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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共 29 章

天道問心

作者: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 本章 4,802 字 · 全作 157,632 字

夜風在窗欞外伏得極低,連檐角的銅鈴都噤了聲。 一室幽暗中,白月盤坐在榻上,素白家居常服鬆鬆垮垮地掛在肩上,銀白長髮披散而下,髮尾垂在榻沿,隨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匹鋪展開的月光。 她闔著眼,意識從眉心往內裡沉潛,像一縷輕煙鑽入深井,穿過血肉、穿過經脈,一路往識海最深處墜落下去——那條路她走過千百回了,卻始終沒有一次像今夜這般,走得如此沉重,識海幽暗如亙古長夜,三算臺靜靜矗立其中,三根石柱各據一方,散發著沉沉的光暈,運勢柱斂著光,像一盞熄了火的燈籠,只餘一縷淡淡的暖意在柱身上遊走;善惡柱澄澈得像一汪靜水,柱面光可鑑人,乾淨得讓人心慌;唯獨宿世因果恩怨柱——半截柱身被一層濃稠的灰霧裹住,那灰霧沉甸甸的,像壓了千年的積雪,又像經年累月沉澱在河床底層的淤泥,任她以功德金光沖刷了多少回,只是微微翻湧,始終不肯消散。 她盤坐在三算臺前,目光落在宿世因果恩怨柱上,灰霧在柱身上翻捲,像一頭蟄伏的獸,靜靜地、沉沉地伏在那裡,壓得她胸口發悶——她盯著那層灰霧,忽然覺得那霧裡藏著一張臉,一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那臉上的眼睛閉著,嘴角卻掛著一抹她看不懂的笑,她想起前世那天機聖女被押上誅仙臺時的場景,鐵鏈拖地的聲響、風聲、雷聲,還有那些圍觀者嘴裡吐出來的罵聲,那些聲音隔了數千年,隔了無數世,卻仍在她耳邊嗡嗡作響,響得她太陽穴發脹——她猛地閉了閉眼,將那些聲音壓回記憶深處。 就在這時,識海深處三算臺上空,一股無形的威壓驟然降臨——沒有預兆,沒有聲響,像一片天穹無聲無息地壓下來,白月整個人像被一座山壓住,脊背猛地繃直,呼吸都滯了一瞬,她猛地抬頭,只見三算臺上空,一團無定型的光暈虛虛浮浮地懸在那裡,時隱時現,光暈裡沒有形體,沒有面孔,卻有一種讓天地萬物俯首的威嚴,白月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跳了一下,喉嚨發乾,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天道?」 那團光暈沒有回應,卻微微蕩漾了一下,像水面被風拂過——白月卻覺得那道目光穿透了她的皮肉,直直地落在她的識海最深處,落在宿世因果恩怨柱上,落在那層灰霧上,天道直指那根柱子,聲音像亙古的鐘聲,沉沉地在她識海中迴盪:「白月,你可知那灰霧,究竟是什麼?」 白月猛地一震,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整個人僵在原地——她當然知道那是什麼,她比誰都清楚那層灰霧的來歷,那是前世天機聖女遭魂飛魄散之刑時,被強加背負的慘重因果,那些因果不是她欠下的,是別人欠她的,卻硬生生地壓在她的魂魄上,跟著她轉世,跟著她重生,跟著她活了這十八年,她曾以為自己償清了前世的業債,就能從那層灰霧裡解脫出來,可沒有,她還清了自身業債,那層灰霧卻紋絲不動,仍舊沉沉地壓在她的識海裡,像一條甩不脫的枷鎖,她囁嚅許久,嘴唇動了又動,半晌才低聲答道:「此灰霧乃天機聖女被冤屈受刑時強加於我之因果,非我欠人,乃人欠我,然它同為枷鎖,阻我清淨,我亦不知該如何是好——留之,它助我銘記冤屈;棄之,我又恐忘卻前世血債。」 她聲音落下,識海裡一片沉寂,那團光暈沒有任何波動,像是一塊巨石沉入深潭,連水花都沒濺起半滴,白月的心跳在胸腔裡擂鼓似的響,手心沁出一層薄汗,濕黏黏地貼在膝蓋上,她不知道天道會如何回應——是斥她執念太深,還是勸她放下前塵?她甚至不確定自己希望聽到哪一種答案,她只知道,這層灰霧壓在她識海裡太久了,久到她幾乎要忘了——忘了自己為何活著,忘了自己為何要償還這滿身業債,忘了自己到底是白倪,還是天機聖女,抑或只是一個背著前世冤債的幽魂,她抬眼望向那團光暈,聲音顫巍巍的,卻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堅定:「天道既來,當有所示。」 天道的光暈微微蕩漾,像水面被風拂過,卻沒有立刻回應,識海中灰霧在宿世因果恩怨柱上微微翻湧,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攪動,翻滾著、纏繞著,卻始終沒有散開的跡象,那團光暈沉默了片刻,光暈深處,似有嘆息一閃而逝——極輕極淡,像風穿過空谷,若有若無,卻讓白月的心猛地一緊,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愣愣地看著那團光暈,等著那道聲音再度響起。 --- 識海深處,三算臺靜靜矗立,宿世因果恩怨柱上纏著一層灰濛濛的霧氣,像多年沒人打掃的舊屋角落裡積下的塵網,一層疊一層,把柱子原本該有的光澤全吞了進去。 白月盤坐在虛空裡,仰頭看著那團光暈,等著它開口,掌心全是冷汗,卻死死攥著膝蓋,不敢讓手抖得太明顯。 天道的聲音從光暈裡沉下來,像古鐘被敲響後的餘韻,在識海裡蕩開:「此灰非你己造。」它說,「乃天機聖女受刑之時,被正道以陣法強加於靈魂之慘重因果。」 白月愣住,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整個人僵在原地——不是她欠的?她一直以為是她的業債,她以為自己前世做錯了什麼,才落得這般田地,結果現在天道告訴她,這些灰霧,是別人強加給她的? 「他人欠你,卻化作怨氣枷鎖,纏繞宿世柱,使你雖無欠債,卻仍寸步難行。」天道頓了頓,光暈微微斂了斂,「而此怨,你欲如何?」 那句話像一把刀,直直劈進她腦海裡,劈開了某扇她一直不敢打開的門——畫面湧出來了,鋪天蓋地地湧出來:魂飛魄散之刑,陣法啟動時那刺目的白光,萬鬼噬咬時那鑽心的痛,還有那些正道修士的臉,一張一張,冷漠地看著她,像在看一件必須銷毀的廢物。 她幾乎要尖叫出聲,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卻被她硬生生嚥了下去,指甲掐進掌心,掐得生疼,卻感覺不到痛——因為那些畫面裡的痛,比這疼上一萬倍。 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面:「我要清它。」她說,「我要這冤有頭、債有主,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讓天機聖女死得明白。」 她頓了頓,聲音顫抖卻漸穩:「但我也怕……我怕清算之路太長,我怕我撐不住。」話至尾聲近乎呢喃,像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怕被別人聽見了會笑她——你一個前世被碾成渣的廢物,憑什麼說這種大話? 識海裡一片沉寂,灰霧在她周圍翻湧著,像無數隻手在輕輕拉扯她的衣角,彷彿在催促她,又彷彿在嘲笑她——你撐得住嗎?你憑什麼撐得住? 她閉了閉眼,那些畫面還在眼前閃爍——天機聖女臨終前把三算臺、千葉寶樹、大道隱、乾坤戒交給她的時候,那張蒼白的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還有那句「償還業障」——她欠她的,她欠天機聖女一條命,欠她一個清白,欠她一個真相,欠她一個「為什麼死得不明不白」的答案 她睜開眼,眼神悲涼卻堅定,聲音終於不抖了:「可若不清,我連自己是誰都站不穩。」她說,「我已經逃了一輩子了——前世逃,今生也逃,逃到最後,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個影子,風一吹就散。」她攥緊拳頭,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痕跡隱隱滲出血絲,她卻不管,「我不想再逃了。這冤,我要清,這路,我要走——就算走不動了,爬,我也要爬完它。」 識海裡灰霧翻湧漸劇,像被她的話激怒了似的,一陣一陣地拍打著宿世柱的柱身,把那根柱子拍得搖搖晃晃,卻隱隱約約地,從灰霧的縫隙裡,透出一絲金色的光來——那是功德金光的顏色,微弱,卻固執,像一粒埋在灰土裡的種子,等著破土的那一天。 天道的光暈微微波動了一下,像對她這番答覆有所回應,卻未立即言語,識海中灰霧翻湧漸劇,將那縷金光又吞沒了進去,只剩一片灰濛濛的霧氣,在她眼前沉沉地翻滾著。 --- 灰霧在識海深處翻湧,像一鍋煮不開的濁水,白月跪坐在三算臺前,指尖還殘留著方才質問天道時攥緊的力道。 她正要張口,那團金芒驟然收斂,一道聲音如巨鐘撞進神魂深處—— 「你要清怨,便需有法。」 白月脊背一僵,抬眼直視那團光暈。 身負功德金光,且已無欠債,我賜你「化怨術」——凡身懷功德金光之人,向天道點香祝禱,便能以功德金光抵銷自身欠人之因果,也能化消他人欠你之怨氣,將灰霧逐年磨去。此術一揚,你便不必再背負前世殘留之枷鎖而行。」 功德金光抵因果。 她腦中轟地一聲,像有什麼陳舊的東西被掀開了一角——她一直只知行善償債,把每一縷金光都當成還債的碎銀,從沒想過那金光還能反過來,去磨別人欠她的怨氣。 那灰霧纏了她十八年,像一層洗不掉的泥殼,夜裡翻身都覺得魂上壓著千斤重,如今竟有法子一寸寸剝掉?她張了張嘴,喉頭堵著什麼,正要拜謝,天道卻又沉聲續道: 「然灰霧之根,不在你身上,而在當年行刑之人、在四大魔帝、在那些苟且偷安之正道高層——你以化怨術磨去的,只是那怨氣纏繞你靈魂之絲,並非讓你就此放下追索——你要的明白,是去東境,那裡有你該見之人、該了之緣猶未盡。」 語落,一道金色符文化入白月眉心,像一滴滾燙的墨落入靜水,化怨術的法門瞬間在她神魂裡鋪展開來——點香、祝禱、以功德為引、化怨氣為絲,每一步都清晰如刻,同時一縷東境的方位之感浮上心頭,像一根細針輕輕扎在魂海東側,不疼,卻無法忽視。 她瞪大眼,喉間那口氣終於吐出來——東境,她記住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縷方位之感牢牢鎖進心底,低聲道:「多謝天道。」 金芒微微晃動,像一道無聲的頷首,隨即緩緩斂去識海裡那團光暈一寸寸淡下,如潮水退盡,只留三算臺靜靜矗立——灰霧仍舊翻湧,卻不似先前那般死沉,霧氣邊緣隱隱透出一線淡金,像是被那金符照過,終於有了一絲縫隙,一絲生機白月撫住胸口,低低喘息,指尖還殘留著金符入體時的溫熱,心口卻比方才輕了一塊——她終於知道,那霧不是她的宿命,是可以一筆一筆清算的舊帳,而東境,有她該去見的人她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目光已比先前定了一些。 金光斂盡,天道光暈淡去,識海恢復寂靜,唯三算臺上灰霧微微翻湧,卻已不似先前那般死沉——似有一線生機透入,白月撫住胸口,低低喘息。 --- 白月自識海退出,眼皮沉重地掀開,入目的是自家屋頂橫樑,方才三算臺上那道金符的餘光彷彿還殘留在眼底,灼灼發燙。 窗外天色已昏黃,屋內光影晦暗,連牆角那架舊屏風上的繡紋都模糊成一片灰影。 她撐起身,雙腳落地時膝頭還有些發軟,識海中的震盪彷彿尚未完全退去。 她扶著桌沿站穩,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屋裡陳舊的木香與灰塵味,卻比方才在識海裡那股壓迫感要真實得多。 她走向窗前那張木桌,窗外暮色正濃,遠山只剩一道模糊的輪廓。 乾坤戒微光一閃,一炷線香已拈在指尖,香身細直,散著淡淡的檀氣。 她指尖一彈,一簇火星亮起,線香頂端燒出一點紅光,裊裊青煙升起,在昏黃的光線裡繞成一道柔軟的弧。 她將香插入桌角那只粗陶香爐,對著虛空祝禱—— 「天道在上,弟子白月,願以功德金光,化怨除孽,還天機聖女一個清白。」 話音落下,屋內靜了片刻。 香煙裊裊上升,竟不散不滅,凝成一縷細細的金光,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筆直地鑽入天際,轉瞬消失於暮色之中。 那金光穿過屋頂時,她彷彿聽見極輕極遠的一聲嗡鳴,像鐘,又像風過空谷,隨即歸於寂靜。 她垂眼,感覺身上功德金光微微一動,如水般流過四肢百骸,卻未損耗半分,像是被那縷香煙牽引著走了一遭,又安安穩穩地落回原處。 她知是化怨術已然成了——那道金符已與她的魂魄融為一體,從今往後,怨氣所聚之處,便是她術法所及之處。 她靜立片刻,胸口那股沉甸甸的窒悶,似被這縷金光化開了些許,呼吸也順暢了幾分。 她抬手按住胸口,掌心下心跳沉穩,比方才在識海裡鎮定許多。 她抬眼望向窗外東境方向——暮色蒼茫,遠山如黛,幾點歸鳥掠過天際,隱沒於暗沉的天色裡。 風從半掩的窗縫鑽進來,吹動她鬢邊碎髮,涼意貼著額角滑過。 她低聲喃喃:「東境……那裏有我該見之人。」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某個看不見的存在聽的。 她不知道那人是誰,也不知道見了之後會發生什麼,但這一句話說出口,心中那點茫然反倒淡了些,像是終於在霧裡抓住了一條繩索,雖然看不見盡頭,卻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她將香爐收起,乾坤戒光芒一斂,爐身化作一道流光沒入戒面。 她整了整衣襟,指尖拂過衣角皺褶,又將鬢邊碎髮攏到耳後,隨後推門而出。 夜色將臨,風從門縫灌入,帶著草木與泥土的氣味,涼涼地撲在面上。 她腳步沒有遲疑,踏出院門,身影沒入長街盡頭——暮色沉沉,長街兩旁屋簷下的燈籠剛亮起幾盞,昏黃的光在她背後拖出一條長長淡淡的影子,又很快被夜色吞沒。 東境方向,天際線隱有星芒微閃,像是誰在遠方替她點了一盞燈。 院門在她身後輕輕闔上,木門的鈍響淹沒在晚風裡。 長街上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與夜色融為一體。
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另有《UM1》等 1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