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青玉燈盞將熄未熄，一縷殘光映在帳幔上，像是誰在暗中將燭火捻成了一線細絲。 風從窗隙漏進來，鈴鐺幾不可聞地顫了顫，又歸於寂靜。 青雲聖主側臥榻上，銀白長髮散在枕沿，眉心擰著一道淺痕。 這幾日他親自審了三十名奸細，又連夜推演東境星軌的異動，縱然大乘境的體魄不懼勞乏，心神卻像繃緊的弦，此刻一沾枕，竟沉沉墜入夢鄉。 夢裡他腳下踩的不是寢宮的青玉地面，而是一級一級白玉階梯，綿延直上，沒入雲氣深處。 他抬頭，望見一座天宮橫亙雲海之上，穹頂垂落萬道霞光，將滿殿照得幾近透明，卻連一道人影也無他低頭，青白華服妥貼垂落，腰間青玉鈴鐺靜默不動，連一聲清響也不肯發出，彷彿連鈴聲都被這片莊嚴鎮住了。 殿深處，一道身影端坐雲床之上，輪廓隔著霞光，模糊如霧中遠山，卻散發著亙古不移的沉凝氣機——青雲聖主認得這氣機，與當年天道降臨時一模一樣，浩瀚蒼茫，令人不敢仰視。 他斂袖拱手，正要行禮，那虛渺之音已落進識海，不經耳膜，直抵心神： 「青雲聖主。」 他身形微頓，垂首：「天道在上。」 那聲音無悲無喜，卻帶著穿徹萬古的冷靜：「未來將有一場災難，其規模堪比遠古仙魔大戰。」 青雲聖主心頭一凜，袖中指尖微微收攏，卻未急著開口。 他深知天道降諭從無虛言，此番入夢示警，必有深意。 雲床上那道身影續道：「然只要應對正確，絲毫不會影響修道之途。」 這句話落下，殿中霞光彷彿微微流轉，像是一口氣鬆了半分。 青雲聖主抬眼，沉聲道：「敢問天道，如何應對？」 天道的聲音卻彷彿遠了些，像從極深處傳來：「災難發生後，會有人助你找到天機聖女轉世體。屆時，你可問其『封神演義』一書。」 「封神演義……」 青雲聖主正要追問，那雲床上的身影卻如煙消散，滿殿霞光驀地收攏成一點白光，在他識海中炸開——他猛地睜眼，額上冷汗涔涔，窗外天色未明，殿內燈燭無風自搖。 --- 天色未明時分，聖主已傳訊二人。 待澄善真人與玉衡長老踏入議事堂，晨光方從窗櫺縫隙滲入一線灰白。 堂內燭火猶燃，映得聖主玄色斗篷上的金線隱隱流轉。 他端坐主位，神色凝重，見二人入內，抬手示意落座。 「昨夜，天道入夢了。」聖主開門見山，聲音低沉，在空闊的堂中迴盪。 澄善真人落座之際，拂塵搭在臂彎，聞言手上動作一頓，抬眼望向聖主：「天道示警？」 聖主點頭：「夢中天道降諭，言及未來將有堪比遠古仙魔大戰的災難，且需尋得天機聖女轉世體，方能覓得一線生機。」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二人面上，「又言及『封神演義』一書，與天機聖女轉世體之關聯，命我等參詳。」 「封神演義？」玉衡長老蹙眉，手按劍柄，指節微微收緊，「此書流傳甚廣，多為凡間說書人添油加醋之作，其中人物神魔紛雜，與天機聖女有何牽連？」 澄善真人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天機聖女精於占卜推演，所遺三算臺能測運勢因果，若說此書與她有關……或是暗藏機鋒，以故事喻真機。」他說著，手中拂塵一揮，塵尾點地，閉目凝神，指尖掐訣卜算。 堂內一時寂然，唯聞窗外風過松梢之聲。 片刻後，澄善真人睜眼，眉頭微鎖：「卦象混沌難明，似有重霧遮蔽，唯隱約指向東方——」 「東方。」聖主重複這二字，目光轉向窗外，「東境裂縫，也在東方。」他站起身，玄色斗篷隨動作揚起一角，腰間青玉鈴鐺發出細碎清響，「天機聖女轉世體下落未明，封神演義之謎未解，而魔界四帝虎視眈眈——此局，比預想中更為錯綜。」 玉衡長老亦起身，沉聲道：「既是東方，不如加派東境星軌監測人手，白眠羅盤既已就位，再增兩組劍衛輪值，若有不測，也好及早應對。」 聖主頷首：「便依你所言。」他踱至窗邊，推開半扇窗牖，晨風挾著草木清氣湧入，燭火搖曳數息方定，「天機既未明朗，我等便靜待其變。命人暗中留意東方動靜，但凡有異，即刻來報。」 澄善真人起身，拂塵一擺，斂袖而立：「善。」他頓了頓，「東境星軌監測，三日內必有回報。」 三人議畢，窗外晨光透入，東方天際一縷金線如裂縫微光，聖主起身望向東方，眉間憂色愈深。 那金線細長而銳利，彷彿天地間一道未闔的傷口，靜靜凝視著堂中三人。 --- 玉衡長老領命離去，玄色劍袍在晨光中一閃，轉過廊角便不見了蹤影。 議事堂前廊一時靜了下來，只剩下風穿廊柱的低鳴。 澄善真人將拂塵搭回臂彎，目光順著玉衡離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收回來，落在聖主側臉上。 聖主負手而立，眉心那道淡金色天印在晨光中微微發亮，目光卻沉沉地壓在廊外石階上。 半晌，他低聲開口：「澄善道友，你可還記得，當年清算名單上，天機聖女四個字，是本座親筆落下的。」 澄善真人沒有立刻接話，只靜靜等著聖主又沉默了片刻。 聖主續道：「那時本座以為，替天行道，便是將有罪之人繩之以法。如今想來，天機聖女一案，疑點重重，本座當年的『替天行道』，究竟替的是誰的天，行的又是誰的道？」 澄善真人聞言，拂塵在臂彎微微一動，溫聲道：「聖主此言，已是慈悲心腸。天道既有示警，必有轉圜之機。」 聖主微微側頭，目光從石階上移開，落在澄善真人身上：「轉圜之機……道友可曾想過，『封神演義』四字，若不作史書解，會不會意指某種超越當世認知的天機之法？」 澄善真人沉吟片刻：「聖主的意思是，此四字非記敘之體，而是啟示之文？」 聖主點頭：「本座近日常思，若天機聖女真能推演出那等大劫，她所見之『封神演義』，未必是已發生之事，或許是未至之局。」他頓了頓，「待東方消息回報，本座想親赴東境一探。」 澄善真人聞言，拂塵一揮，灰白道袍袍角在晨風中輕輕揚起：「貧道願全力配合。」他話鋒一轉，聲音沉下幾許，「只是聖主此行，需防一事。」 聖主抬眼：「道友請講。」 澄善真人目光微斂：「魔道四帝素來善於窺伺天機，貧道憂心，他們是否已察覺天道示警之兆。」 聖主聞言，眉心微蹙，半晌沒有說話，只緩緩抬手，指尖觸上腰間青玉鈴鐺，鈴鐺在晨光中無聲一顫。 遠處東方天際，那一縷金線如裂縫微光，靜靜跳動著，彷彿一雙未闔的瞳孔，凝視著廊下兩人。 澄善真人拂塵一揮，晨光中兩人身影一長一短，廊下鈴鐺無風微響，遠處東境裂縫方向金光隱隱跳動。 --- 晨光初透，山門外石階上凝著一層薄露。 青雲聖主一身玄色斗篷，腰間青玉鈴鐺隨步伐輕響，他踏下最後一級臺階，回身望向澄善真人。 澄善真人立於階下，灰白道袍被晨風拂起袍角，他將拂塵搭上臂彎，雙手攏袖，微微躬身：「聖主此行東境，路途遙遠，裂縫異動未明，還請萬事謹慎。」 青雲聖主頷首，目光掠過真人肩頭，投向東方天際那一線隱約金光：「道友所言，本座記下了。」他頓了頓，「封神演義之事，若有所得，本座會傳訊相告。」 澄善真人聞言，目光微動，卻未多言。 他上前一步，抬手執起拂塵，塵尾在聖主掌心輕輕畫過一道無形的符文——筆劃流轉間，一股溫潤靈氣滲入肌理，如溪水漫過石面，轉瞬無蹤。 「此是無愧門的平安符，」真人收拂塵，退後半步，聲音沉靜，「願聖主此行順遂。」 聖主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處靈氣已然沒入經脈，只餘一點微涼如露水停留。 他抬眼望向澄善真人，目光沉定：「道友囑咐，本座記住了——若見天機，莫忘舊約。」 澄善真人躬身一禮，沒有再說什麼。 山門外風聲漸起，捲起石階邊幾片落葉，打著旋兒掠過兩人衣擺。 青雲聖主不再遲疑，袍袖一振，足尖一點石階，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青碧遁光，朝東方天際疾射而去。 遁光破開晨霧，在雲層間拖出一條細長的尾跡，轉眼便沒入那一片隱約金光之中，再也看不分明。 澄善真人獨立於山門石階之下，仰頭望了許久，直到那道遁光徹底消融於雲海深處，才緩緩收回目光，他將拂塵重新搭上臂彎，低聲默唸：「封神演義……天機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