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宮大殿內，四道身影分據四方，萬變魔君立於殿門前，鏡面般的面容上五官流轉不定，目光卻落在虛空某處，久久未動。 歡愉魔主倚在殿柱旁，指尖繞著一縷青絲，等了半晌不見他開口，終於忍不住輕笑：「怎麼，想得這麼出神？莫非是那些正道小兒的什麼術，竟讓你這千面之身也犯了難？」 萬變魔君沒有立刻回答。 他十指交握，指尖在袖口暗金紋上輕輕摩挲，腦中將那幾樣東西一一翻過——陰陽育子術、聖轉生術、天引修煉術、化怨術——再是占卜部門、求福術。 這六樣，是正道如今賴以維繫人心的根基，也是他們魔道屢屢受挫的根源。 「不，」他終於開口，嗓音低沉，帶著一絲奇異的笑意，「我不是在犯難。我是在想——我們或許從一開始就錯了。」 血戮魔尊原本倚在對面殿柱旁，聞言刀尖在地面劃出一道白痕，赤紅雙目直直瞪過來：「錯？錯在哪？」 「我們一直在擋。」萬變魔君轉過身，鏡面般的面容上浮現一張溫潤書生臉，眉眼含笑，「擋化怨術，擋占卜部門，擋求福術——擋得辛苦，卻擋不住。正道靠這些東西織網，我們便千方百計要撕破它。可我們沒想過——若是讓這些東西被濫用呢？」 枯榮魔主原本半闔著眼，此時緩緩睜開，綠瞳幽深：「說下去。」 萬變魔君踱步至殿中央，袖袍一揮，虛空中浮現幾道光影，分別是化怨術、占卜部門、求福術的陣紋圖樣：「化怨術能消因果，求福術能避兇趨吉，占卜部門能預知禍福——這三樣東西本身無害，甚至可說是大功德。但若人人都能隨意使用、無人監督、沒有節制呢？」 他指尖點向化怨術的光影：「化怨術消因果，本是好事。可若有人以此為憑，肆意結怨、隨意殺人——反正事後化怨即可，因果不沾身。那這世間，怨氣非但不減，反而會越積越厚，因為再也沒有人需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指尖移向占卜部門：「占卜部門預知禍福，本是趨吉避兇。可若人人皆可占卜、事事皆問卜，那便無人再願意思考、無人願意承擔風險、無人願意走那九死一生的險路——因為卜卦會告訴他們，哪條路最安全。」 最後停在求福術的光影上：「求福術積德行善，本是善舉。可若人人都為了求福而行善，那善行便成了交易——我做一件好事，換一份福運，這與買賣何異？善心一旦變成算計，那善行之網，便成了利益之交織。」 他收回手，光影消散，殿內一時寂靜。 血戮魔尊皺眉，粗聲道：「聽起來……這不是反而幫了正道？」 「不，」萬變魔君笑了，那笑容在鏡面般的面容上流轉不定，「這是在幫我們。正道如今靠這三樣東西凝聚人心，可人心一旦被這三樣東西餵飽了、養懶了、慣壞了——那人心，便不再是人心了。」 他轉頭看向眾人，鏡面般的面容上五官定格在一張溫和儒雅的臉上，目光深邃如淵：「屆時，我們無需出手，他們自會將自己，蛀成一具空殼。」 --- 萬象宮大殿內，四道身影或坐或立，氣氛沉凝如深潭死水。 萬變魔君那一番話落下後，殿內寂靜了足有數息之久，唯有殿角香爐中一縷青煙裊裊上升，在梁柱間盤繞不散。 歡愉魔主倚在殿柱旁，指尖繞著一縷青絲，半透紗衣在燭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她沒有立刻接話，一雙桃花眼在四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萬變魔君面上，唇邊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既然萬變兄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她聲音慵懶，像是裹了一層蜜糖，「不如我們各自推演一卦，看看這步棋到底能走多遠？」 萬變魔君微微頷首：「正合我意。」 枯榮魔主率先閉目，指尖在枯木法杖上緩緩摩挲，眉心那道枯榮印記微微閃爍，周身浮現一層暗綠瘴氣，繚繞數息後又斂入體內。 他睜開眼，聲音沙啞如枯葉摩擦：「誘其自潰，確為上策。」 血戮魔尊哼了一聲，赤紅雙目微瞇，指尖在斧刃上輕輕刮過：「我不管你們怎麼算，只要最後讓老子有仗打就成。」 輪到歡愉魔主時，她沒有閉目，反倒伸出纖白五指，虛虛籠在身前，掌心浮現一團粉霧，霧中隱隱有光影流轉，像是無數交纏的人影。 她凝視片刻，粉霧驀地炸開，散作滿室異香。 她睜眼，忽然笑了出聲。 「想不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子呢。」她聲音裡帶著一股愉悅的顫音，像是發現了什麼極有趣的玩物，「真好玩。」 萬變魔君眉梢微動：「哦？」 歡愉魔主指尖一轉，那縷青絲在指上纏了兩圈，她目光流轉，語氣愈發輕快：「既然正道那幫人，最愛搞什麼永恆恩愛、一世一雙人的把戲——那我那房中長春陣，正好可以推行起來了。讓那些大帝境的夫妻情侶，好好地永恆的恩愛淫亂下去，然後，」她笑吟吟地拍了拍掌心，「強化我的力量來源。」 她這話說得輕巧，殿內卻一時無人接話。 血戮魔尊皺了皺眉，似是不太想搭這個腔；枯榮魔主半闔著眼，面上無波無瀾，像是早料到會有此一著。 萬變魔君目光微動，嘴角那抹溫和笑意未變，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抹算計的光，像是將什麼東西重新稱量了一番。 他沒有立刻表態，只輕輕頷首，似是默許。 歡愉魔主見狀，笑得更深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像一層薄薄的粉飾，底下壓著什麼看不透的東西。 她鬆開指尖的青絲，任那縷髮絲垂落，聲音裡帶著甜膩的尾音：「那就這麼說定了。」 --- 萬變魔君話音剛落，枯榮魔主便從石座上緩緩起身。 他那枯槁如朽木的手指探入袖中，取出一枚龜甲，指尖一抹幽綠靈光沒入甲紋。 殿內幽綠魂燈的光暈隨之微微蕩漾，龜甲上的裂紋如活物般蠕動伸展，片刻後凝成一副模糊的卦象。 枯榮魔主盯著那卦象，枯裂的嘴角緩緩扯開一道弧度，喉間溢出一串乾澀的笑聲：「妙，妙啊。」 他將龜甲舉高，綠瞳映著甲上流轉的光紋，「戰爭一起，陰陽育子術必然被人們瘋狂催動，為了補足兵員，他們只能不停地生——而聖轉生術轉回來的那些帶記憶的轉世者，一落地就得用快速成長術催成成年體，然後修煉，然後上戰場，然後戰死——」他笑聲愈發暢快，乾枯的指節掐入龜甲裂縫，「如此生死循環，生生不息，何其快哉！」 萬變魔君鏡面般的面容上浮現一抹贊許的溫和笑意，指尖輕叩扶手，沒有打斷他。 歡愉魔主倚在殿柱旁，聞言掩唇輕笑，腰間金鈴叮噹作響：「枯榮，你這盤棋倒是比我那銷魂使還狠呢。」 枯榮魔主將龜甲收入袖中，笑聲漸歇，綠瞳深處仍漾著滿足的光：「狠？這是天道本來的道理。」 血戮魔尊早已不耐煩這般坐而論道，此刻猛地一掌拍在石座扶手上，「砰」的一聲巨響在殿內迴盪，赤紅雙目驟然亮起，戰甲上的銘文隨之血光大盛：「好！」他粗聲喝道，聲音如鐵石相擊，「正道兜兜轉轉，千方百計堵我們的術法，堵來堵去——最後還是讓我們摸著了命門！」 他霍然起身，赤髮無風自動，滿身刀疤在血光中愈顯猙獰，「戰爭！他們越怕什麼，我們就越給他們什麼！只要戰火一起，那些正道的蠢貨就會自己跳進我們挖好的坑裡——生，死，生，死，永遠轉不出這個圈！」 他的聲音在大廳中來回撞擊，幽綠魂燈的火苗被震得劇烈搖曳，四道身影在明滅不定的光中拉出長長的暗影。 萬變魔君緩緩頷首，銀紫長髮垂落肩側，鏡面面容上那張溫和儒雅的臉孔浮現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卻未再言語——只是那雙如星雲流轉的眼眸深處，倒映著血戮魔尊亢奮的戰意與枯榮魔主未散的滿足，彷彿已將這一切盡數納入掌中。 血戮魔尊的拍桌聲仍迴響在大廳中。 --- 萬變魔君負手而立，銀紫長髮垂落肩側，鏡面般的面容浮起一抹溫和笑意，目光掃過殿內諸人，緩緩開口：「諸位道友，你們可知，我們謀劃了這麼久，正道那邊，其實已經把最大的破綻，親手送到我們面前了。」 他停了一瞬，見眾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才接著道：「陰陽育子術、聖轉生術、天引修煉術、化怨術、占卜部門、求福術——這些東西，單看每一樣，都是正道引以為傲的底蘊。可它們湊在一起，你們想想，現在世上的修士，修煉的速度有多快？用飛來形容，也不為過吧？」 血戮魔尊皺起赤紅的眉，粗聲道：「確實快。那些小輩，幾年不見就從築基竄到元嬰，放在從前簡直不敢想。」 「正是如此。」萬變魔君點頭，語氣從容，「可修為漲得再快，心性呢？那些依靠聖轉生術帶記憶轉世的人，前世今生攪成一團；靠陰陽育子術生下來的天靈根，從孃胎裡就帶著一身好資質，自幼被捧著長大——他們的心性，可曾跟著修為一起圓滿？」 殿內一時寂然。 枯榮魔主枯槁的面容上，綠瞳微微閃動，似有所悟。 歡愉魔主倚在殿柱旁，指尖繞著一縷青絲，笑吟吟地接口：「所以萬變道友的意思是……這些術法，反而替我們鋪了路？」 「正是。」萬變魔君頷首，「心性的成長與磨練，完全追不上修煉的速度——這便是正道最大的漏洞。我們不需要跟他們正面硬碰，只需要靜待那些強者長成，然後，尋那些心性不堅之人，慢慢引誘、拉攏、招募……待其墮入我們麾下，再引其與正道開戰，豈不比我們自己動手，要省事得多？」 他語氣溫和，彷彿在談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們可以一直利用『心性不堅』這一點，四處物色那些強大卻有縫隙可鑽的修士——或是引誘其入夥，或是挑撥其與正道為敵，總之，讓他們自己人打自己人，我們在旁坐收漁利便可。」 血戮魔尊聞言，赤紅雙目驟然亮起，戰甲上銘文隨之血光大盛：「好！這法子痛快！讓那些正道蠢貨自己咬自己，比我們親自出手還解氣！」 枯榮魔主也緩緩點頭，乾澀的聲音帶著滿足：「心性不堅……確實是比任何功法都好的破綻。」 萬變魔君含笑而立，目光掃過殿內四人，銀紫長髮在幽綠魂燈的光中流轉如星河：「所以，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不是急著與正道開戰——而是等。等那些被術法催熟的強者，一個個長成，然後，將他們一個一個，收入我們麾下。」 --- 萬變魔君轉過身來，袍袖隨之流轉出一道暗紫光影。 他看向赫連盟主等人，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們聽好了，接下來的事，比打仗更重要。」 殿內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赫連盟主微微抬眼，等著下文。 「從今日起，武道聯盟要做的，不是跟正道過不去。」萬變魔君負手而立，銀紫長髮垂落如星河，「是讓戰爭停下來，讓世間回復和平。」 此言一出，殿內幾道目光同時閃爍。 陰玄機手中羽扇頓了頓，嘴角那抹篤定的笑意微微斂起。 斷門主粗獷的眉峰一擰，正要開口，卻被萬變魔君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你們聽清楚了。」萬變魔君不急不緩地續道，「仗，暫時不打。聯盟從今日起，對外示好，對內整頓。正道戒心一降，我們的棋才好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眾人：「化怨術、占卜部門、求福術——這些東西，正道在用，我們也用。而且要比他們用得更廣、更勤。讓正魔兩道都在這套規矩裡頭轉，日子一長，誰還記得誰是魔？誰是道？」 陰玄機羽扇輕搖，低聲道：「主上之意，是以退為進。」 「不錯。」萬變魔君點頭，「至於天機聖女——」 他語氣一頓，像在掂量一個已經用盡的棋子：「不用管她了。她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相比於正道心性不堅的破綻，她就是有大羅金仙之能，也照樣補不上那個窟窿。」 殿內一陣短暫的靜默。 血戮魔尊赤紅的雙目微微瞇起，似乎對「停戰」二字並不快意，但沒有出聲反駁。 枯榮魔主枯槁的面容上，綠瞳深處閃過一抹幽光，像是贊許，又像是在盤算什麼。 歡愉魔主倚在殿柱旁，指尖繞著一縷青絲，笑吟吟地聽著，目光流轉間盡是興味。 萬變魔君轉向她，語氣裡帶了一絲意味深長：「你那個房中長春陣，可以送出去了。」 歡愉魔主眉梢微挑：「哦？」 「她說不定會跳進去。」萬變魔君道，「心性不堅的人，有了那個陣，會更快沉下去。你只管把陣鋪開，等著收網便是。」 歡愉魔主輕笑一聲，指尖將那縷青絲繞了又繞，沒有答話，但那笑意裡多了幾分明瞭。 萬變魔君再轉向眾人，語氣沉了下去：「從今日起，我們要列一張清單。」 他抬手，袖口暗金紋流轉如活物：「暗中尋找那些心性不堅的人——那些修為漸長、心性卻跟不上的人——將他們列入名單，好好注意，等他們成熟了，修為強大了，再來招募、拉攏、引誘。」 殿內幾人交換了目光。 枯榮魔主沙啞地開口：「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我們麾下真的有人踏入大帝境圓滿的那一天。」萬變魔君道，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釘進每個人耳裡，「屆時，我們便能正式攤牌。」 他目光逐一掃過殿內眾人，語氣溫和卻篤定：「以後，那些強大，但心性不堅的人，就是我們的目標。」 殿內沉寂片刻，隨即，赫連盟主率先拱手，沉聲道：「謹遵主上之命。」 陰玄機、斷門主、骨雕長老、赫歡生門主、傅長老一一拱手，齊聲應道：「謹遵主上之命。」