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占卜棚的布簾縫隙間漏進來,在青石地面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帶。白眠坐在矮几後頭,面前攤著一面烏木卦盤,盤上三枚銅錢還帶著昨夜殘留的溫熱。她抬手,指尖在盤緣輕輕劃過,銅錢無風自動,轉了兩圈,停了下來。 棚外已經排起長隊,十幾個等著入內洗債的弟子低聲交談,聲音隔著布簾傳進來,帶著一股壓抑的躁動。白眠沒有抬頭,只揚聲喊了一句:「下一個。」 一個粗布短打的漢子掀簾進來,規規矩矩在她對面的蒲團上跪坐下來,報上姓名和入門日期。白眠點頭,將三枚銅錢重新擲入盤中,十指虛虛籠在盤面上方,閉目運轉靈識。 銅錢在盤中滴溜溜轉了數圈,先後停下,排列成一個坎卦。 白眠睜眼,看了一眼卦象,又細細打量了那漢子兩眼,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沉吟片刻,開口:「你叫趙四?入門前在城西做屠戶?」 「是。」漢子點頭,語氣帶著些緊張,「仙子,我身上……可有什麼要緊的債?」 白眠沒答,指尖在卦盤邊緣輕叩三下,銅錢跳起又落下,換了一組排列。她盯著那卦象看了半晌,才緩聲道:「你身上沒有你自己的債。」她頓了頓,「但你父親十年前在鄉裡打死過人,那筆賬,記在你趙家戶頭上。」 趙四臉色一白:「那、那怎麼辦?我爹早死了,我總不能……」 「不用你償。」白眠抬手止住他的話,「你入門後,每日去城北施粥棚幫兩個時辰,連做三個月,那筆債自然消去。」 趙四愣了一愣,隨即連連點頭:「多謝仙子指點,多謝!」 白眠擺了擺手,他起身退了出去。 下一個進來的是個中年婦人,衣著素淨,舉止卻帶著一股出身大家的矜持。她報了名號,白眠擲卦推演,銅錢落定後,她盯著卦象沉默了片刻。 「你孃家姓孫,你夫家姓周,對不對?」白眠問。 婦人點頭,神色有些緊張:「是,我……」 「你身上背的債,是你公公當年經商時昧下的一批貨款。」白眠語氣平淡,「你嫁進周家,這債便連帶牽到你身上了。」 婦人咬住下唇,眼圈微微泛紅:「那……那我該怎麼做?」 「城南有個孤兒院,缺一個能寫會算的帳房。」白眠道,「你每日去幫他們理半日帳,連做兩個月,債就能消。」 婦人深深叩首,退了出去。 白眠揉了揉眉心,面前的卦盤上銅錢還維持著剛才的排列,她伸手將銅錢攏回盤心,正要喊下一個,布簾卻被人從外頭掀開了。 進來的是澄善真人,一身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腰間繫著一枚木質令牌,神色比平日多了幾份凝重。 他沒有往蒲團上坐,只走到矮几側邊,低聲道:「東境邊鎮出事了。」 白眠手上一頓,抬眼看他:「怎麼說?」 「接連三個邊鎮,一夜之間傳出魔道內鬥的消息,死了不少人。」澄善真人聲音壓得更低,「有兩個逃出來的邪修,昨晚在歸遠城東門外的破廟裡歇腳,被巡夜的弟子撞見,身上還殘著歡愉魔主和萬變魔君的印記。」 白眠的指尖在卦盤邊緣輕輕滑過,銅錢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震動她沒有立刻開口,目光落在卦盤上,好一會兒才道:「你確定是那兩家的印記?」 「確定。」澄善真人點頭,「我親自去看過,一個在肩胛,一個在後腰,都是魔主嫡系才有的紋路。」 白眠垂下眼,將三枚銅錢重新擲入盤中,十指虛籠其上,閉目推演。銅錢在盤中旋轉了數圈,先後停住,排列成一個奇異的卦象——三枚銅錢兩正一反,正正反反,在盤面中央聚成一個緊密的三角形。 她睜眼,盯著那卦象看了許久,才低聲道:「不是偶然。」 「什麼?」 「這些內鬥,不是那些小邪修自己鬧起來的。」白眠伸手,將盤中一枚銅錢輕輕撥動了半分,「是有人在中間刻意清理門戶,把不聽話的、知道太多的,一個一個摘出去。」 澄善真人眉頭皺起:「你是說,有老魔道在背後動手?」 白眠沒有直接回答,指尖在卦盤上連點三下,銅錢跳動重組,排列成一個更加複雜的卦象她盯著那卦象,聲音低沉:「這幾場內鬥,死的人都是同一個路數——都是曾經接觸過歸遠城這條線的。」 她抬起頭,看向澄善真人,語氣平穩卻篤定:「網眼已經收攏了。」 澄善真人與她對視片刻,緩緩點頭:「下一步呢?」 白眠的目光重新落回卦盤上,三枚銅錢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澤她伸手,將銅錢一枚一枚按回盤心,銅錢排列如一張收攏的網,緊緊扣在烏木盤面上,再無半點縫隙。 --- 歸遠城的街市喧鬧如沸,人潮在攤販間湧動,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靈獸的嘶鳴混成一團濁濁的聲浪。 茶攤支在街角,幾張矮桌歪歪斜斜地排開,鳳明南與蕭天佔了靠裡的一張長凳,茶碗裡冒著白氣。 鄰桌坐著三個行商打扮的漢子,領頭那個滿臉風霜,正壓低了嗓門說話,但茶攤就這麼大,話音還是清清楚楚地飄了過來。 」 「……盤蛇嶺那夥人,聽說一夜之間死了一半多。」風霜漢子咂了咂嘴,「為了一具上古魔器的殘片,自己人殺自己人,殺到最後,連個收屍的都沒有,屍首全扔進枯井裡了。」 「扔枯井?」旁邊年輕一點的夥計皺眉,「那不就髒了井?」 「誰管井不井的,」風霜漢子擺了擺手,「那夥邪修平時燒殺搶掠慣了,這回算是老天開眼,叫他們自相殘殺。」 鳳明南端著茶碗,目光落在碗沿的水漬上,耳朵卻沒放過那頭的談話。她眼角餘光瞥見蕭天也側著耳,腰間那柄無鞘古劍的幽藍光芒在日頭下微微一閃。 「盤蛇嶺算什麼,」另一個瘦高行商接口,語氣裡帶著點賣弄,「南疆那座依附血戮魔尊的邪派,那才叫精彩——被萬變魔君麾下的人假扮散修滲透進去,從內部搞了幾個月的內鬥,整個宗門直接崩了,門人四散逃竄,結果一出山門就被正道散修攔住追殺,一個都沒跑掉。」 「萬變魔君的人?」風霜漢子瞇了瞇眼,「那不就是……」 「可不是,」瘦高行商壓低了聲音,「聽說那夥滲透的人裡頭,有個精通易容的,扮成那邪派掌門的貼身弟子,在宗門裡頭待了快半年,把上下關係摸得透透的,最後一夜之間翻臉,裡應外合,整個宗門就這麼沒了。」 鳳明南的指尖在茶碗沿上輕輕劃了一圈,心中默念著「萬變魔君」四個字——這名字她聽蒼穹仙帝提過,是魔界四帝之一,以陰謀與變幻著稱,善於在暗處操弄因果,如今這內鬥的痕跡,倒確實像他的手筆。 她轉頭看了蕭天一眼,蕭天正低頭吹著茶麵上的浮葉,目光卻沉沉的,顯然也在聽。 「還有北地那檔子事,」瘦高行商見眾人聽得入神,說得更起勁了,「那位郡守,貪墨靈礦被宗門密告了,討魔司都要查辦他了,結果你們猜怎麼著?」 「怎麼著?」 「那郡守居然勾結了歡愉魔主的信徒,在獄裡布下淫毒陣法——」瘦高行商壓著嗓子,語氣卻掩不住興奮,「活活害死了三名獄卒,然後逃了!」 「逃了?!」 「逃了,如今下落不明,各宗門和朝廷互相推諉責任,誰也不肯認領這檔子事。」瘦高行商搖了搖頭,「聽說討魔司氣得跳腳,但那郡守就跟憑空消失了一樣,一點蹤跡都沒有。」 「歡愉魔主……」風霜漢子咂了咂嘴,「這名字聽著就邪門。」 「可不是,淫毒陣法,那東西據說能讓人慾火焚身而亡,死相難看得很。」 鳳明南垂下眼,指尖在桌面無聲地敲了兩下。歡愉魔主——魔界四帝之一,司掌慾望與沉淪之道,與萬變魔君一樣,皆是當年陷害天機聖女的元兇之一,如今這些內鬥背後,竟然同時牽扯了兩尊魔帝的勢力,這絕非巧合。 她正要開口,識海深處忽然響起一道蒼涼低沉的聲音,像是從極遠處傳來,卻又清晰得彷彿貼著耳畔: 「這些內鬥,皆非偶然。」 是蒼穹仙帝。 鳳明南微微一怔,沒動聲色,只是將茶碗端到唇邊抿了一口,目光越過碗沿掃向蕭天——蕭天的眼神果然微微一凝,顯然也聽到了識海裡的聲音。 「背後有人,或勢力,在撥弄因果。」蒼穹仙帝的聲音頓了頓,帶上了一絲審視的意味,「盤蛇嶺的殘片,南疆的滲透,北地的淫毒陣——三件事,三處地界,三種手法,卻指向同一個方向。」 「什麼方向?」鳳明南在心底問道。 蒼穹仙帝沉默了一瞬:「收網。」 鳳明南的心跳漏了半拍,她放下茶碗,指尖在桌面輕叩了一下,目光低垂,像是在看碗底殘留的茶渣,實則是在消化這兩個字。 收網——誰在收網?收誰的網? 她想起方才行商說的話——「正道散修攔截追殺」「討魔司查辦」「宗門密告」——這些字眼串在一起,分明是一張無形的網,正在將那些背著血債的魔道中人,一個一個地兜進去。 「是善行清算,還是新的布局?」她低聲問,聲音輕得只有蕭天聽得見。 蕭天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遠處街角一個賣糖人的的小攤上,過了半晌才開口:「兩者皆是——善行清算是網,這內鬥便是網中魚的垂死掙扎。」 鳳明南抬眼看他,蕭天的側臉線條在日光下顯得格外分明,那顆淚痣在眼角投下一小片陰影,目光沉沉地望向遠方,像是穿過了街市的喧囂,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蒼穹仙帝方才那句話——「收網」——而蕭天說的是「網中魚的垂死掙扎」,兩句話合在一起,竟像是同一件事的兩個面。 「你的意思是,」她緩緩開口,「這些內鬥,其實是那張網收攏時,魚在裡頭亂竄撞出來的動靜?」 蕭天轉過頭看她,目光裡帶著一點讚許:「差不多。」 鳳明南沉吟了一瞬,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劃著圈:「盤蛇嶺的殘片——有人放出餌,讓那夥邪修自己咬鉤;南疆的滲透——有人從內部瓦解,讓那宗門自己崩掉;北地的郡守——有人逼他狗急跳牆,勾結歡愉魔主的人,把自己的退路也斷了。」她頓了頓,「每一步,都像是算好的。」 「算好的,」蕭天重複了她的話,語氣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這世上的事,但凡牽扯到因果清算,就沒有巧合。」 鳳明南的心微微一沉,她想起那些被扔進枯井的屍首,想起那些四散逃竄卻被攔截追殺的門人,想起那個在獄中布下淫毒陣法的郡守——這些人,生前或許都背著血債,或許都曾以為自己能逃過清算,但最終,那張網還是收了。 她低下頭,指尖在茶碗沿上緩緩摩挲著,思緒卻飄得極遠——善行清算,是誰在清算?那張網,又是誰織的? 「蕭天,」她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覺得,這網……是誰在收?」 蕭天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越過碗沿,掃過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最後落在東境方向的天際線上,那裡有一片薄薄的灰雲,像是遠處的什麼東西正在醞釀。 「不管誰在收,」他放下茶碗,聲音沉穩,「這網眼,已經收攏了。」 鳳明南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東境,那片灰雲低低地壓在天邊,像是某種無聲的預兆,她沉默了一瞬,指尖在桌面輕叩三下,蕭天微微頷首,兩人目光同時望向東境方向。 --- 日頭斜斜地掛在屋簷角上,把歸遠城北街的土牆照出一片暖黃。 鳳明南和蕭天剛從茶攤起身,還沒走出兩步,街尾巷口忽然爆出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一個滿身血污的人從巷口跌出來,腳下踉蹌,撲倒在地又連滾帶爬地往前衝。 他身上的黑袍破爛不堪,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往外淌著黑紅的血,嘴裡嘶啞地喊著:「饒命——饒命——」 話音未落,巷口又竄出兩道黑影,身法極快,一左一右包抄而上,手中長刀寒光閃閃,二話不說便朝那人斬去。 那邪修修為其實不低,勉強撐起一條手臂擋住一刀,另一刀卻狠狠劃過腰側,他慘叫一聲,踉蹌著往後退,腳跟磕在青石板上,險些仰倒。 鳳明南腳步一頓,目光掃過場中。 蕭天在她身側同時停了下來,手按劍柄,沒有拔劍,只是靜靜地看著。 那邪修背上的黑氣濃得幾乎凝成實質,翻滾著纏繞住他四肢百骸,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扯著他往下墜。 而那兩名蒙面人身上,同樣纏著一層黑氣,雖不如邪修濃重,卻也隱隱透著血光。 鳳明南凝神以靈識細細感知,那邪修背上黑氣裡夾雜著隱約的哭喊聲,一縷一縷,像是數條人命未還—— 「這是魔道內鬥,斬草除根。」她低聲說。 蕭天點頭,沒說話,兩人同時往後退了半步,退進巷口牆角的陰影裡,背貼著涼涼的土牆,目光卻沒有移開。 場中戰局已近尾聲。 邪修被逼到牆角,背抵著一扇歪斜的木門,滿臉血污裡一雙眼睛瞪得渾圓,嘶聲吼道:「你們殺了我,主上不會放過——」話沒說完,一名蒙面人欺身而上,長刀直直捅進他胸口,一絞一抽,血濺三尺。 邪修身體痙攣了兩下,順著牆角滑坐下去,頭歪向一邊,再沒了聲息。 另一名蒙面人蹲下身,在那邪修腰間摸索片刻,扯下一個沾滿血的儲物袋,掂了掂,揣進懷裡,又補了一刀確認死透,才朝同伴打了個手勢。 兩人一言不發,身形一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巷弄深處,連回頭都沒回頭一眼。 巷口安靜下來,只餘風吹過屋簷的嗚咽聲,和地上那灘還在緩緩擴大的血跡。 鳳明南從陰影裡走出來,裙擺掃過地面,在離那具屍體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蕭天跟在她身側,目光仍盯著那兩名蒙面人消失的方向,半晌才低聲道:「斬草除根,乾淨利落。」 鳳明南沒接話,目光落在那具歪倒在牆角的屍體上。 陽光斜照過來,照在那張沾滿血污的臉上,五官已經扭曲得不成人形,但眉心處一道舊疤還隱約可辨。 她忽然開口:「他背上那幾條人命,這下沒人還了。」 蕭天沉默了一瞬,說:「那兩人也背著血債,早晚有人收。」 識海中,蒼穹仙帝的虛影淡金一閃,聲音低沉:「這邪修身上無功德金光,但有他欠別人的因果恩怨,不宜插手——但這兩名蒙面人身上亦有血債,更非善類。」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善行之網不會網住飛蟲,但會讓飛蟲自投。」 鳳明南微微頷首,沒說話。 她蹲下身,目光落在那灘血跡上——暗紅的血正順著青石板縫隙緩緩滲開,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從那邪修身下往外鋪展。 她伸出右手,指尖輕觸地面,蘸了一點還未凝乾的血。 血是溫的,帶著一股鐵鏽似的腥氣,黏黏地沾在她指腹上。 她沒有立刻起身,就那樣蹲著,手指懸在那灘血跡上方,停了片刻,然後在青石板上緩緩畫了一個圓圈。 圓畫得不大,正好將那灘血跡的中心圈在裡頭。 她又在那圓心處,用指尖輕輕點了一點,一個小小的血點,靜靜地落在圓圈正中。 陽光斜照過來,將那個血畫的圓圈照得清清楚楚——一個圓,裡頭一點,像是一張網,網中一隻眼。 鳳明南盯著那圓看了兩息,才站起身,指尖的血已經微微凝住,在指尖上留下一圈暗紅的痕跡。 她沒有擦,只是收回手,垂在身側。 蕭天看著她,沒問她為什麼要畫那個圓,只低聲說:「走吧。」 鳳明南點頭,目光最後掃過那具屍體一眼,又落回地上那個血畫的圓圈上。 圓圈裡那一點血跡,在斜陽下微微發亮,像是一隻眼睛,靜靜地睜著,看著他們離去,也看著這條街巷裡來來往往的人。 --- 鳳明南站起身,素色長裙的衣角帶起一陣微塵。 她抬手,以袖口緩緩拭去指尖上殘留的血跡,那暗紅的痕跡在夕陽下像一朵褪色的花。 袖口沾了血,顏色暈開,她沒有多看一眼,目光落在青石板上那圈血畫的圓點上,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方才那些內鬥——無論魔道、朝廷、宗門,涉事者皆背債之人。」她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篤定的涼意,「善行之網要收的便是他們。」 蕭天沉默片刻,腰間古劍的幽藍光芒在斜陽裡微微流轉,像一條潛在水底的魚。 他低聲道:「那我們站在網外看,還是入網牽線?」 鳳明南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過身,望向東境方向,天際線上一抹灰霧正緩慢翻湧,像沉睡的獸脊。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鬢邊碎髮亂飛,她伸手攏了一下,開口時聲音被風帶得有些散:「我們還有一個人要找——」她偏頭看了蕭天一眼,目光裡帶著某種他讀得懂的堅定,「找到她,網便能收攏。」 蕭天沒再追問那個人是誰。 他順著她的視線望向東境,灰霧之下隱約有山巒的輪廓,像一道沉默的牆。 他點頭,沒有多餘的話,只說了一個字:「走。」 話音落下,識海深處那道蒼涼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像是從極遠的歲月盡頭傳來,帶著殘燭將熄的餘溫:「紙鶴所引,不在西方,在東境——你們該動身了。」那聲音一點一點淡下去,虛影在金芒中散成細碎的光塵,像被風吹散的灰,徹底沒入識海深處,再無聲息。 鳳明南站在原地,閉了一下眼。 蒼穹仙帝的話像一枚石子投入靜水,在她心底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沒有睜眼,卻感覺得到蕭天站在她身側,沉默的,像一棵紮了根的樹。 風從東面來,帶著遠處塵土的氣味,還有某種她說不清的、隱約的召喚。 她睜開眼。 夕陽已經落到屋簷以下,整條街被染成一片暗金。 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斜斜地鋪在青石板上,幾乎要觸到那圈血畫的圓點。 鳳明南低頭看了一眼,圓點在光影裡微微發亮,像一隻闔上的眼睛。 她伸手探入懷中,指尖觸到一張摺疊的紙。 那紙已經有些舊了,邊角起了毛,是她從某處得來的一張拓本——紙鶴的摺痕細密而工整,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 她將拓本攤開在掌心,夕陽的餘光落在紙面上,那鶴的翅尖在光影裡微微偏轉,指向東方。 蕭天側過頭,看見她掌心的紙鶴,沒有說話。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東境那條被暮色吞沒的路。 鳳明南將拓本合攏,收進懷中,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按了一下。 風又起了,將兩人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 她沒有回頭,邁步往東走去,蕭天跟在她身側,兩人並肩沒入漸深的暮色裡,身後那圈血畫的圓點在斜陽最後一抹光裡微微發亮,像一隻目送他們遠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