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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共 29 章

裡外不是人的魔道

作者: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 本章 3,456 字 · 全作 157,632 字

暮色低垂,官道兩旁的枯草被風壓得伏地顫抖。 白月正走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踉蹌的腳步聲。 一個渾身血污的身影從官道轉彎處跌撞而出,衣衫破爛,髮髻散亂,一邊跑一邊回頭張望,滿臉驚恐絕望。 他身上的魔氣濃而不穩,像是剛吞了什麼邪物硬催出來的,走兩步就絆一下,連逃命都逃得不成章法。 白月腳步一頓,旋即側身閃到路邊一棵枯樹後,背貼著粗糙的樹皮,冷眼望出去。 那人沒發現她,只顧著往北奔逃,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偶爾迸出一兩句「別追了」「饒了我」,聲音又啞又碎,像被什麼嚇破了膽。 她認出來了——這人身上魔氣未穩,根基淺薄,分明是剛墮入魔道不久的新人。 這種貨色,多半是被哪個魔頭當作棋子丟出來試探的,要麼被正道追上斬了,要麼被魔道同類吞了,橫豎都是死路一條。 白月沒動,也沒打算動。 她見過太多這種人了,也懶得去數這是第幾個。 魔道以絕對利己為念,新人入魔不過是耗材,今日逃得再狼狽,明日也會為了活命去害別人,沒什麼好同情的。 她只靜靜地靠著樹幹,看著那道血污的身影越跑越遠,歪歪斜斜地朝前方一片亂石坡撲去,很快就被高低錯落的石堆吞沒了半個身子。 風裡隱約送來幾聲凌亂的腳步聲,混著低沉的魔氣波動,從官道另一個方向壓過來,越來越近。 白月垂了垂眼,沒去追蹤那魔氣的來源,也沒打算多看那人一眼——她只是又邁開步子,沿著官道繼續往北走,身影在暮色裡被拉成一條細長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枯草與亂石之間。 身後,追殺的魔氣如潮水般湧至,將那道血污的身影徹底淹沒在亂石坡深處。 --- 三道人影從官道暗處竄出,帶起一陣腥風,直撲亂石坡深處。 白月蹲在草叢後,指尖壓在唇上,呼吸放得極輕。 為首那人魔氣濃得像潑墨,一掌拍出,黑氣凝成刀刃,逕直斬向逃者右臂。 斷臂飛起,血灑了一路,逃者慘叫一聲撲倒在地,半截身子陷進碎石裡,仍撐著手肘往前爬,喉嚨裡滾出含混的求饒:「饒命……我還有用……我還能……」 追殺者冷笑,靴尖踢開腳邊碎石,慢悠悠走過去:「耗材就該有耗材的覺悟。」語畢,黑氣一凝,補上一刀,正中心口。 逃者身子一僵,沒了聲息。 追殺者在他身上搜了兩下,摸出一只破舊儲物袋,掂了掂,嗤笑一聲,揚長而去,身影很快沒入官道盡頭的暮靄裡。 亂石坡靜下來,只剩風穿過石縫的嗚咽聲,和血滲進泥土的細碎聲響。 白月蹲在草叢後,膝蓋壓得發麻,指尖微微發顫,卻始終沒動。 直到那三人的氣息徹底遠去,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氣,站起來時腿有點軟。 她隔著石堆望向那具屍身,斷臂歪在兩步外,血把碎石染成暗褐色,一隻眼睛還半睜著,映著灰撲撲的天光。 正道視魔修為寇讎,見一個殺一個;魔道視新人為棄子,用完了就扔。 「裡外不是人」——她前世在豪門裡嘗過這滋味,如今換了世界,換了身份,竟還是一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泛白,指甲掐進掌心,留了四個淺淺的月牙印。 半晌,她鬆開手,抬腳踩過碎石,從草叢後走了出來,站在那具屍身前,居高臨下俯視著那張已經沒了生氣的臉。 血跡在他身下洇開,像一朵暗色的花,正一點一點滲進亂石坡的泥土裡。 --- 暮色壓得更低,亂石坡上風聲嗚咽,像什麼東西在哭。 白月蹲下身,目光落在死者大敞的胸口,那裡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血塊凝成暗紫色,沾著碎石和泥。 她伸手探進他懷中,指尖觸到一團濡濕的紙,抽出來,是一封染透血跡的手書。 她展開紙頁,字跡被血水洇得有些暈開,但還能辨認—— 「吾妻阿柳:見字如面。我入了魔道,才知自己不過是塊餌,丟出去引正道露頭的餌。他們說要給我功法,給我資源,讓我活命,其實都是假的。我這條命,從踏進那扇門起,就不歸自己了。你帶著娃兒走吧,別等我了。我對不住你,對不住還沒見著面的娃兒。」 字到末尾,筆劃歪斜,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劃破紙面寫的,力道重得把紙都戳穿了 白月盯著那幾行字,沒動,也沒出聲。 風從她背後掠過,吹得她衣襬獵獵作響,她像是沒感覺。 許久,她才慢慢將信紙摺好,收進自己懷裡。 她想起前世,那間掛著紅綢的屋子裡,她被人當作物件一樣擺弄,連哭都不敢出聲,因為哭了就會捱打,就會被關進更黑的地方。 那時候她也寫過信,寫給誰呢,寫給那個把她賣掉的家裡人? 寫給學校裡的朋友? 信沒寄出去過,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該往哪寄——她連自己是被賣到哪個城都不知道。 後來她肚子裡有了孩子,那個男人說要娶她,她信了,結果他只不過是想要個能隨意打罵的媳婦。 孩子沒生下來,那夜她疼得滿床打滾,血浸透了半條褥子,那個男人嫌晦氣,把她扔到柴房裡,她一個人蜷在乾草堆上,聽著外頭野狗叫了一整夜,天亮時,孩子沒了,她也沒了半條命。 她當時想,如果她有力量,如果她不是只能躺著任人擺佈,她是不是就能護住那個孩子? 是不是就能帶著他逃出去,哪怕逃到荒野裡餓死,也好過讓他在那種地方出生? 可那時候她什麼都沒有,連件能遮住身子的衣裳都被人扯走了。 她只能躺著,連哭都不敢大聲哭,怕被打,怕被丟出去,怕連那口餿飯都沒得吃。 她恨過,恨那個男人,恨賣她的家裡人,恨那間屋子裡的所有人,可恨完了呢,她還是得躺在那裡,等著下一個客人來。 後來她死了,死得不明不白,連個替她收屍的人都沒有。 她以為自己早就把那些事忘了,可這封信上歪歪扭扭的字,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割開她結痂的舊傷口,裡頭流出來的不是血,是那些她從來不敢細想的記憶。 她恨這封信,恨寫信的人,恨那些魔修,恨這個把人當耗材用的世道——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當初為什麼那麼軟弱,為什麼不反抗,為什麼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 她仰起頭,對著暗沉的天幕,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顫抖,像是把什麼東西從胸腔裡硬生生挖出來,又像是終於允許自己承認那些無力與悔恨確實存在過。 她沒有哭,眼淚早在前世那些夜裡就流乾了,她只是覺得荒謬——她一個連自己都護不住的妓子,如今竟站在這裡,替一個素不相識的魔修收屍,還為他讀了一封家書。 荒謬到了極點,反而變成了一種麻木,麻木之下,是更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那攤滲進泥土的血,無法撈起,也無法忽視。 她低下頭,伸手覆上死者的眼皮,指腹輕輕一掠,替他闔上了眼。 他的臉已經被血污和碎石磨得不成樣子,但闔上眼之後,總算像是個人,而不只是一塊被丟棄的肉。 她站起來,四下裡看了看,揀了塊尖銳的碎石,在石縫間一塊鬆軟的泥土上掘起坑來。 碎石刮得她指尖生疼,她沒停,一下一下地掘,泥土混著細碎的石礫翻出來,沾滿她素白的衣襟,她也不在意。 她掘得很淺,因為石縫間根本沒有多深的土層,夠了,夠放一個人進去就行了,總比曝屍荒野,讓野狗和禿鷲啄食要強。 她拖著死者的衣領,將他拖進淺坑裡,他的身體已經僵硬,拖動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像一段枯木在石地上滑行。 她將他的身體擺正,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像睡著了一樣,然後把掘出來的土推回去,壓實,再揀來幾塊大小不一的碎石,堆成一個簡陋的墳塚,沒有碑,沒有名姓,什麼都沒寫 她站在墳前,沉默了片刻,風從北邊吹來,越過她的肩頭,撲向那堆碎石,發出細碎的嗚咽聲。 她伸手摸了摸懷裡那封染血的信,信紙已經乾了,硬邦邦的,像一塊痂。 她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丟掉? 燒掉? 還是替這個她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送去給那個叫阿柳的女人? --- 暮色壓下來,亂石坡的影子拉得又長又黑。 白月站在那堆新壘的石塚前,風灌進她寬鬆的衣襟,拂過沾了塵土與血污的薄紗,涼意貼著皮膚往上爬。 她手按在懷中那卷血書上,指尖還殘留著方才掘土時磨出的鈍痛。 她想起那個魔修臨終前扭曲的面容,想起他斷斷續續說出的名字——阿柳。 一個被魔道當成耗材、被正道當成寇讎的人,到死都還記掛著一個女人。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裙襬上乾涸的暗色痕跡,有一瞬間,她彷彿看見了自己——若有一日,她白月的身份敗露,那些被她救過的人,會不會也這樣將她當成魔道餘孽,當成該殺之物?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便猛地搖頭,把那股軟弱甩出腦海。 她還有七道影子要追,還有陽壽被抽的真相要查,還有……那滿身業債要償。 她沒時間在這裡害怕自己的影子。 她繫緊腰間細帶,指尖掠過衣襟上那道裂口,將敞開的薄紗攏了攏,卻沒怎麼遮住什麼。 風又吹過來,帶著曠野的土腥味和遠處不知名的腐氣。 她最後看了那石塚一眼——幾塊粗礪的石頭,壓住一具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屍骨——然後轉過身,踏著暮色,向北走去。 亂石坡在她腳下逐漸變得稀疏,再往前便是大片枯黃的曠野,草莖被風吹得伏地又揚起,像一層層沒有盡頭的浪。 白月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穩穩當當,薄紗下襬掃過乾裂的土面,沾上更多灰塵。 她沒回頭,但那卷血書的觸感始終貼著胸口,隔著衣料微微發燙,像是那死者的不甘還留在紙上。 她想起那魔修遺書裡的字句——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血漬暈開難以辨認,但字裡行間全是對阿柳的掛念。 「若妳還活著,別恨這世道——」
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另有《UM1》等 1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