光凝而不散，周身氣機平穩，沒有半點怨氣纏身。 她微微頷首，提筆在竹簡上記下一筆：「張成，宜往西南行，三日內有一樁善緣，助一老農修屋。」她將名帖遞還，語氣平淡：「下一位。」 張成接過名帖，道了聲謝，退了出去。 門簾掀落又掀起，第二位修士進來，同樣是記名弟子，同樣因果清淨，功德金光圓融——白眠再卜一卦，又是一個善緣方位，指東北，助一商隊驅逐劫匪，積一樁功德。 她記下，放行。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 到第七位時，白眠的指尖在龜甲上頓了一頓。 她沒有立刻起卦，而是抬眼打量眼前這人：身形中等，面容普通，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腰間沒有掛令牌，只在手腕繫著一條紅繩——和前面六人一樣，都是這幾日新入門的記名弟子，衣著打扮也大同小異。 但白眠的目光逡巡過他的眉眼、鼻樑、下頷的弧度，又落到他垂在身側的雙手——指節長短、虎口的薄繭，與方才出去的第六位修士一模一樣。 她垂下眼，指尖在龜甲上輕輕劃過，銅錢跳起，落下——卦象與前六人如出一轍：因果清淨，功德金光凝而不散，善緣方位指向東方。 她記下，放行。 第八位、第九位、第十位…… 到第十三位時，白眠已經不需要再抬眼看了。 她指尖掐訣，銅錢在矮几上飛快旋轉，卦象一成，她筆尖一頓，照例記下善緣方位——這次仍是東方。 她沒有抬頭，語氣不變：「下一位。」 門簾掀落，第十四位修士走進，灰布道袍，紅繩繫腕，面容平平，氣機清淨——白眠的筆尖懸在竹簡上方，停了片刻。 她放下筆，指尖輕輕摩挲龜甲的邊緣，目光落在竹簡上那十幾行幾乎相同的批註上。 每一行都是「因果清淨，功德金光凝而不散，善緣方位：東方」——字跡工整，方位一致，連功德金光的濃淡程度都相差無幾。 她沒有再起卦，只是抬眼看了那修士一眼，語氣如常：「張成？」 那修士躬身一禮：「執事，弟子李四。」 白眠點頭：「李四，你近日宜往東行，三日內有一樁善緣，助一渡口老叟修船。」她提筆記下，放行。 李四退了出去。 門簾又掀落，第十五位、第十六位、第十七位…… 日頭從棚頂東角移到正中，棚內的影子縮成一團。 白眠記到第三十九位時，筆尖終於徹底停了下來。 她將竹簡往前翻了幾頁，目光掃過那三十八行幾乎一字不差的批註——「因果清淨，功德金光凝而不散，善緣方位：東方」，連措辭都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放下筆，指尖搭上羅盤邊緣，古樸的盤面微微發熱，指針輕輕顫動，不再指向地脈靈氣，而是偏轉向東方——那縷金色星軌裂縫的方向。 她默然推算，這些人的因果清淨，功德金光凝而不散，分明是已徹底消除自身欠他人型因果恩怨之人——既無業障纏身，又無怨氣糾結，按理說，行善積德對他們而言不過是錦上添花，求福術所求的福運機緣，於他們又有何用？ 她指尖在羅盤上輕輕一點，指針猛地一顫，隨即穩穩指向東方。 她順著指針方向望去——棚外官道盡頭，東方天際那縷金色星軌裂縫橫亙，光芒比前幾日更亮了幾分，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緩緩撐開。 第三十九位修士走進棚時，白眠沒有再記批註，只是將羅盤收回掌中，指尖在盤面上輕輕摩挲，目光越過那人的肩頭，望向棚外長長的隊伍——後面還排著二十餘人，身形、氣息，與前面三十八人幾乎一致，像是同一棵樹上剪下來的枝葉，齊齊整整，安安靜靜，等著進來求一樁「善緣」。 她垂下眼，將竹簡合攏，指尖在簡面輕叩三下，語氣聽不出起伏：「今日到此為止，餘者明日再來。」 棚口弟子應聲放下門簾，外頭隊伍微微騷動，卻無人出聲質疑，只默默散去。 白眠將竹簡收進袖中，羅盤懸回腰間，站起身，走到棚口，掀開門簾一角——外頭日頭偏西，官道上人影漸稀，那三十九人混入人流中，轉眼便不見蹤跡，像是從未出現過。 她放下門簾，退回矮几後坐下，指尖搭上羅盤，指針仍在微微顫動，指向東方——那縷金色星軌裂縫的方向，與那三十九人所指方位分毫不差。 她收回羅盤，目光越過人潮望向東方，指尖輕敲桌面三下。 --- 日頭偏西，棚外光影斜斜切過木門檻，人潮已散盡，只餘風捲著沙土在官道上打轉。 白眠將羅盤擱回矮几上，指尖仍搭著盤緣，目光從東方那道金色裂縫上收回來，斂去雜念，指尖一撥，銅錢叮噹滾入龜甲，發出沉悶的一響。 「下一位。」 棚口石階上，穆青側身而立，聞言轉過身來，暗青勁裝的袖口在風裡輕輕擺動他在石階上頓了一頓，目光掠過棚內四散的矮凳和桌角那枚靜止的羅盤，才邁步走上前，在木桌前站定，拱手報上姓名生辰，聲音低而平，像在唸一道早已背熟的經文，他報完生辰，掌心在膝上輕輕蹭了一下，等著她開口。 白眠點頭，指尖在龜甲上輕輕叩了三下，銅錢滑出，在桌面鋪開一枚卦象，她垂目看了一瞬，又抬眼打量穆青——目光在他左手手背那塊腐蝕疤痕上停了一停，隨即移開，指尖在卦象上虛虛劃了一道軌跡，像在確認什麼。 「西南方向，三里外的山村。」她開口，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尋常事，「村裡有戶孤老，屋頂塌了半邊，入冬前得修好，你去幫他把梁換了，瓦補齊。」 穆青微微一怔，隨即點頭：「好。」他沒有多問，也沒有多謝，只將這個方向記在心裡，像是在記一道必須完成的功課。 白眠從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簡，指尖凝起一點金光，在簡面上虛虛劃了幾道，符文亮起又斂去，歸於沉靜，她將玉簡遞過去，穆青雙手接過，指腹在簡面上摩挲了一下，像是確認上頭的符文已經刻穩，才收入懷中，退到棚側陰影裡站定，背靠著棚柱，目光落在棚外官道上，神色沉靜。 魏塵從棚柱旁踱步上前，青灰長衫的下襬掃過地面，帶起一縷細塵，他在桌前坐下，報上姓名生辰，語氣從容，手指卻習慣性地把玩著腰間那枚龜甲銅錢，轉了兩圈才停住，他報完生辰，抬眼看了看白眠，像是在等她從卦象裡看出什麼不一樣的東西來。 白眠指尖再叩龜甲，銅錢跳出，卦象鋪開，她垂目看了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指尖在卦象的某一條線上停了一停，像在丈量什麼。 「東河渡口。」她說，「渡口有個老船伕，膝下無子，掌舵的手近年開始發顫，你去替他撐半個月舵，讓他歇一歇。」 魏塵聞言，把玩銅錢的手指頓住，隨即點頭：「好。」他沒有追問卦象裡那條讓他眉頭動了一下的線是什麼意思，只將玉簡收入袖中，退到棚側，倚著柱子站定，目光落在棚外官道上，若有所思，手指在袖中輕輕摩挲著那枚玉簡的邊緣，像是還在琢磨她方才那一瞬的遲疑。 晏華從棚柱邊懶洋洋地踱過來，緋紅薄衫的衣角在風裡一蕩，她也不坐，就斜斜倚在木桌邊緣，報上姓名生辰時語氣帶笑，像是隨口說的一件閒事，她報完生辰，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等她開口，又像是在等一個早已知道的答案。 白眠指尖再叩龜甲，銅錢跳出，在桌面滾了半圈才停住，她看了一眼卦象，又抬頭看了晏華一眼——晏華鬢邊那朵褪色紅絹花在風裡微微顫動，她嘴角掛著笑，眼神卻靜靜的，像是在等一句早已知道的答案，白眠垂目，指尖在卦象上劃了一道，劃到一半時頓了頓，又補完了那一筆。 「北鎮。」白眠說，「鎮上有戶孕婦，胎位不正，接生婆沒把握，你去替她調理半個月，等胎位正了再走。」 晏華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頓，隨即又揚起來，比剛才深了些：「好。」她接過玉簡，指尖在簡面上輕輕一拂，像是在感受上頭符文的溫度，隨即收入袖中，退到棚柱另一側，倚著柱子，目光落在棚外，半晌沒說話，風將她鬢邊那朵絹花吹得微微晃動，她也不去扶。 最後是墨寒，他自石階下方陰影中踏出一步，玄色勁裝的衣角在暮色裡幾乎融進暗影，腰間短刀刀柄在風裡微微作響，他在木桌前站定，報上姓名生辰，語氣簡短，像刀鋒劃過石面，不留半點贅餘，他報完生辰，沒有退開，只是站著，等她開口。 白眠指尖叩龜甲，銅錢跳出，卦象鋪開在她面前，她垂目看了一瞬——西南、東河、北鎮之後，這一卦指向西方，卦象中隱隱透著一抹暗紅，她指尖在那抹暗紅上停了一停，像在確認什麼，隨即移開，抬眼看向墨寒，他左眉那道細長刀疤在暮色中顯得分明，眼神沉沉的，像一潭不見底的水。 「西嶺。」她說，「嶺上有夥流匪，佔了條商道，劫了十來個過路客商，關在寨子裡，你去把他們剿了，把人救出來。」 墨寒聞言，沒有立刻應聲，他垂眼看著桌面那枚卦象，沉默了片刻，才點頭：「好。」聲音簡短，沒有多餘的語氣，像是在應一道再尋常不過的命令。 白眠將最後一枚玉簡遞過去，墨寒伸手接過，指節在簡面上收緊了一下，隨即握入掌中，退後一步，身形沒入石階下方的陰影裡，短刀刀柄在暮色中微微一亮，隨即斂去。 棚內短暫靜默，風從棚口灌進來，吹動矮几上那枚羅盤的指針，輕輕晃了半圈，四人的身影在暮色中各自佇立了一瞬，像是都在等著什麼，又像是都在確認自己該走的方向。 穆青率先轉身，暗青勁裝的身影沒入西南方向的暮色裡，腳步沉穩，沒有回頭；魏塵自柱旁直起身，青灰長衫的衣角一蕩，往東河方向去了，走了兩步，又停了一停，才繼續邁步；晏華倚著棚柱，指尖在袖中那枚玉簡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才不緊不慢地往北鎮的方向踱去，步伐比來時慢了些，卻沒有遲疑；墨寒自陰影中最後一個動身，玄色勁裝的身影往西嶺的方向一閃，消失在官道盡頭，腰間短刀在暮色中劃出一道細細的冷光。 白眠獨坐矮几後，指尖搭在羅盤上，目光越過四散的人影，望向東方那道金色裂縫，半晌沒有動，風從棚口灌進來，吹動她月白長衫的衣角，袖口那枚未收起的銅錢在風裡輕輕轉了半圈，又靜止下來，她沒有收簡斂盤，只是坐著，像是還在等著什麼。 --- 暮色從棚簷一寸寸漫進來，銅錢在風裡轉了半圈，又靜靜落回桌面。 白眠坐在矮几後，指尖仍搭著羅盤邊緣，指腹下那根細針微微發燙，偏東的方位紋絲不動，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線牽住了。 她垂眸看了片刻，伸出另一手將散落的銅錢一枚枚收攏，擱進龜甲裡，指尖在龜甲背上敲了兩下。 「四人各去各的善行，倒是把這棚子騰空了。」 她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聽不出是自嘲還是別的什麼。 風從棚簷縫隙鑽進來，吹動她月白長衫的衣角，她沒去攏，只將羅盤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指針仍舊顫巍巍地指向東方。 她凝視那方向許久，眼底掠過一抹深思。 今日那些分身的動靜，她記得很清楚。 每一道身影都因果清淨，功德凝實得像塊玉，行走在街巷間，遇著爭執便繞開，遇著孤苦便上前，動作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像是早就知道哪裡有善緣可收。 她當時沒說破，只多看了兩眼。 此刻獨坐，那些細節便一一浮上心頭。 「太乾淨了。」 她喃喃道，指尖在羅盤邊緣摩挲。 行善積德的人她見過不少，有人圖報，有人圖名，有人圖一份心安，身上總會帶些雜質——執念、期盼、或是隱隱的算計。 可那些分身不同，他們像是專為收割功德而生，每一分善行都精準地落在機緣上，不浪費，不猶豫，也不與任何人起衝突。 像是在……搶時間。 白眠眼眸微瞇，指腹一按，羅盤上的細針猛地顫了一下，仍舊指向東方。 她順著那方向望去，棚外暮色沉沉，天邊那縷金色星軌裂縫隱約泛著微光，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傷口。 她收回目光，從袖中取出三算臺的玉簡，指尖在簡面上輕輕一抹，一道溫潤的光暈亮起。 她將意念沉入其中，聲音平穩而清晰： 「本體，今日有一樁異狀。」 玉簡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一道熟悉的意念回覆過來：「說。」 「今日城中出現數道分身，因果清淨，功德凝實，行善時刻意避開與人衝突，專挑善緣機緣下手，動作精準，像在收割功德換取福運。」她頓了頓，語氣沉了半分，「且其行蹤全指向東方上界裂縫，與天元帝君所言的破境之路時間點吻合。」 玉簡那頭又沉默了片刻，才傳來白月的聲音，帶著若有所思的遲疑：「你是說，有人藉行善之名囤積功德，換取福運，搶先滲透上界？」 「正是此意。」白眠指尖在羅盤邊緣輕叩，「我推斷這可能是魔道四帝或武道聯盟的暗椿，藉此囤積功德、換取福運，搶先滲透上界。若放任不管，恐會讓對方在上界搶佔先機。」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是否需以大道隱遮掩行蹤，或反過來利用這些分身的動向佈局？」 玉簡那頭安靜了許久，久到白眠幾乎以為傳訊斷了。 正當她垂眸欲再喚一聲時，白月的聲音終於傳來，帶著一股篤定的輕笑： 「不用。」 白眠指尖一頓。 「這些人行善積德如此的猛，只會將魔道的臺給拆得更兇而已。」白月的語氣裡帶著一抹了然，像是早已看穿那些分身的來歷與用意，「他們要囤功德，就讓他們囤。功德是實打實的，他們行一分善，蒼生便得一分利，魔道借他們的手行善，最後拆的是誰的臺？」 白月接著又補了一句：「況且，魔道意圖用徹底搶光行善積德的機緣的方式，讓正道無行善積德的機緣可行，以讓化怨術和求福術無法使用？」 白月又補：「我看正道讓他們做算了！換我們當魔道！」 白眠聞言，指尖在羅盤邊緣緩緩停住。 她垂眸思索了片刻，眼底的深思漸次化開，唇角幾不可察地鬆了鬆。 「……是我想岔了。」她低聲道，「只顧著防人滲透，倒忘了善行本身不假。」 「你沒想岔，只是太謹慎。」白月的意念傳來，帶點溫和的安撫，「謹慎是好事，但有些棋，讓對方先落子，反而更好拆。」 白眠應了聲「好」，指尖在玉簡上輕輕一抹，光暈斂去，傳訊斷開。 棚內又恢復了寂靜。 風從簷角鑽進來，銅錢在桌面輕輕動了動，又靜下來。 她將玉簡收回袖中，指尖重新搭上羅盤，那根細針仍舊微微偏東，顫動著，像是被什麼牽引。 她看著那方向許久，目光越過棚簷，落在東方天際那縷金色星軌裂縫上。 暮色裡，那縷金光隱約亮了一瞬，像是有人在遠方點了一盞燈。 白眠收回目光，指尖在羅盤邊緣輕輕摩挲，銅錢在風中叮的一聲脆響，轉了半圈，靜靜停住。 她將羅盤收攏，攏進袖中，龜甲與銅錢隨之歸位。 棚外暮色沉沉，天邊最後一抹霞光也斂盡了。 她站起身，衣角隨風拂動，目光仍落向東方那縷隱約的金色裂縫，它像是睜了一瞬的眼，又靜靜闔上。 「網已張，該看誰往裡鑽了。」 她低聲說了一句，聲音散在風裡，像一句無人聽到的囑咐。 --- 暮色壓低天際，占卜棚外幾道人影先後踏入空地。 白眠才將羅盤收入腰間，指尖猶殘著玉簡傳訊時的一絲涼意，便見穆青率先自西側小徑歸返。 他暗青勁裝上塵土未落，袖口沾著幾片枯葉，行至石階下站定，拱手道：「西南山村那戶孤老，屋頂已補妥。」他頓了頓，「老人家腿腳不便，我又替他劈了半日柴，堆在簷下。」 白眠頷首，目光掠過他袖口的塵跡，未多言，只道：「辛苦了。」 穆青退開半步，立於棚前石階下，沉默如常。 魏塵隨後自東河方向歸返，青灰長衫袖口微濕，像是被河風吹透了許久。 他行至穆青身側，唇角帶著一抹淺淡笑意：「東河渡口那位老船伕，說明日還要過江送貨，多謝我替他撐了半日舵。」他屈指輕算，「我順手替他看了個日子，後日江面風平浪靜，適宜行船。」 白眠點頭，將此事記下，目光已轉向北側小徑。 晏華的緋紅薄衫在暮色中格外顯眼，罩衫下擺沾著些許泥漬，步伐慵懶卻不遲緩，倚著棚柱站定，淺紫瞳仁裡透著疲憊：「北鎮那三名孕婦，脈象都不太穩。」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我以銀針調了胎氣，又留了幾副安胎藥，囑她們按時服用。」 白眠目光在她沾泥的下擺停了停，輕聲道：「有勞。」 晏華沒再多說，只低低「嗯」了一聲，便闔上眼，倚著棚柱歇息。 墨寒最後自西嶺方向歸返，玄色勁裝上刀鞘微塵，步伐沉穩，行至陰影邊緣站定，聲音低沉：「西嶺那夥流匪，不過是些散兵遊勇。」他抬眼，目光掃過官道盡頭，「我驅離了他們，未傷性命，只卸了他們的兵刃，丟下山溝。」 白眠逐一頷首記錄，指尖在袖中默默盤算：四樁善行，功德已迴流，雖不算豐厚，卻足以鞏固無愧門根基，日後徐徐積累，便是長流不絕之勢。 她心中稍定，目光卻不自覺地掠過東方——那片金色星軌裂縫正靜靜橫亙於暮色邊緣，裂縫深處隱約流轉著什麼，像是某種無聲的呼吸。 她微微蹙眉。 今日那批分身收割完畢後，氣機消散無蹤，仿若從未出現過，乾淨得令人心驚。 她原以為對方會留下些許痕跡，哪怕是微弱的因果牽連，也能供她追索來歷，可如今這般徹底的消散，反倒說明背後操線之人手段老練，不留破綻。 她默記此事，暫且擱下，目光收回，落在面前四人身上。 暮色漸濃，四人的身影在棚前空地上拉出長長的暗影，各自沉默，等著她開口。 白眠沉吟片刻，低聲道：「善行之網已張。」她的聲音不高，卻在暮色中格外清晰，「網眼深處有影子在鑽，明日需提早備妥。」 穆青聞言，目光一凝，沒有多問，只微微頷首，表示明白。 魏塵屈指輕算的動作頓了頓，若有所思地看了白眠一眼，隨即垂下眼簾，沒有追問細節，只低聲道：「我會提早備妥。」晏華睜開眼，淺紫瞳仁裡掠過一抹了然，卻什麼也沒說，只將袖口那枚褪色紅絹花輕輕撥正，像是無聲的應允，墨寒自陰影邊緣踏前半步，刀鞘微塵在暮色中輕輕一震，聲音沉穩：「明日外圍，我守。」 白眠逐一掃過四人面容，見他們各自領命，便不再多言，只微微頷首，率先轉身，步入棚中，衣角隨風拂動，消失在簾後，四人對視一眼，各自散去，腳步聲在暮色中漸次遠去，空地上轉眼只剩夜風拂過棚簷的輕響，與東方那條金色星軌裂縫在夜空中微微閃爍，像一隻半闔的眼，靜靜凝視著這片剛剛張開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