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鎮的東街比善因記憶中熱鬧了許多。 戰爭暫歇的消息傳開後，四鄉八鎮的流民都往這處擠，市集口的棚子一間挨著一間，賣炊餅的、賣舊衣的、代人寫書信的，吆喝聲混著油煙氣撲面而來。 她背著藥箱，灰白布衣在人縫裡擦過去，目光卻沒停在一張張攤開的貨物上。 她在找人——或者說，找那些名錄上該出現的人。 轉角處忽然聚起一圈人，堵了半條街，裡頭傳出幾聲笑，又夾著幾聲壓低的驚呼，卻沒人嚷著讓開路。 善因本要繞行，腳步卻在瞥見那圈人縫隙間的青光時頓住了。 她側過身，從兩個看熱鬧的漢子之間望進去—— 一對年輕夫妻當街鋪了張青玉陣盤，約莫三尺見方，盤面刻滿細密的紋路，此刻正泛著一層淡青色的光暈，將日光都濾得柔和了幾分。 那男子伏在女子身上，衣袍半褪，腰腹間肌肉繃緊，一下一下往裡頂撞；女子雙腿纏在他腰後，布裙掀到腰際，仰著脖子喘息，嗓子裡漏出斷續的呻吟——「嗯……啊……再深些……」 陣盤上的青光隨著兩人動作起伏，像水波一圈圈盪開，將滴落的汗珠和著體液一併吞進去，轉成細碎的靈光，又從盤緣沿著兩人交合處回哺進體內。 那男子悶哼一聲，動作加快，女子叫聲也拔高了幾分，「好舒服……快……再快……」 圍觀的人裡，有幾個年輕漢子看得目不轉睛，喉頭滾了滾——善因目光掃過去，見他們眼神裡混著好奇與貪婪，卻沒誰上前打斷；另幾個年長的，只搖了搖頭，繞著道走開，嘴裡唸著「世道變了」。 倒是有個抱孩子的婦人，站在人群外緣，臉漲得通紅，卻又捨不得走，拿袖子半遮著臉，從縫裡偷看。 善因站在人群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認得那陣盤的紋路——盤緣一圈纏枝蓮紋，內圈卻隱著扭曲的雙蛇互纏圖樣，那是歡愉魔主暗中散布之物的特有標記，她在蘆葦灘的泥棚子裡見過類似的拓印，也在名錄的夾頁裡記過一筆。 本體曾與她提過此陣：陣盤以交合之氣為引，能將情慾轉為靈力回哺使用者，使雙方精力不竭、沉溺歡愛——若用在真心相愛的道侶身上，倒也能增進修為；但若心性不堅，便極易沉溺其中，日久天長，心神漸被陣盤牽引，再難自拔。 那女子忽然高聲叫了一下，身子痙攣似地弓起，雙臂死死摟住男子的脖子，「要去了……要去了……」男子低吼一聲，腰胯猛地往前送了幾下，隨即伏在她身上不動了，喘息聲粗重如牛。 陣盤上的青光驟然亮了一瞬，隨即緩緩斂去，像吃飽了的獸，心滿意足地安靜下來。 圍觀的人見沒了熱鬧，陸續散開，幾個年輕漢子還回頭多看了兩眼，嘖了嘖嘴，才跟著人潮走遠了。 那男子撐起身，替女子拉好裙擺，又低頭在她額上親了一下，兩人相視一笑，收拾起陣盤，並肩往市集口另一頭去了。 善因站在原地，目光追著那對夫妻的背影，直到他們沒入人潮，才收回視線。 她沒有上前打斷——那兩人眼底的笑意是真的，陣盤雖是魔道之物，此刻卻沒在她們身上留下什麼陰鬱的痕跡，反倒像一對尋常恩愛的年輕道侶，在戰爭的縫隙裡偷得一晌貪歡。 她低下頭，從袖中摸出一枚空白玉符，指尖凝氣，在符面上迅速刻下幾筆——方位、陣盤紋樣、時間、那對夫妻的樣貌特徵，一併錄入。 她將玉符收進藥箱底層的暗格裡，與先前記下的石九之名、蘆葦灘的異狀擱在一處，像一枚枚待用的棋子，靜靜躺在暗處。 日頭偏西，市集口的人潮卻不見疏，反倒更擠了些。 善因背好藥箱，理了理衣襟，抬腳往前走，身影掠過方才那對夫妻鋪陣盤的位置，地面上只餘淺淺一道印子，青玉陣盤的痕跡已被風吹散了大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她沒有回頭，腳步不快不慢，灰白布衣的衣角在人縫裡一閃，沒入前方熙攘的人潮之中。 --- 善因剛從那對陣盤夫妻身邊錯開，沒入人潮不到十步，便見前方東街藥鋪前的空地又聚了一圈人，比方才那處更密，隱隱傳來低頌咒文的聲音。 她腳步一頓，順著人縫往裡頭望去。 空地中央鋪了一張粗麻布，一對年輕夫妻正當眾交合，男子壓在女子身上，腰腹起伏，女子雙腿纏著丈夫的腰，面色潮紅，口中發出壓抑的呻吟。 旁邊站著一名灰袍術士，左手託著一面銅羅盤，右手掐訣，口中低低頌著陰陽育子術的咒文，羅盤上的指針隨著咒語飛快旋轉。 圍觀者大多面色如常，有人甚至伸長脖子往前湊，似乎早已見慣這種場面。 善因皺了皺眉，目光落在女子隆起的腹部——那肚子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脹起來，像是有人往裡面吹氣。 不一會兒，女子的呻吟轉為痛呼，術士收了羅盤，蹲下身去接產。 圍觀人群自動讓出一圈空地，有人遞上乾淨的布巾。 一聲嬰兒啼哭劃破空氣。 術士將新生兒抱起來，是個女嬰，滿身血汙，哭聲卻異常洪亮。 術士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牌，貼上女嬰額頭，玉牌泛起一層淡青色的光暈。 「靈根中上，體質……嗯？」 術士的話音未落，那女嬰忽然不哭了。 她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清冷得不像初生嬰兒該有的樣子——沒有茫然，沒有驚懼，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清醒。 接著，她的身體開始變化。 骨骼生長的聲音細密而連續，像竹節拔高的脆響，皮膚上的血汙被新生肌膚頂開，四肢拉長，肩背展開，幾個呼吸之間，一個蜷縮的嬰孩便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烏黑長髮如瀑般垂落，蓋住她新生的肩頭與背脊。 她赤身裸體地站在人群中央，身上還沾著未乾的羊水與血漬，目光卻冷得像深冬的井水。 人群先是一靜，隨即有人倒抽一口涼氣。 「又是帶記憶的轉世者！」一個婦人驚呼出聲，往後退了兩步。 那對剛生產完的夫婦臉色驟變——丈夫原本滿臉欣喜，此刻眉頭擰成一團，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妻子癱坐在麻布上，方才生產耗盡了力氣，此刻卻硬撐著身子往後縮，眼神裡滿是厭棄與驚恐。 術士也退開半步，手中的玉牌微微發顫，目光在女嬰與夫婦之間來回掃了幾趟，最終什麼也沒說，只將玉牌收回袖中，默默退到人群邊緣。 那女嬰——不，那已經是個成年的女子——站在空地中央，對周圍的議論與目光恍若未聞。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張開又握緊，像是在確認這具身體的掌控權。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沒有恐懼，沒有困惑，只有一種陌生的警覺。 善因站在人群外緣，隔著人縫看著這一幕。 她的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藥箱的背帶。 聖轉生術——她一眼便認出了這門術法的痕跡。嬰兒初生便帶前世記憶，肉身快速成長至成人形態，這是聖轉生術最典型的特徵。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案例，那些帶著前世記憶轉生的孩子，往往與今生的父母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父母覺得孩子陌生，孩子覺得父母只是陌生人，親子之間的紐帶從一開始便斷了。 那對夫婦的表情印證了她的判斷。 丈夫已經別過臉去，妻子低著頭，雙手攥著身下的粗麻布，指節發白。 女子站在原地，長髮垂落，遮住半邊面容。 她沒有看向那對夫婦，也沒有看向任何一個圍觀者，只是靜靜站著，像一棵剛從土裡長出來的樹，根系還沒扎穩，卻已經知道自己不屬於這片土地。 「造孽啊……」人群裡有人低聲嘆了一句，隨即被旁邊的人扯了扯袖子，沒再說下去。 善因沒有動。 她站在人群外緣，目光落在女子身上，將那張面容、那個身形、那雙清冷的眼睛一一記入心底。 女子大約十六七歲的模樣，個子不高，身形偏瘦，鎖骨——不，頸側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方才生長時皮膚繃裂留下的痕跡，在日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女子忽然轉過頭來。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善因身上。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善因沒有閃避，也沒有靠近，只是靜靜地回望。 女子的眼神微微一頓，像是察覺到什麼，隨即又移開了視線，重新低下頭去看自己的身體。 圍觀的人群開始躁動起來，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搖頭嘆氣，有人已經轉身離開。 那對夫婦始終沒有開口，丈夫終於忍不住，低聲對妻子說了句什麼，妻子紅著眼眶點了點頭，兩人相互攙扶著站起來，頭也不回地往人群外走去——沒有抱那個孩子，沒有回頭。 女子站在原地，看著那對夫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善因的心微微一緊。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被拋棄的人，往往不是因為恨，而是因為從來沒有被接納過。 她鬆開攥緊藥箱帶的手指，在心裡默默記下女子的面容與方位，然後悄悄往後退了半步，讓自己重新沒入人群的陰影裡。 她沒有貿然上前。 一個剛從嬰兒長成成人的轉世者，戒心正重，貿然靠近只會讓對方豎起更高的牆。 她打算稍後以紙信會的名義暗中探探底細，看看能否接應。 女子仍然赤身裸體地站在空地中央，烏黑的長髮垂至腰際，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圍觀的人議論紛紛，有人指指點點，有人低聲議論著「轉世者」「帶記憶」之類的字眼，卻沒有人上前遞一件衣裳。 善因在圈外凝視著她，藥箱帶在指間攥緊又鬆開，目光沉靜如水面。 --- 午後的日頭斜斜掛在屋簷角上，把東街的青石板照出一片暖黃。 那圈人還圍著，卻比方才安靜許多，低低的議論聲像蟲鳴一樣嗡嗡地響。 善因站在人圈外，視線越過幾顆人頭，落在空地中央那個赤身的身影上。 那女嬰——不，現在該說是女郎了——就那樣站著，長髮從肩頭垂到腰後，被風吹得微微飄動。 她面色平靜，眼神卻冷得像深潭裡的水，掃過一圈圍觀的人，那目光裡有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著。 她沒伸手遮擋自己，也沒蹲下去縮成一團，就只是站著，彷彿這滿身赤裸與她無關。 圍觀的人反倒比她不自在些。 一個挎著菜籃的老婦往後退了半步，低聲嘀咕：「前世債，又一個麻煩。」 旁邊有人跟著搖頭：「這年頭，轉生術出來的哪個不是麻煩？」又有人壓低嗓子：「聽說這種速成的，心性都不穩，養大了也是禍害。」 善因聽著，眉頭微微擰起來。 她目光掃過那女郎的肩頭、鎖骨、腰線——不是為了打量身材，而是習慣性地看氣機。 那女郎周身靈氣穩固，脈象沉厚，隱隱有股凝而不散的氣，分明是修為有成的底子，絕不是尋常剛長成的雛兒。 這種人若流落在外，被魔道的人盯上，或被聯盟的暗樁收去，都是禍端。 她心裡忽然浮起另一張臉——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還是白月身邊一縷分神時，見過那女子在雪地裡被人丟下，也是這樣赤著腳、衣衫單薄，站在寒風裡沒人理。 那時她沒能上前，如今卻不必再遲疑。 善因嘆了一口氣，撥開人群往前走。 她步子不快，卻穩，圍觀的人被她輕輕一撥便讓開一條道。 她走到那女郎面前，解下自己外衫——灰白的舊布袍，還帶著藥草和風塵的氣味——抖開，披上那女郎的肩頭。 布袍落在赤裸的肌膚上，那女郎微微一頓，轉過頭來看她。 那目光裡有警惕，有防備，還有一點點——極淡的——微光，像是很久沒見過有人遞東西過來，一時不知該接還是不該接。 但她沒有退開。 善因放緩語氣，聲音不高不低：「先穿上，我帶你去喝碗熱湯。」 女郎沉默了片刻，那雙眼睛在善因臉上停了許久，像是要從她眉眼間看出什麼來。 半晌，她點了點頭，沒說話，抬手把布袍攏了攏，裹住自己肩頭。 布袍對她來說長了些，下襬拖到膝蓋下方，倒把她那身赤裸遮得嚴嚴實實。 圍觀的人見沒什麼好看的了，三三兩兩散了，有人臨走還回頭看一眼，嘴裡嘀咕著什麼，但聲音已經聽不清了。 善因彎腰提起擱在地上的藥箱，背好，往鎮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 女嬰——現在該叫女郎了——沒應聲，卻邁開步子跟上來，走在善因身側，步伐穩當，不像剛長成的人那樣踉蹌。 兩人並肩往東街尾走，日頭把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短短，落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後，像是兩條墨跡在紙上慢慢洇開。 善因眼角餘光打量著她：那女郎披著自己的舊布袍，走路的姿態卻不像是穿別人衣服的人——她腰背挺直，步幅不大不小，沒有半分侷促不安，彷彿那身布袍本來就是她的。 這讓善因心裡又動了動。 「你記得自己是怎麼來的嗎？」善因開口，聲音隨意，像是閒聊。 女郎偏頭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陣，才說：「記得。」聲音低，卻清楚，沒有一絲猶疑。 「記得多少？」 「從一張床上下來，」女郎說，語氣平平的，「有人說是陰陽育子術，有人說是聖轉生術，我不懂。」她頓了頓，「我睜眼的時候，就能看見東西了，能聽見聲音，能聞到味道。」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就長成這樣了。」 善因聽著，沒接話，腳步沒停，心裡卻在飛快轉著念頭：記得清楚，氣脈穩固，靈智開得早——這種轉生體，心性卻未必跟得上，若沒人提點，走岔了路也是尋常事。 她想起方才那對夫妻，想起那面銅羅盤，又想起名錄上那些新浮現的名字，眉頭又微微擰起來。 但她沒把這些說出口，只是「嗯」了一聲，領著她拐進鎮邊一條窄巷，巷口不遠處支著一個麵攤，布棚下擺了幾張矮桌，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白汽，一股麵湯的香氣混著蔥花味飄過來。 善因在攤子邊上揀了張空桌坐下，把藥箱擱在腳邊，抬手招呼老闆：「兩碗素麵。」 女郎站在桌邊，頓了一下，才在對面坐下，動作有些生疏，像是還沒習慣坐凳子這回事。 她把布袍攏了攏，雙手擱在膝上，目光掃過攤子上其他幾桌人，又收回來，落在善因臉上。 善因沒催她說話，等麵端上來了，把一碗推到她面前：「吃吧，熱的，暖胃。」 女郎低頭看了看那碗麵——白麵湯裡浮著幾片菜葉，湯麵上漾著油花，熱氣撲在臉上，把她那張還帶著少年氣的臉蒸得微微泛紅。 她伸手拿起筷子，動作有些笨拙，但還是夾起麵條，慢慢吃了起來。 善因也低頭吃自己的，一時兩人之間只有吸麵條的聲音和鍋裡咕嘟的聲響。 等一碗麵去了大半，善因擱下筷子，看著對面的人：「你往後有什麼打算？」 女郎嚼著麵，含糊了一陣，嚥下去，才說：「不知道。」 「你叫什麼名字？」 「沒有名字。」女郎說，語氣平平的，沒有失落，也沒有人問起時的窘迫，「那對夫妻沒給取，術士也沒提。」 善因沉默了一陣，目光落在她身上——披著自己的舊布袍，坐在矮凳上，捧著一碗熱麵，神情卻從頭到尾沒有慌過一下，像是無論發生什麼，她都能穩穩站住似的。 她心裡那點念頭又轉了轉，開口時聲音卻還是平穩的：「先跟我走一段吧，我往北邊去，路上有個照應，總比一個人亂闖強。」 女郎抬起眼來看她，那雙眼睛裡有審視，有考量，過了一陣，她慢慢點了一下頭：「好。」 善因沒再多說，掏了銅錢擱在桌上，站起身，背起藥箱，往外走。 女郎也跟著站起來，布袍下襬掃過地面，她邁步跟上，走在善因身側，步子不急不緩，像是已經習慣了這個位置。 街尾的夕照斜斜打過來，把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並肩落在青石板路上，一路往鎮外延伸過去。 --- 麵攤棚子低矮，幾根竹竿撐著一塊補了又補的藍布，灶上大鍋咕嘟咕嘟冒著白氣。 善因替女嬰拉開矮凳，自己坐到對面，向攤主要了兩碗素麵。 女嬰裹著她那件灰白舊布袍，下襬拖到膝蓋下方，整個人縮在寬大的衣料裡，顯得格外瘦小。 她沒說話，低頭盯著桌面一道裂縫，像是在數木紋。 麵端上來，熱湯騰起的霧氣模糊了她的臉。 她拿起筷子，慢慢吃了兩口，動作很穩，不像個孩子。 善因也不急著開口，低頭吃自己的麵，偶爾抬眼掃過對面。她在等。 第三口麵下肚，女嬰放下筷子，聲音低低的：「我前世是散修。」 善因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表示在聽。 「後來用了聖轉生術，轉生成嬰兒，」女嬰說得很慢，像在斟酌每個字，「本想隱姓埋名，重新修行。但……」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碗沿：「快速成長術提前催發了身子，我沒能按自己的步調長大。家裡人……嫌棄。」 最後兩個字說得極輕，幾乎被風吹散。 善因放下筷子，看著她。 燈籠的光映在女嬰側臉，那雙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疲憊的平靜。 「我是遊方醫修，」善因開口，語氣溫和，「四處走動，見過不少像你這樣的人。你若沒有去處，我可以帶你往東邊走。」 女嬰抬起眼。 「無愧門轄下，」善因說，「那裏收留無依之人。你身上若有因果，也能慢慢洗刷乾淨。」 女嬰沉默了很久。 麵攤的油燈被風吹得搖晃，影子在桌面上忽長忽短。 她低頭又吃了兩口麵，才輕輕「嗯」一聲。 「好。」 善因點頭，沒再多問。 她從袖中摸出一枚舊名錄，蘸了點麵湯，在空白處記下一行小字——轉世者，散修出身，東行。 墨跡很快被風吹乾。 她合上名錄收回袖中，心裡記著要將此事回報本體，留意這名轉世者是否與魔道有牽連。 面上卻不露半分，只喚攤主結了帳。 天色暗下來，棚下掛起一盞昏黃的燈籠。 兩人起身，善因背起藥簍，女嬰裹緊那件過大的舊袍，跟在旁邊。 走出鎮口時，青石板路被夕照染成淡金。 東邊天際那道裂縫的金光在雲層後隱現，像一隻半闔的眼，靜靜注視著人間。 女嬰沒有回頭。 她跟著善因的腳步，一步一步往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