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院牆外斜斜漫進來,將青石板染成一片淡金。 白眠推開廂房門,衣袂沾著夜露的潮氣,在廊下站定,深吸一口氣,將一夜未眠的清明壓進眼底。 他走到院中竹籬旁,蹲下身,從袖中取出那枚古樸龜甲,又摸出三枚銅錢,一一填入龜甲腹部的凹槽,合掌輕搖,口中默唸幾句,隨即將龜甲往青石板上一磕——「啪」的一聲脆響,龜甲裂開一道細紋,紋路蜿蜒如蛇,直直指向城北方向。 白眠眉心微動,指尖沿著那道裂紋緩緩劃過,又抬頭望了一眼天色,東方既白,雲層薄處透出幾縷金光,而城北方向的天際,隱隱壓著一團灰霧,比昨日更濃了些。 他將龜甲收回袖中,銅錢叮噹作響,站起身,拂了拂長衫下擺,快步走向澄善真人的廂房。 門扉虛掩,他叩了兩下,裡頭傳來一聲「進來」。 他推門而入,澄善真人正坐在榻上調息,見他進來,睜開眼,目光溫和:「白眠,一早便來,可是有事?」 白眠拱手一禮,語氣沉穩:「真人,晚輩昨夜觀星,見城北方向煞氣隱隱凝聚,今晨又起卦驗證,龜甲裂紋直指城北枯井方位。」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澄善真人,「晚輩推演之下,發現那枯井之下似藏有一座隱匿陣法,內中封存一股『化怨』機緣,與真人日前所言東境怨氣暴發之災,或有關聯。」 澄善真人聞言,眉間微微一動,沉吟片刻,起身下榻,負手走到窗邊,望瞭望城北方向的天色,又回頭看向白眠:「你確定那陣法在枯井之下?」」 白眠點頭:「龜甲裂紋所指,絕不會錯。那陣法隱匿極深,若非晚輩精於占卜運算,亦難察覺。」他壓低聲音,「且晚輩隱約感到,那陣法內中封存的怨氣,與東境村落近日爆發的煞氣,同出一源。」 澄善真人沉默良久,目光落在白眠身上,見他神色沉靜,目光澄明,語氣篤定,確非信口開河之人,遂緩緩點頭:「既如此,老夫便隨你走一趟城北。」他拂了拂袖,率先邁步走向院門,灰布氅衣的下擺被晨風掀起一角,步伐沉穩而堅定。 白眠應聲跟上,腰間古樸羅盤沉沉墜著,映著晨光,泛出一層溫潤的光澤。 院中竹籬旁,昨夜未收的茶壺還殘著一縷餘溫,藥草香在晨風中裊裊散開,而城北方向的天際,那團灰霧正悄然翻湧。 --- 古井深處的濕氣裹著黴味撲面而來,石壁上的青苔在靈光映照下泛著幽綠。 澄善真人掌心凝出一團溫潤靈光,照亮腳下濕滑的石階,一行人魚貫而下,腳步聲在狹窄的井道中迴盪。 穆青守在井口邊緣,目光向下掠過,見石壁上一道道縱橫的裂紋間隱約透出暗紅色的光絲,沉聲道:「這底下……不太對勁。」魏塵蹲在陣法西側,以指輕叩地面,磚石下傳來空洞的回響,他抬眼看向白眠:「這陣法……像是活的。」 白眠手持羅盤,在陣法邊緣緩步繞行,羅盤上的指針顫動不止,最終定在東南角。 他蹲下身,撥開地面上一層薄薄的灰土,露出底下刻滿符文的的石板——符文以暗紅色硃砂繪成,紋路間滲著一縷縷幾不可見的黑氣,纏繞不去。 「怨氣為鎖,」白眠低聲道,指尖隔空描過符文的走勢,「這陣法以怨氣為鎖,以功德為鑰,尋常修士碰了,只會被怨氣反噬。」 澄善真人走近,目光落在陣法中央——那裡浮著一枚玉簡,通體瑩白,周身籠著一層淡金色光暈,在幽暗的地底微微脈動,像是活物的心跳。 他伸手欲觸,指尖尚未靠近,玉簡表面的金光驟然一縮,陣壁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暗記——細看,竟是一朵朵紙鶴的紋樣,翅翼交疊,首尾相銜,繞成一個圓。 白眠瞳孔微縮,紙信會的暗記。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將羅盤往陣法邊緣一放,銅錢叮噹落定,他假意掐指推演片刻,皺眉道:「這陣法鎖得很緊,需以功德金光叩陣,方能取簡。」 澄善真人聞言,沉默片刻,掌心凝出的靈光緩緩轉為一層溫潤的金色——那是他多年行善積累的功德之光,如晨曦般柔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沉厚力量。 他將手掌貼上陣面,金光如水流般淌入符文的紋路之間,黑氣觸及金光,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如雪遇驕陽,寸寸消融。 陣壁上的紙鶴暗記像是活了過來,翅翼微微顫動,發出一陣幾不可聞的嗡鳴,隨後一隻接著一隻,斂翅沉入石壁之中,暗紅色澤逐漸褪去,轉為灰白。 玉簡周身的光暈愈發明亮,在陣法中央微微震顫,像是掙脫束縛前的最後一搏。 澄善真人掌心金光持續灌注,額角沁出薄汗,白眠在旁以羅盤校準方位,沉聲道:「真人,再加三分力,陣眼已鬆。」 澄善真人深吸一口氣,掌心金光驟然一漲,陣壁上最後幾道暗紅紋路如退潮般消散,玉簡驀地脫陣而出,在半空劃過一道瑩白弧線,穩穩落在澄善真人掌心。 陣壁上的紙鶴暗記瞬間褪盡,只餘一片沉寂的石壁,彷彿方才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 玉簡落入掌心的那一刻,陣壁驟然劇震。 原本沉寂的符文像是被驚醒的毒蛇,暗紅硃砂紋路猛然亮起,黑氣自裂縫中噴湧而出,裹挾著淒厲的怨嚎,朝眾人撲來。 澄善真人掌中功德金光一縮,身形微晃,那怨氣竟凝成實質,如巨蟒般纏上他的手臂。 「退後!」白眠低喝,羅盤在掌中急轉。 穆青率先動了。 他左手一翻,暗青勁裝袖口滑落,露出臂上那道腐蝕狀疤痕——枯榮魔功的印記在此刻迸發出幽綠光芒,他五指張開,朝那股怨氣虛虛一按,綠芒如藤蔓般蔓延而出,纏住黑氣的一端,硬生生將其扯離澄善真人身側。 「穆青!」魏塵從陣法殘痕旁躍起,灰白長袍翻飛,袖中符袋半啟,幾張黃符無火自燃,化作青色流光繞著怨氣旋轉。 他指尖連點,符光交織成網,將黑氣分割成數團。 晏華倚著石壁,見狀冷笑一聲,緋紅薄衫紗衣滑落半肩,她指尖掐訣,一股粉紫色的霧氣自掌心湧出——歡愉幻術的氣息裹住其中一團黑氣,那怨氣竟發出奇異的顫動,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軟化。 墨寒自甬道陰影中踏步而出,墨黑勁裝下短刀出鞘三寸,刀鋒上暗紅魔紋流轉,他一刀斬出,刀氣裹著血戮之息,將最後一團黑氣劈散。 四人各展手段,魔道舊術的氣息在地底陣法中交錯瀰漫。 白眠在旁凝神觀看,見那幾團被壓制的怨氣仍有餘燼,他掌中銅錢輕彈,一道溫潤金光注入其中——功德金光與四人壓制怨氣的力量相融,黑氣終於徹底潰散,化為縷縷青煙,消散於虛空。 陣壁沉寂下來。 澄善真人站在原地,道袍衣角微揚,目光掃過四人。 穆青垂首,臂上綠芒漸斂;魏塵指尖符灰落地,別開視線;晏華攏了攏滑落的紗衣,唇角笑意僵硬;墨寒收刀入鞘,退入陰影。 沉默在地底蔓延。 半晌,澄善真人沉聲開口:「既往不咎,入我門下,循善而行。」 四人面色各異。 穆青攥緊了拳,魏塵指尖微顫,晏華的笑意斂去,眼底浮起一層薄霧,墨寒低著頭,刀疤下的眉眼隱在陰影中。 白眠站在澄善真人半步之後,目光掃過四人,垂首不語。 --- 正堂燭火搖曳,澄善真人立於主位前,袖中取出玉簡,指尖功德金光渡入,玉簡表面浮現四道淡金紋路,化作薄薄光頁,飄向堂下四人。 「此乃化怨術拓印。」澄善真人聲音溫沉,「你等昔年所欠,非一朝可償,以此術磨洗舊債,日積月累,終有清淨之日。」 穆青垂首接住光頁,臂上腐蝕疤痕微微發燙,他抿唇不語,將光頁收入懷中。 魏塵雙手捧過端詳片刻,唇角浮起淺笑,低聲道:「多謝真人。」 晏華拈著光頁一角,淺紫瞳眸映著淡金流光,半晌輕輕點頭,貼著心口收好。 墨寒默然接過,指節收緊,光頁化為流光沒入袖中,始終未抬眼。 白眠自側首踏前一步,掌中羅盤無聲轉動,銅錢輕碰,細碎清響。 他目光自四人面上逐一掠過,指尖在羅盤邊緣輕點,片刻後開口:「我為各位推算了幾處可行善的機緣。」 穆青抬眼看他。 白眠道:「城東李家寡婦,丈夫死於瘟疫,遺下三子,家中米缸見底,你可去幫她耕兩畝荒地,順手修補屋漏。」穆青沉默片刻,低聲應了。 「魏塵。」白眠轉向灰白長袍的身影,「城南書院缺個抄書先生,你字跡端正,去幫那些貧寒學子謄錄經義,不收酬勞。那書院院長近日心疾纏身,你也可替真人傳個安神方子。」魏塵頷首,眼中掠過一抹異色。 「晏華。」白眠看向緋紅薄衫,「城南柳家小姐中了春毒,你醫毒雙修,可去替她解了。」晏華嗤笑一聲,卻沒反駁,只將鬢邊褪色紅絹花攏了攏,應了聲「好」。 「墨寒。」白眠最後看向墨黑勁裝的身影,「城北破廟裡幾個乞丐被地痞欺壓,你去鎮一鎮場子。」墨寒抱臂而立,簡短道:「知道了。」 四人各自收下吩咐,陸續退出正堂。 門扉闔上,燭火晃了晃,堂中便只餘白眠一人。 他立在原地,指尖摩挲著羅盤邊緣的銅紋,淺灰瞳眸映著跳動的燭光,半晌,低低開口,聲音幾不可聞:「只是引路,後頭路還長。」 他推開半扇門,夜風灌入,帶著庭中泥土與草木的潮氣。 他抬眼望向東境方向,天際線上一層灰霧沉沉壓著,卻隱隱裂開一道細縫,像有微光正從縫隙裡透出來,一點一點,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