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東街市集人聲鼎沸，賣菜的吆喝聲和鐵匠鋪的錘擊聲攪成一團。 趙司育站在一處藍布棚下，背靠著半堵土牆，青灰道袍的下襬被風掀起一角，腰間的陰陽魚銅牌在日光下閃過一道暗沉的光。 他面前鋪著一條舊氈毯，毯上跪坐著一對年輕夫妻，女的肚腹微微隆起，額角滲著細汗，男的兩手撐在自己膝蓋上，指節捏得發白，目光卻直直盯著地面，像是要把氈毯的紋路數清楚。 趙司育沒多話，從袖中抽出那根青玉短尺，尺身冰涼，貼上女子裸露的小腹時，她身子明顯一顫，嘴唇抿緊了，卻沒吭聲他口中低低唸誦陰陽育子術的口訣，靈光從指尖渡入玉尺，再滲進女子腹中，那層薄薄的皮肉底下，隱約可見靈光流轉，像水波在皮膚下頭湧動。 女子的腹部隨之緩緩鼓起，像被風吹脹的布囊，她額上的汗珠滾落下來，滑進領口，喉嚨裡壓著一聲低低的悶哼，幾息之間，肚皮猛地一縮，一聲嬰兒啼哭便從她腿間迸出來。 趙司育伸手接住那濕漉漉的小身子，動作利落地斷臍帶，將嬰孩擱在氈毯上他正要開口說些慣例的叮囑話，那嬰孩卻睜開了眼——一雙老成的眼睛，黑亮亮的，瞳孔裡映著棚頂的陰影，沒有半點初生嬰孩的迷茫。 嬰孩自己翻了個身，撐著手臂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肥短的手掌，又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長長嘆了一口氣，聲音卻是稚嫩的：「又是個凡胎。」 趙司育蹲在原地，沒動，手裡還握著那根玉尺，指尖的靈光還沒散盡，目光卻牢牢釘在那嬰孩身上，那嬰孩也不看他，逕自掐了個訣，周身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暈，肉身在幾個呼吸間拔高——手腳抽長，肩背撐寬，臉上的嬰兒肥褪去，五官輪廓在光暈中迅速稜角分明，不過十幾息的工夫，一個嬰孩便長成了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眉眼間掛著一股與年紀不符的倦怠，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塵土，連回頭看一眼那對夫妻都沒有，便大步往東邊走了，腳步穩健，頭也不回。 那對夫妻始終沒出一聲響。 女的癱坐在氈毯上，兩手還撐在自己身後，目光空空地追著那少年離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拐進街角的人堆裡，再也看不見了，她才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癟下去的小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點什麼，終究半個字也沒吐出來，男的沉默地蹲在她身旁，從懷裡摸出一塊朝廷發的補貼銀牌，在掌心裡掂了掂，然後塞進女子手裡，女子接過銀牌，攥緊了，指尖泛白，一直沒鬆開，也沒抬眼看他，只是盯著自己小腹那片空蕩蕩的衣料，像是那裡面剛有什麼東西被連根拔走了似的 趙司育站在一旁，沒有催促，也沒有出聲安慰，只是靜靜等那對夫妻收拾好東西，相互攙扶著離開攤棚，才蹲下身，把用過的氈毯捲起來擱到角落，又從袖中抽出名冊和筆，翻到今日那頁，在「聖轉生者」一欄下添了一筆：「一名，東行。」 筆尖頓了頓，墨跡在粗紙上暈開一小團——他沒抬頭，沒去看那對夫妻離去的身影，也沒去看那少年消失的街尾，只是盯著那暈開的墨跡，像在等它乾，又像在想什麼別的事。 --- 夫妻二人跪在氈毯上，男人嘴唇翕動了兩回，終於擠出聲音：「大人，再試一次。」 趙司育沒抬眼，指尖還壓在名冊那一行墨跡上。 這種話他聽過不止一次。 頭胎是轉世者，夫妻總不甘心，總覺得下一胎會不同。 「躺好。」 他將名冊揣回袖中，抽出青玉短尺。 女人連忙解開衣帶仰面躺下，男人握住她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趙司育單膝落地，玉尺貼上她小腹，靈光沿著尺身流轉，像一尾青魚鑽入皮肉之下。 女人悶哼一聲，肚皮緩緩隆起，撐開衣襟邊緣，露出泛著青筋的圓弧。 趙司育默唸口訣，催動靈力加速——只片刻，女子腹中猛地一沉，一個嬰孩落了地。 他伸手接住，那嬰孩落地便睜開眼，瞳孔裡映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翻身站起，身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高，轉眼間已是一個少年。 少年理了理衣襟，朝夫妻二人拱手一揖，聲音清朗：「多謝二位。」 男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少年也不等他回應，轉身便往東邊走去，腳步輕快，不一會兒就消失在街角的人流裡。 趙司育低頭在名冊上添了一筆，墨跡未乾，女人已撐起身子，目光還黏在少年消失的方向，嘴唇發白。 男人猛地捶了一下地面，塵土濺起，低低罵了句：「操他媽的——」 女人慌忙去拉他袖口，男人話頭一頓，別過臉去，喉頭滾了滾，沒再出聲。 趙司育裝作沒聽見，將名冊翻過一頁，青玉短尺重新抵上她小腹，靈光再度亮起：「還有力氣就繼續，躺好。」 女人咬著下唇躺回去，男人這次沒再握她的手，只把兩手交疊壓在自己膝蓋上，目光死死釘在氈毯邊緣的一塊汙漬上。 趙司育催動法訣，靈光如潮水般湧入她腹中，這一次他調快了節奏，玉尺上的青光連成一片，幾乎看不清尺身——女人腹中接連兩次起伏，像是水面的波紋一層推著一層，轉眼間，兩個嬰孩先後落了地，濕漉漉的啼哭聲疊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發疼。 他一手一個接住，兩個嬰孩幾乎同時睜眼——又是兩雙老成的眼睛，一左一右，靜靜地看著棚頂的陰影。 男人身子一僵，女人卻像是早料到似的，閉上了眼，沒再看。 兩個嬰孩翻身落地，身形抽長，衣料在靈光中自行凝成粗布短褐，轉眼間已是一男一女兩個少年。 那少年先站穩，回頭朝夫妻二人拱了拱手，聲音還帶著變聲期的粗啞：「多謝爹娘生養之恩。」 話落，也不等回應，轉身便走。 那少女卻多站了一息，目光在女人臉上停留片刻，像是要記住什麼，隨即也轉過身，步伐輕快地往東邊去了。 攤棚裡靜了一瞬，只有風掀動氈毯邊角的響聲。 女人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空癟下去的肚皮，嘴唇抖了抖，沒出聲。 男人目光直愣愣盯著那女孩消失的方向，半晌，啞著嗓子說：「……不來了。」 他伸手把女人從氈毯上扶起來，動作很輕，卻不看她，只低聲說：「走吧。」 --- 趙司育的指尖在玉尺上輕輕一叩，靈光如漣漪般從尺身中央蕩開，重新灌滿那些雕紋。 那對夫妻本已站起半身，見他這動作，丈夫的膝蓋又落回氈毯上，女人攏了攏衣襟，低聲問：「大人，還要再試？」 趙司育沒答話，玉尺已經貼上她小腹——這次他改了法訣，靈光不是直直灌入，而是繞著她肚腹打轉，一圈一圈，像在井口轉著繩索打水，不急著提上來。 女人腹皮跟著那靈光的節奏一收一脹，像風箱在緩緩鼓動，過了十幾息的功夫，那層薄薄的皮肉底下才隱隱透出一團青白色的光暈，比前幾次都沉，都穩。 她額角的汗珠滾下來，順著顴骨滑進頸窩，丈夫攥著她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融進去。 趙司育口中唸訣的速度卻慢了下來，像在等著什麼——等著那團光暈自己穩住，自己凝實，自己有了根。 驀地，女人腹中猛地一沉，一聲嬰兒啼哭尖銳地劃破棚下的暮色——又響又急，帶著初生者特有的蠻橫，四肢在空中胡亂揮動，小拳頭攥得死緊，臉蛋皺得通紅，眼睛卻閉得嚴嚴實實，像是還沒打算睜開看這個世界。 夫妻倆同時愣住，丈夫張了張嘴，喉嚨裡滾出一聲不成調的嗚咽，眼眶先紅了。 趙司育執起玉尺，尺身貼上那濕漉漉的小胸膛，青光像水一樣漫過嬰孩全身——不是先前那幾道刺目的亮光，而是柔柔的，溫溫的，像初春的日頭照在河面上。 尺身中央浮起兩道細細的靈紋，一青一藍，交纏著往上攀，像兩株新生的藤蔓，在水木雙靈根的位置穩穩停住。 趙司育盯著那兩道靈紋，喉嚨裡滾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吐氣。 他將玉尺收回袖中，從懷中摸出名冊，翻到今日那一頁，在「轉世者五」的紀錄下方，筆尖頓了頓，才落下去：「純粹孩一名。」 那對夫妻已經跪不住了——男人膝行兩步，顫抖著雙手從氈毯上捧起嬰孩，像是捧著一團隨時會熄滅的火，女人撲過來，額頭抵著丈夫的肩窩，哭聲壓在嗓子裡，肩膀一聳一聳地抖。 男人把嬰孩往懷裡攏了攏，那孩子哭聲漸歇，小手無意識地攥住他衣襟，五根粉紅的指頭，牢牢地，像抓住了什麼此生不會再放開的東西。 趙司育蹲在原處，看著那一家人——丈夫笨拙地拍著嬰孩的背，女人拿袖子擦著自己滿臉的淚，兩人你攙我扶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往街尾走去，那嬰孩被護在兩人臂彎之間，像一粒剛落土的種子，被兩片葉子嚴嚴實實地兜住，暮色從四面攏過來，將三個人的影子融成一團，慢慢往暗藍裡沉進去。 他忽然想起先前那幾個——落地便睜眼，翻身便起身，頭也不回便往東走的少年們，長得再快，眼裡也是空的，沒有爹娘，也沒有自己。 而眼前這個閉著眼、攥著拳、哭累了便安睡的小東西，才是真正從娘胎裡滾出來的一條新命。 趙司育垂下眼，在名冊末尾又添了一行字：「今日生者六，純粹者一。」銅牌在腰間輕輕一響，風從東街口吹過來，帶著入夜前的涼意。 --- 暮色自東街檐角一寸寸漫開，趙司育將攤棚布幔疊齊，玉尺與硯臺依序收進布袋。 那對夫妻的腳步聲早已遠去，懷裡嬰孩的啼哭被風揉碎，散在青石板縫裡。 他蹲下身繫緊袋口，腰間銅牌磕在牆根，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急著起身，就著蹲姿往牆根暗影裡挪了半步，背脊抵上土牆。 牆皮剝落處露出黃泥，混著乾草屑的氣味鑽進鼻腔，比攤棚裡的墨香更讓人清醒。 他從懷中抽出名冊，翻過今日那頁——純粹孩的記錄墨跡猶潤，水木雙靈根五字寫得端正，父母姓氏、時辰方位一應俱全。 指尖往下滑，停在先前那幾行字上。 「轉世者，散修出身，東行。」 墨色已乾透，紙面微微發脆，他指腹壓過那「東」字，感受筆鋒收尾時那一頓。 今日那純粹孩離去時，那對夫妻的方向也是朝東。 他記得那嬰孩被抱在懷裡，小臉皺著，眼睛卻睜得極亮，像認得這條街似的，一路盯著街尾的暮色看。 他當時只當是新生兒目光渙散，此刻回想，那眼神裡分明有東西——是認路的神情。 善因帶走的那名女嬰，也是東行。 他沒見過善因幾面，但記得她說「往東邊走」時，語氣篤定得像早就算好了路。 他闔上名冊，沒有立刻收進懷中，而是攥在手裡，紙頁的稜角硌著掌心。 他抬頭，東方天際那道金色星軌正從雲層後浮出，細細一道，像誰用筆在天幕上劃了條線，線的盡頭隱沒在裂縫的方向。 風從街口灌來，掀動他青灰袍角，銅牌在腰間輕輕一晃。 「這街頭催生，催的是新生，還是舊魂換殼。」 他聲音壓得低，幾乎被風吞掉。 話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瞬——這念頭盤桓在心底好幾日，此刻終於落了地，卻沒讓他鬆快半分。 他站直身，將名冊揣回懷中，掌心貼著冊子硬殼，感受紙頁的稜角壓在胸口，比平日沉了些。 他繫緊腰帶，銅牌在暮色裡泛著黯淡的光，抬步往育子司值房走去。 街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將他影子拉得細長，拖過青石板路面，在轉角處折了一下。 他步子不快不慢，只是那本名冊被他攥得更緊，指節在袍料下微微泛白。 值房門虛掩，門縫漏出一線燈光，將門檻前地面照出一小塊暖色。 他推門進去，身影沒入光中，門在身後合攏——那一線燈光從門縫透出來，在夜色裡靜靜亮著，東方那道金色星軌仍隱約閃爍，像一隻不曾闔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