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宮內，四道身影各自落座。 萬變魔君袖口暗金紋流轉，指尖夾著一枚龜甲，指腹摩娑過甲面細密的紋路，目光低垂。 殿中燈火幽綠，映得他鏡面般的面容上五官浮動不定，時而顯出一張青年的臉，時而又化作老者的輪廓。 半晌，他將龜甲置於膝前，掌心覆上，一層暗紫流光自甲面滲出，龜殼上的裂紋如活物般蠕動，緩緩重新聚攏成一副紋路清晰的卦象。 他盯著那卦象看了許久，嘴角勾起一道幾不可察的弧度。 「赫連那廝，倒是聽話。」他開口，聲音不疾不徐，「記者會後，他已暫緩全面開戰，轉而清剿聯盟內部的『紙信會』眼線。」 血戮魔尊坐於側首，赤黑戰甲上的血光隨他呼吸明滅，聞言嗤笑一聲：「暫緩？他倒沉得住氣。」 「他沉不住氣也不行。」萬變魔君斂了笑意，五指收攏，龜甲被他握在掌中，「記者會上那一出，聖主當眾揭了他腰間的魔道通訊玉符，符面還帶著歸衍的獨門印記——這樁事若不先壓下去，聯盟內部的士氣先潰了，還談什麼攻山？」 歡愉魔主倚在對側，薄紗半透，腰間金鈴隨她動作叮噹作響，她指尖繞著一縷青絲，語氣慵懶：「歸衍那老東西，倒是會替我們找麻煩。」 「不礙事。」萬變魔君將龜甲重新攤開在掌心，指尖點過甲面上一道蜿蜒的裂紋，「歸衍已經穩住他了——以我們四人的名義起誓，說暫緩是為了先清內鬼。赫連那性子，疑心重，這套說辭他吃。」 血戮魔尊雙臂環胸，戰甲鏗鏘作響：「那我們呢？就乾坐著等？」 萬變魔君抬眼看他，鏡面般的面容上五官驟然凝定成一張青年的臉：「當然不。」 他將龜甲舉起，暗紫流光自甲面流轉，映得殿中幽綠燈火都染上一層詭譎的色澤：「我剛才重推了一遍聯盟的佈局——赫連暫緩攻山，轉而清剿內鬼，這步棋，正好讓我們把埋在正道裡的棋子重新理一理。」 他指尖點過龜甲上一道道紋路，語氣漸沉：「青雲聖地與無愧門四處散佈化怨術、占卜部門，以為這樣就能斷我們根基——可笑。他們根本未明我們四人的道途根基，從來不在那些表面的勢力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其餘三人：「我倚靠的，是世人不正之知識、陰謀之心——這些念頭，只要人心還在算計，就永遠斷不了。」 他指向血戮魔尊：「你倚靠的，是世人的仇恨、殺戮、戰鬥慾望——只要還有人動怒、還有人揮刀，你的戰刀門就永遠有人叩門。」 又轉向枯榮魔主：「你倚靠的，是世人不正的生存、長生之念——怕死的人，永遠比不怕死的人多。」 最後落在歡愉魔主身上：「你倚靠的，是世人不正的性慾、感官享受之心——這世道，淫亂之風只會愈盛，不會衰。」 他將龜甲輕輕擱回案上，語氣篤定：「早在大帝戰爭之前，我們便已將這些『不正之念』聚攏入麾下——大智宗、戰刀門、長生宗、兩儀門，四大宗門各依其道，暗樁埋在正道裡，爪牙收在魔道中，無論他們留在正道做內應，還是投入聯盟做兵力，皆由我們四人操弄。」 血戮魔尊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說得好——世上多惡人，根本用不完。」 枯榮魔主靜默端坐，灰白長衫上的枯枝紋腰帶隨他呼吸微微起伏，他沒有開口，但目光低垂，似是默認了這番話。 歡愉魔主指尖繞著金鈴輕笑，笑聲如碎玉落盤：「我倒覺得，正道推行的那套善行之網，不過是在替我們做嫁衣。」 她微微坐直身軀，薄紗滑落一截，露出瑩白的肩頭：「他們越是逼著惡人行善、逼著壞人改過，那些改不了的人便越是被逼得無處可去——到頭來，只能往我們這裡靠。」 她指尖一彈，金鈴發出清脆一聲響：「善行之網張得愈大，被網羅逼得走投無路的人便愈多，武道聯盟便愈壯大——這不是逼惡人抱團，是什麼？」 萬變魔君微微頷首：「正是此理。」 他將龜甲重新執起，指腹沿著甲面裂紋緩緩劃過：「赫連暫緩攻山，清剿內鬼——這是好事。讓他清，我們正好趁這段時日，將埋在正道內的暗樁再理一遍，該調的調，該動的動，待戰爭全面爆發時，一步到位。」 血戮魔尊沉聲問道：「那銷魂使呢？散出去的人，要不要收回來？」 歡愉魔主搖了搖指尖金鈴：「不必收——他們散在各城鎮，替我們招攬人手、監視惡人，這步棋走著便是。」 她唇角噙著一抹笑意，語氣輕柔：「墮落與沉淪，從來都是戰爭最好的燃料。」 枯榮魔主此時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如枯木裂開：「聯盟物資裡摻的東西，我已讓人備妥。」 萬變魔君看他一眼，微微點頭：「好。」 他將龜甲握在掌中，暗紫流光自指縫滲出：「正道以為，散佈化怨術、求福術，便能瓦解我們徵兵的根基——卻不知，這世上惡人永遠比善人多，不正之念永遠比正念更頑固。」 他頓了頓，語氣沉定：「他們愈是推行善行，我們麾下的棋子便愈多——這盤棋，從一開始，我們就立於不敗之地。」 血戮魔尊獰笑一聲，戰甲上的血光驟然亮了一瞬：「那就讓戰爭快點來吧——我等著收割，已經等了太久了。」 歡愉魔主輕輕笑了，笑聲如鈴：「急什麼，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 萬變魔君袖口一拂，長案上十餘枚玉簡同時亮起，幽綠光芒映得他鏡面般的面容明滅不定。 他逐一翻閱，指尖劃過簡面，歸衍長老、沈宗主、陰玄機宗主、斷門主、赫歡生門主——五道傳訊，五種筆跡，卻指向同一個事實。 他冷笑一聲，將其中兩枚玉簡並排放置：「長生宗以『延壽續命』收攏畏死修士，大智宗以『智者無疆』攬聚陰謀之輩——歸衍那老東西倒是辦得乾淨，正道高層至今還以為化怨術能動搖聯盟根基。」 枯榮魔主自案右抬起枯槁面容，龜裂的唇角牽動一抹似笑非笑：「戰刀門以『殺道』招攬嗜血殺修，兩儀門以『陰陽調和』誘人墮落慾道——四門齊備，正道拿什麼來耗？」 血戮魔尊猛地拍案，赤黑戰甲鏗鏘作響：「耗什麼耗！我親率戰刀門屠了青雲聖地便是！」 萬變魔君抬手虛按，語氣淡然：「不急。主力從未在人間露面，真正的局遠不止檯面。」 歡愉魔主指尖繞著腰間金鈴，鈴聲細碎：「正道越是推行善網，惡人越是抱團投靠聯盟——世上多惡人，根本用不完。」 枯榮魔主法杖輕頓，荊棘杖身發出沉悶聲響：「以善逼惡，以惡養戰。此局已成。」 萬變魔君斂目沉吟片刻，隨即自袖中取出五枚空白玉簡，指尖凝出暗紫流光，逐一烙印：「柳長老、傅長老、玄策長老、骨雕長老——四人分赴人間各處，名義上協助赫連清剿紙信會眼線。」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實則將滲透正道內部的暗樁更深紮入各宗門。」 血戮魔尊赤目微瞋：「骨雕一人夠用？」 萬變魔君抬眼看他：「他只需鎮住戰刀門的殺修，其餘自有安排。」 歡愉魔主輕輕笑了，笑聲如鈴：「那我那銷魂使，便繼續散在各城鎮招攬人手——順便監視那些惡人，可別讓他們在戰爭開打前先內鬥垮了。」 枯榮魔主頷首：「藥物已備妥，摻入聯盟物資，只待戰事一起便見效。」 萬變魔君將五枚玉簡逐一推至四人面前，自己亦取過一枚，指尖凝出血光，在簡面劃下一道暗紅印記。 四人相繼抬手，四道血指印幾乎同時壓上玉簡——簡面光芒驟斂，四道暗紅印記在幽綠燈火下緩緩浮現，凝成同一個「弈」字。 --- 萬象宮地下，四面魔紋森森，中央一汪黑水池靜靜沉著，水面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 萬變魔君立於水池東側，袖口暗金紋在幽光中若隱若現，他將龜甲貼近水面，指尖一彈，龜殼裂紋間滲出一縷青芒，沒入水中。 黑水池面驀地盪開，水鏡成形——霧氣翻湧，東方裂縫的輪廓模糊浮現，金光與灰霧彼此絞纏，似有若無。 他凝神細看，鏡中除了那道裂縫，其餘盡是混沌一片，大道隱的遮蔽之力如水下暗流，將所有細節吞沒殆盡。 僅有三面旗幟虛影在裂縫方向飄搖，旗面金線閃爍——天命旗，功德金光正快速轉化為另一種更銳利的光澤，福運與破境之資。 他盯著那三面旗，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果然如此。」 血戮魔尊立在池西，掌心壓著刀柄，赤紅雙目盯著水鏡中那三面旗，獰聲道：「區區一個轉世體，也配讓本座連連失手？」話落，他掌心一沉，刀氣隱隱欲洩，作勢要劈散水鏡。 枯榮魔主卻淡聲開口：「靜待腐朽至極，自會迎來新生。」他立於池南，枯指輕點水面，龜裂紋路間滲出的暗綠瘴氣順著指尖沒入池中，水鏡晃了晃，裂縫倒影反而凝實了些許，「她走得再遠，也脫不開輪迴。」 歡愉魔主赤足踏水，半透紗衣在水鏡光芒中近乎透明，她俯身，瑩白指尖撥動水面，裂縫倒影泛起一圈漣漪：「她的心魔，我們早已種下——」她輕笑，笑聲如鈴，「總有一日，她會自己走進兩儀門的懷抱。」 萬變魔君斂了笑意，鏡面般的面容上五官模糊了一瞬：「不須急著追殺。」他收回龜甲，青芒消散，「以聯盟為餌，靜待三人踏入上界裂縫的棋眼——屆時，不必我們動手，那裂縫自會吞了她們。」 血戮魔尊掌心的刀氣緩緩斂去，哼了一聲：「最好如此。」 黑水池水面漣漪消散，重新映出萬象宮穹頂的暗沉魔紋，裂縫倒影如一隻闔上的眼睛，沉入池底無聲無息。 --- 萬象宮正殿殿門大開，東風捲著塵沙灌入，吹得滿案玉簡嘩嘩翻動。 萬變魔君自地下石階步出，玄色長袍袖口暗金紋在風中微閃。 他拂袖掃過案面，玉簡如潮水退去，整齊歸入暗格，只留一盞青燈。 他抬指在虛空中劃出三道流光，第一道凝成符令，落向歸衍與赫連梟的方向：「傳訊歸衍與赫連——清剿紙信會眼線之際，順勢拔除不聽話的惡人勢力。」指尖微頓，「正道外圍，再壓一層。」 第二道符令散作四縷，分別投向長生宗、戰刀門、大智宗、兩儀門：「令沈歸藏、斷無悔、陰玄機、赫歡生各遣嫡傳弟子，混入聯盟征伐隊伍——名為助戰，實為監軍。」他語氣淡然，「赫連這枚棋子，該上的韁繩一刻也不能鬆。」 第三道符令他未即時送出，而是以指腹輕撫符面，目光越過殿門望向東方天際。 殿門前階逆光而立，他半身浸在昏黃暮色中，聲音低沉：「上界裂縫才是主棋。人間這場仗，不過是為裂縫爭取時間與遮蔽。」 枯榮魔主自殿內陰影處緩步踱出，灰白長衫下枯枝紋腰帶隨步伐輕響，法杖頓地：「將『不正之念』煉成破界之梯——屆時親自入局收割。」 「無論所謂正道，還是那三個背負天命旗的孩子，」萬變魔君將第三道符令收入袖中，語氣平淡如敘家常，「都不過是這盤棋上的劫材。」 歡愉魔主倚在殿門另一側，半透紗衣隨東風揚起，腰間金鈴叮噹作響，她偏頭望向萬變魔君，嘴角噙笑：「劫材？那孩子可是會反噬的劫材呢。」 萬變魔君鏡面般的面容上五官微微浮動，最終凝成一個淺淡的笑：「反噬的劫材，才值得落子。」 血戮魔尊自殿柱旁直起身，赤黑戰甲鏗鏘作響，刀尖在地面劃出一道白痕：「何時動手。」 「等裂縫張開。」萬變魔君邁步走向殿門，與其餘三人並肩而立，「屆時，不必我們動手，天地自會替我們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